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为逆?——记甲斐小山田一门
宝冢昌信

提起小山田左兵卫尉信茂,不熟悉的人尚好,熟悉之人莫不对其产生莫大之鄙视。作为里切甲斐武田一门的首恶者,信茂想必也背负着“叛徒”的恶名达四百余年之久。就连游戏中也被塑造为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辈。然人身处乱世之中,就不可持正身之道。在尔虞我诈的修罗之界中,“士为知己者死”和“良禽择木而栖息”的处世之道从来就不是有我无他的对立。人世的诸相又岂是单单一个“忠”或者“奸”可以尽述。而甲州的小山田一门更是以七百年的风雨见证了一幕无常的活剧。
小山田为桓武平氏之后,关东八平氏(千叶、上总、三浦、土肥、大庭、梶原、长尾、秩父)的直系后裔,也是当时武藏国人七党之一。以家族始祖小山田有重于承安元年(1171)在武藏多摩郡筑小山田城得名,有重为第一代幕府大将军源赖朝家臣,并且于建久元年(1190)随赖朝上洛,而其子小山田三郎重成亦在镰仓开府时有功,因而小山田一族在赖朝时代兴盛一时。然则赖朝死后,大权彷落于北条一家,小山田作为源氏忠心家臣,亦惨遭迫害。元久二年(1205),重成、重成子重政以及重成弟重朝在“义盛之乱”中为北条时政诽谤,遭将军实朝诛杀,幕府早期曾经风光一时小山田势力的很快在权力斗争的漩涡里面荡然无存。而在百余年后的南北朝之乱中,小山田的后裔高家再度在小山田城扬起旗帜,加入了新田义贞的倒幕军,并活跃在攻陷镰仓的战役中。亲眼目睹北条一族灭亡全过程的高家,大概也应该可以在心中告慰祖先的冤魂了吧。此后,高家作为义贞的参谋继续活跃在与足利尊氏作战的战场上,并在凑川会战中为援救自己的主人英勇战死。随着高家的阵亡,武藏的小山田一族复兴之梦想也宣告了幻灭,不过他们作为重要的国人势力在当地一直生存了下去。我们所熟悉在战国乱世中活跃的小山田,却是在甲斐的分支家族。
甲斐的小山田家族的历史,是由小山田有重的三男行重于有重上洛的同年受封于甲州东部富士山麓郡内领田原乡开始的。承久之乱(1221)中,东山道大将军石和五郎信光(武田信光)率5万骑平叛,在出阵名单中出现了“小山田太郎”之名,这大概是甲州小山田最早见诸史籍的事迹,也暗示了小山田和武田一族数百年恩怨的开始吧。
在南北朝之乱直至室町幕府的时期,小山田于武田家的关系日益密切。在甲斐武田第十代家督信满时期,两家缔结暸婚姻。并且在禅秀之乱中,小山田一族作为信满的亲族,和武田军一起在猿桥于关东公方军作战,信满战败并于木贼山自害。小山田也为了和信满并肩作战的决定付出了代价——在随之而来的二十余年的甲州内乱中丧失了无数族人的生命。
甲州内乱在武田中兴之祖信重和信昌的努力下逐渐趋于平定,作为两家继续友好的见证,信昌迎娶了当时家主小山田弥太郎信长的女儿,不久一个男孩就在他外公的郡内领出生了,这孩子后来便是胜山城主油川信惠。信昌对此子万般宠爱,为了信惠不象长子信縄那样体弱多病,信昌甚至专门在羽根子建造了长生寺为孩子祈福。信惠在父母和外公的呵护下健康的成长着,孰不知战国乱世的洪流正在悄悄地向他们逼近。

羽根子长生寺
甲州的武田在信重以及信昌时代已经成功的镇压了守护代迹部氏的叛乱,况且武田处在甲斐这样的生产后进地区,离外界那汹涌的下克风暴也很遥远。但是外患不生,内讧则起,随着信昌对信惠溺爱程度的越来越深,不由得对长子信縄产生厌恶之感。围绕着家督继承的问题,父子三人刀兵相向,以信昌信惠为首的军队和以武田家当然的继承人信縄的军队从1492年开始暸长达三年的内战,最终信昌父子失败降服。内乱甚至引起了今川家的入侵,这场血雨腥风最后以信縄于文亀元年(1501)通过奇袭大破今川家大将伊势新九郎(北条早云)的甲斐侵攻军的战果而告终。武田家的威名遂响彻关东,武田家首次以守护的姿态初步统一甲斐,但是小山田作为甲州强势国人,其领地仍然在武田家的势力之外,信惠也仍然是胜山城的主人,手里依然有着强大的实力。信縄为统一做的努力,依然阻止不了第二次的骨肉相残悲剧的发生。
