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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总之雄——里见家记

宝塚昌信 撰

(上)房总里见氏先祖探幽

  稍微对日本历史文化有所了解的人应该都对日本江户时期大文豪曲亭马琴以及其代表作品《南总里见八犬传》耳熟能详吧,大师费四十年的心血铸一剑,遂为不朽。象征着仁义礼智忠信孝悌的“八犬”无比灿烂地活跃在了大师的笔下,既寄托着大师对人世间伦理情义回归的渴望,也成为了东瀛古典文学形象的登峰之作而永存于宝库之中。一部《三国演义》的渔歌唱晚、浊酒相逢之境使得多少人悠然神往,而《南总里见八犬传》依托的房总里见氏的漫长风云史也成为了无数历史同好的心仪之所在。某虽不才,愿使手中秃笔,引大家一探房总之雄——里见氏的的曲径。
  和日本的很多家族一样,里见家也有自己的辉煌的氏源,为清和源氏八幡太郎义家的大新田流后裔。新田氏兴起于平安朝的中后期,当时随着征夷战争和将门之乱等兵戈之祸的愈演愈烈,武士的地位越来越高。而战火纷飞的关东八州同样的也成了武家势力的最早发源地,在新田家建立的时代里,象坂东八平氏、武藏七党、关东八家等这样的强有力的武士集团在东八州地区已经是星罗密布了,新田苗字的起用始于源义家三子义国的长子义重,久安六(1550)年,义国因为得罪了天皇,被勒令执行相邻的上野新田庄的开垦任务,这个任务最后落在义重的肩上,而相应的由义国的次子义康继承了下野足利庄——如此说来新田和足利两氏也有着异常密切的血缘关系。
  义重在新田庄的经营颇有田园诗的味道,早在四十年前(天仁元年/1108年)的浅间火山的大喷发事故已经使得上野的田地被火山灰覆盖而变的荒芜不堪,义重来到此地后亲自开发荒地,并建造了水利设施,招募流民浪人重建村落,很快,新田庄出现了繁荣的景象。嘉应二(1170)年,鸟羽天皇于京都府建离宫金刚心院,义重的全部庄园献上了丰厚的供品,深得朝廷欢心,义重遂被赋予了庄园管理的实权,并且被赐予上野国中央的八幡庄,有了金刚心院这个强大的后盾,新田一族在上野很快如日中天,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义重遂以新田庄为中心将自己的子嗣分为五家占据上野[注1],其中义重的三子义俊被委派至碓氷郡里見庄,成为了里见氏的始祖。而同时被派至世良田、德川、江田的义季成为了德川家之祖,派至八幡庄的义范则成为了室町守护山名氏之祖。在新田庄复兴的过程中,义重也获得了在朝的藤原氏和平氏的大力协助,所以义重对平清盛的感激之情是显而易见的。
  现如今上野仍然保存着里见城的遗址以及里见家建造的八幡神社,但是在随后的几百年中,里见氏为何流布全日本,后来缘何又在距离上野相当之远的房总雄起呢。中世纪日本那不停的战乱应该是其根本的缘由吧。


