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后骚动的裁决逆转
三好长定 撰
延宝九(1681)年六月二十一日,刚刚于前一年就任江户幕府五代将军的德川纲吉宣布,再度审理前将军家纲决断的越后骚动事件,并且下达了与二年前大相径庭的裁决。这正是五代任内震惊天下的“前代裁决的逆转”。
越后骚动,即越后高田藩(新泻县上越市)松平家的御家骚乱。当时的藩主为松平光长,其父松平忠直曾在大坂夏之阵中立下功绩,其母乃二代将军秀忠之女御茶姬(胜姬)。
宽永元(1624)年,光长入封越后高田,石高二十六万,时年仅十岁。因其年纪幼小,并未要求立刻前往领地,依然滞留江户居住。但是做为越前福井藩主之子的光长,为何自幼居于江户呢?其中缘由恐怕要追溯到光长的祖父结城秀康一辈了。
家康长子信康早年被迫切腹,次子秀康入继结城家,最后家康只得将家业包括征夷大将军之职都传给三子秀忠。身为结城家婿养子的秀康,虽然在关原战后得以回归本家,但却没能按照长幼顺序继承家业,仅仅是回复松平一姓入封越前福井。秀康之子忠直,为此耿耿于怀——同为德川嫡系血脉,为何别人是君自己却为臣?待到秀康英年早逝,忠直继承越前福井藩,行为举止愈发乖张,屡屡离经叛道。在大坂冬、夏之阵时,因攻打真田丸时伤亡惨重,以及未能及时救援八尾·若江战场井伊直孝、藤堂高虎的苦战等,两度招至家康不悦。不过忠直也并非一无是处,其后五月七日的天王寺·冈山之战中,忠直借松平势与真田军正面交锋,在激烈的冲突中表现相当活跃,借此忠直终于得以洗刷污名,并且得到家康的极力赞赏:“忠直正是我珍爱的孙子”,战后却并未赐予这孙子分毫封赏。不被待见的忠直心有不满,逆反情绪渐次积压。元和六(1620)年以后,忠直拒绝参觐幕府,索性落发为僧,自号“一伯”。八年更是闹出“永见事件”这样的大乱——强纳家臣永见氏之遗孀为侍妾,并将永见一族灭门;又据说他经常无故斩杀领民,曾经为博爱妾一笑,残忍地剖开孕妇的肚子,甚至连正室胜姬也险些成为其刀下冤魂。秀忠数度召唤忠直,令其至江户城解释,忠直每每以冬日身体不适相推委,应承来年开春必定登城谢罪。可是半年之后,秀忠迎来的却是女儿胜姬与其年仅七岁的幼子仙千代。九年二月,经忠直生母清凉院不断的求情和斡旋,幕府终于对忠直网开一面而从轻发落,只是令其蛰居丰后萩原。至此,幼名仙千代的光长,与母亲开始了在江户长达十年的生活。
仙千代元服之际,蒙三代将军家光赐字“光”,得名“光长”。宽永十一年,二十岁的他正式从江户迁往领地高田。光长亲政后,重用家老小栗美作,此人在领国统治上展示了其非凡的手腕,颇得光长赏识。其后更是迎娶了光长之妹为妻,一跃成为光长身边最为亲近与信任之人,而那些高田藩的老臣,则对藩政渐次落入美作手中感到极其不安。
但小栗美作又确是一位能力过人的铁腕政治家。
宽文五(1665)年十二月十七日,冬季降雪达一丈四尺多的高田藩又遭遇了大地震,强烈的震动导致无数房屋坍塌,稍后晚餐时分又频频发生火灾,城下町遭到严重的毁灭性破坏。城中死者已逾百五十人,城下町方面罹难者则数以千计。
在灾后复兴重建工作中发挥主要作用的人即是美作,他以最快的速度指挥筑起新的城下町,继而成功扩建直江津港、兴修水利、开发银山,为高田藩的振兴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再后来,美作推行藩政合理化,废止知行制,代替以发放藏米支给等等。不过,在保守派持续不断的反对声中,美作的新政最终宣布破产。
另一方面,藩主光长的嫡子纲贤因病早夭,家臣们又在迎立养嗣子的问题上产生意见分歧,心生嫌隙。
家老美作将目光投注在自己的儿子小栗扫部身上。扫部是光长的外甥,倘若有幸成为养嗣子,固然自己作为世继的亲父,能够名正言顺地操控御家实权,但是却很容易因此造成小栗氏妄图谋夺藩政的印象——基于此种考虑,美作提出另一折中的方案:迎入永见长赖的遗子万德丸为养子。重臣们协议的结果是:万德丸更名纲国,入继松平家,通称三河守。
