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征夷史料事纪(三)
宝冢定纲、宝冢定虎 合撰
十一、纪广纯之死(776年至780年):
虽然按察使中道病卒,但776年的征夷活动大势已定。在纪广纯的指挥下,奥羽大军连连获胜,俘获无数。《续日本纪》载“九月……丁卯,陆奥国俘囚三百九十五人分配太宰管内诸国。……冬十月……乙未,陆奥国频经征战,百姓凋弊,免当年田租。……十一月……庚辰,发陆奥军三千人伐胆泽贼。癸未,出羽国俘囚三百五十八人配太宰管内及讚岐国。其七十八人班赐诸司及参议已上为贱。”
从九月到十一月,奥羽两国输出的战俘达到831人,该数量之大必然是要夺取数场对虾夷人的胜利才可完成。此后,陆奥方面仍发兵三千进一步攻打今岩手县南部水泽市的胆泽虾夷,则表明宫城县最北部的虾夷也遭到暂时压制。事实上,当时胆泽犹如虾夷联合体的首都,由此可见大伴骏河麻吕及纪广纯的武功。但是,陆奥已经持续战况三年之久,民不聊生,朝廷免除田赋也并不能缓解多少,关键在于停止战事以作休息。
不过,纪广纯好大喜功的脾性已经表露。《续日本纪》载“十二月丁酉……募陆奥国诸郡百姓,戍奥郡者,便即占着,给复三年。”奥郡就是指黑川郡以北的各郡。在连年征战的情况下,仍然要募集邻近百姓到最危险的奥郡戍边,对人民的压力大到何种程度也可想而知。即便是再优厚的条件,如果不采取强制的措施也不会有多大的响应,而采取强制手段又将使陆奥国陷入百姓和虾夷内外交困之下。所以,纪广纯一味的武力扩张已经使他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续日本纪》载“(宝龟八年即公元777年三月)是月,陆奥夷俘来降者相望于道。……五月……乙亥,仰相模、武藏、下总、下野、越后国送甲二百领于出羽国镇戍。丁丑,陆奥守正五位下纪朝臣广纯为兼按察使。……九月癸亥,陆奥国言:‘今年四月,举国发军以讨山海两贼,国中忿剧,百姓艰辛。望请复当年调庸并田租,以息百姓。’许之。”
由以上所引史料可知,在纪广纯的强大武力下,宝龟八年三月陆奥虾夷纷纷归降。但是这并没有使纪广纯停下脚步,他紧接着于四月又掀起新一轮讨伐山海两道的运动,进一步加重了奥羽人民的负担。他只知道百姓已经心生怨恨,应当免除租税与民休息,却始终没有意识到不断的征伐才是问题的症结。五月,朝廷鉴于他的赫赫战功,委任其为按察使兼陆奥守、镇守将军,全权掌控东北大权。同时,朝廷还向以秋田、雄胜等地为轴心的出羽国送去军甲二百领。
《续日本纪》载“十二月辛卯,初陆奥镇守将军纪朝臣广纯言:‘志波村贼,蚁结肆毒。出羽国与之相战,败退。’于是以近江介从五位上佐伯宿祢久良麻吕为镇守权副将军,令镇出羽国。……癸卯,出羽国虾贼叛逆,官军不利,损失器仗。……九年(公元778年)六月庚子,赐陆奥、出羽国司已下征战有功者二千二百六十七人爵。授按察使正五位下、勋五等纪朝臣广纯从四位下、勋四等,镇守权副将军从五位上、勋七等佐伯宿祢久良麻吕正五位下、勋五等,外正六位上吉弥侯伊佐西古、第二等伊治公砦麻吕并外从五位下、勋六等,百济王俊哲勋五等,自余各有差。其不预赐爵者,禄亦有差。战死父子亦依列叙焉。”
此部分史料《续日本纪》中有前后颠错之嫌疑。据我们分析,前后经过当为如此:纪广纯任按察使后,因776年奥羽共同讨伐山海两道时志波村虾夷曾袭击出羽,就委派镇守副将军佐伯久良麻吕进行剿灭,结果久良麻吕也遭惨败。此后,纪广纯又派重兵讨伐,才得以获胜。至778年中,朝廷总结776年以来战事,一并赏赐爵位给立功将士达2267人,另有众人获得物品赏赐。受到特别嘉赏的人中又有百济王俊哲,另有两名虾夷头人吉弥侯伊佐西古和伊治公砦麻吕,分别是吉弥侯部和伊治城的原住民之长。也表明至少从777年开始,伊治公砦麻吕已经担任了伊治的守护,正是此人日后夺去了纪广纯的性命。
《续日本纪》载“(九年十二月)戊戌,仰陆奥、出羽,追虾夷廿人。为擬唐客拜朝仪卫也。……(十年即公元779年夏四月)庚子,唐客入京,将军等率骑兵二百、虾夷二十人迎于京城门外三桥。”从778年中到779年底,这一年半中奥羽形势相对平和,以至于朝廷可以有工夫为迎接唐朝使者而征集培训司礼仪的虾夷人。此外,779年中有359名渤海、铁利人到出羽归化,后来由朝廷慎重妥善安置。这也是渤海国与大和朝廷邦交越来越密切而带来的效果,满洲人横渡日本海移民于此,也算一种壮举吧。
但是到了宝龟十一年(公元780年),陆奥的状况又急剧恶化。《续日本纪》载“(十一年)二月丙申朔,以……陆奥按察使兼镇守副将军从四位下纪朝臣广纯并为参议。……丁酉,陆奥国言:‘欲取船路伐拔遗贼,比年甚寒,其河已冻,不得通船。今贼来犯不已,故先可塞其寇道,仍需差发军士三千人,取三四月雪消、雨水泛溢之时,直进贼地,因造觉鳖城。’于是下敕曰:‘海道渐远,来犯无便;山贼居近,伺隙来犯,遂不伐拔,其势更强。宜造觉鳖城,碍胆泽之地,两国之息无大于斯。’”
此处称纪广纯为镇守副将军,有误。他早在777年底时已为将军,此刻正是东北最高官员。780年初广纯又累功升任参议,可谓位高权重。不多久,他又建言率三千士兵沿河北进,深入虾夷人领地,建造觉鳖城要塞。这里所说的河就是著名的北上川,由于纬度较高,冬春之际常会冻结,以至于不便行船。而觉鳖城的预定点就当在今宫城县与岩手县交界处,在一关和金成之间,正是险要之地。虽然纪广纯缺乏文武调和的战略家眼光,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广纯具有战术家的视角,如果觉鳖城建成将使整个仙台平野从此免遭虾夷侵扰,同时对胆泽构成莫大的威胁。接到诏令后,纪广纯必定勉力为之,以谋求更大的功爵。
《续日本纪》载“(二月)丙午,陆奥国言:‘去正月廿六日,贼入长冈烧百姓家,官军追讨彼此相杀。若今不早攻伐,恐来犯不止。请三月中旬发兵讨贼,并造觉鳖城置兵镇戍。’敕曰:‘夫狼子野心,不顾恩义,敢恃险阻,屡犯边境。兵虽凶器,事不获止。已发三千兵,以刈遗孽,以灭余烬。凡军机动静,以便宜随事。’”
长冈也在仙台平野北部,处于北上川流域虾夷人的直接威胁之下。纪广纯的向朝廷禀报正月二十六日遭袭状况当然还有另一层目的,他希望朝廷能给他更大的军队调动权限,而不是局限于前番诏令中的三千人。朝廷在得报之后,果然认为形势危急,修筑觉鳖城势在必行,让纪广纯便宜行事。然而,正当广纯万事俱备时,却发生了足以完全断绝他这项计划的事变。
《续日本纪》载“(三月)丁亥,陆奥国上治郡大领外从五位下伊治公砦麻吕反,率徒众杀按察使参议从四位下纪朝臣广纯于伊治城。广纯,大纳言兼中务卿正三位麻吕之孙,左卫士督从四位下宇美之子;宝龟中出为陆奥守,寻补按察使,在职视事,见称干济。伊治砦麻吕,本是夷俘之种也;初缘事有嫌,而砦麻吕匿怨,阳媚事之;广纯甚信用,殊不介意。又牡鹿郡大领道屿大楯每凌辱砦麻吕,以夷俘遇焉,砦麻吕深衔之。时广纯建议造觉鳖栅,以远戍候,因率俘军入,大楯、砦麻吕并从。至是,砦麻吕自为内应,唱诱俘军而变,先杀大楯,率众围按察使广纯,攻而害之。独唯介大伴宿祢真纲开围一角而出,获退多贺城,久年国司所治所,兵器糒蓄不可胜计。城下百姓竞入欲保城中,而介真纲、掾石川净足潜出后门而走,百姓遂无所据,一时散去。后数日,贼徒乃至,争取官库之物,尽重而去。其所遣者放火而烧焉。”
这就是著名的“伊治公砦麻吕之乱”。牡鹿郡的道屿家族原本也是虾夷头领,其先道屿三山曾在767年协助修建伊治城,后770年时道屿屿足又被派往捡问宇屈波宇携族人逃亡的事。然而,当道屿家受到朝廷器重之后,大领道屿大楯便忘却了自身的虾夷血统,背弃了虾夷人情义,对同样是归附朝廷的虾夷人伊治公砦麻吕抱以轻蔑,将其视作俘囚。这是大和朝廷的悲哀,也是虾夷人的悲哀。而纪广纯一贯的作风就是好大喜功,这点似乎有点类似于织田信长,他的魅力只能由那些崇拜力量的人感受到,而对于属下的严苛必将导致上下离心。而广纯又缺乏必要的警惕,竟然带着伊治公砦麻吕以及大量俘囚组成的军队出行。在如此紧张的形势下,纪广纯没有死在与胆泽虾夷大军正面交锋的战场上,而死在多少归咎于自己的部下叛乱当中,也实在是一种讽刺。伊治公砦麻吕在自己的地面上杀死奥羽的最高统帅,在虾夷人眼中也许可算是一个英雄吧。纪广纯担任按察使将近四年,最终也和他的前任大伴骏河麻吕一样,死在了任上,只不过一个是病逝,一个是因部下叛乱被杀。