如今的新田庄风貌

  平清盛掌权以来,同为武家栋梁的平源两氏的斗争越来越白热化,生活在上野的新田诸家在时代的洪流中也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当时义重为了回报平家,将里见义俊之子义成送至京都清盛三子宗盛(后来成为平家栋梁)处充当御家人,而义重的次子山名义范早在治承年间就忠心地追随着源赖朝。义重的两难选择在不久之后地源平合战时候表现了出来,治承四年(1180年),赖朝于伊豆举起发抗平家的大旗,坂东武士如云影从,此时赖朝向新田义重发出了援助的请求,在当时赖朝的心中,同为源氏后裔的义重一定会爽快的答应出军的请求,但是当时惧于平家威势的义重却拒绝了赖朝,甚至在八幡庄寺尾集结了军队,对赖朝采取了对峙监视的态度。但是在京都陪伴平宗盛的里见义成,这个时候却作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行为——从京都脱逃,毅然加入了赖朝的队伍,这大概就是今后义成备受赖朝宠信的缘故吧?
  当年十月,赖朝进入镰仓,关东的局势已经向源家一边倒了。这个时候义重才如梦初醒,于十二月以遵从赖朝的命令为由,率军向镰仓集结,但是军队行进到镰仓的附近就被阻拦了——很明显是赖朝的报复心理在作怪,这让年老的义重尴尬不已。
  平氏一门灭亡后,赖朝论功行赏,新田一族的山名义范得到了伊豆守的高位,年轻的里见义成也获得了御家人的资格,但是新田本家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冷落,赖朝甚至要剥夺新田义重御家人的资格,但是在义范和义成的开脱下,义重终于了逃过一劫。但是赖朝对义重的厌恶一直没有消除,关于这方面的原因,似乎还和赖朝的风流韵事有关,寿永元(1182)年,好色成性的赖朝居然看上了自己族兄“恶源太”义平的遗孀,并给她写了情书,作为当时源氏家族的长老义重极其为难,因为当时赖朝的正室北條政子正处于妊娠期——是受不得刺激的危险阶段。所以为了避免事态的不可收拾,义重很快就主持着将这名女子嫁给了叫帅六郎的男人,这很显然让赖朝恼恨不已,但是另外一方面义重却得到了政子的感激。赖朝死后,义重被政子称作“源家遗老”而受到了重用。建仁二(1202)年义重以六十八岁的高龄去世,而他的后代却在今后的乱世中继续在历史的舞台上活跃着——当然也包括着他年轻有为的孙子里见义成。
  和备受冷落的爷爷相比,赖朝当政时候的里见义成的地位真的可以用“平步青云”来形容了,我们从他伴随赖朝身边的一系列的活动中就不难看出其炙手可热的一面了:在赖朝长男赖家着兜式上负责献马;在北条泰时的元服仪式上担任授剑仪;在赖朝参拜鹤冈宫时担任奉币使。除了其在礼仪中翩翩的风姿受到赖朝的大力褒奖之外,义成矫健的骑射本领也让他无愧于“坂东武者”的名誉——在建久四(1193)年赖朝于下野那须郡举办的大规模围猎中义成就因为“弓马精熟”被选为“侧进二十二人众”之一;在三浦三崎担当了“小笠悬”[注2]的射手;在鹤冈八幡宫更是展现了流镝马的绝活。义成是如此的青年才俊,文武双全,因此得到赖朝的宠信也就不足为怪了。不过在同年的富士山大狩猎中,赖朝却似乎和这名正统的关东武士开了个玩笑,当幕府庞大的游猎队伍行进到黄濑川的时候,象苍蝇一样蜂拥而来的“游女”(娼妓们)将武士们的营地挤的水泄不通,到处是莺歌燕语,混乱不堪。这个时候,义成临时接受了命令,就是负责维持这些游女们的秩序,并从当中挑选才色双佳的去侍奉将军。此后,义成得了个半是真实半是调侃的名号“游女监”,不过也从其中确实可以看出义成和赖朝的关系之亲密,同时在狩猎期间发生的著名的曾我兄弟仇讨事件[注3],义成也负责了对曾我五郎追捕的任务。文历元(1234)年,仕途一生顺利的义成以从五位下伊贺守的高位和七十八岁的高龄去世,他先后侍奉赖朝、赖家、实朝、赖经四代将军,可谓恩荣不衰。《吾妻镜》评价其为“幕下宠士”、“幕府宿老”,并对他的去世感到深深之惋惜。随着以义成为代表的里见氏家势的迅速崛起,里见一族也籍此机遇在全国开枝散叶,欣欣向荣。此时比较著名的分支包括美浓里见[注4]、常陆里见[注5]、越后里见[注6]与高林里见[注7],而它们也在今后的乱世中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蒙古来袭后,幕府实际执政者北条氏的政治危机越来越深,镰仓幕府岌岌可危。随着朱子理学对日本伦理道德影响的深入,“尊皇倒幕”的口号也逐步被提到了实际日程之上。元弘元(1331)年,后醍醐天皇发动了倒幕政变,失败后被处流放隐歧岛之刑,但是此举点燃了全国倒幕的熊熊烈火——翌年护良亲王于奈良吉野起兵,楠木正成占据河内千早城遥相呼应,播磨国的赤松円心也扯起了伐幕的大旗。不久,后醍醐从隐歧脱出,向全国武士发布了对幕府的总讨伐令。不甘示弱的幕府于同三年派出了一族大将名越高家与足利尊氏率大军上洛讨伐保皇军,两者于山城一带沿山阳、山阴分催军势进讨赤松军,入山阳道的高家在作战时不幸被流矢所中而死,失去节制的尊氏乘机接受后醍醐的寝返,于当年五月七日率军袭击京都的幕府据点六波罗探题。次日,里见宗家新田氏的义贞亦于上野举兵——北条氏的丧钟业已敲响,而最初在新田庄生品神社扬旗的新田一百五十骑中,也首次出现了里见五郎义胤的名字。现在可以确定其是高林里见始祖义秀的嫡孙,并且也被传说为房总里见氏的直系先祖,在新田军行进至上野国八幡庄时候,越后里见一族的大井田氏、田中氏、鸟山氏以及甲信的源氏武士纷纷云集于此,誓约一起沿镰仓街道南下一扫北条势力。不久,足利尊氏之子义诠亦响应其父号召率军势加入义贞阵营,倒幕军声势大振,上野、下野、常陆、武藏、上总的小豪族军争先恐后参军,顷刻武藏野人马嘶鸣,军容达到了夸张的二十万骑之多。而镰仓方也发布动员令,分别从上下总和武藏、上野集结了五万骑、六万骑的军力,对新田军形成了夹击之势,双方在武藏野接连数次恶战,最终义贞在五月十五日于分倍河原以急袭的战术彻底粉碎了北条军,北条军的尸体堆满了多摩川。倒幕军于十八日遂对镰仓幕府形成了合围之势,激烈的战斗分别在镰仓城下隘口的极乐寺坂、巨富吕坂、化妆坂三面展开,而以义胤为首的里见一族军首先从属于义贞本队在化妆坂与幕府军激战,后来接受义贞命令,于二十日转移至极乐寺稻村崎迂回包围镰仓,据说于当地发生了极为惨烈的冲突:双方沿着稻村崎的海崖、滩涂决死地苦战[注8],最终倒幕军突入了镰仓的内围战线。次日义贞也突破了巨富吕坂、化妆坂的两处战线,进入镰仓城内,全城遂陷入修罗之狱,幕府执政北条一族的百余年荣华在短短的十三日内也如朝露化为无影。里见氏与新田氏的紧密配合之功勋,也为其在新政权下赢得了极高的声誉和地位。


