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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遗:记弘治至元龟年间武田氏的关东、骏河攻略

宝冢昌信 撰

概 论

  武田氏处甲信的山区之中,属于近畿地区和关东地区的中间边缘地带。大家在提起战国武田家的时候,一般把目光集中在了其和上杉氏的北信争战或者信玄的上洛、胜赖的覆灭上面。其实仔细看看年表不难发现,从晴信弘治三年(1557年)第一次大规模的对上州入侵一直至元龟二年(1571年)信玄上洛这十五年期间,武田家对关东以及骏河用兵构成了武田氏的主要活动内容,但个中的详细内容,反倒绝少有人涉及,不能不说是个遗憾。实质上,关东自征夷以来,一直是各势力斗争的主要战场,至应仁之乱后,公方、管领、新兴大名更是将此地作为扩张实力的割草场。此中,不乏关东之邻——甲斐武田氏的身影,在信玄时代,势力更是在关东包括东海道得到了极大的扩张,并且和后北条、今川、长野诸家展开了白热化的斗争,这个阶段,应该也是武田家从当初只是谋求额外领地的守护大名一直到觊觎天下的霸主转变的重要过程。所以不才斗胆,作此补遗之文,若得起引玉之效,便足可谓此文希冀之所在。


一、上州的出入

  自从小田原后北条氏介入关东事务以来,关东先前的局势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原先的以管领、公方之争为主要矛盾的乱局逐渐为以管领上杉氏纠合关东诸旧势力展开与后北条斗争的矛盾所替代。但是新兴的战国大名后北条逐渐在漫长斗争中取得了优势,在氏康一代,小田原的关东霸主地位更加凸现起来。天文十一年(1542年)四月,氏康于由比滨重修鹤冈八幡宫,将自己新关东中心势力的身份告示天下,相对应的,同年六月,上杉管领山内宪政于常陆鹿岛宫起打倒后北条氏之誓文,并联合扇谷上杉以及古河公方等势力,企图籍此一偿剿杀后北条之夙愿,关东上空顷刻战云密布。值得一提的是,天文十四年(1545年)宪政亦与当时与北条家敌对之今川氏达成了夹击北条的和约(《小田原北条记》),而此时和今川家缔结姻亲的武田军,也在长久保城攻略、三岛合战中以今川援军面目出现与氏康作战,不过勿庸置疑的是,此时武田依然致力于信州的攻略。同年九月,两上杉氏包围了后北条武藏国的据点河越城,氏康和宪政此时均向古河公方足利晴氏发出助阵邀请,很明显双方都希望取得大义的名分,但十月晴氏拒绝氏康的请求,加入了上杉军阵容。一时之间,北条家陷入了铁桶围城一般的危机,但是有讽刺意味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武田晴信的斡旋下,北条。武田。今川却达成了和议,原因很简单,对于三方当时的攻略方向而言,对方均处于后方的位置,这个建立在利益上的妥协,给了氏康以喘息的宝贵时间,所以武田与今川几乎可以等同于氏康的间接恩人(不难想象如果武田、今川此时也出兵入侵相模对于氏康意味着什么)。天文十五(1546年)年,在氏康的奇袭下,关东联军遭到了惨败,扇谷当主朝定并上杉方难波田氏、赤掘氏、仓贺野氏讨死,山内宪政仓惶退入上野平井城,后北条关东攻略危机得以渡过。莅年,宪政再次不受老将长野业政的建言,援助佐久国人势力而遭到惨重失败(小田井笛吹川合战)。短短两年时间,上杉管领的实力、威名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关东富庶的八州已经对北条、武田、长尾这些新兴大名展出了笑颜。