永正2年(1505),信昌死去,翌年,36岁的信縄也英年早逝。此时,年仅14岁的信虎继承了武田家第十八代家督的位置。以为信虎年幼可欺的信惠再度于胜山城举起反旗,作为信惠的外公,小山田信长坚定地站在了信虎的对立面。面对着强大敌人的信虎,在当时恐怕没有什么人会把宝押在这个十几岁孩子的身上吧。
信虎注定要让和他为敌的人付出代价——永正五年(1508)17岁的信虎率领少数精锐在豪雨中夜袭了信惠的胜山城,短暂的死斗后,油川信惠和小山田信长的首级摆在了胜利者的面前接受了实检。信虎用自己叔父的血证明了他才是甲州不二的猛虎。
信长死后,21岁的小山田越中守信有(信茂祖父,为了和信茂父亲小山田出羽守信有区分,下文中统称越中守)继承暸家门,信虎的军队也马不停蹄的逼近了郡内领,在作战失败后,小山田越中守降服。但是小山田一族的英勇表现换来了信虎的尊敬——小山田越中守被允许以一门众身份迎娶了信虎的妹妹,而越中守的姐姐也嫁给信虎。小山田一族以“御亲类众”的特殊身份半独立的继续存在于甲斐东部。作为于武田家友好的象征——长生寺也于永正八年(1511)得到了再建。也许当时信虎会对自己成功拉拢甲州最大国人势力的出色政治手段感到得意吧,但是谁又知道74年后的变数呢?

岩殿山城
随后信虎作为守护大名向战国大名成功转变的代表人物,闪电般的用武力怀柔等各种手段使得领地内势力屈服。很快,武田领地国人被官化的行动也蓬勃地开展开来。可以肯定的是,小山田家的被官化确立于永正十七年(1520),这一年,武田信虎之弟左卫门大辅信友以“协助”的姿态帮助了小山田家円通寺的再建,随即,信友以甲斐守护代言人的身份确立了小山田越中守郡内领守护职责以及家中各武将的职位,并对领地内的奉行、检断、代官、工匠的职守作了详细的任命。自此,小山田郡内的行政和军事制度正式确立,而小山田也作为了一个独立的军团追随武田家作战——在大井压制战
、上条河原的战役中都可以见到小山田作战的身影。而《妙法寺记》更是记载了天文四年(1535)在武田和今川北条联合军的都留郡合战中小山田郡内众为败退的武田军殿后,多人战死的情况。
大永七年(1527),小山田岩殿山城整修完毕,此城建于险要,成为了甲州东部的重镇。但是信任“人即是城”的武田家,忠心不二的小山田一族应该更是他们心里的重镇吧。
天文十年(1541),小山田越中守没,同年信虎之子晴信在武田家老板垣信形、甘利虎泰的帮助下,放逐了自己残暴的父亲。武田家在新英主晴信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向强大。但是首先摆在甲斐武田面前的问题,却是复兴在信虎时代惨遭破坏的领地经济。此时,郡内领的凋敝的农业
、士兵日益增长的厌战情绪等等严重问题,也让24岁的新领主小山田出羽守信有(信茂之父)头疼不已。
小山田当时的经济来源,主要来自于领地内寺社的奉纳。在小山田越中守去世当年,小山田家准许了当时富士“讲”御师团带刀传道(承认僧众武装合法化),一方面得到了全国信徒的财源支持,另一方面也利用了僧众的传道之便负责收集各地情报。信有时期,依然和寺社保持着经济的往来,并且从北条家小田原聘请刀工“元近”,负责领地内36家寺社的御神剣的制造生产。
另外一个方面,信有开始着手改善领民的生活,鼓励农业生产,从武藏秩父庄引进了养蚕纺织技术,在租税方面,信有采用了减免赋税,赈济贫民,大小切(类似于齐国田氏大斗借出小斗收进的收买人心方法)等措施,在信有一系列仁政实行后,领内的民生得到了保障,出阵的将士们也再也不用为家中的衣食担忧而可以安心作战。信有在领民的中间也获得了明君的评价。
