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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者之世——前九年后三年之役

房  斋 撰

  目录:

    一、征夷后的东北
    二、安倍氏崛起
    三、前九年之始、清和源氏
    四、转折,阿久利川事件
    五、相持,安倍赖时之死
    六、源氏之反攻
    七、安倍氏灭亡
    八、清原氏与延久虾夷合战
    九、后三年之始,清原内乱
    十、金泽栅恶战
    十一、清原氏灭亡
    十二、胜者藤原清衡
    十三、变迁,公家转向武家
    十四、后记


一:征夷后的东北

  东北地区,是日本本州岛最北端的奥羽广大地区的总称,从上古开始,这里就居住着原住民“毛人”《旧唐书》:“日本国即倭国,该国东南西北绵延数千里,西界南界皆至大海,东界北界止于大山,大山之外即为毛人之国也。”而到了《新唐书》里,则有“日本使者与夷人偕朝”。以上所说的毛人和夷人,其实都是指一种人:虾夷人。
  自大和朝廷创建以来,奥羽地区就一直独立在大和朝廷之外,从阿倍比罗夫到巨室麻吕·佐伯石汤,再到大野东人,一直没有停止过对东边的陆奥诸国的战争,最后直到坂上田村麻吕击败了虾夷人的首领阿弖流为,被称作“日高见国”的陆奥国终于完全为大和朝廷所吞并。而后,大和朝廷继续与出羽的虾夷人残部和奥州北部的海道虾夷人作战(这一历史在三好家宝冢定纲、定虎合诸的《征夷史料年系》中有详细介绍),在这个过程中,奥羽地区逐渐被大和朝廷领国化。
  和铜元年(708),大和朝廷在越后国建置出羽郡,次年,任命佐伯宿弥石汤为征越后虾夷将军,以越后国为根据地,召集10国之兵向北进行远征,同时设立中转基地“出羽栅”储备兵器粮草,和铜五年(712)九月二十三日正式建置出羽国,神龟元年(724年)建立多贺城。延历二十年(801年),补任征夷大将军的坂上田村麻吕在虾夷战争中取得决定性胜利。翌年,胆泽城建成。再翌年,志波城建成。弘仁二年(811年),大和朝廷在陆奥国设置和贺、稗贯、斯波三郡,正式将陆奥国划入了律令政府的版图。722年左右,大和朝廷设置了负责防御虾夷的军事组织“陆奥镇所”,737年整备演变成为镇守府,其最高长官为镇守府将军,同时也是奥羽地区最高军事长官。镇守府所在地,先在多贺城,后移往胆泽郡胆泽城。
  由于征夷的进展和对奥羽的开发,奥羽地区的住民成分也发生了变化。领地的扩张,大和朝廷也不断的将尾张、上野、信浓、越后、相模、上总、常陆、武藏、下野等国的住民移往东北诸城栅充作栅户,也有来自各国的士兵在征夷中就地落籍。当时的大和朝廷,本质上是贵族官僚政权,在开发东北的同时也将大量的贵族派去,成为官僚或下级官僚以借此强化其统治,这些贵族逐渐也转化东北的地方领主,后来的东北清原氏就是这些贵族中的一支。
  另一方面,大和朝廷也以各种政策同化奥羽的原住民虾夷人,通过对归化的虾夷头人赐姓、将虾夷人编入军队、对有功者甚至赏以律令制官位等各种手段进安抚,同时将大量的虾夷战俘移往它国,然而各种隔阂仍然是存在的,以上种种归化的虾夷人都被称作“俘囚”,即使是得到官位的头人,也被称为“俘囚长”,加上虾夷人性情粗豪,习惯渔猎不惯农耕,与大和民族有很大的不同,歧视与生活习惯的不同都加深了隔阂。另一方面,虾夷俘囚粗犷好武,大和朝廷也借此实行“以夷制夷”,这种政策在后来的“元庆之乱”等多次叛乱中得到体现,然而,相应的,俘囚在地方上的实力也得到保存乃至是扩大。
  征夷的过程,实际上是大和朝廷律令制改革完成后实力发展而对领土需求膨胀的表现,而东北的广袤土地与丰富的黄金、骏马物产使之成为大和朝廷必然的征服目标。经历长达百年的征夷战争后,殖民、拓荒、抚夷这些政策的逐步进行,这些都掩盖不了对虾夷人的略夺、压迫与歧视,因而各种形式的反抗始终是征夷之后很长时期里的主旋律。
  公元813年文室绵麻吕最后一次评定虾夷叛乱,标志着前一个征夷时代的结束。从此后到前九年之役之前被称作是奥羽的“俘地世纪”,也是东北历史资料相对空白的一个世纪。中间的元庆之役(三好家宝冢定纲殿撰有专文),可以说是俘囚与大和朝廷大大小小冲突的一次激化,而后奥羽的俘囚又在893年、903年发动叛乱,皆迅速被平息。这些矛盾的再一次激化是在半个世纪后的平将门之乱中。
  承平年间(931-938)陆奥国的近邻坂东地区的平将门发动叛乱,而后绵延十余年,朝廷在惊呼“亘古未闻之事”之下,调集以平贞盛和下野豪族藤原秀乡为首的大军进行讨伐。或者是响应坂东的骚动,天庆二年(939)四月,出羽的俘囚攻击了秋田的城兵,五月,俘囚袭击官舍并在民家放火,动乱开始扩大。朝廷由此对秋田城司源嘉生进行谴责并派兵镇压,七月中旬,出羽的动乱即被平定。次年年四月平将门的首级被带往京都示众,蔓延数十年的将门之乱画上句号。
  以上的诸次动乱只是俘囚与朝廷矛盾暗流的几次小的爆发,征夷之后的一个世纪,由于大和朝廷对东北的控制力保持着强势,使得这些反叛得被迅速镇压。平将门之乱前后,朝廷的军事目标重心显然已移往坂东,随着这一重心的转移,使得东北的暗流变得汹涌起来,而俘囚长势力后来逐渐强化甚至盖过国司,便使这暗流在一个世纪之后演变成为一场由俘囚长引发的巨大风暴。


二、安倍氏崛起

  随着平将门之乱后朝廷在陆奥国的影响力逐渐变弱,俘囚长出身的安倍氏在地方上开始强大起来。安倍氏在首领安倍赖时的领导下,实际控制了奥六郡伊泽(胆泽)、江刺、和贺、稗抜(稗贯)、志波(紫波)、岩手,使得他们的势力达到了顶峰。
  陆奥安倍氏的祖先,据其家传是在大化改新的时代征讨东北的大将军阿倍比罗夫。然而阿倍比罗夫在征伐虾夷后回国,之后败战于白村江,再任太宰帅,后进位大锦上,并无在陆奥留下子嗣的记载。另一方面在奈良平安时代,许多豪族都是阿倍姓,如阿倍柴田臣、阿倍信夫臣、阿倍安積臣、阿倍会津臣等,因此,也有认为安倍氏为阿倍胆泽臣之后的说法,然而从后来安倍氏与朝廷的激烈抗争来看,以上说法可能性皆不大。
  安倍一族的明确系谱事实上是自安倍忠赖起才有的。《陆奥话记》:“六郡之司安倍赖良(赖时),其父忠良,祖忠赖为东夷酋长。”由此知安倍系图为忠赖-忠良-赖良,而“东夷酋长”结合当时大和朝廷在陆奥的政策,只能理解为由虾夷人转化成的浮囚长。忠赖之前的安倍家世,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因而赖良掌控六郡可以说有点暴起了。在赖时一族出现之前,东北的俘囚安倍氏却有一个安倍贞行。

  贞观十五年(873)安倍贞行解状:

  爵禄の興は、功績を優と為し、
  然して則ち授叙の事、必ず其の人に当つべし。
  而して比年国司労効に依らずして、意の任(まま)に爵を授く。
  是に由りて禄に預る者衆く、調物減耗す。
  所司堪出するも、歴代絶えず。
  望み請うらくは、夷俘の位階、毎年叙法を立て、
  有功の胤を選し、年死のけつに随い、二十人已下を叙補せん、と。