家督相续问题终于有了着落,同时这个方案也得到幕府方面的应允。这个时候,一支主张推举光长异母弟永见大藏的力量,却正在暗中如火如荼地滋生,逐渐形成了与美作政治立场对立的“反美作派”。他们吸纳志同道合的藩臣组成“御为方”,决意展开轰轰烈烈的排斥美作运动。
延宝七(1679)年,“御为方”五百人众全副武装冲进美作的居所,逼迫其立即辞去家老之职。在这种突发状况下,美作对五百余人的武装力量感到束手无策,只得应承辞去家老一职——随后顶替美作跃上家老位置的,是“御为方”的片山主人。
另一方面,小栗美作并未放弃将儿子扫部奉为世继的念头,不断暗中贿赂幕府大老酒井雅乐头忠清以求接近幕府方面,越后的骚动自然在不久之后为幕府所闻,四代将军家纲大为震动。十月,依据忠清的裁定结果,家纲下令处分“御为方”的主要领导者,并废除纲国的继承人身份,小栗美作则在得到安抚之后官复原职,重现政治舞台。在幕府的声援下,美作复权后重新订立藩政独裁体制,正是因此,不满新政者纷纷脱藩,前后达数百人之众,百姓们对眼下的状况感到不满,怨声四起。
延宝八年,四代将军家纲病逝,五代纲吉就任。新将军上台之后,“御为方”旋即上诉于幕府,力图促成幕府方面对越后骚乱案的重新审理。不久纲吉宣布,对去岁终结的此案进行再审。这样的复审是破例之事,纲吉需要为亲政的展开奠定强势基础,而重新审理越后骚乱案,能达到高扬“幕府将军权威无上”的效果。
延宝九年六月二十一日,纲吉驾临江户城大广间,听取当事双方称述。两者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最后将要下达裁断的时候,纲吉当堂怒喝:“这件事我已经作出决断了,到此为止罢!”在座自御三家始,列席的诸大名纷纷惶恐不安,私下猜测将军的御意。翌日,评定所公布了裁决结果:曾被判无罪的小栗美作父子责令切腹,反美作派的永见大藏、荻田主马则流放八丈岛,双方均受到不同程度处分。这一裁决结果正是依据室町时代刑法的“喧哗两成败”原则,即不问争斗双方的是非曲直,同时问罪。江户时期,幕藩体制秩序确立,虽然在法规方面不见此类条例,但是对正当防卫者亦处以流放远岛,则应当是受到先代法度的影响。
四日后,即六月二十六日,藩主光长以“镇守领地失职”的罪名被招至江户城诘问,最终未能逃脱左迁川中岛一万石的噩运。
五代纲吉的性格异常固执,对幕臣的处分几乎从不间断。他首先以前代对越后骚动之裁断不当为由,将渡边纲贞流放八丈岛;而大老酒井忠清与老中久世广之企图继续为小栗美作开脱并进“小栗原本无罪,只是以自己的家老身份对本藩尽忠”之言,却也遭流放八丈岛之横祸;在追究了忠清与广之的责任后,又下令将忠清之子忠举与忠宽、广之之子重之处以“远虑”——所谓“远虑”,又叫“自宅谨慎”,是江户时代某种惩罚力度比较轻、判定武士与僧侣的谨慎刑罚,即“关禁闭”,白天禁止外出,夜晚出入也需经过特许。
另外纲吉处罚起分家来也从不手软。播磨姬路(兵库县姬路市)的松平直矩,在奉命闭门思过后不久遭改易,由十五万石削减至七万,移居丰后日田(大分县日田市);出云广濑(岛根县能义郡广赖町)的松平近荣,同样遭受闭门的处罚,三万石领地被削去整整一半。
越后骚动的真相,事实上与小栗美作取得御家实权有着相当紧密的联系,那些嫉妒美作能力的越后家臣们推举永见大藏出面,借以打压美作一派等等,诸如此类的种种情形,一直以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当中存疑之处亦不在少数。然而在此事件中,大老酒井忠清与老中久世仅应为进言就被判以流放之重罚,与其说不可思议,不如说是五代家纲的借题发挥,加之此次是空前破例的复审,由此结合来看,很有可能是纲吉在将忤逆于己的酒井派扫地出局的同时,对幕府中枢进行重新洗牌,从而保证自己的亲政的绝对权威吧。因此,“五代家纲利用此次事件来推行幕府改易政策”这样的说法,可信度是非常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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