在战场上,作为被破格提拔的侍大将。小山田信有更是被称赞为“武田家第一强”的猛将,率领着郡内众转战于各个战场。晴信继位后,武田家展开了如火如荼的信浓侵攻战。天文十六(1547)年七月,甲军攻打佐久郡最后一处据点志贺城,城主笠原新三郎清繁向关东管领上杉宪政求助,八月,上杉势二万越碓冰峠来救,八月六日为武田家大将板垣信形大破于小田井原,上杉势大将十五,雑兵三千讨死。不久,晴信立三千战死者首级于志贺城下,城兵夺气。十一日,城陷,笠原新三郎清繁一门以下城兵三百余战死,城中生还男女全被卖至黑川山金矿充当奴隶和娼妓。鉴于攻城时候勇猛的表现,笠原清繁美丽的妻子作为了战利品被赏赐给了信有,为当时家中众将所称羡。
“そむく佐久を殺せば、佐久は限りなくそむくでしょう。佐久の人ことごとく叛いて死に絶えても、草木が武田に叛くでしょう。”
这是武田家号称“先手必胜”的足轻大将横田备中守高松于户石崩战死前所说的话,大概的意思是说“佐久的杀戮,只会让佐久永远地背叛武田。就算把佐久的人杀光,那么即使是草木也会继续和武田家作战呀……”
晴信的屠杀政策,激起了信州人的极大的愤慨,而晴信仍然执拗于他的铁血政策,并且开始了向北信浓国人领袖村上义清小县的侵攻,目睹了武田志贺城暴行的信浓众很快在村上周防守义清的率领下开始了于晴信的对决。
天文十七(1548)年一月十八日,北信浓村上势于产川下游西边的天白山下布阵,相对应,武田势于二月一日从甲府出发,越大门峠进入了上田原,在产川东面的仓升山布阵。十四日,在白雪皑皑的田野中两军开始了激突,上田原合战爆发。开战之初,武田家头号大将板垣信形就大破村上军第一阵,深入敌阵,但是信形此时出人意料的命令部队原地开始首级实捡,这一愚蠢的举动很快遭到了村上军的反包围,信形队瞬间崩坏,信形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遭到了村上军武士上条织部的讨取,武田军大乱相失。村上军一度攻进晴信的本阵,对着村上军无畏甚至疯狂的神情,大概晴信也会为面前浮现志贺城男女的脸而感到一丝恐慌吧。危急时刻,武田军侧翼的内藤昌丰部和后卫马场信春部奋力作战,保全了本阵的安全。此时,担任晴信本阵参谋的信有看准时机,率三十精骑果断出击,三十勇士象尖刀一样插入村上军的侧翼……
鲜血涂满了上田原的白雪,在有力大将雨宫刑部、屋代源吾、小岛権兵卫以下三百兵士战死后,村上势终于不支,撤退。而晴信的心情更加沉重——除了宿将信形战死外,兵法老师甘利虎泰并大将才间河内守、初鹿野右卫门亦血洒疆场,士兵则战死高达七百人,小山田出羽守信有也由于奋勇作战身负重伤。晴信在一系列的胜利面前放松了自己,开战前既没有开展任何调略工作,又在不利的天气地理条件下坚持与敌人开战,望着从继位来就陪伴着自己身边的信形和虎泰的尸体,心中会是什么滋味呢?而看见信州的“草木”的力量的信有,又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武田军上田原惨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本领,国内的豪族当时有强烈不稳定的趋向,于是甲军三月五日草草撤了军。而此时的信浓守护小笠原氏联合了西诹访众开始侵攻甲州。同年七月,晴信用疑兵和离间之计,大破小笠原军于盐尸峠,小笠原势力遭到“一扫”的命运。晴信的信浓支配危机暂时得以渡过。
天文十九(1550)年五月,乘着小笠原林城陷,村上义清与高梨政頼对阵的大好事机,甲军开始了对北信要害户石城的攻略。结果在在真田幸隆调略户石城守将已经取得一定进展的时候,晴信再次冒失地发动了攻坚战。九月九日,甲军攻城,据史料记载,当时小山田信有指挥着武田家的铁炮队参加了攻城战。但是新式武器的参战并不能抵消武田军错误战略的恶劣后果。血腥的攻城战整整持续了十天之久,甲军的尸体堆积如山也没有取得丝毫进展。而信有也身负重伤(亦有资料显示信有陨于此战役)。十三日,义清在和政赖议和后,回扑武田军。十月一日,武田军撤军,在撤军的途中遭到村上军激烈的追击,整个撤军过程充满了凄惨的味道,老将横田高松与千余殿军壮绝战亡。昔日骄横的甲军再次饱尝了屈辱的味道。但是,随即在谋将幸隆的调略下,武田军“无血”地取得要害户石城。具有讽刺意味地是,幸隆正是用当时最奢侈的武器——铁炮去收买了城内的守将。昔日自己手下作战的武器变成了类似茶具名器一样的事物去收买人心,出羽守信有的心头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呢。