  此状是国司对当地的俘囚长授爵劳功的证明,同时也责成减免安倍氏的调赋、税收。“所司堪出するも、歴代絶えず”说明由此以后这些政策已成为安倍氏世袭的特权。由此可见安倍贞行一族已成为俘囚长中的特权势力,而这些特权又保证了其它族后来在财政、军事各方面的壮大。
  除此外,有关安倍贞行的事迹还有一些相关记载,《大和物语》记有大纳言藤原定国(867-906)之妻为安倍贞行女;874年,本康亲王与安倍贞行围棋《三代实录》。从年代上看,这三个安倍贞行应是同一人,既是有功的俘囚长,又与公卿交往联姻,毕竟与朝臣联姻的俘囚长是不多的,而后来的安倍赖时之女,恰也是嫁与散位藤原朝臣经清,这似乎是两个安倍传承关系的一种无形表现。安倍贞行的相关记载,无疑表明了他身后的安倍一族已成为东北俘囚长的翘楚,这恰恰又能与后来安倍赖时霸有六郡的实力挂钩。加之赖时已发现的家系三代之前空白,在时间上,贞行作为其先辈也是有可行的,由此可以大胆推测贞行为赖时的四世祖或是一族。
  根据以上情况来猜想安倍一族的前期的发展,大致该是和许多俘囚长一样,由于财政或军事上的功劳而受封,在贞行时代通过与公卿的交往和联姻得脱离一般的俘囚长阶层,在东北地区开始享有各种特权,在财政等各方面相对独立,又经忠赖、忠良几代发展状大,到安倍赖时时代掌控六郡。这样一个过程就合情合理了。
  任命以安倍氏为代表的俘囚长担任郡司,是东北地方抚夷政策的进一步发展,事实上也是出于国司强化统治与财政的措施。由于虾夷人不服难驯,因而在赋税徭役的征发上存在着困难,而委任俘囚长为郡司,利用他们在地方上的威望进行间接统治,在一定时期内很好的解决了这些问题,然而随着时间的发展,这一政策的弊端也暴露出来。
  安倍赖良时代,奥六郡各地的土著部落相继归顺于其下。面对着这大好的形势,安倍赖良也日益放肆起来,将自己的势力范围逐步扩展到衣川栅以南、大和朝廷实际控制的区域,并且表示出完全不承担政府的徭役,不缴纳税金的态度。《陆奥话记》:“其(安倍氏)自称酋长,以庶子俘囚之身,横行六郡,劫略人民,其子孙滋蔓,势力渐达于衣川之外。赋贡之输、徭役之勤亦无所行。代代骄奢,无人能制。”
  《陆奥话记》记录了“前九年合战”,日本学术界大多数看法将其作者认定为藤原明衡,明衡之子敦光是后来藤原清衡建中尊寺时供养文的起草者,父子二人皆文章博士,由此可以认为《陆奥话记》的写作是以藤原清衡和大和朝廷为正义立场的,因而对之前的安倍氏亦难免有所丑化,尽管如此,由以上记载中也能看到安倍氏实力强大,六郡已成为其支配下的半独立王国这一事实。由此,安倍氏与朝廷的冲突随即到来。
  随着迷雾般的俘地时代过去,一个剑与火的史诗时代到来了。

三、前九年役之始,坂东源氏

  安倍氏的扩张是向衣川以南,进出于磐井山地、栗原、玉造地区,势力延伸到了陆奥国守所在多贺城的直接支配圈,国司已经完全丧失了安倍控制地区的征税权。永承五年(1050),忍无可忍的陆奥国司藤原登任奏请朝廷出兵讨伐安倍氏。朝廷一直不满于安倍氏的骄妄放纵,此时也对安倍氏在领地里公然抵制朝廷的各项“租庸调”产生强烈的危机感,当即准许藤原登任所请,同时向周围各国发出了安倍氏追讨令。
  藤原登任随后联络靠近奥六郡的秋田城介平重成一同出兵,也向伊具郡的平永衡和亘理郡的藤原经清发出了讨伐邀请。藤原登任从多贺城出发,总兵力3000,平重成从秋田城出发,兵力2000。面对大军压境,安倍赖良自然也毫不示弱,派遣长子安倍贞任带领“诸郡之俘囚”迎击。
  安倍贞任一族世世代代居住在奥羽地区,对此间的地形非常熟悉,他很清楚平重成自出羽秋田城出发,则必然要经过鬼切部,而南边的藤原登任领兵北上,也只有鬼切部才是他们两军会合的地点。因此抢先抢占鬼切部,在两军达成会合之前各个击破才是主导战争胜利的关键。
  关于鬼切部的具体位置,有多种说法,目前最可信的应该是陆前国玉造郡鬼首村(现在的宫城县鸣子町鬼首)。鬼首是鸣子山和玉造川所形成的河谷,也是陆前国玉造郡和出羽国的仙北地区往来的唯一通路,换句话说就是连接奥羽两地的唯一道路。
  安倍贞任率领本部人马日夜兼程率先赶到了鬼切部,并在当地伏击,很快就击溃了出羽方面的平重成的部队,平重成仓皇逃回秋田。随后面对大举而来的藤原登任部,安倍贞任更是奇计迭出,首先他很顺利的策反了国司方面军队的先锋藤原经清和平永衡,然后又派出弟弟安倍宗任作为别动队,绕道小路从国府军的背后发动突袭。文官出身的藤原登任当即就慌了手脚,抛下了所有的军队,孤身一人逃回国府。失去了主帅的国府军队立刻陷入了崩溃,很快被安倍氏军队全部消灭。
  由于本身的陆奥守的任期已到,藤原登任随后灰溜溜的回到京城,朝廷因为他的失败剥夺其所有的官位,随后开始物色新的征讨安倍赖良的人选。这时靠近陆奥国,在坂东地区颇具名望的源赖义成为了不二的选择。
  在此先谈一下清和源氏进入坂东的发端。弘仁五年(814),52代嵯峨天皇开始将六世之内的皇族赐姓源氏,而后诸代天皇仿行先例,清和源氏就始自56代清和天皇之孙经基。平将门之乱时,源经基参与平定,得封太宰权少贰,其子满仲亦在安和之变立下功劳。满仲嫡子赖光为摄津源氏之祖,次子赖亲为大和源氏之祖,三子赖信成为河内源氏之祖。
  将门之乱九十年后,和平将门一同举兵的平良文的后代平忠常在常陆国燃起战火。仅仅三年时间,坂东地区陷入一片混乱,田地荒芜,饿殍遍野。朝廷于是派遣在剿灭平将门之乱中立下战功的平贞盛的后代平直方挂帅进行讨伐。然而平直方却没有祖辈那样的军事才能,讨伐陷入胶着状态。朝廷终于无法忍受下去,于长元三年(1030年)将平直方解任,改派时任甲斐国守源赖信出马。赖信依靠自己哥哥赖光的家臣平贞道,成功说服平忠常父子放下了武器(平贞道是平忠常的叔父)。平忠常在被押解上京的路上病死,忠常之乱宣告结束,此后一直从属平氏的坂东武士开始与赖信的河内源氏确立主从关系。
  源赖信在成功平定忠常之乱以后,因功升任美浓国守,后改河内国守,在河内病死。赖信长子源赖义则留在了坂东就任相模守,赖义娶平直方之女为妻,以镰仓馆为中心,作为清和源氏的嫡流经营坂东地区。其三子义家、义纲、义光都是后来赫赫有名的人物。
  早先源赖义作为赖信嫡子随父参与平定平忠常之乱,其间已留下英勇果决才气盖世之名,而且也是天下有名的善射之士,俗好武勇的坂东武士多愿归附其下为之效力,而赖义也乐善好施深得民心。最终他的武勇与名望使他成为征讨安倍氏的一时不二人选。赖义在相模守任满后上洛,朝廷加封其为陆奥守,派他前往奥州征讨安倍氏。源赖义的生卒年代已经无法考证,不过有传说说源赖义开赴陆奥的时候已经是64岁的高龄。在经过精心的准备后,赖义正式前往陆奥国府多贺城赴任。翌年,兼任镇守府将军。
  这样源氏就站到了与安倍氏斗争的风口浪尖上。