陆奥介大伴真纲虽然能够突出重围,逃回多贺城,但是他竟然放弃此前数十年打下的根基,和陆奥掾石川净足仓皇出逃,将一座大好的城池拱手让给叛军,这实在不能不让在陆奥艰苦开拓了几代人的百姓心寒。伊治公砦麻吕的大军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经大野东人、藤原惠美朝狩两次修筑的多贺城,将其中的辎重全部夺去。对此后大和朝廷损害更大的是叛军临走前所放的大火。据遗址考察证实,当时多贺城的大部分建筑都被焚毁,其中包括长期维护的国府和官库。虽然此后又第三次修建多贺城,但这场大劫已经毁去了此前多位陆奥大员的心血,对此后数十年的局势构成了重大影响。
就这样,大和朝廷东北征夷的“大厦”在纪广纯的时代轰然倒下。也许朝廷还要为他急功近利的治夷政策反思很久,对广纯的评语也不应该仅仅是纯粹的“干济”二字。天皇此时会想到奥羽的人民继多年征夷之后又将面临叛军的践踏吗?这点恐怕只有光仁天皇自己才知晓了。
十二、大伴益立、藤原小黑麻吕的活动(780年至782年):
纪广纯是继720年上毛野广人之后又一个被虾夷人杀害的陆奥按察使,此事立即引起朝廷高度重视。《续日本纪》载“(宝龟十一年三月)癸巳,以中纳言从三位藤原朝臣继绳为征东大使,正五位上大伴宿祢益立、从五位上纪朝臣古佐美为副使,判官、主典各四人。甲午,以从五位下大伴宿祢真纲为陆奥镇守副将军,从五位上安倍朝臣家麻吕为出羽镇狄将军,军监、军曹各二人。以征东副使正五位上大伴宿祢益立为兼陆奥守。夏四月戊戌,授征东副使正五位上大伴宿祢益立从四位下。……庚申,授从五位下百济王俊哲从五位上。……五月辛未,以京库及诸国甲六百领且送镇狄将军之所。”
征东大使的任命仅距伊治公砦麻吕之乱的报告六天。朝廷在名义上任命藤原继绳这样的重臣为征东大使,但事实上继绳却对此很不积极,从后面的状况看他根本没有离京赶赴东北,主要的事务均交由副使大伴益立来完成。益立早在761年就被任为陆奥镇守副将军,协助藤原惠美朝狩的工作,762年又兼任陆奥介,767年又因完成伊治城而与田中多太麻吕一道受到嘉奖,之后升职调离陆奥。此番朝廷以其为征东副使、陆奥守,并进为从四位下,是想让这位熟悉奥羽状况的老臣再显神威,也明显突出了大伴益立的地位。纪古佐美也是征东的重要人物,他将是此后数年奥羽的主角之一。而任命大伴真纲或许是为了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镇狄将军安倍家麻吕则起到策应大伴益立等人的作用。五月,继777年送200领甲胄之后又送600领至出羽,加强那里的军力。正如此前言及的,百济王俊哲也是从大伴骏河麻吕时代就任职于陆奥的武官,此刻的升迁抑或是对他及时维持残局的赞赏,抑或是希望他日后奋勇的勉励。
《续日本纪》载“(五月甲戌)敕出羽国曰:‘渡屿虾狄早效丹心,来朝贡献,为日稍久。方今归俘作逆,侵扰边民。宜将军国司赐飨之日,存意慰喻焉。’”渡岛虾夷本自658年至660年阿倍比罗夫时就归顺大和,至此已经120多年,但因奥羽动乱不堪,就连这支虾夷也蠢蠢欲动。由此可见,当时大和朝廷在征夷事业上所遭受的挫折之大。好在出羽国与渡岛势力因普遍的民间贸易,关系还算融洽,此后并没有造成大的妨碍。
《续日本纪》载“(五月)丁丑,敕曰:‘机要之备不可阙乏,宜仰坂东诸国及能登、越中、越后,令备糒三万斛,炊曝有数,勿致损失。’己卯,敕曰:‘狂贼乱常,侵扰边境,烽燧多虞,斥候失守。今遣征东使及镇狄将军,分道征讨,期日会众事。须文武尽谋,将帅竭力,苅夷奸轨,诛戮元凶。宜广募进士,早致军所,若感激风云,奋厉忠勇,情愿自效,特录名贡,平定之后,擢以不次。’”朝廷要求关东、北陆等国储备足够的粮草,恐怕也是为了防范奥羽战事加紧甚至扩大。同时,由于此番虾夷侵扰规模前所未有,征东的兵源也显不足。为征夷展开如此大范围的募兵也是第一次。
《续日本纪》载“(六月)辛丑,从五位上百济王俊哲为陆奥镇守副将军,从五位下多治比真人宇美为陆奥介。……辛酉……敕陆奥持节副将军大伴宿祢益立等:‘将军等去五月八日奏书云:“且备兵糒,且伺贼机,方以今月下旬进入国府,然后候机乘便,恭行天诛者。”既经二月,计日准程,宁待献俘。其出军讨贼,国之大事,进退动静续合奏闻,何经数旬绝无消息?宜申委曲,如书不尽意者,差军监已下堪辨者一人,驰驿申上。’”
征东大军在副使大伴益立与镇狄将军安倍家麻吕率领下于四月初开赴东北。因贼势浩大,虾夷人和叛军布满整个仙台平野,大伴益立预定先筹备军粮辎重,而后伺机进兵,然后在五月下旬重蹈国府多贺城。而镇守副将军大伴真纲进退失度,被朝廷以百济王俊哲替换。大伴益立在前部不利,后方筹备给养困难之下,难以进取,故此近两月未向朝廷汇报进展状况。朝中名义上的征东大使藤原继绳等人心情急切,翘首期盼却不见捷报传来,所以请天皇下敕令要求益立急速禀报前方军情。大伴益立是事实上的最高统帅,但却得不到应有的名分,还要受到朝中的牵制,表明朝廷对他仍然缺乏信任。这也给征东活动蒙上了一层阴影。
《续日本纪》载“秋七月……癸未,征东使请甲一千领,仰尾张、三河等五国令运军所。……甲申,征东使请袄四千领,仰东海、东山诸国便造送之。敕曰:‘今为讨逆虏,调发坂东军士,限来九月五日并赴集陆奥国多贺城。其所须军粮,宜申官送。兵集有期,粮馈难继,仍量路便近。割下总国糒六千斛、常陆国一万斛,限来八月二十日以前,运输军所。’”
在朝廷催促之下,大伴益立等只得加紧进兵。但兵员匮乏和补给不足的问题还相当严重,益立遂通过继绳向朝廷恳求甲胄、棉袄、粮草和援军。七月,朝廷第三次调甲胄往东北,随后下令输送棉袄四千件。又命令关东大军于九月初在多贺城下集结,下总、常陆两国输送的军粮则要在八月中旬抵达陆奥。这正是五月机备令的真实目的。至此,大伴益立的要求大多得到满足,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即将展开。
《续日本纪》载“(八月)甲寅,授从五位上安倍朝臣家麻吕正五位上,复无位安倍朝臣继人本位从五位下。乙卯,出羽国镇狄将军安倍朝臣家麻吕等言:‘狄志良须俘囚宇奈古等款言:“己等据凭官威,久居城下。今此秋田城,遂永所弃欤,为番依旧还保乎者。”下报曰:‘夫秋田城者,前代将相,愈议所建也。御敌保民,久经岁序。一旦举而弃之,甚非善计也。宜遣多少军士,为之镇守,勿令衄彼归服之情,仍即差使国司一人,以为专当。又由理栅,贼之要害,承秋田之道,亦宜遣兵相助防御。但以宝龟之初,国司言秋田难保,河边易治者,当时之议,依治河边。然今积以岁月,尚未移徙,以此言之,百姓重迁明矣。宜存此情历问狄俘,并百姓等具言彼此利害。’”
八月,为鼓励安倍家麻吕的军事行动,朝廷将其连升两级,并恢复了其同族安倍继人的官阶。出羽国府所在的秋田城是在阿倍比罗夫时期征服的饱田郡领域内,后在733年出羽国北迁时建立了秋田栅,到760年左右藤原惠美朝狩任按察使时正式建成秋田城。但到了宝龟初年,和夷关系日益紧张,当地官员觉得秋田过于深入虾夷境,于是建议退到雄物川以南的河边一带新立国府,朝廷允可。此时,秋田城下虾夷宇奈古希望能够保住秋田,设立国司管理,于是就与迁治河边的意见产生分歧。安倍家麻吕以为,秋田已经营数十年,不能轻易放弃,应当努力派兵镇守。朝廷也认为可以考虑将国府重新迁回秋田。同时,在今秋田县南本庄市、由利町一带此时已建有由理栅,该栅正处于要害位置,南连出羽旧地,北接河边、秋田,东邻雄胜,所以也应当派兵防守。此后,延历年间坂上田村麻吕议奏陆奥守小野岑守的建议,又将出羽国府南迁至今山形县西北庄内平野的酒田附近,称城轮栅。
《续日本纪》载“(九月)甲申,授从四位上藤原朝臣小黑麻吕正四位下,为持节征东大使。”
九月五日,关东援军赶到多贺城下,在大伴益立的领导下夺回了陆奥国府。这则胜利消息使得一直在京的征东大使藤原继绳松了口气,他大约是想功成身退,便请求辞去征东大使之职,朝廷当然应允,继绳的这种立功方式也实在令人乍舌。按理来说,朝廷应当任命副使大伴益立为大使,可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有人向天皇进了谗言,反而剥夺了益立的最高指挥权。结果朝廷又任命了藤原小黑麻吕为大使,不过这次又多了“持节”二字,当他赶赴东北时心里大约打着反击并侵入虾夷人领地的算盘吧。