信有因信浓而兴,也因信浓而亡。天文二十一年(1552)年四月九日,村上义清大势去,弃葛尾城逃亡,甲军历时十余年的耗费无数武士鲜血的信浓攻略基本完成。但是信有已经看不到这一幕――他与当年的三月八日在常田会战里受伤战死,年三十有四。关于信有的死亡历来说法不一,也有正月常田之战战死说和正月病没说。但是以小山田郡内领岩殿山的寺庙円通寺、桂林寺都曾经举办了为其祈求康复的活动来看。似乎受伤战死说更加合情合理。但是这些都已经不太重要了――当时郡内有超过一万的民众参加了明君出羽守的葬礼,而当时的领地总人口不过四万。

传说中的武藏扇谷小山田城遗迹
俗语云,将不过三代。而小山田自从以“国人亲族众”的身份效力于武田家以来,至小山田信茂之时恰恰是三代了。
信有去世时候,信茂才14岁。但此时小山田众已经成为了武田家最倚重的军团之一,这一点从信茂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庞大骄人的军队可以得到证明——受骑二百五十,雑兵九百,而郡内领的最大动员力甚至达到了两千。信茂当时号称是武田家动员力的第四位(当时小幡党为五百骑,高阪弹正为四百五十骑)。作为拉拢肱骨之臣的表示,在天文二十二年岩殿山城大门的桂川桥梁整修完成时,晴信向十五岁的信茂赠送了太刀、清酒等礼品以表示祝贺。而小山田一族感激的回应则在莅年信玄长女黄梅院和氏康之子氏政盛大的婚礼上表现了出来。
很多资料都夸张地描述了这场婚礼,据说当时送亲的甲州出身高贵名门的武士团集合在上野原的牛仓神社,人数被夸张地记载为两万之多。而武士们全部穿着崭新的铠甲,马鞍据说都是金银打造的,而武士的佩刀则由黄金铸成。小山田众在送亲队伍通过郡内领的时候参加了这一盛事。信茂在婚礼上担任了墓目役的角色,他的职责很奇特,就是要将象征着喜悦的镝矢(响箭)射向天空,而当时人们确信这样的声音具有保佑新人幸福的魔力,所以担任这一任务的人必须是出身正派的家族,信茂圆满地承担了这一角色。小山田众也在北条家地小田原城得到了不同寻常地隆重接待——据说接待整整从婚礼的十二月一直持续到第二年正月。难怪山县昌景称赞信茂:“年纪虽轻,但是对人情世故的掌握一点也不落后于人呀!”(《甲阳军鉴》)。小山田家的将来似乎一片光明……
甲相同盟的关系随着联姻而更加密切了,小山田的领地也变的更加安全了。领地内的神社参拜活动也渐渐重新繁荣起来,这一点从当时小山田很多减免神社参拜者于郡内开销以及寺庙赋税的法令可见一斑。小山田通过神社的奉纳获得了庞大的财力支援,也更好的帮助了武田家走向制霸的道路。
信茂的初阵一般被认为在弘治三年(1557)的甲越上野原之战(又称第三次川中岛合战),此战双方从八月下旬一直隔千曲川对峙到十月下旬,均无果而返。而从此之后,晴信苦于北信无战略据点支撑,遂于两年后开始千曲川善光坪南筑海津城。
永禄四年(1561),甲越第四次川中岛大血战爆发,双方将领于开战前无一不感死亡之危机。信茂于开战前在富士浅间神社祈愿主君信玄武运长久,并奉“神马”来祝愿自己平安无碍。(《富士浅间神社文书》)在战场上信茂的具体表现不祥,倒是在《甲阳军鉴》上有春日源五郎、饭富源四郎(当时担任阵中使番)在饭富兵部以及小山田部立功的记载。不过,信茂在战后就一直担任了信玄的侧近参谋,其不同于父亲的出色的谋略头脑获得了马场等宿将的一致好评,被称为“弓矢御谈七人众”而名嘈一时(其余六人具体何人已不可考)。