稻村崎合战锦绘图

  镰仓幕府灭亡后,后醍醐天皇以强硬的手腕组建了建武政权,极力在中央重新开创公家执权之格局,但是在地方上,后醍醐仍然不得不任命有力武士担任国守护的职位。此时,新田义贞、足利尊氏分别被任命为越后守、武藏守之职,对应的里见五郎义胤(一说为鸟山里见的赖成[注6])担任了越后的守护代(从中也可以看出义贞与里见氏的密切关系);“游女监”义成的“伊贺守”官位也被作为荣誉成为了里见一族的世代通称之一;在京都的御警武者所中,也大量出现了越后里见一族的名字[注9]。
  不过,表面强势的建武新政权实际上危机四伏,时代已经不容许了无实力的公家掌权,很快以尊氏为首的实力派武士在建武二(1335)年开始反叛,并且与保皇派新田、楠木、北田氏展开冲突,拉开了长达半世纪的南北朝之乱。首先尊氏三年正月在山崎追击于箱根合战败北之新田军时受到保皇军多方夹攻,败退至西国,当年尊氏在九州重新恢复元气展开大反攻,在凑川击败保皇联军重新进入京都并拥立光明天皇为新天皇,而后醍醐则被迫逃至奈良,义贞偕皇太子恒良亲王和尊良亲王入越前金崎城笼城——两帝南北分立格局正式形成。
  在义贞于箱根、山崎、凑川辗转苦战之时,军队名单里一直拥有着诸如里见伊贺五郎、里见大膳亮义益、大井田式部大辅义政、鸟山修理亮义俊忠实的身影,在义贞退守金崎的时候,就不断和当时北朝的越前守护斯波高经发生激战,建武四(1337)年正月,尊氏心腹高师泰率大军对金崎发动总攻,首先义贞的外甥胁屋义治所守的杣山城遭到了包围,此时南军以里见伊贺五郎义胤为预备队大将的援军开赴救援,而途中却遭到北军今川骏河守的袭击,五郎义胤于此役中陨命。三月,金崎城落城,尊良亲王和义贞长男义显皆自害,从死的就有里见物领本家首领大炊助时义。而义贞与从弟胁屋义助从城中脱出进入了杣山城继续固守,很快他们在翌年的历应元年(1338)六月得到了越后里见大井田弹正少弼氏经和鸟山左京亮的援军,展开了对斯波居城黑丸城和北朝平泉寺宗徒占据的藤岛城发动一系列攻击,但是义贞却在作战中负伤自害了。失去了领导的新田军在胁屋义助的领导下继续坚持战斗,甚至一度控制了越前局势,直至历应四年才最终从越前撤退。胁屋义助逃入了吉野,而义贞的三男义宗和胁屋之子义治,却进入越后里见的据点波多歧庄和妻有庄继续坚持斗争——他们甚至借着足利直义之乱时候,迎入后醍醐皇子宗良亲王并一度攻入了镰仓府。而在九州、奥州等地,反抗北朝的军队中,也随处可见里见氏的踪迹。在南北朝之乱时候,上野的新田一族包括里见的领地同样遭到下野佐野氏的侵占,新田的本家地盘被佐野、上野守护上杉与同宗岩松氏瓜分[注10],新田本家与里见一族遭到没收领地、流放等处罚,一直到镰仓公方府成立后,公方二代目氏满为了收买关东豪族的人心,才宣布了对新田一族的赦令,里见、世良田等新田族人遂成为了公方府的奉公众,里见一族才得以在室町时代继续活跃下去,直到下一场腥风血雨的到来[注11]。