  此后,氏康开始自由在上野、武藏、上总地出入,并且对山内宪政继续穷追猛打,天文二十年(1551年),平井落城,宪政仅率五十名随从脱出,次年于春日山城依附长尾景虎,从而使得原本仅为上杉氏守护代的长尾家获得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力出入关东,武田、北条、长尾的关东“三国志”正式拉开帷幕。
  早年,武田氏专注于信州的侵略,但是随着长尾家以援助北信国人的身份介入其信州平定的事务以来。晴信愈发感觉,长尾对甲州的直线威胁的巨大性——从春日山至佐久不过区区两天不到的路程,从侧翼缓解长尾军压力的行动被提上日程。一方面,晴信用甲州的金子不断调略长尾家的豪族势力反叛,另一方面,加大了对飞弹、越中以及上州的“双拳攻略”,其中对上州的攻略显得更为主要。而天文二十三年甲相骏三国联盟的正式确立,北条氏康催促晴信尽快压制西上野,更加促进了武田进入上野决心的确立。
  综上所言,北条家消灭了山内上杉家,本以为可以安心的坐上关东的第一把交椅,但是没有想到却是驱狼入虎,从平井落城的第一天起,北条就开始承受来自于北方的巨大压力,景虎令人畏惧的军事才能,不得不让武田和北条联手来应付之。而氏康对晴信的不断求援,也逐渐让武田在上州的攻略逐渐反客为主,事实上早在天文十六年,晴信予上州最大国人势力长野业政的信中,赞扬其反对宪政出军并希望其归顺的言语中,晴信对上州的野心就已经昭然若揭。(《信玄书状》)。不过让晴信遗憾的是,他压服上野最大的阻力恰恰是来自于这个业已风烛残年的老将。
  长野是世世代代居住在上野的豪族,他们家族最足以自豪的业绩就是拥有当时号称难攻不落的坚城箕轮,箕轮城于大永六年(1526年)筑于榛名山麓一个突出的平缓山丘之上,基本属于山城的结构,但是据城的遗迹看来,城的规模是十分巨大的。其傍山临河的外廓牢牢地控制着榛名白川,而初始的筑城者长野尚业不仅仅满足于单一的城堡防御,而是追求网状防御的思想。基于此点,在明应年间建筑的箕轮的“别城”——鹰留城,成为了箕轮最有力的支撑点,其与箕轮构成了“别城一郭”的城防体系,体现了兵法的“龙之首尾,攻头尾救,攻尾头应”的战术思想。这样的建筑理念,在今天看来依然绝妙,从长野接受上杉的被官以来,就成为了家中的旗本首领,在业政一代,长野先后于上州十二家豪族结为姻亲,在其周围形成了以厩桥众、箕轮众为主的“西上野十九枪”的“桧扇一心”的国人组织,此外业政也和西上野的另一强势国人国峰城小幡党通婚同盟,使得长野军团成为了上州最强大的军队,据说海野栋纲、真田幸隆父子都曾经做过长野的食客。(《关东幕注纹》)。面对四方的强敌,业政继续加强了西上野的工事建设,据说当时位于箕轮周围,供小豪族屯兵的小城寨数量居然达到三百二十之巨!在山内不断衰亡的时代里,我们不难看出长野为主家奋战的身影——河越夜战里业政嫡子吉业英勇战死,在氏康的平井攻略中,箕轮众与北条军于神流川恶战,一度击退北条军。宪政逃亡后,业政拒绝降服,以长尾为后援,独力撑起管领再兴的大旗而孤绝的奋战着,难怪晴信对其赞叹不已,称之为耿直的“坂东武者最后人”。