八幡原的合战结束后,信玄逐渐兴起了吞并群龙无首的今川家,从东海道上洛之愿望。但是围绕着是否背叛昔日盟友的决定上,一向团结的武田家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内讧,永禄八年(1565),义信的谋反事件震惊了所有武田家的人们。虽然事件很快以虎昌自刃,义信幽闭的结局而告终,但是在武田家将领心头上的阴影却长久挥之不去。家臣也纷纷献上效忠书来避免猜忌,信茂很快率领本家被官众奥秋房吉、小林房实、河村房秀等集体上起请文,来表示对信玄无二的忠心。文纸墨迹未干,甲相骏战云即起。在信茂的心里,自己的信玄公将去向何处?小山田即将去向何处?大概也是让他内心感到矛盾的地方吧……
永禄12年(1569)八月四日,信玄集两万甲军于甲府出阵,开始了小田原攻略。信茂此时已经不再是个年轻参谋的角色了,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侍大将了——率两千郡内精兵担任先手部队。开战前,信茂再度于富士浅间神社祈愿。(《甲斐国志》)

富士浅间神社
信玄军很快强越小仏峠逼近了小田原要害之地津久井郡,而在此布防的也是北条家家中头号猛将北条氏照。很快,氏照布置2300军于八王子一带守备,先锋信茂部果断出击,大破北条军,斩首级251。氏照野战不利,遂入泷山城并御岳、钵形城一线固守。双方在箱根一带展开激烈的攻防战,信茂很快节制诹访胜赖、典厩信丰连下御岳、钵形两城。不久,马场信春军势来援,以信茂为大将的武田军开始攻打坚城泷山,武田军先放火驱散三丸的守军,顺利地开始了向二丸的进攻。而氏照此时身穿白色阵羽织,手持军扇亲自于二阶门防守。战事趋于白热化,据说当时四郎胜赖亲手持长枪,和北条守将诸岗山城守蛮勇地来回拼杀三次(一说和氏照一骑打)也未能前进一步。由于惧怕将领于攻城战死,信玄不久命令解围。而直接渡过酒勾川包围小田原。
但是从泷山城保卫战赢得宝贵时间的氏康已经充分地组织了小田原的防御工作,武田众将徒有望着乌龟壳般的巨城叹气不已了。十月六日,武田军撤围而去,而擅长打防守反击的北条家于三増峠截断武田归路,为求尽歼甲军主力,北条精锐尽出——北条陆奥守氏照、北条安房守氏邦以及“地黄八幡”上总守纲成并忍城众、佐仓众、小金众、岩槻众、深谷众、江戸川越众、碓井众共两万军。
但是在山地作战的北条军再次优势无存,被攻城战憋屈了两个月的武田军表现神勇,小山田部和马场、内藤、山县部紧密配合,大胜北条军。北条军讨死三千余,在荻野为后援的氏康氏政父子在得知前部大败后又仓惶地撤回了小田原。战后,武田军举行了盛大地庆祝胜利仪式,一直在小田原攻略中表现出色的小山田郡内众被评价为“武田最强军团”的称号。
其出色的表现在《诹访家旧蔵文书》中信茂文书有详细的记载:
“右意趣者,甲相两州之辜负,我国太守信玄公,催分国军势,直到相府(小田原),动干戈,遂兴亡合战,被欲散累日郁愤,因兹武、上两国被击碎,小田原之程,为本国坚固备,都留郡军士各暂被残鸿沟,岐然为始御岳、钵形,其外攻亡数个所敌城,既向泷山放火必然之由,频告来之间,为其手合,集郡中兵卒,凌敌雠中,速乱入武阳。”
——干时永禄第十二己巳九月吉日 前兵卫尉信茂(花押)
甲相之间血腥的战事持续了两年之久,在给予北条家相当的威力展示后,信玄保证了在上洛时候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元龟二年(1571),氏康死后,遗言氏政要保持和武田家的同盟,甲相再度达成和睦,而此时志在天下的信玄和织田、德川家的冲突将不可避免。元龟三年,甲斐之虎武田信玄受义昭之命集全军两万五千开始了上洛的大业,萦绕着甲州武士心头多年的梦想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在声势浩大的行军队伍里,当然也包括了信茂多达三千人的郡内众。而武田军首先要清除的障碍,也是昔日的盟友德川家康。