《续日本纪》载“(冬十月)己未,敕征东使:‘省今月二十二日奏状知,使等延迟,既失时宜,将军发起,久经日月,所集步骑数万余人,加以入贼地期。上奏多度,计已发入,平殄狂贼。而今奏,今年不可征讨者,夏称草茂,冬言袄乏,纵横巧言,遂成稽留。整兵设糒,将军所为,而集兵之所,不加辨备。还云未储城中之粮者,然则何月何日诛贼复城。方今将军为贼被欺,所以缓怠致此逗留。又未及建子,足以举兵,而乖敕旨,尚不肯入。马悉瘦,何以对敌?良将之策,岂如此乎!宜加教喻存意征讨。若以今月不入贼地,宜据多贺玉作等城,能加防御,兼练战术。’”
藤原小黑麻吕接任后,于九月底赶赴多贺城,但此时已近冬季,小黑麻吕延误时机,以物资不足为由拖沓近月,以至于天气转冷不再适合进一步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尽管光仁天皇万分焦急,希望得到前方的捷报,然而天时已失,而人力不可为。于是,朝廷严遣小黑麻吕等的消极态度,“夏称草茂,冬言袄乏”之词堪称经典,最终只能下令本月保守多贺和玉作等城,训练士兵,准备后面的征讨。这样的状况也正是朝廷不信任大伴益立的结果,如果当时直接以益立接替征东大使,就可以立刻进兵,而无须等待小黑麻吕到任。这样,可能此刻大和的军队已经能在伊治城中庆祝胜利了。
《续日本纪》载“(十二月)庚子,征东使奏言:‘蠢兹虾虏,寔繁有徒,或巧言逋诛,或窥隙肆毒。是以,遣二千兵经略鹫座、楯座、楯石泽、大菅屋、柳泽等五道,斩木塞径,除沟作险,以断逆贼首鼠之要害者。’于是,敕曰:‘如闻出羽国大室塞等,亦是贼之要害也,每伺间隙,频来寇掠。宜仰将军及国司,视量地势,防御非常。’”
虽然已进入冬季,但虾夷人仍常出没袭击。小黑麻吕无奈,便派出兵卒防卫要害,造木栅、挖深沟,设置关卡,通过这种被动的方式来暂时应付。所谓鹫座、楯座、楯石泽、大菅屋、柳泽五道都在玉造以北到伊治城一带,现可确定的是楯石泽在玉造郡,柳泽在加美郡。而大室驿则是连接陆奥和出羽的重要据点,737年大野东人开拓时就曾经过此地。小黑麻吕必须花费大量精力对这六个地方进行防卫,可见虾夷人活动之激烈。
《续日本纪》载“(十二月)丁巳,陆奥镇守副将军从五位上百济王俊哲等言:‘己等为贼被围,兵疲矢尽,而祈桃生、白河等神一十一社,乃得溃围。自非神力,何存军士。请预币社。’许之。”
这是百济王俊哲对前事的追奏。三月伊治公砦麻吕之乱时,纪广纯死于伊治,大伴真纲突围而出,此后虾夷人和叛军大举南下。时俊哲正在桃生,突遭大难,遂被围困,相持时日,兵力不支。于是,俊哲向诸神祈求,带兵突围成功,随后便在仙台平野与敌人周旋。比起放弃坚城多贺的大伴真纲来,俊哲确实要英武得多。所以,俊哲希望供奉神社,朝廷即刻应允。不过仅以他的战功也不至那么的优待,其中还多有他姐姐百济王明信和姐夫藤原继绳的提携。
《续日本纪》载“天应元年(公元781年)春正月辛酉朔,诏曰:‘……又如有百姓为砦麻吕等被诖误,而能弃贼来者,给复三年。其从军入陆奥、出羽诸国百姓,久疲兵役,多破家产,宜免当户今年田租。如无种子者,所司量贷。……’……庚午,授……参议正四位下藤原朝臣小黑麻吕为兼陆奥按察使。……二月……己未,榖一万斛仰相模、武藏、安房、上总、下总、常陆等国,令漕送陆奥军所。”
781年,光仁天皇改年号为天应,大赦天下,在朝中大肆封赏。同时,赦免依附叛军的百姓,给复三年,并免除奥羽的租税,提供官贷的种子。这些措施都是比较明智的,有利于消除国内的矛盾,改善官府与人民的关系,可以孤立虾夷,以便武力扫平之。随后,任命藤原小黑麻吕为新一任的按察使,以续纪广纯之职。二月底,朝廷又从水路输送大量军粮支援驻扎多贺城的大军。
到了四月,光仁天皇让位给皇太子,也就是桓武天皇。这之后朝廷的征夷政策又有所变化。《续日本纪》载“(五月)乙丑……参议陆奥按察使正四位下藤原朝臣小黑麻吕为兼兵部卿。……乙酉,以从五位上纪朝臣古佐美为陆奥守。”桓武天皇为激励小黑麻吕,不惜进其为兵部卿,且任命原副使纪古佐美为陆奥守。然而,天皇接到的仍然是前方消极的回报。
《续日本纪》载“六月戊子朔……敕参议持节征东大使兵部卿正四位下兼陆奥按察使常陆守藤原朝臣小黑麻吕等曰:‘得去五月廿四日奏状,具知消息。但彼夷俘之为性也,蜂屯蚁聚,首为乱阶,攻则奔逃山薮,放则侵略城塞。而伊佐西古、诸绞、八十岛、乙代等,贼中之首,一以当千,窜迹山野,窥机伺隙,畏我军威,未敢纵毒。今将军等未斩一级,先解军士,事已行讫,无如之何?但见先后奏状,贼众四千余人,其所斩首级仅七十余人,则遗众犹多。何须先献凯旋,早请向京?纵有旧例,朕不取焉。宜副使内藏忌寸全成、多朝臣犬养等一人乘驿入京,先申军中委曲,其余者待后处分。’”
五月,小黑麻吕等畏惧玉造、伊治一带伊佐西古、诸绞、八十岛、乙代等大股虾夷的强悍,以及虾夷人灵活的游击战术,仅毙伤其七十余人,却眼睁睁看着四千余敌军毫无办法。此处我们看到了伊佐西古的名号,此人正是当年和砦麻吕一起效力于纪广纯的另一个虾夷头领,看来此刻他也和砦麻吕一样反叛朝廷了。如此说来,朝廷还真应该反思一下对虾夷头人的政策了。小黑麻吕数次上疏企图说服天皇罢兵,等日后再收复失地。他竟然不等朝廷旨意,擅自解散大军。然而此刻,新登基不久的桓武天皇豪放刚断的性格显现,他斥责征东各将不思进取,不允许其提前回朝。“纵有旧例,朕不取焉”八个字将天皇的决心表露无遗。最后,他令内藏全成、多犬养回京详细禀报,其余人等留驻陆奥。
《续日本纪》载“秋七月……丁卯,正四位下藤原朝臣小黑麻吕为民部卿,陆奥按察使如故。……八月……辛亥,陆奥按察使正四位下藤原朝臣小黑麻吕征伐事毕入朝,特授正三位。……癸亥,正五位下内藏忌寸全成为陆奥守。”
天皇努力规劝,但征东将士已经斗志全无,小黑麻吕等人又思归心切,让他们继续留在陆奥也只是徒废光阴,此番征夷半途而废已成定局。桓武天皇无限惋惜,最终只得将小黑麻吕由兵部卿改为民部卿,并准其回朝。碍于其地位以及属前朝所遣征夷重臣,朝廷又特进小黑麻吕为正三位。这对征东大使来说是非常高的官阶,竟落在一个毫无斗志的将军身上,实在也是一种讽刺。不久,朝廷便任命内藏全成为陆奥守,代替了纪古佐美。
《续日本纪》载“(九月)丁丑,诏授从五位上纪朝臣古佐美从四位下、勋四等,从五位上百济王俊哲正五位上、勋四等,正五位下内藏忌寸全成正五位上、勋五等,从五位下多朝臣犬养从五位上、勋五等,从五位下多治比真人海从五位上,正六位上纪朝臣木津鱼、日下部宿祢雄道、百济王英孙并从五位下,正六位上阿倍猿岛朝臣墨绳外从五位下、勋五等,入间宿祢广成外从五位下。并赏征夷之劳也。……辛巳,初征东副使大伴宿祢益立,临发授从四位下。而益立至军,数僭征期,逗留不进,空费军粮,延引日月。由是,更遣大使藤原朝臣小黑麻吕,到即进军,复所亡诸塞。于是,诏责益立之不进,夺其从四位下。”
虽然这是一次半途而废的征讨,朝廷仍然对主要人员进行了嘉奖。纪古佐美、百济王俊哲、内藏全成、多犬养、多治比海等都受到了进阶,并授予勋爵。不知道这些无功受赏的将领们此刻作何感想。然而,此番不尽人意的结果也需要一人来当替罪羊,这便是大伴益立。朝廷指责他裹足不前,贻误战机,可是却不考虑一直待在都城不去东北的藤原继绳有着更大的责任。朝廷称他空费军粮,而说藤原小黑麻吕到任后便进军,这也不属实。大伴益立率军收复多贺城,而小黑麻吕只是分遣士卒守卫要道。朝廷下诏催促益立进兵仅一次,催促小黑麻吕却有两次。如果说小黑麻吕有超过益立的地方,那就是他未经朝廷认可便擅自解散大军,没有造成“空费军粮”。如此结果,罪轻者被夺去官位,罪重者反而荣升至正三位,实在荒唐得很。这些只因小黑麻吕系望族藤原氏一门,而朝廷从最初起就不完全信任益立。《续日本后纪》载“(承和四年即公元837年五月)丁亥,赠正五位上大伴宿祢益立本位从四位下。益立宝龟十一年为征夷持节副使,发京之日,叙从四位下。厥后遭谗,夺爵。其男越后大掾野继上书冤诉久矣。遂明得雪父耻。”益立的儿子大伴野继此后多次上书为父亲申冤,直至56年后,仁明天皇终于为益立雪耻,大伴益立泉下有知的话也多少也会安慰些吧。当年桓武天皇恐怕也是知道其中原委的,然而新登基的他尽管对小黑麻吕众人不满,也不便于立即发作,只得将怨气发在益立身上,以儆效尤。不知事后桓武天皇会否为益立感到惋惜呢?