四、转折,阿久利川事件

  不过当年五月六日,事情发生了变化。朝廷为关白藤原赖通的妹妹上东门院藤原彰子祈祷病情康复,发布了全国性的大赦令。这个大赦令很快传到了奥州,安倍赖良大为兴奋之下,开始着手于借此机会改变自己在大义名分上的不利地位,在源赖义前往奥州赴任后,赖良便亲自前往国府表达了恭顺的意思。由于本名字“赖良”和源赖义的“赖义”读音相近,他还特地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赖时”,以避源赖义之讳。
  就安倍赖时和藤原登任在鬼切部的战争而言,安倍氏的罪责应属于八逆(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义)之首的谋反罪,就算是大赦令也不会被赦免。但朝廷本不愿将征讨就这么一直拖延下去,现在又看到安倍赖良有恭顺之意,也乐得给个顺水人情,遂将鬼切部的战争解释成安倍氏和藤原登任之间的私怨而发生的私斗,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可怜的藤原登任的身上,赦免了安倍氏的死罪。此后,安倍赖时的领地被恢复原状,换而言之,朝廷实际上是默认了安倍氏对奥六郡的支配权,于是源赖义也失去了攻打安倍赖时的大义名分。对为此精心准备多时的源赖义而言,朝廷这么做是相当不厚道的。赖义自己也相当的失望,毕竟一个天赐良机就这么错失了。
  由于大赦令的关系,奥羽地区度过了平安的五年时光,源赖义的陆奥守的任期很快就到了。为了继续处理镇守府将军的事务,赖义从国府所在的多贺城返回镇守府所在的胆泽城。安倍赖时为了表达顺从之意,向源赖义进献了大量的金钱和骏马,并且派遣儿子安倍贞任带领人马作为护卫将赖义送出边境。就在源赖义回归途中,经过阿久利川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场变故。
  当时为源赖义一行人的警卫是陆奥权守藤原说贞的儿子藤原光贞和藤原元贞,源赖义扎营在阿久利川旁边时,光贞、元贞兄弟的营房遭到了不知名的军队的袭击,死伤了一些人马。源赖义便召藤原光贞前来询问。光贞信誓旦旦的说是安倍贞任的部下所为。源赖义大怒之下,便向安倍赖时索要安倍贞任。
  这里就产生了很多疑问,藤原说贞兄弟和源赖义一行人返回胆泽城前在安倍的领地内行动数十日,安倍贞任如果真的要杀死他们的话,在本领就有很多机会,为何却要在处于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外的阿久利川附近动手?再者,如果安倍氏真的打算袭击源赖义,那为何赖时还要对国府上下的各人进行打点,努力做出恭顺的姿态?其三,藤原兄弟自称遭到了袭击,然而上下几个人都没有受伤,这便更于理不合。事实上藤原说贞和安倍氏曾经产生过龃龉,因为藤原说贞和陆奥前国司藤原登任是亲戚关系,于是不排除藤原光贞设下圈套陷害安倍氏以为藤原登任报仇的可能。另外,在此之前安倍赖时的儿子安倍贞任又要娶藤原光贞的妹妹为妻,光贞认为双方身份相差悬殊,一方是名门之后的武士,而另一方是虾夷的低贱的俘囚长的儿子,因此拒绝了安倍家,由此在他的心里恐怕对安倍贞任也产生了很深的厌恶,因想要除掉安倍贞任也是大有可能的。
  除此以外,源赖义在听说这件事后毫不犹豫地下令逮捕安倍贞任,这一态度也令人起疑,对于这么重大的事情,光听手下的一面之词就下决断,很明显不是他的一贯作风。这很有可能就是要找借口激怒安倍赖时,以便挑起战端,达成自己除掉安倍氏的目的。深层次看,源赖义自己大概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觊觎陆奥肥沃的土地。同时他的陆奥守的任期将至,如果不能在这个时候夺取奥六郡,那么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同时他也应该很了解藤原说贞一族对安倍氏的态度。所以这件事情从根本上来看就是源赖义和藤原说贞父子联起手来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想要借助这个机会一举掀起和安倍氏的争端,然后好从朝廷那里得到令旨,名正言顺的出兵打倒安倍氏。根据当时律令法度,各地的大小诸侯如果出兵进行战争,战后都要对参战的势力进行恩赏,而且在当时的土地所有制度底下,一个势力如果要独自进行对其他势力的恩赏的话,恐怕会是倾家荡产。所以只有在得到了朝廷的旨意之后,以官军的名义进行讨伐,那么就可以把恩赏的义务推给朝廷,同时自己也可以得到不菲的回报。这才是源赖义想尽办法发动战争的原因。
  果然,安倍赖时得知这件事情之后,说道:“于此人伦之世,只求妻子平安,贞任虽愚钝,但我焉能舍弃父子之爱?贞任若伏诛,我心何忍,虽知实力不济,也只得奋起反击。届时彼攻来我既避关守之,况以吾之众,正面拒战也是无忧,纵使与战不利也是同死而已。”
  随后安倍赖时封锁衣川栅,动员了安倍一族,向源赖义公然宣战。由此源赖义名正言顺的向朝廷派出了索要追讨诏的使者,自己则在多贺城整备兵马,九月追讨诏一到,他立即出兵北上,其时坂东武士步骑数万,辎重战具重叠蔽野,声势如云雨般杀向安倍领地。在源赖义的讨伐军的名单中我们可以看到有两个老面孔,他们就是先前被安倍氏策反的伊具郡领主平永衡和亘理郡领主藤原经清。这二人在倒向安倍氏以后,安倍赖时看重他们的武勇和智谋,将女儿嫁给了他们。尤其是藤原经清,此人智勇兼备,也称亘理权大夫,是有名的智将。这一次他们两人看到源赖义来势汹汹,也感受到双方的实力差距。在衡量了利弊之后就顺理成章的倒向了赖义一方。
  出兵时,平永衡为了显示自己的武勇,特地带上了岳父安倍赖时赠送的白银甲胄,然而源赖义看到这套白银甲胄后却产生了反感。源赖义联想在先前的鬼切部之战平永衡有过倒戈的先例,而怀疑这一次他身穿这么醒目的甲胄,可能是一种信号,向敌方显示自己的身份而免于遭受攻击。因此,赖义当机立断,下令立刻把平永衡以及手下五个人逮捕并处以斩刑。姑且先不论平永衡是否真的是安倍氏的内应,单从这件事所引起的结果来看,可以说源赖义是相当失策。首先,这件事情立即就引起了藤原经清的恐慌,因为他和平永衡基本上是处于同一立场,两人经历相同,都是标准的墙头草。智谋过人的藤原经清产生强烈的危机感后,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由于当时源赖义将全部的军力都集中在衣川栅方向,后方的多贺国府防守薄弱。于是藤原经清便散布谣言说安倍赖时已经派遣儿子安倍贞任和宗任作为别动队,绕到国府军的后方攻击多贺城,意图掠走源赖义的妻儿作人质。这个传言立刻引起了源赖义的不安。赖义考虑到安倍赖时在之前的战争中多次使用暗渡陈仓的招数。对这个谣言也难判真假,最终还是决定退兵为上,但是又害怕遭到安倍氏的追击,于是他排遣以气仙郡司金为时等在地势力组成殿后队,防备安倍氏的追击,藤原经清也归在这一支部队中。赖义自己则率领本部人马返回多贺城。等到国司军刚刚离开,藤原经清自己就率领着本部800人偷偷溜走,投到了安倍氏一方,等到源赖义回到多贺城之后才发觉中计。

五、相持,安倍赖时之死

  经过了阿久利川事件,前九年之役正式拉开了帷幕。当时源赖义的陆奥守任期已尽,朝廷任命藤原良纲为新的陆奥守,但良纲听说陆奥形势很不稳定,战事一触即发,又想想有藤原登任这个前车之鉴,便不肯接受这任命。朝廷无奈之下,只得继续任命源赖义为陆奥守。
  由于安倍一方对地形十分熟悉,因此防守也很顽强,源赖义一时难以打开局面。天喜四年,各地发生了饥荒,朝廷方军的兵粮供应出现了问题,又遭到安倍军又不断的骚扰。焦头烂额之下源赖义派出金为时和下毛野兴重前往奥六郡北边的釶屋、仁土呂志、宇曾利三个部落,劝说这三部的首领安倍富忠归顺朝廷。而富忠的领地处于奥六郡的腹地,如果他起兵,安倍赖时将会首尾不能兼顾。同时安倍富忠这一支生力军如果能为己方所用,那便可以使损耗大为降低,所以这是一石二鸟的上上策。金为时等人不辱使命,在他们的劝说下,安倍富忠归顺了源赖义一方,随后,他率领自己的军队沿着海岸开始南下。
  安倍赖时得报后大为吃惊,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后院失火。如此一来奥六郡的北部和南方的气仙地区都转入了源赖义一方,来己方将陷入前后夹击的不利境地。他认为安倍富忠毕竟和自己是同族,以为自己能够说服他回心转意,便带着两千人北上前往说服安倍富忠。然而安倍富忠用来迎接赖时的,却是伏兵的弓矢。双方激战两天两夜之后,安倍赖时被流矢所射中,受了重伤,在回到鸟海栅之后就伤重而死。这是天喜五年8月之事,由此源赖义“以夷制夷”的策略获得了全胜。同年九月,源赖义上奏为安倍富忠请官,此后,安倍富忠这个在前九年之役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人在史书中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关于他的一切也就成为了难解之谜。
  领袖安倍赖时的突然死亡,并没有打击到奥州安倍氏的士气。此时,东北地区的人们对于大和朝廷蔑视他们的作风的不满到达了顶点,接替了安倍赖时的位置的安倍贞任因而就成为了这些人心目中的英雄,安倍一族对抗朝廷的战争也被看作为东北人民争取独立和自由的战争。于是,安倍氏在安倍贞任、宗任兄弟和名将藤原经清三个人的指挥下,一致团结起来,与国司方,或者说与源氏军队对峙下去。
  源赖义乘着安倍赖时之死,打算一口气直接攻灭安倍氏一族,但是朝廷却认为安倍赖时已死,反叛的匪首既已经被消灭,战争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于是下令收兵并发布了恩赏。源赖义只得自己带着一千八百人向北继续进攻安倍氏。
  此时安倍一方一改死守不出的策略,主动从衣川栅内南下出击,并建造了黄海栅和河崎栅为据点。天喜五年十一月,源赖义的一千八百人遭遇安倍贞时亲自率领的四千大军,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交战。安倍军巧妙的将源氏军队引到了黄海栅和河崎栅之间,然后南北同时夹击。由于兵粮的严重不足以及天气的寒冷,外加上敌人一轮又一轮的猛攻,迅速转入劣势。而在此时赖义之子义家与与义光的奋战更显得异常出彩。以下引用岛津家木曾诺朝殿那段激情飞扬的文字来叙述这场激烈的战斗:
  ”这时候只有二十岁的义家单骑冲出阵地,十四岁的弟弟新罗三郎义光随即跟了上来,义家大喝道:‘八幡太郎在此!’转身抽箭,八箭之内竟然射倒了安倍军十二骑,又轻松躲过了敌军的箭雨,一时间使得官兵士气大振,成功地退出了阵地,义家亲任殿军,与义光两兄弟射倒、射死无数敌军。但这个时候敌军越来越多,官兵被割成了好几部分,赖义义家父子等六骑也被两百多骑所包围,义家的战马被弓箭射死,不得不下马步战,情况万分危急,这个时候,敌军的一个叫做流石时正的将官骑马挥刀奔来,义家躲过流石的刀后,取出弓箭的箭头将流石砍杀,转身跳上流石的战马,又射倒四人。”
  最后源赖义仅剩下父子主从七骑逃出安倍贞任的包围圈,退回多贺城坚守,这大战余生的七人也留下了名字:“将軍赖义、义家、义光、腰泷口季方、后藤内范明、大生三大夫光房、丰岛平检仗恒家”。而安倍一方则冲出衣川栅,压制了衣川栅以南的大量地域,掠夺官仓,焚烧官府。此时源赖义向出羽守源齐赖求援,而齐赖既嫉赖义之声名,又因为先前得到的恩赏过少而不满,拒绝了赖义,其间诸国的军粮一时也未能运到,源赖义无力反击,只能在多贺城内静观。
  “使用白符!废除红符!!”当时安倍所使用的白符是经清自己制作的文书,而红符则是盖有朝廷印章的官方文书。这表明了安倍一族与藤原经清和朝廷对抗的决心,同时也是宣布衣川栅南部的土地已经成为安倍氏私有的领土。
  面对自己一生中最大的败仗,源赖义倍感耻辱,心中燃起了熊熊的复仇的烈焰。而安倍氏也不敢对多贺国府动手,他们不想重蹈平将门的覆辙,由此退兵返回,专心的经营自己的奥六郡,同时不断的派人劝说出羽北面的俘囚长清原光赖、清原武则兄弟成为己方羽翼,为此不惜赠以重金珍玩。
  眼看着又一个五年任期就快要过去,朝廷派出的新陆奥守高阶经重已经提前到来。但是野心勃勃的赖义没有马上返回京都,他要抓紧最后的时间,向朝廷显示自己的活跃,为了自己的未来,也是为了源氏的未来。
  长期以来他向出羽的豪族清原氏频繁的发出书信派遣使者并赠送了大量的礼物终于产生了效果:康平5年7月,清原氏答应了源赖义的邀请,派出一万人的庞大军队来援助源赖义。赖义喜极之余,老泪纵横,七月二十七日亲率三千人前去会合。八月九日,两军在栗原郡营岗会师,八月十六日,战斗前夜,确定了诸军押领使。