信玄在上洛的同时成功的开展了调略活动——成功地寝返了奥三河一带的国人山家三方众,并且在上洛前对远江一带进行了一系列侵攻,至信玄沿伊那南下攻打三河之时,家康只能在三河远江一带的几个城堡之间保持战线了,完全处于制人之地的武田军进展一直非常顺利,但是笼罩在将士心头的不安因素却是信玄日益恶化的病情。十二月,二俣城在被切断水源的情况下向甲方开城,几乎同时家康率包括织田家三千援兵在内的军队进驻滨松。而武田军似乎并没有在意家康的举动,而直接渡过天龙川向家康的根据地三河开去——侧翼完全暴露给了德川军。家康执意出击的念头在家老酒井与石川劝解下被打消,但是不久武田军又几乎以挑衅性的姿势故意绕道回至滨松城下再缓缓向三河进发,这次敌人在眼皮地下的猖狂之举彻底激怒了家康——出城企图在背后攻打甲军的德川发现,两万甲军突然列成了鱼鳞阵在三方原以“等待”的姿势迎接他们,最终,家康选择了一战。
在德川家臣大久保彦左卫门忠教的《三河物语》里面以及江户时代池田家的《常山纪谈》都记载着在三方原会战里信玄军的前锋士兵投石攻击德川军的记载,说到这里大概熟悉KOEI战国游戏列传的朋友一定会想起来关于小山田信茂简传里面说的“率领擅长投石的部队活跃于战场”的趣闻,而小山田郡内众投石的本领在新田老师的小说里面和NHK大河剧《武田信玄》中也被津津乐道不已。郡内众的投石部队最早大概组建于信有追随武田攻打村上义清的战役里面,具体作战方式和上古时代并无二样——郡内众采集了岩殿山的石头,在作战的时候用布包着石头,在头顶上飞速旋转,然后放开布的一端,石头便象闪电一样的向敌人飞去,而用郡内众用竹篾做的石头弹射器更将石头的打击力量大大的强化了,据说最大的投掷距离可以达到二百米,而当时的铁炮的有效射程也只是在三十米到五十米之间,而且此作战方式看似原始,但是由于“武器”低廉、“弹药”易得,一直备受郡内众青睐。
“投石”大概在当时也只有牧人在自己的牲口不听话的时候才会使用这个方式给予这些畜生以惩罚吧,把这个作战方式的对象放在武士的身上,一定会被认为是莫大的耻辱。在三方原上,担任甲军右翼先手的郡内众在开战伊始就将石头纷纷砸向德川军担任左翼西三河众和德川旗本头上,如雨的石子使得高傲的三河武士鼻青脸肿,也使他们的情绪接近愤怒化。德川家的旗本柴田七九郎、大久保治右卫门在渡边半藏守纲劝阻无效的情况下鲁莽的杀向了小山田郡内众阵地,而西三河众也不再听取石川数正的节制开始了冲锋,德川军整体阵型被拉乱,郡内众接着假装败退的行为使得猪突追击的德川军各部的间隙越来越大。很快,胜赖部和山县部的精锐骑兵开始了向德川军结合薄弱部和织田部突击,右翼的织田部大将平手战死,织田军开始没命似的逃窜,失败的气氛开始弥漫德川全军。此时武田本阵诹访大鼓敲响,精锐小幡党、真田信州先方军、典厩众象火一样地席卷了德川军,在夜色降临之时,德川军彻底崩坏,千余军士战亡,据说家康在秋山十郎兵卫信友地凶猛追击、侧近马回众死伤殆尽的情况下亲自跳入海中来鼓舞士气,而殿军夏目吉信在假冒家康时候更是遭到了多名狂暴的武田军几乎同时的讨取。
传说家康在败退到滨松的时候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叫来了画师把他那盔甲不整、灰头土脸的样子画成了画挂在了墙上,以之来警醒自己。三方原合战,成了家康生涯第一次惨重的失败,也成了信玄一生中最后的得意之笔,而郡内众的表现也被被称为是“赞美胜利歌剧中那完美的领唱”。
