淡路菅家水军记

三好宗渡　撰

●上篇：野口菅家

　　淡路岛地处濑户内海，是连接四国与近畿的跳板，由其独特的地理条件，自古以来便多出海贼。较早的记载有承平五（935）年纪贯之由土佐卸任，经过淡路时遭到海贼袭击；天庆三（940）年藤原纯友作乱，淡路海贼武岛秀之加入叛军。镰仓幕府开创之后，梶原景时一族败落，其一支逃往淡路沼岛，建立起较大的水军势力，其后淡路水军兴衰起伏，较著名的莫过于三好长庆之弟安宅冬康统领的安宅水军，而在这里要谈到的是另一支与三好家有着密切联系的海贼众——菅家水军。
　　菅家水军的本据点为志知城，志知城位于三原郡三原町志知松本、三原平野西北部，始筑于镰仓时代初，建城者为菅和泉守道忠。当时菅道忠领有三原郡野口村及近乡的一两个村，感到交通不便遂筑新城。《味地草》记叙其规模：“堅固な城を築く、南を以追手とし、北を以搦てとし、東西に大川ありて、凡四十間四方二の丸堀の内広々なり、道忠爰に住し云々”。菅道忠之后，真丰、丰延、延着相续，仕于镰仓幕府。（注：《味地草》、《淡路草》、《坚磐草》、《常磐草》合称“淡路四草”是淡路史书四志）
　　菅氏出自菅原氏，为日本五大姓之一，菅道真这一支的系图已不可考，与之较近的有美作菅家党，是菅原氏大族，淡路菅家出自这一族的可能性较大。而菅氏何时前往淡路的因果也不明。奉镰仓幕府之名作成的贞应二（1223）年《淡路国大田文》：“西神代乡田四十八町三百三十步，志知此内也，但有一在厅右马允屋敷，此外国中无志知庄也”。由大田文尾的署名可知此淡国国衙在厅官人为右马允藤原朝臣，此人与菅氏的关系也是不明（大田文为中世时国衙、守护编成的一国土地帐）。若以此来看，则菅原氏可能是当时的在地豪族或之后才移居淡路，志知城的建城时间应为1223年之后。
　　其后淡路菅氏分为两支，仍居于野口的称野口氏，移居志知城的称志知氏。志知氏与阿間小笠原三家同属淡路西南的豪族，在南北朝时代侍奉南朝。《太平记》卷十七山门牒送南都事：“（延元元年1336）阿波·淡路之阿间、志知、小笠原诸家、三千余骑参上。”卷二一先帝崩御事：“（延元四年1339）世危命轻，官军数搓，而淡路阿间、志知皆义心坚如金石。”此期间淡路兴国三（1342）年，新田义贞之弟胁屋义助由熊野水军护送前往担任伊予方面总大将，描写南朝水军伊予忽那氏活动的《忽那一族军忠次第》记载了志知氏与安间、小笠原一族一起为南朝军整备城郭、提供军粮之事。当年四月二十三日，胁屋义助到达伊予今治，南朝方声势高涨，然而十几天后义助便因急病去世，北朝方细川赖春乘此机会集中伊予、赞岐、阿波、淡路军力大举进攻伊予川之江的土肥氏，南朝方以新田一族的金谷经氏为总大将，集结土居、得能、合田、二宮、日吉、多田、三木、羽床、三宅、高市诸家五百艘战船从海上支援土肥氏，随后北朝备后、备后、安艺、周防、长门水军大船千余艘由尾道赶往战场，两军在海上展开大战，最后南朝败北，此战之后南朝水军在濑户内海一蹶不振。
　　兴国四年，细川师氏率军讨伐淡路的南朝水军，淡路诸军在沼岛城主梶原太郎左卫门、与总大将宇原兵卫永真的指挥下迎战（宇原氏为淡路在厅武士），结果宇原军在立川濑被击破，宇原永真战死，细川师氏进入养宜馆。此战中菅家分为两派，志知氏为宇原一方，而野口氏则在家主实正的带领下随同细川师氏作战。战后包括志知氏在内的诸家皆降伏于细川氏之下。随后志知氏失去主导地位，而野口氏取而代之成为志知城城主。实正之后的忠重、实之、光忠、忠行、行则亦代代出仕幕府在京都任职。正平五（1350）年，纪州安宅氏受将军足利义诠之命讨伐沼岛海贼小笠原氏，而后在由良筑城，是为安宅氏进入纪伊之始（《阿波国征古杂抄所收·安宅新介藏文书》）。由良、洲本、安乎、炬口、湊（以上五家为安宅氏）、郡家（田村氏）、山田（岛氏）、志知（野口氏）、阿那贺再加上沼岛梶原氏，合称“淡路水军十人众”。
　　文龟三（1503）年阿波守护细川成之的家宰三好之长护送细川澄元上洛，拉开了三好氏称霸畿内四国的序幕，永正十四（1517）年，三好之长攻杀淡路守护细川赖春，将淡路诸家水军控制在三好之下。而后三好之长虽在战乱中自杀，但接下来的三好家经元长、长庆两代继续发展壮大。长庆有三个著名的兄弟三好义贤、十河一存、安宅冬康，冬康便是继承了淡路水军霸主安宅家。除此之外，长庆还有第五弟，称作冬长，却是过继给了淡路水军野口家。《将軍家譜》：“淡路安宅、野口等、三好一族也。实休弟冬长野口家出继”。此时的野口家当主为野口肥前守则守，留下过随三好氏渡海迎战细川联合军时与敌将一起打的记载（《细川家记》、《三好记》《昔阿波物语》）。