  第一阵 清原武贞(武则之子) 1500人
  第二阵 橘贞頼(武则外甥) 1500人
  第三阵 吉彦秀武(武则外甥) 1500人
  第四阵 橘頼贞(贞頼的弟弟) 1500人
  第五阵 源頼义 2000人,清原武则1500人,其他将领1000人
  第六阵 吉美候武忠 1500人
  第七阵 清原武道 1500人

  以此为基础,源氏开始了反击。

六、源氏之反攻

  康平五年八月十七日,源赖义和清原武则的联军一万三千余人袭击了小松栅,小松栅背靠悬崖,一条激流横贯东南,位置险要,守将为安倍贞任的叔叔良昭和尚。
  因为是要害,所以攻打起来极为困难。联军士兵冒着矢石发起冲锋。安倍良昭率领城里的骑兵也冲出城外向联军部队发起突击。安倍军突破了联军第三阵吉彦秀武部的防线,却被第四阵橘頼贞部所击败,退进了城里。其后,联军方面派出了由士兵伸江是则、大伴员季等二十人组成的敢死队攀上小松栅背后的悬崖,潜入城中引发了混乱,联军趁机发动总攻,城内的安倍军开始溃败。
  此时安倍宗任率八百骑生力军来援,联军本来攻势将竭,受此突击,顿时出现败兆,在此紧要关头,赖义集中了属下坂东武士中的精锐:“平之真平、菅原之行基、源之真清、刑部千富、大原之信助、清原の貞廉、藤原之兼成、橘之孝忠、源之親季、藤原之朝臣時経、丸子之宿祢弘政、藤原之光贞、佐伯之元方、平之经贞、紀之季武、安部之师方”以有去无回的气势发动逆击,一鼓将安倍宗任军击破,随后安倍宗任又袭击联军第七队,被第七队的押领使清原武道击败,退出战场。在援军败走的情况下栅内的安倍军也弃城而逃,小松栅陷落。
  此战下来,安倍军死亡60人,伤者不计其数。官军方面死亡15人负伤150人。
  官军在攻破小松栅之后,分兵回返调运粮草。大本营的守备因此变得薄弱,总数不到6500人。乘此机会,安倍贞任立刻率领8000骑直扑官军的大本营。
  贞任的大军在横渡磐井川的时候和官军遭遇,官军在绝对的劣势情况下,因源赖义和他的两个儿子源义家和源义纲的奋战,最终击退安倍军。当时的情况,《陆奥话记》记载为:

  于是将军布阵犹如常山之蛇,士卒欢呼声动天地。
  两阵相对交锋大战。
  自午至酉。
  义家义纲等虎视鹰扬。
  斩将拔旗。
  贞任等遂以败北。

  这一战安倍军战死百余人,马300余头被夺。同时也发生了一幕好戏好戏,当时安倍贞任单骑闯过源赖义的长子义家的阵前,义家向贞任高喊:“衣のたてはほころびにけり(衣衫破裂了呀)”贞任头也不回应答道:“年を経し 糸のみだれのくるしさに(作战经年,不及缝补)”。这反映当时安倍氏的经济已经陷入极其穷困的境地。此外,这一来一往的唱和也说明被称为“化外之民”的安倍氏文化素养其实也是相当高的。
  当晚,清原武则亲率精兵800余人追击呈溃灭状态的安倍军。安倍贞任分并在高梨宿和石坂栅布阵防守,但被清原武则派人强行突入,四处放火,于是安倍军只得放弃两地,逃往衣川栅。其间步兵骑兵迷路者,摔死于山谷中者甚多。据记载当地30町之内横尸遍野,人马交错倒毙,尸体流出的肝胆涂地、膏腴润野。随后的大战便在衣川栅展开。
  衣川栅两侧皆为窄道,是可与中国的函谷关相提并论的险要之地。栅的东侧是北上川,南侧是衣川。两条河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世人称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官军的攻击从三个方向开始。清原武贞从正面接近,源赖义从西面的上津衣川道攻击,清原武则从东面的关下道攻击。
  战斗从下午2点开始,到晚上8点的时候,由于地形易守难攻,官军一方战死9人,负伤80余人。见许久没有进展,清原武则派士兵沼太郎久清等30人秘密潜入栅中,在安倍贞任的心腹大将藤原内业的营地里放火。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完全没有防备的安倍军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乘此机会,官军发动了攻势。次日临晨,衣川栅终告失守。安倍贞任逃往居城鸟海栅。
  九月七日,攻克衣川栅的官军进逼白鸟栅。白鸟栅是赖时的八子白鸟八郎行任的居城,他在听闻衣川之败之后向北退守大麻生野和濑原两栅,然而奋战之下依然不是官军的对手,最后自行任以下主要武将数十人皆战死。
  九月十一日,官军抵达鸟海栅,然而,本来应该是安倍军主要据点的鸟海栅却空无一人。原来守将安倍宗任和藤原经清早已逃往厨川栅。
  不久前刚刚在黄海取得大胜的安倍军何以转瞬间造致如此大败?清原军强大的实力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在安倍内部有很多朝廷的内应是安倍军败北的又一重要原因。甚至在现在岩手县各地还有安倍贞任的妻子、妹妹、女儿都是朝廷内应的传说。
  在鸟海栅经过短暂休养,清原武则继续向北进击攻陷了黑泽尻栅,守将安倍四郎正任战死。九月十四日,官军以破竹之势攻陷了鹤胫、比兴鸟两栅,于九月十五日傍晚将厨川栅团团包围。