箕轮城址

  弘治三年(1557年),武田葛尾、饭山攻略完成,并击退景虎军势。正式开始了对上州的大规模侵入,同年四月,箕轮长纯寺再建完工,长野诸将齐集于斯,互许御主家至最后一刻之誓愿。九日,晴信以呼应氏康东武藏、下野攻略为名,以武田太郎义信为总大将,节饭富虎昌、内藤昌丰、马场信春、室住昌清一万三千军势入西上野,并于碓冰的瓶尻击破长野军,长野遂入箕轮固守,武田军于十二日得知景虎川中岛出阵的消息后引还。八月与十月,武田再次两度乱入上州,业政坚守不出,武田军焚烧城下町和农田后退去。十一月,晴信发出了对长野的最后劝告的书信,为业政一笑拒之。《长野益美氏所藏文书》)
  永禄元年(1558年),武田开始了对西上野国人的分化工作,不久,国峰城主小幡重定、信贞父子私通武田的消息传出,业政信以为真,便乘着重定父子于草津温泉疗养时,宣布将其追放,并任命小幡景定为国峰新城主。以业政的谋略水平来看,犯这样的错误的确让人诧异,现在看来似乎和业政企图西上野一体化的构想有关,小幡党拥有强大的军力,国峰城又处在信州和上州的咽喉之地,加上小幡和长野只是同盟关系,这不得不让业政有吞并之的想法。但是,这一步棋看来业政是差了一招,很快重定父子率着小幡军真的归入了晴信的麾下,并且在将来武田的西上野攻略中充当了急先锋的角色,据说当时晴信对于归顺的小幡一族待遇分外优越,为之筑南牧城,并给予了重定五千贯的厚禄。小幡的叛逃事件,既造成了西上野国人势力的严重流失,也对国人的团结局面蒙上了阴影,晴信的谋略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同年,将军足利义辉发出了希望晴信和景虎和睦的劝告。永禄二年三月(1559年),晴信落发受戒,法号德荣轩信玄,并正式补任信浓守护,武田氏在信浓的支配获得幕府承认,。四月,景虎上洛谒见义辉,于京都滞留至八月,在关白近卫前继斡旋下,获得标志着和上杉宪政享受相等待遇的御内书之赐予。乘着景虎上洛之际,信玄于九月亲率一万两千甲军再度经安中口、松井田乱入上州,大肆纵火,但是在接近箕轮别城鹰留时,遭到业政弓矢、铁炮队的猛烈射击,信玄求一战而不得,羁縻一月付出了四五百人的代价后撤退至甲府(《甲阳军鉴》)。这次的失利让信玄意识到——在西上野的硬性攻略似乎行之不通。不过局势却由于景虎在关东的无限风光而悄然发生着转机,在获得幕府对长尾家“代关东管领”身份的承认后,景虎于此年的十二月对越后、北信诸将行太刀赐之礼,誓愿一战而破甲相,恢复关东秩序(《侍众赐太刀之次第》)。
  永禄三(1560年)年正月,迫于氏康总州攻略的压力,里见大多喜城主正木大膳亮时茂通过长尾上州军团北条高广向长尾景虎发出助阵的邀请,八月景虎于厩桥城出阵关东,当年冬景虎与宪政一起发出关东诸将征讨小田原之呼吁,《关东幕注纹》作成(《上杉家文书》)。
  永禄四年(1561年)二月,关东诸将小田氏、佐竹氏、结城氏、太田氏等二百二十五人共十一万五千骑于前桥集合,以怒涛之势开始对小田原展开攻击。不过此时,老将业政由于健康情况恶化未能随军,由其子业盛摄众出阵。不过,仅仅一月后,关东联军就因为粮道被袭,士气涣散而解围,景虎退至镰仓八幡宫草草就任关东管领之职并继承上杉家号,改名为上杉政虎后引还越后,西上野众亦在此役中付出惨重的代价。同年九月,上杉军又与武田军战于八幡原,短短一年,上杉政虎获得极大名声的同时也被抽干了宝贵的血液,从此以后,政虎再也没有能力对关东和信浓发动大规模的战役,西上野的长野氏让上杉家作为其保护伞的希望自始至终也没有真正实现。不过,长野家的最大损失却是一代名将业政的逝去,永禄四年(1561年),在长期和武田军对抗中耗费了大量的心智的业政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最期,并向其子业盛留下了颇为凄绝的遗言:
  “身后但求埋骨于长生寺,无需葬仪,多以敌军首级祭我即可。汝万不可背弃主家,于敌前屈膝,力尽之时,枕死城头方可,此乃真孝道也,切记。”

  业政的死好比长野家的顶梁柱的轰然倒塌,此后,其若子业盛治下的箕轮城仿佛波涛汹涌大海中的一个孤独的礁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武田氏象不断回潮一样地侵蚀着自己地势力,直至最后的灭亡。


长野氏菩提寺——长生寺

  得知业政去世的消息,信玄一方面唏嘘不已,另外一方面也看见了夺取箕轮城的胜利曙光。十一月,以氏康援军的身份,信玄再次出阵西上野,战前于松原神社祈愿战胜,以小幡党为先锋的甲军战事顺利,菅原城城主高田繁赖与国峰城主镰原幸重先后降服(《镰原文书》),从此武田氏获得了在上野的第一处据点。而高田氏和镰原氏都曾经是长野氏属下的有力豪族,这大概也预示着业政生前所建立的防御网崩溃的开始吧。在以后的五年的战事里,长野的城池相继被攻陷,在有着“攻弹正”美誉的真田幸隆统率下的信州先方军和上州先方军在一系列战事中表现无比活跃。这时候比较有代表性的攻城战有仓贺野城攻略和岩柜城攻略。
  仓贺野城建于浅间山下,本丸立于鸟川的激流之侧,处在佐久、吾妻、厩桥的交通要害之处,是武田家攻打西上野的咽喉之地。仓贺野城中的主要豪族是仓贺野氏与金井氏,在战国时期都担任了山内上杉的被官,在天文十五年的河越夜战中,城主仓贺野三河守行政战死,后来金井小源太、富田伊势守、田沼庄卫门等豪族组建的“仓贺野十六骑”的联盟实际掌握了仓贺野一带的权力,并成为了上杉军的主力活跃于战场之上。不过这样的小豪族之间的结合注定要由于各自利益的不一致而最终反目,在武田攻打箕轮城的过程中,金井氏逐渐向武田家接近:永禄二年(1559年)信玄军于板鼻扎阵,阵中名单出现了金井源三郎秀景的名号;永禄三年(1560年)九月,武田攻打箕轮的军队名单中再次出现了金井善八的名字,并且此役中金井秀景参与先阵军队,立下战功而受到褒奖(《上野国志》)。而莅年的关东联军进攻小田原的战役中,仓贺野氏随军并活跃于战场之上。这一切,也预示着金井氏和仓贺野氏为了城池的统治权而各自找寻着强力的后台,而原先他们共同的旗头——长野氏,此时似乎被无情的遗忘了。