《续日本纪》载“(冬十月)辛丑,尾张、相模、越后、甲斐、常陆等国人总十二人,以私力运输军粮于陆奥,随其所运多少加授位阶,又军功殊人等授勋六等一等、勋八等二等、勋九等三等、勋十等四等。……十二月乙酉朔,陆奥守正五位上内藏忌寸全成为兼镇守副将军。……(延历元年即公元782年二月)庚申,以……民部卿正三位藤原朝臣小黑麻吕为兼陆奥按察使。”
有12人依靠自己的力量向陆奥运送粮食,这种行为自然有利于奥羽的开拓,桓武天皇树立典范,给予重赏。十二月,朝廷任命内藏全成兼任镇守副将军,下一年二月又重申了以藤原小黑麻吕为陆奥按察使的决定。天应元年年底,已经成为上皇的光仁天皇去世,桓武天皇由此可以真正施展自己的抱负了。而藤原小黑麻吕此后一直在都城任要职,794年去世;藤原继绳则成为《续日本纪》的主编,最后于796年去世。780年的动乱到延历元年初也算告一段落,接下来首先摆在大和朝廷面前的是如何收复伊治城一带的失地,而不是征服虾夷人的领土。
十三、大伴家持在奥羽(782年至785年):
《续日本纪》载“(延历元年六月)戊辰……春宫大夫从三位大伴宿祢家持为兼陆奥按察使、镇守将军,外从五位下入间宿祢广成为介,外从五位下安倍猿岛臣墨绳为权副将军。”
大伴家持的知名度之高非比寻常,此处恐怕已经无须多言。他一生坎坷,先受橘诸兄牵连,782年初又受冰上河继之乱连累。不过这次他很快就被起复,随即被委任为陆奥按察使的要职。然而,大伴家持已经有六十多岁的高龄,凭他一介文官能在奥羽干出一番事业吗?同时任命的陆奥介入间广成和副将军安倍墨绳都是年前参加藤原小黑麻吕征东的有功武将,他们会听从大伴家持的指令吗?不过,这位从三位的朝廷大员终于还是拖着衰老的身躯来到了多贺城。

(图7、大伴家持)
《续日本纪》载“(延历二年即公元783年春正月)乙酉,正四位上道屿宿祢屿足卒。屿足本姓牡鹿连,陆奥国牡鹿郡人也,体貌雄壮,志气骁武,素善驰射。宝字中任授刀将曹。八年惠美训儒麻吕之劫敕使也,岛足与将监坂上苅田麻吕奉诏疾驰射而杀之,以功擢授从四位下、勋二等,赐姓宿祢,补授刀少将兼相模守。转中将,改本姓赐道岛宿祢,寻加正四位上。历内厩头、下总、播磨等守。”
道屿屿足可能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个在大和朝廷中达到如此高位的虾夷人,他一生传奇,他的家族也出现了三山、大楯等有名人物,从753年至今已历三十年。这个家族的兴起也可以看作是虾夷人归附大和的一个例子,他们凭借善射的本领和在当地的影响力,成为朝廷不可或缺的柱石之一。日后东北的安倍家和清原家也和道屿家类似,只是他们最终走的路有所不同罢了。
《续日本纪》载“六月丙午朔,出羽国言:‘宝龟十一年,雄胜、平鹿二郡百姓为贼所略,各失本业,凋弊已甚。更建郡府,招集散民,虽给口田,未得休息。兹不堪备进调庸,望请蒙给优复,将息弊民。’敕给复三年。”
自延历元年以来,大和与虾夷基本处于相持阶段。朝廷给予屡遭兵患的地区以休息,主要是针对奥羽和关东。桓武天皇追查了关东当初送陆奥军粮时中饱私囊的事,后又免除了关东部分课役,按各国大小抽出五百至一千士兵加强训练以备夷患再起。平鹿在雄胜北面,也是8世纪中期出羽国建立的新郡,在今横手盆地内。平鹿和雄胜位置最为关键,是日高见国虾夷侵攻的主要对象之一,百姓贫苦,逃亡严重。从长远计,给复三年是必须的。
《续日本纪》载“秋七月……甲午,诏以……中纳言正三位藤原朝臣继绳为大纳言、中务卿如故,从三位大伴宿祢家持为中纳言、春官大夫如故。……十一月……乙酉,以……常陆介从五位上大伴宿祢弟麻吕为征东副将军。(延历三年即公元784年二月)己丑,从三位大伴宿祢家持为持节征东将军,从五位上文室真人与企为副将军,外从五位下入间宿祢广成、外从五位下阿倍猿岛臣墨绳为并为军监。”
大伴家持到陆奥已有一年半,期间无甚战事,相对平和。奥羽百姓得以修养生息,家持的无所作为也是他们的福分。到了783年底至784年初,桓武天皇可能认为时机成熟,重新任命征东将军。这次任命颇为奇特,先任命了大伴弟麻吕为副将军,而后又任命大伴家持为持节征东将军,再以文室与企为副将军。这种先有副将军,再有持节将军的规律由后人总结,他们认为这样的任命顺序是桓武天皇时期的特色,标志着征夷战略的转变,大和朝廷由光仁天皇末年的守势转为攻势。真不曾料想,素以文采著称的大伴家持竟然是桓武天皇进攻战略所选择的第一位大将。此刻的大伴家持已经集春官大夫、中纳言、持节征东将军、陆奥按察使、镇守将军五职于一身,可谓显赫之至。
不过这一年里也有更重大的事情发生,那就是迁都长冈京。桓武天皇迁都的目的是为了推进改革,他要离开贵族和大寺院等守旧势力盘根错节的奈良。然而,天皇所迈出的这一步也是万分艰难的。桓武天皇积极维护法制,刷新地方政治,对社会、经济、军事等各方面进行改革。他的改革使大和国家经济、军事实力大大加强,天皇制集权国家的权威得以保持,同时也具备了足够的力量展开对东北的全面攻略。此时如果大伴家持正当壮年,恐怕也会不禁为自己被天皇第一个选中而感到兴奋不已吧。
《续日本纪》载“(延历四年即公元785年二月)壬申,授陆奥小田郡大领正六位上丸子部胜麻吕外从五位下,以经征战也。……丁丑,从五位上多治比真人宇美为陆奥按察使兼镇守副将军,国守如故。……三月……甲辰,授陆奥按察使从五位上多治比真人宇美正五位下,又赐彩帛十匹、絁十匹、绵二百屯。……夏四月……辛未,中纳言从三位兼春官大夫陆奥按察使镇守将军大伴宿祢家持等言:‘名取以南一十四郡,僻在山海,去塞悬远,属有征发,不会机急。由是权置多贺、阶上二郡,募集百姓,足人兵于国府,设防御于东西。诚是备预不虞,推锋万里者也。但以徒有开说之名,未任统领之人,百姓顾望无所系心。望请建为真郡,备置官员。然则民知统摄之归,贼绝窥觎之望。’许之。……五月……甲寅……从五位下百济王英孙为陆奥镇守权副将军。”
朝廷嘉奖丸子胜麻吕是为了促进其为国而战;又任命多治比宇美接替大伴家持的陆奥按察使一职,并且给予升官赏赐,是想让他尽力协助家持,一同完成征夷大业。四月家持的建言是他知事奥羽后第一次就经略政策向朝廷发表意见,或许他也想在临终前干一番事业了吧。原本多贺、阶上二郡因就在国府下,又临近虾夷领地,所以只有虚形以募集百姓从事防御,并未设置真正的郡领。而又因为名取以南的那些郡远离边地,不便于及时支援战事。所以此番要求设真郡,也是为了加强当地的管辖力度,使得人民有所依靠,防止再发生780年陆奥官员逃离后便民心四散、夷人烧掠的状况。百济王英孙也是当年立功的将领,由他替代安倍墨绳的原因不明,或许这也是增强奥羽领导团队的举措。
正当家持征夷准备渐次完成,他的雄心开始再度勃发时,造物将他的希望打破,也许是觉得不该给家持悲剧性的一生一个辉煌的终结吧。总之,大伴家持离征夷也仅一步之遥。《续日本纪》载“八月……庚寅,中纳言从三位大伴宿祢家持死。祖父大纳言赠从二位安麻吕,父大纳言从二位旅人。家持天平七年授从五位下,补宫内少辅,历任内外。宝龟初,至从四位下左中辨兼式部员外大辅。十一年拜参议,历左右大辨,寻授从三位。坐冰上川继反事,免移京外。有诏宥罪,复参议、春宫大夫。以本官出为陆奥按察使,居无几拜中纳言,春宫大夫如故。死后二十余日,其尸未葬,大伴继人竹良等杀种继,事发觉下狱,案验之,事连家持等。由是追除名,其息永主等并处流焉。”
大伴家持不但出师未捷身先死,使得桓武时代的征夷大计推迟,而且死后不久又遭族人暗杀重臣藤原种继之事牵连,被追除名,后人亦被流放。家持正处于时代变革之中,大伴家逐渐衰落,他身为当主想勉力维护,却力不从心,最后也在“悲剧”中死去。虽然家持在整个征夷事业中根本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不过这位歌人居然担任了武功卓著的桓武天皇任命的第一位持节征东将军,也为征夷史配上了稍许异色。
十四、纪古佐美之败(786年至789年):
大伴家持悲剧性的死去并没有中止朝廷的整个计划。虽然需要花费不少精力来平息内部守旧势力的反扑,桓武天皇仍然井然有序地展开自己的伟略。
《续日本纪》载“(延历五年即公元786年)八月甲子……使从五位下佐伯宿祢葛城与东海道,从五位下纪朝臣楫长于东山道,道别判官一人、主典一人,简阅军士,兼捡戎具。为征夷也。”
这次大阅兵正好是在大伴家持死后一年,山海两道的士兵和武器以及关东各国的粮草辎重是征夷战争一旦爆发后大和朝廷获取胜利最重要的凭借。所以,天皇分派佐伯葛城、纪楫长检阅两地军务,意图也就格外明显了。从这一年开始,桓武时代第一次征夷的准备活动正式拉开序幕。当年,有渤海国使者飘到出羽,又遭虾夷人袭击,被掠去数人,这是使天皇丧失颜面的事件,从另一面增强了朝廷征夷的决心。
延历六年(公元787年)初,陆奥按察使严禁对虾夷人进行贸易。这是通过经济上的打击来削弱虾夷人。由于虾夷人大多还处于渔猎生活阶段,物资匮乏,一旦失去大和方面的交易,将陷入相当的困境。这一年,朝廷相继任命佐伯葛城、藤原葛城麻吕、池田真枚为陆奥介、镇守副将军。
《续日本纪》载“(延历六年)闰五月丁巳,陆奥镇守将军正五位上百济王俊哲坐事左降日向权介。”百济王俊哲因不明的事宜牵连,最终被左迁为日向权介,暂时离开了陆奥。他从770年代就在此为武将,屡立战功,至785年大伴家持死后继任为镇守将军,到这时将近两年。如果俊哲不被突然调离,此后带兵征夷的可能就是他,而不是纪古佐美。从日后纪古佐美大败反过来思考,似乎百济王俊哲这回是因祸得福了。然而,如果是他担任主帅,能够使得征夷获得大胜亦未可知,这样他或许可以更加名垂青史。所以,这还是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来概括较为妥当。
《续日本纪》载“(延历六年)十二月庚辰朔,授外正七位下朝仓公家长外从五位下,以进军粮于陆奥国也。(延历七年即公元788年二月)丙午……陆奥按察使、守正五位下多治比真人宇美为兼镇守将军,外从五位下安倍猿屿臣墨绳为副将军。三月庚戌,军糒三万五千余斛仰下陆奥国,运收多贺城。又备二万三千余斛并监,仰东海、东山、北陆等国,限七月以前转运陆奥国。并为来年征虾夷也。辛亥,下敕曰:‘调发东海、东山、坂东诸国步骑五万二千八百余人,限来年三月会于陆奥国多贺城。其点兵者,先尽前般入军经战叙勋者,及常陆国神贱,然后简点余人堪弓马者。’”