野口家世系如下：

　　　　　　野口肥前守則守＝＝＝菅若狭守万五郎弘宗＝＝＝野口孫五郎長宗

　　《姓氏家系大辞典》：“野口弹正少弼、万五郎、若狭守清嗣，入为野口肥前守则守养子，改姓菅若狭守万五郎弘宗、后其养子孙五郎长宗以野口为姓。这里的野口弹正少弼、菅若狭守万五郎弘宗便是三好冬长，而后来的养子野口孙五郎长宗乃是三好义贤实休之子三好长助，自此野口家嫡流菅氏血统为阿波三好一族取代。中间大概是事前约定冬长必须姓菅氏以强调这个氏源，故后来长宗又改回野口姓。在长助1576年进奉的《伊势宫栋札》上便明白写着：

　“新助は野口孫五郎長宗と名乗り、天正四年（1576）に城地東方の伊勢明神社を再興した”

　　且说三好家掌控了淡路水军后，安宅冬康统领以淡路十人众为首的三好水军，控制了从熊野滩到纪伊的水道及淡路周围的广大海域。其后野口水军跟随安宅冬康出阵天文十六年界浦、天文寺十六年天王寺、天文十八年江口、天文二十三年摄津、永禄五年久米田·河内各次战斗，为三好氏的霸业立下大功。三好家的武运随后急转直下，永禄三年，三好义贤在河泉久米田战死，同四年十河一存病死，同六年长庆嗣子义兴被松永久秀毒杀，同七年因久秀的谗言，安宅冬康被兄长长庆杀死，次年长庆病死。天正九（1581）年七月，长宗我部元亲展开阿波侵攻之时，三好氏与野口氏遂向织田氏求援，并表示愿意和亲，然而同年十一月，秀吉乘势派遣黑田孝高攻入淡路，志知城开城，长宗逃往阿波，在十河存保死后，野口长宗离开四国，移居摄津梨井。

●下篇：岩屋菅家

　　三好冬长入嗣野口之时，受到三好家压力的其他志知菅家，由淡路岛南面的志知迁往淡路北面岩屋城，恢复菅姓，并向淡路东海岸发展，构筑了猪熊、志筑、三立崎菅家，形成一股强大的水军势力，其首领为菅平右卫门达长。信长进攻石山本愿寺之时，毛利氏应本愿寺之邀出援，将西国到大坂的海上要冲、淡路最北端的岩屋城收入手中，淡路有力武将菅平右卫门达长、新右问门父子从属其下（《安西军策》卷五）。《日本城郭大系》卷十二岩屋城条：“淡路津名郡东浦町釜口之猪熊城于室町后期筑城。”猪熊城主菅加贺守元重于弘治三（1557）年向妙胜寺寄进了土地。天正五（1577）年毛利氏亦邀请猪熊城菅加贺入道协助。在两次木津口水战中，岩屋菅家皆站在毛利氏一方，让居城岩屋城成为毛利水军基地，在第一次木津口之战时，纪伊的杂贺孙市曾率五百年铁炮手在岩屋狙击织田军。由于对毛利的大力协助，菅达长取代原来的安宅氏，入据淡路洲本城。
　　天正九年十（1581）年十一月，秀吉出兵淡路后，攻落岩屋城随后回到姬路。次年五月，秀吉在备中高松包围清水宗治，六月二日本能寺之变，信长自杀，四日，清水宗治自杀，七日秀吉回到姬路准备出兵讨伐明智光秀，同时为确保后方，派出一支军队再度出征淡路，随即志和城的野口长宗与郡家城相继开城，九日，菅达长的居城洲本陷落，达长逃往纪州广城，与根来杂贺众联合起来组成反秀吉势力。同时加紧训练水军，四处劫略往来船只，准备伺机夺回淡路，当时纪伊附近的海路也因此被称作“菅之关”。天正十一（1583）年四月，菅达长通过香宗我部亲泰与长宗我部家结纳。天正十二（1584）年，菅达长以一千余人分乘兵船二百艘，与根来的杂贺一揆相呼应，从大津之滨登陆，攻击秀吉方中村一氏守卫的岸和田城，在羽柴家真锅真入斋的奋战下被击退。
　　天正十三年三月二十一日，秀吉率十万大军出发，同时得到毛利水军的协助，面对强大的军势，菅达长终于降伏在秀吉军门之下。其后菅达长的菅水军作为秀吉水军的一支参加了九州征伐，战后得到加增播磨二千五百石的酬劳，随着天正十六（1588）年秀吉颁布禁海贼令，菅家水军失去海上的权益换来陆上所令的保证，而后式微。小田原之役菅达长率船手二百三十人充当先遣队。文禄之役，菅达长也与其他海贼大名一起编入丰臣水军，出阵朝鲜。《天正记》记载了当时出阵的水军编成：