七、安倍氏灭亡

  官军的本阵也于十五日抵达了厨川栅。据《陆奥话记》记载:“厨川西北皆为大泽,其余两面为河所拦阻。河后为峭壁,岸高三丈有余,陡峭无比。临岸建有栅栏,栅上修筑楼橹,内有大量弓弩手。栅栏背后设壕沟,壕沟底部竖有利刃。其余空地则洒满铁菱。敌人来时,远处则以弓矢射之,近者则以擂石沸水攻击之。”根据今人的考察,厨川栅是由安倍馆和妪户栅所结合起来的,规模约有七町大小。北上川和雫石川在在它的东南部汇合,河流的旁边是断崖,高9米,和《陆奥话记》所记载的完全相同,可谓险要难攻之地。
  官军到来之时,安倍方的士兵在城楼上大声叫骂,同时又召集了数十名女子在城楼上唱歌跳舞,借此不断地对官军进行挑衅。源赖义大为愤怒之下命令攻城。九月十五日,联军发动猛攻,城上箭矢犹如飞蝗般射下。到了夜间,城外的栅栏防线终于被攻破,而联军也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十七日,战斗进入胶着状态,见如此攻击下去损失太大,源赖义下令:“将周围的民居拆掉,用砖石和木材填掉河岸上的壕沟。再将附近原野上的萱草全部割来,堆在河岸旁!”随后,他亲自将草堆点燃。在大风的作用下,燃着的萱草顺着风势飘进了厨川栅,而正面的官军也用箭将点燃的萱草射进栅里,原本固若金汤的厨川栅顿时成为了一片火海。栅内数千男女发出痛苦的惨叫,其情况如同阿鼻地狱一般。官军乘火攻进栅内,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杀死。濒临绝境之下,栅内的数百安倍军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力,反而使得处于优势的官军节节后退。见此情况,清原武则下令将包围圈打开一角,并派人埋伏于周围。等到栅里的军队败退到那里之时,突然从旁袭击,将之全部歼灭。厨川栅最终在火攻之下完全陷落,大部分安倍方的武将战死。
  另一方面,安倍贞任和弟弟比浦六郎重任和数十骑冲出包围,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源赖义、义家父子的首级。当他们接近源赖义的大营的时候,遭到了新方二郎、权太郎光贞和藤原茂赖的迎击。出羽人金泽十郎单挑被安倍贞任斩杀,而贞任的一只眼睛也中了箭,其后,这支死突的部队又受到了藤原季俊、物部长赖的阻击,安倍贞任的胸部被刺伤,但他仍在负伤之下将两人斩杀。此时,官军的大部队已经围过来,一拥而上,将安倍贞任围住。安倍贞任浑身刺满了长枪,依然奋战不息,最终力尽被捕。奄奄一息的安倍贞任当时说道:“让我见赖义一面而死。”随后他被带到了源赖义的面前,这两位一生的好敌手终于面对面的见上了一面。随后,安倍贞任伤重死去。据记载安倍贞任“身长一丈六尺有余,腰宽七尺四寸,容貌魁伟,皮肤白皙,是英武堂堂的大丈夫。”贞任死时34岁。
  比浦六郎重任冲入了义家的阵中被活捉,赖义下令将其斩首。原先背叛源赖义的藤原经清也被活捉,赖义对这个人恨之入骨,问他:“你乃是先祖相传的家仆,数年以来你蔑视于我,视朝廷天威如无物,罪无可恕!我问你,为何胆敢使用白符?”藤原经清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于是源赖义下令将在石头上把刀刃口打成锯齿状,然后用这种钝刀将藤原经清一刀一刀活活割死。安倍贞任的妹妹,也就是藤原经清的妻子有加一之末怀抱儿子被当作“战利品”赏给了清原武则的儿子清原武贞(也就是后来的镇守府将军清原贞衡)。
  除此之外,只有安倍宗任从水中逃出了包围。
  当时安倍贞任的儿子千世童子只有13岁,容貌十分美丽,他也披甲上阵杀敌,记载说他“骁勇善战,颇有父祖之风。”被捉住后赖义觉得十分可怜,有意放他一条生路,这时候清原武则进言说:“莫思小利忘巨害。”于是赖义下令也将他斩首。安倍一方武士的妻子被从各自的住所里抓了出来,赐给了有功的军士。其时安倍则任的妻子说道:“则任他舍弃了自己的生命去作战,我也不愿一人独生,相信他正在黄泉路上等待我。”便怀抱幼子投河而死。后来这个人的事迹被水户黄门写进了《大日本史》的烈女传中。
  贞任的叔父安倍为元和弟弟安倍家任等则投降。9天后,原先逃亡的安倍宗任等9人投降。宗任被免除死罪,流放伊予。
  至此,雄踞奥州数十年的安倍氏宣告灭亡。
  十二月十七日,源赖义向朝廷报功:“斩获贼徒安倍贞任,同重任。藤原经清。散位平孝忠。藤原重久。散位物部惟正。藤原经光,同正纲。同正元。归降者安倍宗任,弟家任,则任。散位安倍为元。金为行,同则行,同经永。藤原业近,同赖久,同远久等也。”
  康平六年(1063年)二月十六日,安倍贞任、重任、藤原经清的首级被送到了京都,安倍一族人或被流放,或被处死。《陆奥话记》记载当安倍贞任的首级运往京都之时,运送首级的贞任的随从见他头发散乱,便用手将他的头发整理好,然后哭着说:“吾主在世时,仰望犹如上天之天神一般,谁料想今天却蓬头垢面,发髻散乱,岂不可悲。”听到的人无不流下眼泪。《陆奥话记》是站在源赖义一方的立场上写成的书,对对残酷的厨川攻防战它也采取了赞赏的态度,但是在这里它对安倍贞任却采取了同情的态度,可见安倍贞任在人们心中的形象。
  对于讨伐的首席功臣源氏和在战争中出力巨大的清原氏,朝廷都给予了封赏。源赖义被加封为正四位下伊予守,长子源义家从五位下出羽守,次子源义纲左卫门尉。提供援军的清原武则被封为从五位下镇守府将军。这在当时是破格中的破格。然而,此加封却引来了另一段事件,这是后话。
  前后历时十二年的安倍讨伐之战以此告终,后世将这次战役称为“前九年之役”。这场战役从表面看上去是朝廷对反叛的安倍氏的讨伐。然而从战争的经过来看,安倍氏一直都是出于防守的态势,虽然也有在数次挑衅下打出奥六郡的情况,但从主体来看还是以防守为主的。
  这次大战之后,奥州的格局发生了改变,随着安倍氏的灭亡,清原氏后开掌控了安倍所领的奥六郡,由此而崛起,清原氏的被加封,似乎暗示着陆奥地区的俘囚时代走向终结,此后便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然而有着巨大野心的源赖义一族并没有在奥州得到封地,在朝廷的命令下,赖义在平定安倍之乱后不得不向清原氏交出支奥州的支配权而后回京叙任,此后直到1075年病死再未能染指奥州,这成为清和源氏一族的遗憾,而其子义家后来也一直为填补这个遗憾的努力。在此情况下,前九年之役的结束并不意味着和平的到来。相反的,它拉开了一场新的战乱的序幕。


八、清原氏与延久虾夷合战

  康平五年(1062年),随着安倍贞任的战死,绵延十数年的前九年之役终告结束。然而这场战争最大的赢家不是源氏,而是后来脱颖而出的清原氏。清原氏的出处,一直存在争议。有说法是出自天武天皇之子舍人皇子,为贵族之裔,最常见的系谱为如下:

      天武天皇─舎人親王─貞代王─【清原】有雄─道雄─海雄─房則─┐
          ┌─────────────────────────┘
          深養父─重文──基貞──基光─光方─┬武則(出羽清原氏)
                            └光赖(大岛氏)

  一般认为在元庆之乱后,清原氏由京都前往奥州,成为地方上的贵族。然则事实却可能未必如此,也有更多考证认为清原氏是出自虾夷的俘囚。除此外,在元庆之乱中还出现过一个出国国在厅官员出羽权掾清原令望,此人协助藤原保则平定元庆之乱,是当时出羽的实权人物之一,但是在清原诸系图上却不见令望之名,其出处也就无从考证,由于在厅官员是世代受朝廷封位的,所以清原令望更有可能是贵族,而清原一姓应该也不会随便赐与俘囚长。关于清原武则之前的清原系图,虽然存在着许多疑云,但综合上面这些情况来看,绝对不是像安倍那样单纯的俘囚长出身,而应与贵族有着更多的联系,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出任镇守府将军。反过来想,若清原是俘囚长出身,出任负责镇夷的镇守府将军岂不是笑话么?
  前九年之役时,清原氏领有出羽山北三郡(雄胜、平鹿、仙北),其嫡流清原光赖一直保持中立,在源赖义再三邀请甚至不惜行以臣下之礼的情况下,派其弟清原武则出征陆奥,清原武则凭借着在前九年之役中立下的战功,当上了从五位下镇守府将军。而这个封赏其实也有朝廷的暗中谋划在内,经过前九年之役,朝廷对于拥有强大战斗力和异常团结的坂东武士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为了抑制实力日益庞大的源氏,便决定将镇守府将军的职位封给清原氏,这是东北地区土著豪族第一次登上这个高位,也就是在此前后,出羽秋田城与陆奥镇守府这两个机构裁断东夷事务的权利统一到了镇守府之下。此后清原武则一支成为出羽清原氏发展的主流,将自己的势力延伸到了出羽国之外,移居陆奥国胆泽城,并全盘接受了原先由安倍氏支配的奥六郡,成为了事实上的奥羽霸主。清原武则死后,其子清原武贞继任,同时也继承了镇守府将军的职位。清原武贞人称荒川太郎,在前九年之役里率领联军的第一阵,作为先锋多次立下赫赫战功。
  武贞后来改名为贞衡,他有三个儿子,除了次子清原真衡是他和前妻所生以外,长子清原清衡和三子清原家衡都是他的后妻、被抢来的原藤原经清之妇、安倍贞任的妹妹有加一之末的孩子。其中清原家衡是他和有加一之末所生,而长子清原清衡则是有加一之末嫁给清原贞衡的时候带来的孩子,也就是藤原经清的儿子。所以清原清衡在清原家一直受到歧视,被视作是不能继承清原家家督位置的外人。而次子清原真衡一直都是被当作继承人所看待。清原贞衡早逝之后,真衡就继承了清原家督之职。
  由于前时的安倍之乱引发了朝廷对虾夷的不安,在奥羽地区暂时稳定下来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再度发动了征夷,事实上这才是真正的最后一次,但由于资料不多规模不明而常被后人忽视。
  治历三年(1067),源赖俊就任从五位上陆奥守赴任。源赖俊是清和源氏的一支大和源氏之后,其祖父源赖亲是满仲之次子,与源赖义之父赖信是兄弟,赖亲后任大和守,这一支便称大和源氏,赖俊也是武勇过人之士,故被朝廷委以征夷之任,其时八幡太郎义家已由出羽守转任下野守,并协助源赖俊平定了延久二年(1070)陆奥南部的散位朝臣藤原基通之乱。
  也是在延久年间(1069-1074),陆奥守源赖俊在清原真衡的协助下开始了与虾夷的战斗,史称“延久虾夷合战”,其对手是“衣曾别岛荒夷并闭伊七村山徒”。“闭伊”是现在的岩手县北部海岸地区,在当时尚未纳入大和朝廷领地,而“衣曾别岛”有说法认为是北海道岛,《北边中世史》作者大石直正更是有力论证了这一点。然而当时的闭伊与津轻北面的本州岛顶端地区是下北半岛与津轻,不征服这两个地区是无法渡海到达北海岛的,而当时的下北半岛曾作“宇曾利”与“衣曾别”相近,更有可能是衣曾别岛的具体所在。因而保守的说,此次征夷之后,大和朝廷扩张到了津轻、闭伊、与下北半岛地区,从而控制了本州岛的全土,其拓地之广,堪称桓武、嵯峨朝以来的最大远征,后来的津轻、上北、下北、闭伊四郡也是在此基础上设立。
  在此次征夷中,控有九郡之地的清原真衡凭借自己的强大军力协助朝廷立下大功,从而于应德三年正月23日被源赖俊奏请为从五位下镇守府将军,此时清原氏达到了鼎盛,然而鼎盛之后就出现衰落之兆。