对朝仓家长的嘉奖表明粮食输送从延历六年就开始了。从787年底到788年中,朝廷动员半个国家的力量向陆奥国多贺城输送粮草,共计近六万斛。同时,也动员东海、东山、坂东各国士兵52800人向多贺城集结。如此大的动员规模是前所未有的,可见桓武天皇的魄力。预计到789年三月,征夷的全部准备工作可以完成,前后筹备了3年之久,亦可见天皇用心力之深。多治比宇美此时接替上一年被左迁的百济王俊哲,成为镇守将军,一身兼三职,成为此时奥羽的最高官员。安倍墨绳亦恢复了副将军的职务,他将要参加日后的会战。
《续日本纪》载“(三月)己巳……从五位上多治比真人滨成、从五位下纪朝臣真人、佐伯宿祢葛城、外从五位下入间宿祢广成并为征东副使。……秋七月……辛亥,以参议左大辨正四位下兼春宫大夫、中卫中将纪朝臣古佐美为征东大使。”
与783年至784年大伴家持受命为持节征东将军的状况类似,788年朝廷也是先任命的副使。多治比滨成、纪真人、佐伯葛城、入间广成四人同时被任命为征东副使,此番副使人数之多也是以前所不见的,其中葛城和广成两人已先见于陆奥供职。四个月后,征东大使的人选终于浮出水面,桓武天皇命纪古佐美担此重任。纪古佐美早在780年就和大伴益立一同担任了征东副使,781年短暂担任过陆奥守,藤原小黑麻吕回朝后他也获得嘉奖并列于头名,或许是立有较大的战功。此后纪古佐美就离开了陆奥,到他处任职。此番天皇选中他担任征东大使,或许是因为此刻他在当年那些参加过虾夷平定的人中官阶最高,综合考虑当初的战绩而作了这样的决定。
《续日本纪》载“十二月庚辰,征东大将军纪朝臣古佐美辞见。诏召升典上赐节刀,因赐敕书曰:‘夫择日拜将,良由纶言,推毂分阃专任将军。如闻承前别将等,不慎军令,匿厥犹多,寻其所由,方在轻法。宜副将军有犯死罪,禁身奏上,军监以下依法斩决。坂东安危在此一举,将军宜勉之。’因赐御被二领、采帛三十匹、绵三百屯。”
节刀是当时天皇赐予遣唐使或者征讨使,用以象征天皇完全授予刑罚权力的刀,在任务完成后归还朝廷。将“持节”用在征夷上,早在709年巨势麻吕和720年多治比县守时就出现了,巨势麻吕为持节陆奥镇东将军,多治比县守为持节征夷将军。与他们两人同时代的佐伯石汤和阿倍骏河都在越后、出羽一带担任统帅,也同样“持节”,这大约是当时出羽还没有归属陆奥按察使管辖的缘故。到了724年和737年,藤原宇合、藤原麻吕也都有持节的称号,但是却不再见到授予节刀仪式的记载,或许这个时期“持节”已经成为名义上的东西了。780年为了平定伊治公砦麻吕之乱,朝廷任命藤原继绳为征东大使,并没有“持节”字样。有趣的是,他的副手、征夷行动的实际指挥者大伴益立却握有持节大权,这可以用藤原继绳未离京,朝廷全权授予益立来解释。不过这种征东大使与持节分离的状况也是绝无仅有的。不过到了9月,朝廷中有人进谗言,加上藤原继绳也有辞职之意,朝廷即刻免除益立的持节大权,一并交由新任的征东大使藤原小黑麻吕掌握。784年桓武天皇任命的第一任征东大使大伴家持也同样有着持节的称谓,不过似乎还是没有那种正式的仪式。所以,此番任命纪古佐美为持节征东大使,并举行隆重的赏赐节刀和敕书的仪式,也是68年后的第一次。由此可以窥见天皇心中那种殷切的期盼之情。
此外补充说明,在如此众多的称号中既有将军,又有大使,两者其实是通用的。比如藤原宇合就既称持节大将军,又称征夷持节大使。再如大伴益立也称征东副使和陆奥持节副将军。由此,似乎藤原宇合就已经可以算作拥有“征夷大将军”称号了,不过这个称呼的明确提出还要再晚上几年。
《续日本纪》载“(延历八年即公元789年三月)辛亥,诸国之军会于陆奥多贺城,分道入贼地。壬子,遣使奉币帛于伊势神宫,告征夷之由也。”789年上旬,各地大军基本集结完毕,征夷行动正式开始。天皇特意派人去伊势神宫禀报祈祷胜利,也许是想像四百多年前日本武尊那样获得神的赐福,取得巨大胜利吧。
《续日本纪》载“五月癸丑,敕征东将军曰:‘省比来奏状,知官军不进,犹滞衣川。去四月六日奏称:“三月二十八日,官军渡河置营三处,其势如鼎足者。”自而以还,经三十余日未审,缘何事故致此留连?居而不进,未见其理。夫兵贵拙速,未闻巧迟。又六七月者计应极热,如今不入,恐失其时,已失其时,悔何所及?将军等应机进退,更无间然,但久留一处,积日费粮,朕之所怪,唯在此耳。宜具滞由及海军消息,附驿奏来。’”
纪古佐美的大军水陆并进,陆路于三月底渡过今岩手县南部的衣川,随后下营三处成犄角之势。此消息于四月六日报入都城。然而,由于胆泽虾夷头领阿弖流为颇善用兵,阻塞险要,官军与夷军一时呈现相持状态。经三十余日没有进军消息,桓武天皇颇为急切,立刻下敕令催促纪古佐美进兵,要求其据实禀报滞留在衣川一带的理由。天皇认为六七月天气炎热,不利于进兵,所以要求大军抓住时机,努力进取。这点分析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朝廷催促前方将军进兵容易造成将士急躁的心理,这将对后面的战事将产生不利的影响。
《续日本纪》载“(五月)丁卯,诏赠征东副将民部少辅兼下野守从五位下、勋八等佐伯宿祢葛城正五位下。葛城率军入征,中途而卒,故有此赠也。”然而,当朝廷期盼着前方的捷报时,先来到的却是副将之一佐伯葛城在军中去世的消息。虽然给予了追赠的官位,但这已经预示了这场战事的不利。
《续日本纪》载“六月甲戌,征东将军奏:‘副将军外从五位下入间宿祢广成、左中军别将从五位下池田朝臣真枚、前军别将外从五位下安倍猿岛臣墨绳等议,三军同谋并力,渡河讨贼。约期已毕,于是抽出中后军各二千人,同共凌渡。比至贼帅夷阿弖流为之居,有贼徒三百许人,迎逢相战,官军势强,贼众引遁。官军且战且烧至巢伏村,将与前军合势,而前军为贼被拒不得进渡。于是,贼众八百许人更来拒战,其力太强,官军稍退。贼徒直冲,更有贼四百许人出自东山,绝官军后。前后受敌,贼众奋击,官军被排。别将丈部善理、进士高田道成、会津壮麻吕、安宿户吉足、大伴五百继并战死。总烧亡贼居十四村,宅八百许烟,器械杂物如别。官军战死二十五人,中矢二百四十五人,投河溺死一千三十六人,裸身游来一千二百五十七人。别将出云诸上、道岛御楯等,引余众还来。’于是敕征东将军曰:‘省比来奏云,胆泽之贼总集河东,先征此地后谋深入者。然则军监已上率兵,张其形势,严其威容,前后相续,可以薄伐。而军少将卑,还致败绩,是则其道副将军等计策之所失也。至于善理等战亡及士众溺死者,恻怛之情,有切于怀。’”
随着天皇对空费钱粮“静坐战争”局面的不满加剧,纪古佐美等迫于敕令,不得不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强行发动横渡北上川的作战。为了加强强渡作战的兵力,副将入间广成、左中军别将池田真枚、前军别将安倍墨绳等商议从中后两军各抽掉两千人与前军一起组成渡河集团。渡河作战发起以后,安倍墨绳的前军遭到虾夷军有力阻击,始终无法抢滩成功。但中后军支队面临的阻力则较小,其当面虾夷军仅300余人,所以渡河成功。在渡过北上川以后,中后军支队一面追击虾夷军,一面烧掠虾夷人的村庄,共计14座,800余宅。在前进到巢伏村准备与前军会师时,虾夷军突然派出800余人从正面攻击,后又有增兵400抄绝后路。官军因此大溃,投河溺毙者甚多。
实事上由于前军的进兵不利,中后军渡河支队实际上已成孤军深入之势。如果这支孤军能够及时攻击阻击前军渡河的虾夷军侧后,也许可以击败虾夷部队。但是由于其烧掠虾夷村庄,既耽误了进兵时间,又使阵型混乱,实际上他们已经成了乌合之众。因此在遭到虾夷军突然的前后夹击下而溃败。从记录上看,日军并没有和虾夷军进行大规模的肉搏战,战死者仅25人,更多为弓矢伤害,绝大多数则是溺毙,可见这是典型的击溃战。至于这是否是虾夷军有意诱使官军中后军支队深入,还是临机决断,由于缺少虾夷方面的资料,就不得而知了。在冷兵器作战中,大部分伤亡都发生在失败一方的溃败当中。加之官军又是被水而战,所以才会发生溺毙者远远大于战亡者的现象。
如果虾夷军是有意诱使中后军支队深入的话,那么虾夷将领的谋略是非常成功的。如果是临机决断,那么其将领的将道也是无可挑剔的。虽然阿弖流为此番确有过人表现,但官军战败主要原因仍在于自身。第一、作战目标不正确,没有确立迅速渡河,消灭虾夷军主力的战略,反倒去烧掠虾夷村庄,贻误战机。第二、配合不佳,已经渡河的支队没有有力的支援渡河被阻的前军,反倒形成了各自为战的局面。第三、部队纪律差,训练不充分,遭到突袭以后立刻崩溃。不过这也和临时征募士兵的军制有关,不是主要原因。
在会战当中,达成突破的一方由于配合失误或其他部队前进被阻,而导致孤军深入被击败是战争史上经常出现的情况。公元前48年,恺撒和庞贝在迪拉基乌姆地区会战,当时恺撒军突袭庞贝的营寨。由于恺撒军行动出乎庞贝的预料,进展顺利,恺撒本人直接指挥在左翼很快就攻进了庞贝大营。但就在恺撒马上要取得胜利时,庞贝带领5个军团的步兵和大量骑兵赶到战场。当时恺撒的部队和庞贝的守军正在营寨里混战,由于庞贝修筑的护墙工事阻挡,恺撒的左翼和右翼彼此间分离,不能互相支援。看到庞贝援军赶到,恺撒的部队害怕被庞贝军夹攻,因此纷纷夺路而逃,战线立刻崩溃。恺撒亲自抢过连队的旗帜,命令败兵返回战线,但也无法挽回溃败局面。恺撒军自相践踏,死伤惨重。只是由于庞贝的谨慎和护墙工事阻挡了庞贝骑兵的突击,恺撒军才没有彻底失败。是役恺撒损失了960名士兵,32名百夫长和军事护民官以及很多知名的罗马骑士。其中大部分人都是死于自相践踏的溃败,而不是在战斗当中。
通过这个战例,我们可以大概了解冷兵器时代击溃战的情形。恺撒是世界史上的名将,他手下的军团也是历经高卢和西班牙作战的精锐之师,面对突如其来的夹攻也会惊惶溃败。更何况那些临时征集而来,又因为烧掠村庄而失去队形的大和征夷部队呢?