浅间山下的仓贺野城遗址

  为了报复仓贺野城帮助上杉的行为,信玄趁着政虎关东攻略后力竭之际,多次对此城发动攻势。永禄五年(1562年),信玄亲自率军进入西上野,但是此次却放弃对箕轮的强攻而着力攻打仓贺野城,武田军于城下大肆焚烧抢掠,当时成熟的稻谷全部落入武田军之手。六年(1563年),信玄成功寝返和田城城主和田业繁,十二月于多野原与氏康军合流,再度攻打仓贺野城,在北条军的田部井一族军团的手势中又出现了诸如金井新藏、金井物十郎此类的名号——可见金井氏为了取得仓贺野的权力,投靠的主人还不止一个呢(《新田老谈记、坪弓老谈记》)。武田北条联军的行动引起了政虎的恐慌,很快率一万三千军势越山于厩桥布阵,并逼近和田城行围魏救赵之计。武田北条遂撤围归去,此时南上州的锁钥和田城又落入信玄之手,仓贺野虽然暂时得以不落,但是战乱的破坏、内部的分裂使得其抵抗越来越弱,最终于永禄八年(1565年)陷。金井秀景如愿以偿坐上了仓贺野城主的位置,后成为了武田上州先方军的一员。越相武田包围网成立后,武田又于此城傍建军事要塞根小屋城,在小田原攻略中割断越相联系方面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岩柜城位于吾妻郡的要害之处,城建在海拔八百米的岩柜山东端,凭山险牢牢控制着吾妻街道。而要提到岩柜城的攻略,就不能不提武田家当时攻城第一人——真田幸隆的名号。其实幸隆一直和西上野的国人有着颇深的渊源,早在天文十年(1541年)的海野平之战中,幸隆之父海野栋纲被武田信虎、村上义清、诹访赖满联合军逐出佐久,投奔到了西上野吾妻郡同族的羽尾幸全门下,并且幸隆还做了幸全的上门女婿。后来,栋纲追随了山内上杉家并借助了业政的援军恢复了海野平的领地,而他的儿子幸隆却离开了这里,投奔至武田的麾下。所以,对吾妻一带地理人情异常熟悉的幸隆,自然成了攻打岩柜城主将的不二人选了。岩柜城当时的主人角色一直由筑城者斋藤氏充当,而当时的城主斋藤宪广因为其据点的险要性而深受山内上杉氏的重用,被授命经营整个吾妻郡。而在此地长久以来还生活着与真田滋野一脉的羽尾氏、镰原氏等小豪族,所以斋藤控制全郡的企图遭到他们强烈的抵制,双方关于土地分界而引发的冲突不断,这样的混乱局面被权谋者幸隆所利用。很快镰原一族归入甲军配下(见上文),幸隆的信州先方军也大摇大摆的开入了吾妻一带,但是让幸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昔日的恩人兼自己的岳父羽尾幸全却坚决地站在了斋藤方一起抵抗甲军的入侵。虽然有恩将仇报之嫌,但幸隆在战场上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手软——永禄四年(1561年)两度强攻岩柜城未果后,幸隆避实击虚,于两年后再次发动攻势,先逼近羽尾家的老巢羽根尾城,诱幸全于城外长野原野战,羽尾军大败,幸全也在乱军中战死——战乱之世的诸般无常可见一斑。
  羽根尾城陷落后,岩柜城遭到孤立,但是幸隆此次吸收教训避免的强攻,而是收买了城中斋藤则实、海野幸光、辉幸兄弟为内应。一切安排妥当后,幸隆于十月十四日率五百手势发动奇袭,城中内应者放火响应,斋藤军不战自乱,宪广与长子宪宗弃城而逃,去投奔了越后,宪广小子城虎丸则逃入嵩山城伺机反攻。永禄八年(1565年)十月,宪宗率越后两千骑的援军和城虎丸会合,企图收复岩柜城,此时,兵微将寡的真田幸隆假意和谈,以归还岩柜城的条件行缓兵之计,在和谈尚在行进之时,老谋深算的幸隆就派遣富泽但马入道潜入嵩山城收买了城虎丸的重臣池田佐渡守重安。重安很快在嵩山竖起反旗,真田也撕毁和议发动反攻,斋藤军又惊又怒,方寸大乱,十一月十六日两军于五反台合战,斋藤军阵亡两百人之后败退到嵩山城下绝地之处,十七日斋藤军全面崩坏,宪宗自刃,城虎丸登“大天狗岩”投崖身死,斋藤氏灭亡,武田完全控制了吾妻郡。
  以上两个城池的陷落也只能算是武田对西上野势如破竹战事中的冰山一角罢了,至永禄八年(1565年)的时候,长野的箕轮城基本上被孤立,业政生前构筑的防御网曾经让长野军象呆在“八卦阵”的蜘蛛一样,不动声色地就让武田军在城下的亡魂越来越多。但是此时,这个网已经被武田家反其道用之,长野最后像个静静待宰的可怜的昆虫,在箕轮这个大囚笼里等待着信玄这个贪得无厌的大螳螂举起硕大的屠刀。在当年六月仓贺野城陷的时候,政虎一度希望发动大规模得西上野夺回战,八月从春日山城出阵至厩桥,企图渡利根川进入上州,但是盛夏川水猛涨,越军寸步难行最终无功而返(《富冈文书》)。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此后一直到次年长野灭亡的时候,政虎虽然多次在上野活动,但是始终没有对长野氏进行实质性的援助,长野氏的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永禄九年(1566年)九月,在草长马肥之际,信玄终于要为长达九年的西上野攻略划上句号了。永禄八年(1566)年九月,武田军以二万兵力对箕轮城发起总攻势,在翻越了雉尾峠之后武田将领那波无理之助宗安急袭占领了高浜砦,不久很快就被从箕轮城来的援军安藤九郎左卫门胜通青柳金王所夺回。
  但是武田的别军攻陷小宫山的里见城,将箕轮城和自己的支撑点鹰留城联系割断,开始集中力量斩断箕轮之龙的龙尾。当时担任进攻的武田军包括山县昌景、马场信春、穴山梅雪、小幡重定、内藤昌丰共2000骑的精锐,而守城方则是长野业通并其弟业胜、业固共不足500人。面临灭亡的守城方抱着玉碎的决心将城门大开,疯狂向武田军进攻,首遭其冲的是武田亦号称精锐的小幡党,但是重定、信贞父子却被寡势的长野势逼退数百米一直到败至鸟川南岸,甚至许多小幡众在后退时候纷纷落入鸟川激流中溺毙。不过在战事中长野业胜讨死,次日业通、业固再次率领残军摆出必死的架势突入山县军,山县军佯装败退,长野军猪突前进,但是很快被隐蔽在河边的马场队和内藤队在后方包围,一阵短暂的杀戮后,长野军非死即降,业通和业固向吾妻方向窜逃。此时,鹰留城中有名蟹谷直光的男子突然举火焚城,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武田军拔开栅栏一拥入城,鹰留城头换上了割菱大旗。