九、清原内乱,后三年之始

  清原武则之前的清原家实行的是古东北豪族中常见的“同族协力体制”,故有清原光赖派清原武则为总大将,集一族之力协助源赖义讨伐安倍之事。而后清原武任却被加封为镇守府将军一支独秀,实际上的族长光赖从此没了威势,这也标志着原来的“同族协力体制”出现裂痕,由此也可见当时清原家内的嫡流分家之别是不太明显的。而到了贞衡时代,由于贞衡的强大实力与协助虾夷征伐立下的战功,他开始试图自己及子孙树立在家内的绝对权威,由此原来的“同族协力体制”开始朝着嫡宗至上的惣领制转变,可以说,这是东北豪族受大和朝廷中央集权制度影响的表现,也是清原家发展强大的结果,然而这种转变却激起了清原同族之内许多人的不满,最终演变为激烈的内乱。
  虽然清原真衡是贞衡的嫡子,但是他却没有子嗣,于是就收了和清原家没有血缘关系的海道小太郎成衡为养子,并为成衡迎取常陆国的桓武平氏多气权守栋基的孙女为妻,此女同时也是源赖义之女、源义家的异母妹妹。但是在婚礼的准备期间,却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
  因为婚礼相当的盛大,奥羽各地的豪族纷纷献上金银、绢布、马鞍为贺,真衡自己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等来了一段点空闲,真衡就利用这个机会,和他的护持僧奈良法师一起下起了围棋。这时候,清原氏家臣、也是在前九年之役大功臣的长老吉彦秀武带着礼物前来祝贺。吉彦秀武是清原武则的外甥,相当于清原真衡的叔父,在清原家中一直有着相当高的地位,前九年之役中,率领着第三阵的军队,立下了很多战功。但是秀武的为人有个缺点,就是比较急躁。原本他是长辈,应该是真衡前去邀请的,但是急躁的他却无法安心等待,自己带着礼物——一大盘沙金,来到了真衡的住处。谁知真衡此时完全沉浸在棋局里,居然没有注意到秀武的到来,吉彦秀武只能高举着装着沙金的盘子跪在那里苦等,由于年事已高,很快就吃不消了。又急又怒的他一下子把盘子扔进房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回到馆驿之后,他立即带着自己随从返回出羽的领地。
  而吉彦秀武的这种行为,也说明了他以自己长老的身份对真衡惣领权威的根本不在意。因而在急欲集权的清原贞衡面前,冲突不可避免了,婚礼结束之后,他立刻下令诸郡集合人马,讨伐吉彦秀武。由于寡众的形势很明显,吉彦秀武自认不是对手,这时他想到了清原清衡、家衡两兄弟,于是立刻送去了书信,寻求他们的帮助。清衡和家衡两兄弟一个和真衡的父亲不同,一个和真衡的母亲不同,就好比水里的油一般不能调和,虽然清衡和家衡之间也有矛盾,但是一方面两人都不满于要绝对服从真衡,再则为了眼前的共同利益---清原家家督之位,他们便与秀武联合起来。
  清衡和家衡首先在真衡的后院动手:二人率军袭击了胆泽郡的白鸟村,放火烧毁了当地的四百余家民宅。听闻此事的真衡,慌忙回军,而背后又受到吉彦秀武的骚扰。好在真衡军队军力雄厚,在被前后夹击的不利情况下,依然使战局进入了胶着状态。此后清原氏彻底分裂成两派,这便是后三年之役的开始。
  永保三年(公元1083年),源义家就任陆奥守,前往陆奥赴任,真衡迎来了转机。真衡在战局没有进展的情况下依然对义家礼遇有加,用当地的最高的待客礼遇“三日厨”好好的款待了义家,同时每天送给义家上等马五十匹,其他黄金珍宝布匹更是数不胜数。义家有感于真衡的厚待,又因为双方是亲家,便采取了倾向于真衡的态度。消除了后顾之忧的真衡再次前往出羽讨伐吉彦秀武。得知此事的清衡、家衡两兄弟,又开始在真衡的背后捣乱,进攻真衡的居所。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军事行动,给了想在奥州立足却苦于没有机会的源氏一个大好借口。
  当时在真衡的居所内住着清原成衡夫妇,守卫的士兵不多,眼看就要失守,此期间,义家的手下三河国住人兵藤大夫正经和半次郎廉仗助兼两个人正好在该地公干。于是成衡的妻子,也就是义家的异母妹妹向他们两个人求援。两个人连忙赶往真衡的居所参加防守,同时发书信给义家求援。义家便借口保护自己的亲属,亲自统领大军救援成衡。他先派遣使者对清衡和家衡说,你们二人可退可战,悉听尊便。如果要退,我放你们走,如果硬要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清衡和家衡两个人听说义家亲自赶来,认为硬打恐怕不是对手,于是便打算退兵。但是清衡的亲族重光对他们说,“虽天下之君亦不可惧,何况一国之刺史哉?尽可一战。”于是双方便摆开阵势大战了一番,清原军果然大败,重光自己亦被杀死。战败的清衡和家衡兄弟俩人不得不同坐一匹马逃走。义家正待追击,从出羽前方传来了一个对他很不利的消息——清原真衡在阵中突然死去,死因不明。
  对于清原真衡的死,史料上也没有更多的记载,也没有人多加猜测,因此也就成了一个谜。真衡的意外死亡,使他的养子海道小太郎成衡失去了争夺家督位置的立场,(至于真衡为什么要选择成衡作为养子,可以参考本人的另一作品《坂东千年王国论》)因为他和清衡和家衡比较起来,血统更加疏远,同时他在内部没有更多的人的支持。
  这时候,清衡和家衡的机会又来了,两人立刻改变立场,把战争的责任全部推给了死掉的重光,言道我等本无意和太守对战,然则受此逆臣挑拨等等。义家不想让这两个人中的任意一个坐大,但是也没有办法,便将奥六郡一分为二,将胆泽、江刺、和贺三郡给了清衡,而将稗贯、紫波、岩手三郡和出羽北山三郡的领地给了家衡。清原家衡对这样的分配相当不满,因为他分得的土地虽然地域广大,然而却相当的贫瘠。由此,他认为义家这么做完全是越权之举。同时他又觉得,清衡出自藤原氏,只不过是“拖油瓶”带来的外人,而自己则相对而言更具有清原氏的血统,理应由自己全盘接受清原氏的领地。其实这不过是义家的策略,他的目的就是在于要挑拨清原兄弟的关系,自己好趁机下手。
  果不如义家所料,应德三年(1086年),家衡突然起兵攻打清原清衡的住所丰田馆,杀死了他的妻儿,并将丰田馆烧毁。作为清原家血脉的正当继承者,清原家衡一直生活在兄长真衡和清衡的阴影中,家督之位对于他来说原本是遥不可及的东西,然而现在,宝座在他的面前唾手可得,他又怎会放弃。虽然清衡每每在他有事的时候都给予不遗余力的帮助,但是红了眼的家衡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对于清原清衡而言,虽然侥幸逃脱,但此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百分照顾的弟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可以想象,当时清衡的心中是什么感觉,恐怕、惊讶,失望,仇恨都有。于是他投奔到义家那里请求援助。
  对于清原氏这场决定性的内部分裂,陆奥守源义家早已决定介入其中,随后他便发兵攻打清原家衡。被后世称作“后三年之役”的战役,由此拉开了帷幕。
  关于上面这一段史实,在重要的史料《奥州后三年军记》中因为残缺的关系,并没有被记载。而后世的《平泉记》和《大日本史》也都只是根据零星的史料,做出一点猜测。对于后三年之役的这至关重要的导火索,居然没有介绍,可谓是历史的一大遗憾。直到后来发现的《中原康富日记》,才对这段史实做出了完全的补充,填补了历史的空白。其中所记载的清衡的亲族重光所说的“虽天下之君亦不可惧,何况一国之刺史哉?”这句话,被认为是和平将门反叛时,武藏权守兴世王所说了“取八州是死,取一州亦是死,人皆一命,要死也只会死一回。”一样,都是具有强烈的反抗意识的话语。