　　　　　　千五百人　　　 九鬼嘉隆（志摩鸟羽）
　　　　　　二千人 　　　　藤堂高虎（纪伊粉河）
　　　　　　千五百人 　　　胁坂安治（淡路洲本）
　　　　　　七百五十人 　　加藤嘉明（伊予松崎）
　　　　　　七百人 　　　　来岛兄弟（伊予来岛）
　　　　　　二百五十人 　　菅达长　（淡路岩屋）
　　　　　　千人 　　　　　桑山一晴（纪伊和歌山）
　　　　　　八百五十人 　　堀内氏善（纪伊新宮）
　　　　　　六百五十人 　　杉若氏宗（纪伊田辺）

　　　　　　　　　以上九千二百人

　　面对李舜臣的朝鲜水军，日本水军多次陷入苦战，而菅达长父子四人作为船奉行同时负责水军的警备，保证了军纪的严明，因此得到秀吉的手书感状。庆长二（1597）年九月十五日，李舜臣在碧波津集结十二艘龟甲船，日本水军三百三十艘集结于兰浦，十六日，在鸣梁展开海战，当日早晨日本水军顺着潮水向朝鲜水军泊处进攻，李舜臣将龟甲船停于中流炮击，其余僚船在侧巡护，使得日本战船无法接近，两军苦苦僵持，时间一战潮水方向逆转，朝鲜水军顺势出击，日本水军大败，菅达长之子菅又四郎正阴战死，同时战死的还有来岛通总。庆长三年八月十八日秀吉去世，五大老发出连署状，菅达长与日本水军由朝鲜撤退。
　　据《菅长太郎家谱》与藤堂家《公室年谱略》合考，菅达长在丰臣政权下的最终封地为四国伊予一万五千石。秀吉去世后丰臣家曾将秀吉遗物宝刀备前长船兼光赠与菅达长。
　　庆长五（1600）年关原合战，菅平右卫门达长属于西军，协助九鬼嘉隆与东军的分部光嘉作战，战后所领被没收，成为浪人。由于出征朝鲜时同属于水军，藤堂高虎给予达长五千石之扶持，菅达长遂成为藤堂高虎随从，庆长十三年八月，藤堂高虎移封伊势津城，赐达长以城内京口门之西的府邸。庆长十（1614）九年大坂冬之阵，菅达长也跟遂高虎出战，其时藤堂家兵力配备为：

[右魁首]

与力共十骑、铁炮四十挺、旗五本 　　备头 藤堂　仁右卫门 五千石
相备、旗三本　　　　　　　　　　　　　　浅井　左马 　　五千石
同、同　　　　　　　　　　　　　　　　　菅　　平右卫门 五千石
同、铁炮二十挺、旗三本　　　　　　　　　藤堂　玄蕃 五千石
同、侍组共二十二骑　　　　　　　　　　　桑名　弥次兵卫 二千五百石

　　同年十一月十九日丰臣与德川议和，两方协议从十二月二十一日到次年一月十九日的时间内填埋大坂城外濠。然而德川方无视协定，顺带开始填埋大坂的内濠。由于受过秀吉厚待，菅达长一向对丰臣家报有同情，此时对德川家的无信之举也深感不满，故在填埋濠沟的过程中故意拖延进度。十二月二十六日，藤堂高虎前往现场视察工程，菅达长因拖延工期达数日之久而遭到高虎责问，达长随即亦高声抗辩乃至对高虎恶言相向。高虎一怒之下命令菅达长切腹，一代海贼大名就此终焉。
　　大坂冬之阵达长切腹后，菅达长长子兵卫尉和泉正利说道：“故自亡以侍候父亲”，随即自杀。二子任三郎长政在出阵朝鲜时，其操船技术得到秀吉的称赞，为此秀吉专门向他颁发了“菅仁三郎も番舟伐捕之由神妙之旨可申聞候”的朱印状，关原合战时出仕小早川秀秋，小早川家无嗣断绝后，又受领三千石俸禄出仕姬路池田辉政，大坂冬之战时率水军在摄津海面击破丰臣水军立下大功，得以在天王寺德川本阵谒见家康与秀忠，这是菅家水军最后的荣光，此后这一支因无嗣而绝后。达长另一子权之佐同样以三千石出仕池田辉政，后代随池田家藩主转封而移居冈山、鸟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