《续日本纪》载“(六月)庚辰,征东将军奏称:‘胆泽之地,贼奴奥区。方今大军征讨,剪除村邑,余党伏窜,杀略人物。又子波、和我,僻在深奥,臣等远欲薄伐,粮运有艰。其从玉造塞至衣川营四日,辎重受纳二个日,然则往还十日。从衣川至子波地,行程假令六日,辎重往还十四日。总从玉造塞至子波地,往还二十四日程也。途中逢贼相战,及妨雨不进之日不入程内。河陆两道辎重一万二千四百四十人,一度所运糒六千二百十五斛。征军二万七千四百七十人,一日所食五百四十九斛。以此支度,一度所运仅支十一日。臣等商量,指子波地,支度交缺。割征兵加辎重,则征军数少不足征讨。加以军入以来,经涉春夏,征军辎重,并是疲弊。进之有危,持之无利,久屯贼地,运粮百里之外,非良策也。虽蠢尔小寇,且逋天诛,而水陆之田不得耕种,既失农时,不灭何待?臣等所议莫若解军遣粮,支拟非常。军士所食,日二千斛,若上奏听裁,恐更多糜费,故今月十日以前解出之状,牒知诸军。臣等愚议,且奏且行。’敕报曰:‘今省先后奏状曰:“贼集河东,抗拒官军,先征此地后谋深入者。”然则不利深入,应以解军者,具状奏上然后解出,未之晚也。而曾不进入,一旦罢兵,将军等策,其理安在?的知,将军等畏惮凶贼,逗留所谓也。巧饬浮词,规避罪过,不忠之甚,莫先于斯!又广成、墨绳久在贼地,兼经战场,故委以副将之任,宁其力战之效。而静处营中,坐见成败,若入裨将,还致败绩。事君之道,何其如此!夫师出无功,良将所耻。今损军费粮,为国家大害,阃外之寄,岂其然乎!’”
纪古佐美等经六月初这一败,已经斗志全无,便想尽早退兵。于是古佐美向朝廷谎报了战果。他将先前烧掠了十四个虾夷人村庄夸大为胆泽虾夷已经剿灭,而将前番大败己方的阿弖流为部称为“余党”,将势头正盛的虾夷攻势编造为一般的“杀略人物”。从而,将自己碍于胆泽不得进展篡改为正考虑进军子波、和我两地。这里的所说的子波又作志波、紫波、斯波,776年曾袭击出羽,也是一股较大的虾夷势力。和我在今岩手县西部,位于子波西南。纪古佐美分析的从玉造到子波运输辎重所需时间大致准确,此刻攻打子波确实很难成功,而且是徒费军粮。要攻破子波必须先扫平胆泽,在那里确立新的据点,成为大军补给的中继。然而,纪古佐美却以此刻无法进一步攻打子波为名,巧言令色,掩饰自己在胆泽遇到的败绩处境,这实在显现出他从战略上的不明智到人品上的卑劣。找到借口之后,纪古佐美不等天皇许可就擅自动用手中大权,命令各军撤退解散,从而葬送了这场饱含着桓武天皇心力的征夷计划。
英明神武的桓武天皇此时的心情可想而知,他非常明白纪古佐美等人的意图,然而军令已下无可挽回。他痛斥古佐美“畏惮凶贼”、“巧令浮词,规避罪过”,最后竟然发出“不忠之甚,莫先于斯”的憎恶之语。同时也指责了入间广成、安倍墨绳等畏缩不前,不为朝廷效力,而战斗中只派遣下属将领前往,又互不照应,终至丧师辱国,死伤无数。天皇评价纪古佐美等人是“国家大害”,良将的耻辱。敕文慷慨激昂,充满痛责之词,想必古佐美等见到之后一定胆颤心惊。不过他们更害怕虾夷人的强悍,生怕再有更大的败绩甚或丢了性命,也顾不得朝廷的严遣这么多了。
另外,我们也可以从纪古佐美的报告中看到他是如何调配52800大军的。其中,27470人作为征东大军从事战斗,另12440人负责辎重运输,剩下的12890人则应当在多贺、玉造、桃生等城负责守卫或作为别遣队、预备队。也就是说,此次总动员集结的大军中仅有一半稍多些投入实战,这也是当时征夷作战的实情。
《续日本纪》载“秋七月……丁巳,敕持节征东大将军纪朝臣古佐美等曰:‘得今月十日奏状称:“所谓胆泽者,水陆万顷,虾虏存生,大兵一举,忽为荒墟,余烬假息,危若朝露。至如军船解缆,舳舻百里,天兵所加,前无强敌,海浦窟宅,非复人烟,山谷巢穴,唯见鬼火。不胜庆快,飞驿上奏者。”今捡先后奏状,斩获贼首八十九级,官军死亡千有余人,其被伤害者殆将二千。夫斩贼之首未满百级,官军之损亡及三千。以此言之,何足庆快?又大军还出之日,凶贼追侵,非为一度。而云“大兵一举,忽为荒墟”,准量事势,欲似虚饬。又真枚、墨绳等遣裨将于河东,则败军而逃还,溺死之军一千余人。而云“一时凌渡,且战且焚,搜贼巢穴,还持本营”,是溺死之军弃而不论。又滨成等扫贼略地,差胜他道,但至于“天兵所加前无强敌,山谷巢穴唯见鬼火”,此之浮词,良为过实。凡献凯表者,平贼立功,然后可奏。今不究其奥地,称其种洛,驰驿称庆,不亦愧乎!’”
纪古佐美等接到天皇严遣敕书,绞尽脑汁,又编造虚假的战报,又将前番巢伏村惨败中那可怜的战果和副将多治比滨成一路获得的小胜夸大为大胜,更用所谓“天兵所加前无强敌,山谷巢穴唯见鬼火”的虚词蒙蔽视听。大军撤退时又缺少必要的殿后布置,以至于遭到虾夷人的追击,多有损失。从这些情况来看,纪古佐美不但缺乏指挥作战的能力,对战术兵法也可谓一窍不通,真不知780年时他是如何立功受奖的。而且他品行恶劣,不能承担自己的责任,欺上瞒下。从后来的状况看,他纯粹是依靠家族力量保住自己地位。桓武天皇心明如镜,一眼看破他们的骗局,指责将领们进退失度,拿虾夷人的游击战术毫无办法;更指责他们夸功饰过,弃死伤的三千将士于不顾。这已经是朝廷下达给纪古佐美的第三封严遣敕书了。
《续日本纪》载“八月……己亥,敕陆奥国入军人等:‘今年田租,宜皆免之,兼给复二年。其牡鹿、小田、新田、长冈、志太、玉造、富田、色麻、加美、黑川等一十个郡,与贼接居,不可等同,故特延复年。’九月丁未,持节征东大将军纪朝臣古佐美至自陆奥,进节刀。”
八月末,朝廷再次下令免除承受战火的陆奥地区的田租。而黑川以北十郡因为离虾夷人活动的胆泽、伊治很近,而且这次征东大败而归,更受到朝廷特殊优待,以使人民尽力防范虾夷侵扰。九月初,纪古佐美入朝并归还节刀,桓武天皇继位以来第一次征夷至此不光彩的结束,天皇胸中的怒气仍旧燃烧着。
《续日本纪》载“(九月)戊午,敕遣大纳言从二位藤原朝臣继绳、中纳言正三位藤原朝臣小黑麻吕、从三位纪朝臣船守、左兵卫佐从五位上津连真道、大外记外从五位下秋条宿祢安人等于太政官曹司勘问征东将军等逗留败军之状。大将军正四位下纪朝臣古佐美、副将军外从五位下入间宿祢广成、镇守副将军从五位下池田朝臣真枚、外从五位下安倍猿岛臣墨绳等各申其由,并皆承伏。于是,诏曰:‘陆奥国荒虾夷等讨,治任赐大将军正四位下纪古佐美朝臣等,任赐元谋不合顺,进入奥地不究尽,败军费粮还参来。是任法问赐攴多米赐在承前仕奉事,所念行不堪赐,免赐。又镇守副将军从五位下池田朝臣真枚、外从五位下安倍猿岛臣墨绳等,愚顽畏拙,进退失度,军期缺怠。今法捡,墨绳者斩刑当,真枚者解官取冠在。然墨绳者久历边戍仕奉劳在缘,斩刑免,赐官冠取赐。真枚者日上凑溺军扶拯劳缘,取冠罪免,赐官解赐。又有小功人随其重轻治赐,有小罪人不勘赐免赐。宣御命众闻食宣。……冬十月……己丑,授正六位上巨势朝臣野足从五位下。辛卯,以从五位下巨势朝臣野足为陆奥镇守副将军。”
九月,天皇命藤原继绳、藤原小黑麻吕、纪船守、津真道、秋条安人五人至太政官曹司追究此次征东惨败的责任。仅从这负责审查人员的名单就可以推测出纪古佐美必定有惊无险。藤原继绳是朝中重臣不假,但他为人中庸懦弱,连他的妻子百济王明信投入桓武天皇的怀抱都装聋作哑,而且当年任为征东大使时连都城都没离开过,此后就一直在负责编撰《续日本纪》。试想这样一位大臣怎么可能做出有违他官道的事来呢?藤原小黑麻吕也曾经担任征东大使,而且也尝到过虾夷人的苦头,最终也同样是逗留不进私自退兵,他的战绩比起这次纪古佐美来仅仅是没有酿成惨败而已。而且,小黑麻吕征东时,古佐美正是他的部下,他还为古佐美请过功,多少有些和部下的情谊。纪船守就更不用说了,他和纪古佐美根本就是一家人,当然不可能自己来削弱朝中的家族势力。至于津真道,他是左兵卫佐,而古佐美则是中卫中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还要算作纪古佐美的下属,即便怀着大义也不得不考虑自身的处境。秋条安人就更不用提了,他在五人中官阶最低,人微言轻,前面四位拍板的事情他绝不可能有能力翻过来。于是,纪古佐美就在这样的勘问下顺利过关。他受到的惩罚只是“免赐”,也就是将788年底天皇赐予的御被二领、采帛三十匹、绵三百屯交还。这样的处罚除了颜面上有损伤外,其他的可以说不痛不痒。如此轻微的惩罚,和他所犯下的军事上之过失以及夸功饰过之大罪如何匹配?想必桓武天皇看到这五人的意见后也会心怀怨怒,然而由于纪家在朝中的庞大势力,他还是容忍了纪古佐美。此后,纪古佐美居然还有升迁,794年升任为正三位中纳言,796年再升为大纳言,797年4月去世。像他那样的“丑角”出现在辉煌的桓武时代征夷史上,也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相应的,纪古佐美的惩罚被大大减轻,其属下自然成了替罪羊。池田真枚和安倍墨绳遭受了很大的处罚,尤其是墨绳,他险些就丢去了性命。原因恐怕还是他们本是陆奥的镇守副将军,连征东副使都算不上,地位低不说,还因为他们策划了在衣川的渡河作战,是巢伏村惨败的主要责任人。安倍墨绳虽然保住了性命,却这样被一撸到底,不再有翻身的机会。池田真枚也被取消了官位,这是军人的耻辱。而十月升调巨势野足为镇守副将军,正是补他们两个受处分后留出的缺。入间广成和其他人恐怕也受到一定处罚,而率军别道进兵的多治比滨成等大约有些嘉奖。纵观整个征东团队,反而是行军途中去世的佐伯葛城受到的追赠最高,不知道这些活着的将领们是如何感想。