十、金泽栅恶战

  家衡袭击了清衡以后,也意识到马上就会遭到反扑,于是马不停蹄的逃回了清原家的发祥地出羽,并在牙城和沼栅两地加紧军备,进入了临战态势。义家随后率三千骑的精锐部队直扑出羽国,很快就包围了沼栅。
  义家一开始有点志得意满,以为在自己的铁骑下,清原家衡的部队要么望风而降,要么一触即溃。谁知战争开始以后,来自沼栅的防御却相当的强烈,而且清原家衡受到了当地百姓的支持,补给源源不断,同时原本已经分裂的清原氏一族的人们在源氏的进攻之下又团结到一起,共抗强敌。义家一方由此则陷入了焦躁不安之中,加上屡次进攻的受挫,士兵的士气渐渐低落,战局由此陷入胶着。随着冬天的到来,出羽国再一次被大雪所覆盖,义家军的士兵们并未料到战争会持续这么久,因此准备不足,在饥寒交迫的情况下,死者越来越多,大有重蹈源赖义在黄海之战时的覆辙。此时源义家虽然急躁,但是依然表现出了爱惜下属的一面,用自己的体温温暖那些身体冻僵的士卒们,并且在明知战争中最重要的就是战马的情况下,毅然下令士兵们宰杀军马为食,因此士兵们大为感动,士气逐渐恢复。但在战争持续了数月后,源义家面对完全不利的局面,只得下令退兵。
  清原家衡方在打退了源氏的进攻后,士气大为振奋。此时,他的叔父清原武衡也赶来加入了他的一方。清原一族全族走到一起,将据点移到了比沼栅更为坚固的金泽栅。
  另一方面,源氏在遭受了沼栅的大败之后,并没有伤到元气。义家发誓要报仇,于是他从自己的大后方坂东地区又调来了新的坂东武士军团。
  此时朝廷方面,朝廷很乐于看到源氏和清原氏双方大打出手,但是又不想为此承担任何的责任,于是便向双方发出了停止交战的命令,否则的话就要以私战论处。如果演化成私战的话,是不可能从朝廷那里得到任何的封赏和钱粮的,也就是要源义家自费打这场战争。义家当然不肯了,他辩解说俘囚清原氏是对国家的叛乱,自己是为了朝廷平叛。然而朝廷拒绝了义家申请讨伐官符的要求。这时候,义家的末弟新罗三郎义光正在京都担任左兵卫尉一职。听闻哥哥在前线作战不利的消息之后,他在没有通过白河上皇的允许的情况下,毅然辞去了左兵卫尉的职位,率领着本部人马前往奥州和哥哥义家回合。这份兄弟之情,和后世的源赖朝、义经兄弟的黄濑川会面一起、被后人所演绎传颂。
  宽治元年(1087年)九月,一万余骑的源氏士兵在义家和义光的率领下,向着北方的金泽栅发动了攻击。清原家衡派出一支伏兵在半路准备截杀源义家,但是突然从天边飞过来一群大雁,在雁群飞到伏兵的上空的时候,改变了阵型。义家看到了就说,大雁突然改变了阵型,想是受到了地面上的杀气的惊吓,前面必定有伏兵!于是便谨慎前进,发现了伏兵,将之全部消灭,顺利抵达了金泽栅。
  金泽栅是被周边的沼泽和群山所包围的天然的要害,一开始源氏军队依仗着人多势众,使用正面强攻的战术,但是面对金泽栅射来的有如蝗虫一般的箭矢和石头,损失惨重,最终正面攻击以失败而告终。
  这时,从出羽传来了好消息——在清原清衡的劝说下,原来起兵对抗清原真衡的吉彦秀武投向源义家一方了,这样也就断了清原家衡的退路。随后吉彦秀武也来到了义家的阵营里面,作为义家的参谋参加了战争。在吉彦秀武的进言下,发生了日本战争史上第一次的兵粮战。源氏军队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将金泽栅团团围住。其间,两军派出各自军中的勇者进行一骑讨,义家军派出者名为鬼武,清原方武者为鬼次,两人在城门下以薙刀拼击,最终龟次的头连着甲胄被鬼武一刀削错,大大鼓舞了源军的士气。而后在包围的过程中,双方依然是交战不断。
  其间还发生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根据《陆奥后三年军记》的记载,源义家为了激励士兵们的士气,在阵营中设下了两个座位,一个叫做“刚之座”一个叫做“怯之座”,在一次冲锋中冲在最前面奋勇向前的士兵或者将领都会坐在刚之座上受到众人的欢呼,而坐上怯之座的则会感到无比的耻辱。于是士兵们个个都奋勇向前。而义家的一些侍从则因为胆小而被坐上了怯之座。其中有个叫末割四郎惟弘的武士,前次因坐上怯之座而万分羞耻,后经过奋战坐上了刚之战,再后面的战斗中却战死在最前线,当时他是饱食之后出战,头被砍下时口中的饭粒尚未消化。


十一、清原氏灭亡

  随着战局的进展,形势开始慢慢的逆转。家衡为了扭转战局,命令自己的乳母的儿子千任上到城头朝着源氏军队大骂。历数在前九年之役中清原氏帮助源氏击败安倍氏的种种恩情,大骂义家不知羞耻忘恩负义,以图借此来激怒义家,使他放弃断粮战法而强攻城池。平时温厚宽容的义家这个时候显露了暴怒的一面,他下令,谁能够捉住千任,就给与重赏。同时义家在愤怒中依然能够保持冷静,并没有受到挑动,而是依然耐心的等待着城中兵粮的耗尽。
  从九月开始的战争持续了几个月的时间,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眼看的冬季又要到来了。然而义家下定了决心和清原家衡耗下去,看看到底是谁的粮食先耗尽。
  义家的选择是正确的,城里的粮食果然眼看就要耗尽了,女人、孩子和老人开始向城外面逃走。义家一开始命令部队放他们一条生路,然而军师吉彦秀武进言说,老人女人和孩子在城里也是会吃粮食的,为了让城里的粮食早日耗尽,不能让他们逃走。为了早日攻陷金泽栅,义家硬起心肠,下令将逃出来人全部斩杀。在这种恐怖的现实面前,城里的老百姓们果然再也不敢向外逃。
  眼看着城里的粮食消耗殆尽,清原方开始向义家请降,武衡派出使者请副将军源义光向义家代为转达投降之意,却被义家拒绝,经清原方再度请求,义光遂派出腰泷口季方(前九年役黄海栅激战后生还的七骑勇者之一)进城谈判。而后清原方打开城门,列出兵甲无数刀弓如林迎接,然而家衡即要显威风又要给自己保面子,对使者避而不见,只是派出叔父武衡相谈。武衡没办法,老老实实的向季方恳求让源军无论如何留条活路。片刻之后腰泷口季方回去复命,面对列在两旁红了眼的清原方武士,季方面不改色,手握刀柄从刀林中穿过,此事也被后世传为佳话。
  金泽栅内粮食吃完后开始吃树皮草根,树皮草根作为果腹的食物被吃尽之后,开始了人吃人。十一月十四日夜,义家突然起身,说道“今天是武衡、家衡的末日!”命随侍在旁时年13岁的藤原资道拆掉取暖而盖的木屋,而后下令攻城。看到主将如此一往无前的气势,士兵们也奋勇而上,在没有遭到多大的抵抗之下,攻落了金泽栅。随后栅内民家全部被点燃,冲入城内的源氏军队见人就杀,见到女人就掠入阵中,并将杀死的城兵之首挂起来示众,在火光中金泽栅真正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城陷之时,清原武衡来不及逃跑,只好跳入水里把脸藏在水边的草丛中,最后还是被抓住,而前度辱骂过义家的千任童子也被捕捉,家衡则亲手射死自己奥六郡第一的名马花柑子,而后化装成仆役逃走。武衡被捉后苦苦向请求饶命但终义家下令斩首,而被捉的千任却始终一言不发,由于前时被骂义家积怒已久,因而下令士兵用金筷将千任的牙齿敲去,再将舌头割掉,而后把他绑在树上,将武衡的首级放在他立脚的地方,千任两脚乱蹬始终不碰武衡的头,最终被折磨而死。攻落金泽栅后义家两年的郁闷一扫而清,下令在城内外搜索逃跑的清原家衡,最终家衡被却被义家手下的县小次郎次任发现并射死,当家衡首级献上来,义家大喜之余当场赏给县小次郎次任一匹马与红绢若干。
  宽治二年(1088年),义家先上书请功:“武衡、家衡之谋反正如当年贞任、宗任之事,今幸得以我之私力讨平,虽未及申领追讨之官符,今且献上其首级。”而朝廷中公卿合议的结果,却是将这场战争定义为私斗。当义家带着家衡的首级返回京都请赏时,却在半路上却遇到了朝廷解除义家陆奥守职务的命令,同时朝廷宣布这场战争被定性为私斗,将不会给于任何的奖赏。愤怒之下的义家一把将家衡的首级扔到了路旁。后三年之役就此拉上了帷幕。


十二、胜者藤原清衡

  后三年之役结束了,清原家的人基本上死伤殆尽,所剩的只是投靠到源义家麾下的清原清衡。他毫不费力的将原本属于清原氏和安倍氏的领地全部收入到自己的囊中。后来他丢弃了事实上已经灭亡的清原这个姓氏,改回了他的亲生父亲藤原经清的苗字“藤原”。那么再来谈一谈之前一直作为配角的奥州藤原氏。藤原氏的这一支出自藤原北家的秀乡流,秀乡在平定平将门之乱后就任从四位下下野守,这一支确立了藤原氏之武门的地位,其子孙多定居于坂东。