然则再完美的歌剧也有谢幕的时候,再高贵的战士也不得不在死神前低下头颅。三方原大胜后,武田军的将士也许觉得把孙武子的大旗插在京都的城头上只是个时间问题了,但是命运向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元龟四年二月,信玄在攻打野田城时候终于输给了疾病而倒下,三月九日,武田军在阴沉的气氛下回师甲州,四月十二日,信玄病逝于信浓驹场,死前遗令三年不准发丧。武田家的大山一下子坍塌了,随之而来的是家监胜赖和老臣们暗流汹涌般的对立,信茂的身份虽然和信春、昌景、昌丰有所区别,但是同样身为甲州重臣的他,应该对于胜赖重用信州侧近众的行为同样地感到恐惧吧。也许就在这个时候,信茂开始默默地为小山田家族地未来开始拨打自己地算盘。
信玄死后,信长包围网实质上已经破产,但是胜赖仍然沉醉在西上勤王,号令天下的梦想中不能自拔,天正三年(1575)年三月下旬,胜赖再次出军三河,兵临长筱城下,五月,信长三万援军抵达三河,在冈崎城与德川家进行了军议后开赴长筱摆出了决战的姿势,相对应武田家也围绕着是否与联军决战争论不已,老臣们与胜赖的对峙一直持续到了开战前。最后,对自己的最期已经觉悟的老将马场信春、山县昌景、内藤昌丰、土屋昌次在胜赖本阵清井田的山泉边交杯话别,互相许下了虽敌千万人吾一骑独往矣的最后誓愿。
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六时,设乐原合战爆发,武田军一万五千骑兵于丸山、天王寺、信玄台一带向对面的联军发起突击,而摆在这些勇敢的武士面前的是连子川泥泞的浅滩、沿大宫、柳田、竹广一线绵延2公里的马栅以及三千挺铁炮。信茂的三千郡内众随三郎兵卫昌景的赤备、小幡党、典厩黑备一起从左翼出击,在浴血奋战后突破了拦马栅后出现在德川军后方胜乐寺一带,很快遭到了大久保队和本多队铁炮的密集射击,郡内众的血肉之躯在弹雨中被无情的撕裂,双方都在几乎疯狂的情况下来回攻守了整整九个回合!武田的骑马队纷纷在轰天的铁炮声和尖锐的弹道呼啸中凄绝地倒亡在设乐原上,山县、内藤、土屋、甘利、原等大将壮烈战死,武田的骑兵王朝以无比惨烈的方式迎来了落幕。在牺牲了上千人的损失下,郡内众终于在战场上败退了下来,午时三点,武田家合战70余度,毫发无伤的老将马场美浓守微笑着率本部立于寒狭川,目送着胜赖的离开后,杀入了蜂拥而来的联军阵中,连斩六人后战死,最终实现了自己清井田泉边的誓言——和武田家万余军士一起亡于战场之上。

胜乐寺激战地
设乐原之后,武田家一蹶不振。信玄时期苦心构建的家臣团一战皆毁,但是胜赖很快将战死老臣们的领地、军力赏赐给了战场伤贪生怕死的侧近们,家臣们对于武田家渐渐的丧失了最后的信心——门众纷纷起了异心,真田、小幡、小山田等外样也开始了“半独立化”的行为。小山田此时的天平很明显的倾向了与之有密切联系的北条氏政,而在御馆之乱后的甲越同盟上,信茂再次担任了外交担当的职责。
天正十年(1582),武田家要害之处木曾城城主义昌被信长寝返,丢失了大门的甲信很快遭到了信长数万甲州侵攻军的攻打,武田的丧钟敲响了。三月,高远城城主仁科五郎以下三千城兵在十七倍于己的敌军包围下全数战亡,城陷,同时战死的就有甲州小山田的分支小山田备中昌辰之子昌行和昌贞两兄弟。高远陷落后,胜赖不得不为自己在新府城(胜赖在甲州新建之城馆)的去留做打算了,这个时候,砥石城城主真田昌幸来信:“砥石城易守难攻,可以作为主家再兴的据点,需要时,请一定来此避难。”对此,信茂云:“真田仅仅侍奉主家两代而已,居心难测,小山田的岩殿山城随时欢迎殿下的来临。”说道这里,大概有的朋友要为信茂随后的背信之举而切齿不已吧,但是有谁会对信茂这番话做做推敲呢?首先,胜赖若去砥石城,要在织田、上杉、北条诸势力之间的夹缝通过,相比单纯地撤退到岩殿山要危险的多;其次,信茂对昌幸地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以昌幸“表里比兴”的阴谋家的性格,到时候也许胜赖的下场不会好到那里去;再次,信茂若是真无忠义之心,大可以闭境自守,明哲保身,将来再在织田和北条家之间换取政治筹码,或者诱胜赖入城后再消灭之,也不用先迎接后又突然据守吧?不难看出,信茂当时又如何不是处在一种矛盾的心态之中呢?