鸟川激战地

  九月二十八日,武田军战线进至于箕轮城郊若田原与业盛军大战,业盛虽时尚幼,但却无愧于其父“上州黄斑”之威名,立于城门持枪连刺武田数骑后,大笑入城自守。二十九日拂晓,甲军的孙武子四如旗立于箕轮城新曲轮之下,密密麻麻的甲军玄胄耀日、旌旗流辉,勇猛杀入箕轮。据说为了表示重视此次战役,信玄特意将四郎胜赖的初阵安排于是。武田军纷纷举着竹排,背负木柴推至护城壕下,一千五百城兵手持火綂、弓矢密集射击象蚂蚁一样附城之甲军,据《妙法寺记》载,光被火枪击杀的武田军人数就高达六百。但是武田军凭借人数优势冲到了城边,将木柴、竹排填入壕中,深壕顿成平地,甲军遂蜂拥登入城中,与守军展开激烈的白刃战。午后,抵抗渐渐微弱了下来,长野重臣急劝业盛脱出,业盛笑答:“若尚苟全性命于此世,则无颜对父上于地下”,在告别生母、妻子后,静静于本丸持佛堂对业政牌位三拜后自刃,享年仅十九岁,留下绝命诗:“春風に 梅も桜も散り果てて 名のみぞ残るみわの山里”。想来业盛虽不免殇子之名,然于数重风林火山旗中傲气无减,真可谓身死而志不屈也,不负其父之遗言至枕死城头,悲为几分?壮又几何?长野原以上州豪族旗头,一度孤抗相模狮、甲斐虎而声名大耀,然人心终不抵强力,苍头若子挣扎于三强之争的漩涡,暮景之凄凉亦让人不忍卒视。但黄斑之名,永随箕轮傍风扬,幸哉幸哉。