十五、桓武天皇时的二次征夷(790年至795年):
桓武天皇在征夷事业上遭受了一次大挫折,但是他并没有放弃,刚处理完纪古佐美等人之后,他又开始筹备第二次军事行动了。《续日本纪》载“(延历九年即公元790年三月)庚子……日向权介正五位上勋四等百济王俊哲,免其罪,令入京。”俊哲曾接替大伴家持担任过陆奥镇守将军,但787年时被左迁。此后他的姐姐明信必然依靠自己和天皇的密切关系,多次为弟弟疏导。至此,俊哲终于得以免罪。天皇赦免他还有着另一个目的,那就是为征服虾夷筹划人事。
《续日本纪》载“(三月)丙午,以……从五位上多治比真人滨成为陆奥按察使兼守。”多治比滨成是上回征夷中少数几个有功之人,他和纪古佐美他们比起来就要优秀得多了,于是也被天皇委以按察使和陆奥守的要职。
《续日本纪》载“(闰三月)庚午,敕:‘为征虾夷,仰诸国令造革甲二千领。东海道骏河以东,东山道信浓以东,国别有数,限三个年并令造讫。’……乙未,敕:‘东海相模以东,东山上野以东干备军粮糒十四万斛。’为征虾夷也。”
备甲令和备粮令的下达,要求更大范围内诸国在三年内制造二千领甲胄,筹备十四万斛粮草,以供征夷使用。军用装备和辎重的筹划也进入实质性阶段,此番所准备的数额又大大超过前次。
《续日本纪》载“五月……庚午,陆奥国言:‘远田郡大领外正八位上勋八等远田公押人款云:“已既洗浊俗,更钦清化,志同内民,风仰华土。然犹未免田夷之姓,永贻子孙之耻。伏望一同民例,欲改夷姓。”’于是赐姓远田臣。”
公元730年时田夷村虾夷就归附,建立远田郡。737年时,远田公又曾协助朝廷。此时,远田押人正式归为化民,依附正统。这也当视作桓武天皇对夷政策的一部分。
《续日本纪》载“(冬十月)辛亥,征夷有功者四千八百四十余人,随劳辎重,授勋进阶,并依天应元年例行之。癸丑,太政官奏言:‘虾夷干纪久逋王诛,大军循击,余孽未绝。当今坂东之国久疲戎场,强壮者以筋力供军,贫弱者以转饷赴役。而富饶之辈,颇免此苦,前后之战,未见其劳。又诸国百姓,元离军役,征发之时,一无所预,计其劳逸,不可同日。普天之下,同曰皇民,至于举事,何无俱劳?请仰左右京、五畿内、七道诸国司等,不论土人、浪人及王臣、佃使,捡录财堪造甲者,并其所蓄物数,及乡里姓名,限今年内令以申讫。又应造之数,各令亲申。臣等职参枢要,不能墨尔,敢陈愚管,以烦天聪。’奏可之。……十一月……己丑……坂东诸国,频属军役,困以疾旱。诏免今年田租。”
790年十月,朝廷大规模赏赐了参加征夷辎重运输的人员达4840多人。纪古佐美并没什么战绩,而且惨败而归,论军功实在没什么人可以够资格。这次赏赐的用意很明显,在于勉励后勤保障的人员,是为下次征夷立典范,以消除纪古佐美之败的不良影响。同月,太政官进言,认为坂东各国既要承担军役,又要筹备大量的粮草和甲胄,任务实在太重,已经民不聊生。这点非常正确,每当奥羽战事紧张,就要从关东调集步骑大军,还经常从关东运输大批辎重往东北,制造甲胄的事务也多要有关东各国参与。坂东诸国俨然成为了大和国家的兵库和粮仓。纵然关东平原广泽,土地富饶,物产丰富,也经不起如此穷兵黩武。所以,太政官建议将这些负担分摊到包括近畿在内的其他各地,不分职业等级,让当地的乡里富户负责筹备物资和甲胄的事宜。这既是一种对关东地区的仁政,同时又是将对虾夷作战的后勤地域扩大到全国的做法,是一种征夷扩大化的表现。因为正符合天皇的心意,他即刻应允该项建议,并于十一月给与坂东诸国免田租的优待。
《续日本纪》载“(延历十年即公元791年春正月)己卯,遣正五位上百济王俊哲、从五位下坂上大宿祢田村麻吕于东海道,从五位下藤原朝臣真鹫于东山道,简阅军士兼捡戎具。为征虾夷也。癸未,以……正五位上百济王俊哲为下野守,从五位下文室真人大原为陆奥介。……三月……丙戌,仰京畿七道国郡司造甲,其数各有差。”
经过十个月的筹备,朝廷开始派员检查东海东山各地备甲令、备粮令的执行情况,并对军士进行检阅,意味着征东大使即将任命了。百济王俊哲自上一年初免罪以来,重新回到了征讨虾夷的大计中,随后就被任为临近陆奥的下野国守。不过更令我们关注的是他的副手,即坂上田村麻吕。虽然《续日本纪》中早就有关于他官职任命的记载,但这回还是他第一次牵涉到与征夷相关的事务中,日后他将成为大和朝廷对付虾夷的王牌,是具有决定性的人物。此外,文室大原被任命为陆奥介。经过数月的登记备案,京畿等地终于完成了准备,三月朝廷也向这些地方下达了备甲令,征夷后勤扩大化正式启动。

(图8、坂上田村麻吕)
《续日本纪》载“秋七月……壬申,从四位下大伴宿祢弟麻吕为征夷大使,正五位上百济王俊哲、从五位上多治比真人滨成、从五位下坂上大宿祢田村麻吕、从五位下巨势朝臣野足并为副使。……九月……癸亥,授陆奥国安积郡大领外正八位上阿倍安积臣继守外从五位下。以进军粮也。……庚辰,下野守正五位上百济王俊哲为兼陆奥镇守将军。”
791年七月,天皇任命大伴弟麻吕为征夷大使,同时任命百济王俊哲、多治比滨成、坂上田村麻吕、巨势野足四人为副使,新一轮的征夷行动进入实质性阶段。大伴弟麻吕曾在783年担任征东副将军,协助族兄大伴家持,此时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四位副使中,百济王俊哲居首位,这是凭借他在774年奥州38年战争爆发之初就参与陆奥经营也好,还是凭借他姐姐和天皇的关系也好,总之他又回到了征夷的岗位上。所以当两个月后,朝廷又任命他为镇守将军时,众人都不会感到奇怪。多治比滨成三年前就曾为纪古佐美的副将,后因他是那次征讨唯一有战功的主要将领,于790年被任命为按察使兼陆奥守,可谓奥羽第一人。但是现在他却要排在百济王俊哲之后,亦可见天皇对俊哲的信任。坂上田村麻吕位列第三。而巨势野足此刻是镇守副将军,他是两年前就任的。至此,征夷的领导梯队已经完成。
在这段时间内,朝廷又多次赐予归顺的虾夷头人官位,赐姓的也有数次。阿倍继守就是其中之一,擢升他的理由是向陆奥国府贡献军粮,他一跃为外从五位下,也显示了朝廷仍然没有放弃对虾夷的安抚政策。那种既得到粮草贡献,又得到人心的交易,当然会成为天皇乐意选择的方式。
《续日本纪》载“冬十月……壬子,仰东海东山二道诸国,令作征箭三万四千五百余具。……十一月己未,更仰坂东诸国,辨备军粮糒十二万余斛。”
因为《续日本纪》止于延历十年十二月,所以上面这条也就成为日本六国史第二部中最后一条关于征夷的记载了。为征夷制造征箭还是第一次见到,表明这回肯定将有大量弓箭手投入战斗。由于长期处于渔猎阶段,虾夷人大多是善于射箭的,相比之下大和军队中的善射的军士要少得多。那个时代铠甲本身不够坚固,在弓箭射程内还不足以保护周到,仍然抵御不了虾夷人远程攻击,而且大多数的士兵根本就没有像样的盔甲。而虾夷人所盘踞的地区往往多山多林,骑兵又不能施展开,以速度制距离的战术也很难奏效。面对虾夷人的弓箭优势,朝廷也很明了。所以,此番也将筹备大量弓箭的任务放到了重要的位置。791年底再次要求准备粮草,与上一年三月的要求数量相当,两次加起来就显得空前庞大。莫非这次天皇将动员的兵力是史无前例的?