      秀乡─千常─文修─兼光─正赖─赖远─经清

  平忠常之乱时,源赖信负责征讨,同时将坂东八平氏与秀乡流藤原氏纳入配下。其时经清之父赖远一度跟随平忠常,随着忠常投降臣服于赖信,后来成为陆奥互理郡郡司,其子经清后来接任郡司并有从五位下官位,但可以说一直是从属于清和源氏的坂东武士之一。在前九年后三年之役中,这一支藤原氏虽经历了先绝后续的曲折,终于在清衡手上成为能与源氏平起平坐的奥羽霸者。
  清衡在义家之后就任陆奥国司,随后不断借者自己的血缘关系向京都的摄关藤原家献上庄园与骏马,终于将陆奥国押领使一职变成自己一族世袭,而后又将居城从丰田馆迁往惜日的战场、衣川关附近的平泉。从此,藤原清衡以平泉为中心,开始着手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国。他采取的是和先前的清原家努力向着中央接近和同化完全不同的方针,试图在大和朝廷之外建立一个独立的奥州王国,而后来由于平氏与源氏的政争激化演变为战争,成为时代的主流,奥州地区便成为朝廷无法顾及的空白地带,在清衡及其子孙的不懈努力之下,奥州地区日益繁华,凭借着肥沃的土地和埋藏的黄金,奥州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文化人、手艺人和僧侣。此后经历二代基衡,三代秀衡,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就此树立起一个宛如黄金般绚烂辉煌的政权。然而清衡之父经清终是死于源赖义之手,这也为后来奥州藤原氏与清和源氏的战争埋下了伏笔。
  另一方面,源义家在没有得到朝廷的赏赐同时解除了陆奥守的官职的情况下回到了自己的坂东领地。由于没有受到朝廷的认可,如何论功行赏安抚有功人员之心就成了一个最大的问题。于是义家动用了自己的全部家产赏赐了这次参战的坂东武士们。就当时而言,国司和属下都是处于一种相互提防相互警惕的状态,绝对不可能出现国司拿出私人财产奖励属下的行为。于是他的这个行动使得纯朴的坂东武士们大为感激,纷纷聚集到了其麾下,义家也由此被公认为“天下武勇第一”的武家栋梁。其他地区的武士也相继把自己的领地进献给义家以换得庇护。此后,源氏在坂东武士的心中成为了效忠的对象,数百年间,源氏的后人们凭借着这份感情投资相继在这里建立了统治全国的政权。源义家自散家财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他这一是之气的举动居然打下了源氏在坂东不可动摇的根基,从此源氏的后代们就以这片广大的平原为根据地,去达成一统天下的梦想。


十三、变迁,公家转向武家

  经过前九年后三年两役,东北地区发生了巨变,在此前后的统治者先后为俘囚长安倍氏、本地豪族清原氏与实质上已成为坂东武士一部份的秀乡流藤原氏。这个变换的过程事实上也正是东北地区由俘地时代向武士时代过渡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影响东北一个世纪的俘囚长势力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地方豪族也被上升的武家势力所打击,然而这一时期单纯的武家源氏并没有在东北战住脚,而是被有着公家血统的藤原氏夺去胜利的果实。不可避免的在这个过程中也融入了许多东北的本土化因素,即使是外来的秀乡流藤原氏入主也是如此。
  在以上过程中,正处于上升阶段的源氏只是充当了催化剂的因素。源氏作为皇族下降为臣籍,而后又作为地方武士的首领发展,是为武家化的潮流之端。作为与皇族血缘渐远又无法成为世袭公卿的武士,只有在战争中才能得到金钱与封赏战功的土地,当征夷完成和将近完成之时,这个问题突出起来,这也是源赖义挑动前九年之役扩大化和源义家挑动后三年之役的直接原因所在。另一方面,之前的平将门之乱与藤原纯友之乱,朝廷公卿在平乱中表现无能而不得不依靠武士,使得武士的影响与野心进一步扩大,以至于后来的清和源氏敢于对朝命阳奉阴为,利用各种手段主动将战事引发扩大化。正是在以上这些因素的作用下,清和源氏通过激化俘囚长安倍氏的反抗与后来清原氏的内乱,将之演变成规模巨大耗时长久的战争,以试着将历史的车轮推向自己希望的方向,这个方向的最终结果便是武家社会。
  尽管源氏的这些努力在势力尚为强大的以公家官僚为核心的朝廷阻扰下宣告失败,然而武家的壮大与公家的衰退已是不可挽回的潮流。在之前的岁月中,律令制朝廷的各种制度已经在朝着这个方向转化。在这个转化中摄关政治时期兴起的庄园公领制与军事制度等各方面的发展给武家的状大提供了充分的土壤。随着征夷的发展,大片新的私田得到开垦,新垦地的主人多向一个受领层(称作领家)行式上进献土地,而自己本身作为“大名田堵”(开发领主)通常被受领者任为庄官,受领家保护并向领家交纳一定税赋。另一方面,征夷使得大量虾夷战俘被留放到各国,这些俘囚在各地进行反抗,而领家开始招纳善于骑马射箭的私兵进行镇压,私兵多由领家或庄官的子弟组成,这便是武士的雏形,在虾夷之乱被平定后武士们又在维持治安中和地域纷争中继续发展,随着庄园公领制的兴盛而成为强大的阶层,特别是在到前九年之役随源赖义征伐安倍氏的坂东武士对战争的胜利起到了巨大作用,从而逐渐开始取代律令制下的地方军团,成为后来的正式战争中的重要角色。而清和源氏以其源流、威信、战功成为最强大的受领层,因而也成为武家的栋梁。
  武家的迅速崛起逐渐威胁到了公家的利益,源赖义在前九年之后调任,义家在后三年后被定义为私斗而解职,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公卿们面对武家势力的上升产生了危机感,无论是源氏在武士中号召力的扩大还是战后对封赏的要求增加,都是他们产生危机感的原因,因为此消彼长,这便意味者公家势力的减弱。所以,当后三年之役后,朝廷便迅速以有着公家血统的奥州藤原氏取代了源氏,所以,各地武士向源义家献上自己的庄园,就更进一步引发了公家们的恐慌,因而在后三年之役四年後宽治五年(1091),正实行院政的白河上皇下令禁止武士向义家进献庄园,次年开始禁止义家建新的庄园。
  以上这些事件,使得以源氏为首的武家与公家的斗争开始走向激化,激化的结果便是下一世纪里更激烈更曲折的斗争,在此潮流下,最终义家的后代、清和源氏的嫡流源赖朝的带领坂东武士在镰仓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武家政权,这是后话,而前九年后三年之役,由此也可视为日本由公家社会走向武家社会的开端吧。


十四、后记

  前后年后三年之役短短几十年间之事,却是之年几个世纪问题的总爆发,也是后面公家转向武家社会的开端,因而在前因后果之曲折是十分复杂的,此文只能试着理清一下其中的逻辑,中间的所以事件与话题也不可能一一点到,关于俘地世纪的深层次探索、源氏在坂东兴起的具体过程、公家向武家社会转变中律令制国家的政制与军事体制变迁的具体情况,都是值得撰专文做具体介绍的,在前九后三之役的主题下就不特意扩充而只能点到为止了。除此外,关于清原氏的起源,目前尚无定说,并且有许多说法都认为是出自俘囚长后裔,而在下在经过文中的论证后还是只能将之定义为贵族落籍东北后演变成的地方化豪族,而后面的观点皆是在这一前提下继续展开的。
  在此,也得感谢宝冢定纲殿的《征夷史料年系》,正因为有此巨作,使在下能在写文的过程中能基本上把握本文背后那浩大的征夷背景,同时也要感谢马师在初稿时的点拨。对于具体的名词制度与事件,由于水平有限,可能也会存在许多理解有误的地方,在此还请盟内诸位方家多为指正。
  另外,NHK在1993年的大河剧叫做《炎立つ》,讲述的就是从藤原经清开始一直到藤原泰衡为止的奥州藤原氏的故事,要是可以找到看看就好了。

 

参考资料:

宝冢定纲《征夷史料年系》、《元庆之乱》
木曾诺朝《八幡太郎义家》
《陆奥话记》、《陆奥后三年记》

http://www.ne.jp/asahi/hon/bando-1000/band/ban.htm
http://www4.ocn.ne.jp/~naer/k-abeitizoku.htm
http://www.asahi-net.or.jp/~SG2H-YMST/emisi.html
http://blog.goo.ne.jp/gofukakusa/1
http://bonfa.hp.infoseek.co.jp/literature/yoshi_hi1.htm
http://www.myj7000.jp-biz.net/clan/01/012/01214.htm
http://www.hi-net.ne.jp/~ma/kiyohira.html
http://www2.neweb.ne.jp/wc/Otomisan/japanese/index_j.html
http://toraneko.cside.com/newpage70top.htm
http://www2u.biglobe.ne.jp/~gln/88/8862/s8862/gangyo.htm
http://homepage1.nifty.com/tomori/museum/labo/history.htm
http://www.iwate-np.co.jp/sekaiisan/sekaiisan-top.htm
http://www.kuniomi.gr.jp/togen/iwai/yosii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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