御前持佛堂——业盛自刃之处

  信玄取箕轮之后,由于内藤修理亮昌丰力战有功,遂命其为箕轮城代,统西上州六郡军政,昌丰擅长治军,特别长于率浪人、小豪族组军,可见信玄对西上州军团长的人选做到了知人善任。从此,上州军团活跃于三增岭、长筱诸战役中,成为了武田家的主力之一。
  信玄的上野攻略一共持续了九年,从早期的北条氏的援军身份到最后西上野实质之主,其中不难看出信玄扩张策略的过人之处:
  一、巧妙利用与北条的同盟关系,原本北条在攻灭山内上杉之后,应该是上野的主人。但是越后长尾的介入,使得北条在上野的触角被切断。此时信玄为了缓解甲信的压力,开始开辟在西上州的战场,不过武田氏依然和北条家结成了紧密的联盟,并得到了大量的利益。比如在第四次川中岛的时候,氏康就派遣多目周防守和石卷隼人助阵(《小田原北条记》),对应的在北条的武藏松山城以及上野金山城攻略中,也多次出现武田援军的身影,其中在金山城的战事中武田军还使用了掘金众。后来在政虎关东攻略后,北条渐渐围绕着商品集散地品川以及总州的控制权和里见、佐竹作战,忽略了上野的战线,而武田就抓住时机乘机而入。等到围绕着对待今川氏的态度问题上,氏康逐步和武田反目的时候,已经发现西上野武田的据点就像钉子一样扎在自己和越后之间——武田很容易就可以在阻拦越后军力的同时对自己的武藏和相模发动钳形攻势。所以三国联盟的最大受益者,大概恰恰就是表面吃亏的武田氏吧,遍燃战火的同时却能够进退自如。
  二、在攻打西上野的过程中,信玄大量使用了信州和上州当地的豪族军作战,这样一方面保证了武田有充足的兵力在北信和越军作战,一方面也能够保证对上野的“攻”能同时行进。我们还不难发现,在弘治三年(1557年)武田第一次大规模进入上州以来,其对上州的战事自此极其频繁。而且几乎都是在信州的军事活动刚刚结束的时候武田的大军就立刻出现在上州的安中口,特别是在永禄四年九月的八幡原会战之后,蒙受重大损失的武田军却立刻在十一月再度以万余军力进入上州(《镰原文书》),所以信玄那高效率的军事动员能力不得不让人赞叹。此外武田军在攻打箕轮、仓贺野诸城的时候,大肆抢掠城下物资,破坏城下的产业,这样的蝗虫政策在以往的武田氏战事中是不多见的,不过此恶举也确实大大削弱了上野豪族的抵抗,否则武田何时方可将西上野纳入囊中还真不可预知。
  三、其实在今川义元在桶狭间讨死之后,信玄的上洛的愿望日益强烈,但是深谙用兵之道的信玄却一直表现的不急不躁,一直等到了西上野的攻略完成后才正式地对今川和北条发动战争。现在看来,虽然九年的时间不免长了一点,但是确实是有效的,武田初始的信州侵略也许只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发展空间而已,但是西上野的取得却使信玄最终拥有了争衡天下的资本。很简单,为了上洛必然需要打破原先的联盟,也意味着即将陷入包围圈,哪个时候光凭靠甲信就会让自己遭到越、相、骏的向心的攻势。而西上野却让武田用自己的力量就处于了犄角防卫之势,得以成功地在后来打破了武田包围网。所以西上野无疑是武田统一天下的野心勃现过程那眼里的第一块跳板。
  当我们津津乐道信长花费近十年时间对美浓的夺取,在歧阜山上手执“天下布武”的大印踌躇满志情景的时候。对于将来织田最大的敌手——甲州的山猴子来说,箕轮背后的那巍峨的榛名山又何尝不是他们心中的“歧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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