《日本逸史》载“延历十一年(公元792年)春正月……丙寅,陆奥国言:‘斯波村夷胆泽公阿奴志包等遣使请曰:“己等思归王化,何日忘之!而为伊治村俘等所遮,无由自达。愿制彼遮缺,永开降路。”’即为示朝恩,赐物放还。夷狄之性虚言不实,常称归服,唯利是求,自今以后,有夷使者,勿加赏赐。”
斯波村在今岩手县紫波一带,实际上属于志波虾夷,亦在伊治城的北面,自有头领名曰阿奴志包,当为虾夷语发音。自780年砦麻吕之乱以来,伊治城就成为虾夷人的据点,大伴益立、藤原小黑麻吕及以后的大伴家持都没有将其收复,而纪古佐美征讨时绕过此地直进胆泽。伊治城处在从多贺到日高见国核心部之间,此时已经成为征夷的巨大障碍。
大和朝廷对虾夷各部采取恩威并施的策略。一方面派军征讨,另一方面对归服的虾夷人厚加赏赐。因此一些虾夷人便利用大和朝廷这一政策,时常遣使请降,套取朝廷的赐物,以至于朝廷要下旨“自今以后,有夷使者,勿加赏赐”来制止这种状况延续。相对而言,中国政府即使知道藩邦朝贡多带骗取财物目的,但为了天朝颜面,仍然坚持厚赏。以至唐长安出现了数千阿拉伯“使者”滞留不回的情形。
《日本逸史》载“三月……戊辰,从五位下坂上大宿祢田村麻吕叙从五位上。”这次给坂上田村麻吕进阶想必是因为他在准备事务中费了心机,立下功劳,不过由于《日本后纪》散佚,具体事宜已不得知晓。
《日本逸史》载“秋七月……戊寅,敕:‘今闻夷尔散南公阿破苏远慕王化,情望入朝,言其忠款,深有可嘉。宜路次之国择壮健军士三百骑,迎接国界,专示威势。’……冬十月癸未朔,陆奥国俘囚吉弥侯部真麻吕、大伴部宿奈麻吕叙外从五位下,怀外虏也。……十一月……甲寅,飨陆奥夷俘尔散南公阿波苏、宇汉米公隐贺、俘囚吉弥侯部荒岛等于朝堂院。阿波苏、隐贺并授爵第一等,荒岛外从五位下,以怀荒也。诏曰:‘虾夷尔散南公阿波苏、宇汉米公隐贺、俘囚吉弥侯部荒岛等,天皇朝参上仕奉。今者已国罢去仕奉白闻食行,冠位上赐。’大御手物赐宣。又宣:‘自今往前,伊佐乎仕奉益益,治赐物。’宣大命闻食宣。”
此处提到的尔散南可能就是后来的尔萨体,大约在今岩手县北部二户至青森县南部一带的马渊川流域,是陆奥虾夷的旁支。那个区域内的虾夷人向大和朝廷朝觐,还是史料记载上的第一次。7世纪中阿倍比罗夫一直将疆域开拓到津轻和北海道南部,但是却没有向太平洋方向延伸,并没有接触到尔散南或者尔萨体的记录。经过130多年,尔散南公阿波苏亲自到长冈京朝觐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朝廷自纪古佐美大败领教了胆泽虾夷的实力后,改变了以往的策略,他们开始着力用各种手段分化虾夷各部。792年初来到的斯波村夷长阿奴志包遣使虽然未必是真心归服,但也是这种策略效果的体现。到七月远在尔散南的夷长阿波苏亲自来朝更显示出征东将领们办事的效率,朝廷格外派遣三百骑兵迎接,以显示国威。后来阿波苏、隐贺、荒岛等又在朝堂院受到隆重宴请,并被授予官爵,这是朝廷的进一步怀化。宇汉米部可能在今岩手县北部九户、轻米一带的新井田川流域,又称糠部。770年曾发生过宇汉迷公宇屈波宇逃还贼地的事件,此时可能又来归附。吉弥侯部真麻吕早在767年就为朝廷效力,协筑伊治城;吉弥侯部尚有伊佐西古曾在纪广纯时代任职,活动于仙台平野北部,后来参加780年的叛乱,此后可能又归顺陆奥国府,后面所说的“伊佐乎”应当就是指他。大伴部虾夷或在越后渟足,或在陆奥牡鹿,因与“大伴氏”同字相混,已经难以分辨了。792年底,岩手县北三部同时来到似乎也有着某种象征意义。
《日本逸史》载“(十一月)己卯,免出羽国平鹿、最上、置赐三郡狄田租。”
“虾夷”是比较宽泛的称呼,也可以仅指陆奥虾夷。根据中国人的习惯,北面的少数民族称为“狄”,东面的称为“夷”。这样的叫法也被日本人所接受,原来虾夷人在大和东,所以就一并称为“夷”。但是当大和国家拓展到关东之后,和虾夷人的位置关系发生了变化。越国虾夷变为大和的北面,陆奥虾夷在东北。于是,渐渐的越后及后来由越后分出的出羽虾夷被称为“狄”,即“虾狄”,随后也将渡岛虾夷称为“渡岛荒狄”。所以出羽的镇守将领被称为“镇狄将军”。现在我们已经无法弄清越国虾狄和陆奥虾夷除了分布地域的不同,在种族体质及风俗上还有什么分别了。不过,至少当时的大和朝廷将他们看作不同的分支。免除虾狄的田租也是为了稳住归附的熟虾夷人心,以免该阶段对外怀化的成绩又被内部反抗所抵消。
《日本逸史》载“闰十一月……己酉,征东大使大伴乙麻吕辞见。”
大伴弟麻吕在去年七月就得到任命,此时方离开长冈京,内中缘由并不明朗。另外还有一个疑点,一直到此时天皇也没有赐予弟麻吕节刀,那是794年元日的事。莫非此时天皇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考虑?
也是在这一年,朝廷下令废止了除了奥羽和太宰府管内各国之外各地的军团制,在国衙中设立健儿所,兴起健儿制。“健儿”主要由地方郡司的子弟等组成。这样做的目的在于减轻农民的劳役负担,消除军团渐渐成为个人私有物的弊病。其背景是建造新都城平安京和征夷战争使得经济窘迫,以及紧张的国际关系逐渐消除。健儿制的另一个好处是增加了常备军,他们平时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战斗力明显较临时征集的农夫们强。不过由于数量有限,大规模作战时仍然需要大量募集的人员共同行动。
《日本逸史》载“(延历十二年即公元793年二月)丙寅,改征东使为征夷使。……庚午,征夷副使近卫少将坂上田村麻吕辞见。”
征东使改为征夷使的记录可以纠正《续日本纪》的一条误记。说明791年七月大伴弟麻吕是被任命为“征东大使”的,记为“征夷大使”是藤原继绳等据后事改的前文。“征夷”的称呼在720年多治比县守和724年藤原宇合时使用,后来就一直用“征东”二字,此时又改用“征夷”,相隔69年。桓武天皇继788年恢复授节刀仪式以来,又恢复“征夷”称呼,他无疑是在效仿元正、圣武时期的做法,因为那是一个有着像大野东人那样的人物而积极开拓的时代。桓武天皇也多么希望出现一位自己时代的“大野东人”啊。比弟麻吕晚起程一段时间的坂上田村麻吕正是这样一位人物,但此时天皇可能还没意识到他将发挥的巨大作用。
《日本逸史》载“延历十三年(公元794年)春正月乙亥朔……是日,赐征夷大将军大伴弟麻吕节刀。”
这是第一次完整的称呼“征夷大将军”,这个职位此后还授予过坂上田村麻吕和文室绵麻吕等人,但都是为了虾夷征讨。到12世纪时这个称号被用作武家的栋梁之意,随后成为幕府将军的头衔。从791年七月任命到794年元日赐节刀,相隔两年半,这次周期颇长。
《日本逸史》载“(春正月)庚寅……是日,告征夷事于山陵。辛卯,遣参议大中臣诸鱼奉币于伊势大神宫,为征夷也。……三月……辛卯,遣大监物从五位上石渊王、参议从四位上守兵部卿兼近卫大将行神祗伯近江守大中臣朝臣诸鱼等,奉币帛于伊势大神宫。……五月丁丑,停马射,以发大军也。……六月甲寅……是日,副将军坂上大宿祢田村麻吕以下征虾夷。……九月……戊戌,奉币帛于诸国名神,以迁于新都及欲征虾夷也。”
天皇为了副将军坂上田村麻吕出兵征夷进行了积极的敬神活动。先告山陵,然后又遣参议们到伊势大神宫奉币,六十天后再次奉币帛,半年后又向全国各地的名神祈祷。这是何等周到的祭祀活动,表明桓武天皇对胜利的渴望。年中田村麻吕等就出发,战事的结果到四个月后才传入天皇耳中,这四个月天皇大约始终念念不忘征夷的战事吧。
794年另一件大事既是迁都活动。从下半年开始,长冈京内的机构和部分寺庙就逐渐迁入新都。一直到十月天皇也迁到山背国的葛野,即平安京。从迁都平安至公元1192年镰仓幕府建立的近400年间,史称平安时代。平安时代后,京都仍是大和的首都,至明治维新时止。随着新都的建成和顺利迁都的完毕,桓武天皇更大的抱负也将展开。
似乎是对迁都平安京的庆贺,天皇车驾迁到新都后不久,奥羽捷报传来。《日本逸史》载“十月……丁卯……征夷将军大伴弟麻吕奏:‘斩首四百五十七级,捕虏百五十人,获马八十五匹,烧落七十五处。’”这次征夷战事的具体过程不甚明确,原因也在于《日本后纪》的散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此番动员的兵力是历次中最多的,竟然达到了十万。泽田吾一认为奈良时期日本总人口约600万,那么这10万的军队以及日后又动员的重兵对整个国家有着何种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大军主帅是大伴弟麻吕,但他似乎只留在多贺城作着统筹,前线指挥则是副将坂上田村麻吕。在征夷军的猛烈攻势下,自780年被砦麻吕夺去的伊治城终于在14年后被夺回。但是,如此众多的大军仍然无法攻入胆泽,由于夷帅阿弖流为奋力抵抗,坂上的部队无法进取。最终,二次征夷获得了杀伤俘获虾夷人607人、马85匹,焚毁村庄75处的战绩。按照当初纪古佐美焚毁14个村庄有800余宅来推算,75个村庄将有4280余宅;再按一宅约5口算,则此次牵涉入战祸的虾夷人达20000以上;如果虾夷人全民调动起来,至少可以组织5000以上的兵力,数量也是极为可观的。虽然最后所获并没有伤及虾夷人的根本,他们大多从伊治一带的平原逃入深山了,而且这样的胜利也仍旧抵不上纪古佐美当年惨败时所失去的,但还是给了桓武天皇不小的安慰。
大伴弟麻吕与坂上田村麻吕的战略和纪古佐美比起来确实要高明得多。先前分化虾夷人的策略进行顺利,此后又明确了先取伊治城的目标,这样避免了绕道玉造再转入衣川时需要兼顾侧翼敌军的麻烦。虽然最终没有突破胆泽,但也对阿弖流为部造成了极大的创伤,而且伊治城的夺回扼住了北上川中上游势力南下的要害,重新保障了仙台平野内的安全。这次胜利是阶段性的,但是却为日后坂上田村麻吕获得决定性胜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是不可或缺的战果。也正是从这场战役中,桓武天皇看到了田村麻吕为将的才能,日后委以重任。所以,二次征夷具有转折意义,大伴弟麻吕这位名义上的统帅也应该被记载到虾夷征讨的功劳簿上。公元809年大伴弟麻吕去世,享年83岁。
《日本逸史》载“延历十四年(公元795年)春正月……戊戌,征夷大将军大伴弟麻吕朝见,进节刀。二月……乙巳,诏曰云云。征夷大将军以下加爵级,坂上大宿祢田村麻吕叙从四位下,三绪朝臣绵麻吕叙从五位下。”
795年正月大伴弟麻吕一行返京,并归还节刀,不久后天皇又依据战功授予众人爵级。这标志着二次征夷到此结束。坂上田村麻吕791年被任命为副将时仅是从五位下,后于792年升为从五位上,此时因为赫赫战功被连升三级,为从四位下。可见他在这次战役中功勋最高。另一名被特别嘉奖的将领三绪绵麻吕即是日后的文室绵麻吕,奥州38年战争的终结者,他也是村上麻吕的后继者。接下来的时代将是他们二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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