三月九日,胜赖焚新府城,向岩殿山出发,当时跟随他的尚有700骑的兵力,出发前,信茂就以要事先安排胜赖一行在岩殿山的起居为借口先行,胜赖则在对新府城风光的无限留恋中缓缓行进,很快在途中信茂安排随行的家臣小山田八郎就把信茂做人质的家人盗出,丢失了人质的胜赖对信茂的举动开始表示怀疑,但是此时已没有任何选择的他只得继续走下去,当晚,胜赖一行在鹤瀬留宿并等待着郡内使者的到来,但是整整一晚也没有出现任何郡内方面的人。第二天,胜赖企图翻越笹子峠直接去岩殿山城,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悲剧发生了——迎接他的是郡内众的铁炮声,而满眼望去,笹子峠已经插满了小山田的旗帜,并且燃烧起了狼烟,“没有想到小山田居然会……!!!”大概胜赖当时的心情一定是绝望、震惊和愤怒的混合体吧?

笹子峠
在小山田的里切下,胜赖的部下很快开始了逃亡,最后甚至马夫也逃走了,手下只剩下了最后的包括侧近、家臣、女眷在内的四十余人的胜赖仓惶地逃入了天目山,据说当时没有马乘坐的女眷们一路不停发出了悲凄的哭声。十一日,在泷川军四百名士兵的攻打下,走投无路的武田家的人们集体自害,自新罗三郎义光以来纵横数百年的甲斐武田的历史被画上了凄凉的句号。而里切者信茂也被《甲阳军鉴》中被评为“二十四将最恶者”。不过悲剧并没有停止,二十四日,信茂率全家诚惶诚恐地于甲府善光寺拜谒信长,却被信长以“不忠不义”地罪名勒令切腹,而信茂的妻子以及70多岁的母亲、8岁的儿子、仅3岁的女儿也一起被处死,其法号为青云院武山长久居士,灵位也具有讽刺意味地被奉在了昔日见证同盟的长生寺中。
这大概也许是里切者的可耻下场吧?但是为什么同样投降的穴山梅雪、木曾义昌的下场却完全不一样呢?朋友们大概会认为义昌为首降者,而惯例是首降者不杀的,以达到武田家投降者的多米洛骨牌效应,而穴山则是因为没有直接投降残暴的信长吧(相对于逍遥轩而言)?但是从小山田家族以及家族的地理位置来看,事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小山田已经在郡内统治了数百年之久,可以说人心是非常牢固的,至今郡内(现为大月市)依然有纪念小山田信茂的活动,而一个强有力的国人对于信长在甲州的统治是极其不利的;另外,信长需要将新占领的土地分赏给功臣们,假如安堵拥有广大土地的小山田家族,恐怕会导致部下的不满了吧?也对将来关东军团的建立有所不利;更加重要的是郡内领处于甲相武三国的要害门户之处,而且拥有坚固的城池和善战的军队,加上当时信茂和北条的关系相当密切,信长假如宽恕小山田的话,不异于在将来关东的攻略上自己给自己埋上一颗炸弹,信奉合理主义的信长,又怎么会重蹈武田家的覆辙呢?然则,信茂的里切的恶行,也许也不是个人的意愿吧?相对于整个家族来说,武士的荣誉也许并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最终放弃了为主家尽忠的光荣,而宁愿选择可耻的方式来保全自己的族人们,但是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家族也和武田的家族几乎同时性的走向了灭亡呢?
得知信茂被处死的消息,已经处于信长大军包围下的岩殿山城内的小山田族人彻底崩溃了,抵抗已经是愚蠢的行为了,但是投降也无法得到宽恕,族人们在夜间顺者岩殿山的峭壁上绝望地艰难行走着,希冀着能够逃出征服者地魔掌,但是他们不是遭到了织田军的屠杀就是在惊恐中坠崖身亡,许多妇人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逃出后,就把自己的孩子扔下了悬崖(现在岩殿山依然有个险要处被成为“稚子落”),凄惨的尖叫使岩殿山成为了修罗之界。甲州小山田族的灭亡,距甲州武田族的灭亡,不过是短短十三天的时间。人们现在在岩殿山险峻的山路上旅行的时候,依然因为可以隐约听见到当年小山田族人无望的呼号而感到恐惧和头晕。

稚子落
四百年过去了,山梨的杜鹃花依然灿烂地开放着,信玄和他英勇部下的事迹依然被人传唱着,而信茂的恶名也同时被流传着,何为逆?大概只有岩殿山那沉默的巨石可能在隐隐约约中向世人诉说着什么……

小山田族系图
主要参考资料来源:
http://f11.aaacafe.ne.jp/~chirori/takeda/
http://www.asahi-net.or.jp/~ju8t-hnm/Shi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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