越前金崎合战锦绘图

  这时候,不得不谈论到镰仓公方的侧近里见家基的生平了,家基的氏源迄今依然不是十分清晰。保存至今的有两种说法,一说家基是当初追随义贞举兵的高林里见五郎义胤的后代,后来他们在南北朝之乱时在奥州一带活跃起来[注12],最终成为了镰仓公方的属下,这一论点的主要证据,来自于家基一系列记载在史料上的活动:曾向公方上书陆奥石川庄三郎左卫门的忠勤之事;向公方报告了陆奥国的依上城和下野的鸟山城的战事;在正长二年(1429)的结城氏反叛时,家基直接从南奥州出兵攻打结城本土白河一带,所以纵观家基活动区域,我们大致可以得出家基的势力范围在奥州一带。另外一种说法是家基出自于常陆里见氏,常陆里见氏的出现自于足利义诠属下的担任城门警卫之职的里见兵库助一族,他们于应永二十三年(1398)因功被赐予常陆多贺郡手纲乡地头的职务,并成为了公方的奉公众。后来由于常陆的宍戸氏因为参与南朝的反抗活动,领地而被幕府没收。接替宍戸领地地头的就是常陆里见氏四郎,而家基在里见系图中也被称作“常陆大掾”,他的父亲家兼与叔父满俊所住之地多被记载在常陆国小原乡(而小原乡正是原先宍戸氏的领地)。所以稍微比较一下,我们不难发现日本家族氏源的繁芜纷杂,而最终家基的死,也是由于其对镰仓公方的忠诚所致。

  
常陆手纲乡里见氏所修之朝香神社与小原乡遗迹

  镰仓府始建于尊氏时期,为了保证足利对武家起源地关东的控制,他开创了室町幕府与镰仓府的二元政治体系。由义诠之弟基氏担任初代公方治理关东八国,后来幕府为了防止公方势力的扩大,又特地设置了公方的辅佐役关东管领来监视公方,由亲族上杉氏担任。起初镰仓府有着强大的实力,并且于幕府的关系不断恶化,至第四代公方持氏之时,镰仓府与幕府的代言人管领上杉的关系已经达到了剑拔弩张的境地了,而家基当时正是持氏的近臣。
  从初代镰仓府开始,它与幕府的斗争就没有停止过,而管领上杉氏此时也以幕府为靠山,基本控制了关东西部大量的领地,公方的势力局限在关东以东和南奥州一带,至持氏的时候,公方和幕府的矛盾已经象火山喷发一样不可遏制了:首先公方拒绝使用新的永享年号,然后拒绝将军对其长子贤王丸义久的赐字仪式,在将军游览富士山的时候亦不备迎接之礼,并煽动原南朝残余叛乱向其管辖外的信州一带进军。而幕府将军此时也是对公方的“鹰派”足利义教主政,其亦采用了一系列举动回应公方的挑衅,最终永享十年(1438)的八月十六日放生会的次日,持氏企图暗杀与会的上杉管领宪实,宪实发觉后从镰仓逃脱回至本城上野白井城,持氏随即向上杉领地发动军事行动,此时的管领宪实很快得到了义教的讨伐令,组建大军讨伐公方,骏河今川范忠、甲斐的武田信忠、信浓的小笠原政康很快集结了二万五千骑兵力响应讨伐。翌年,持氏在镰仓的永安寺被讨伐军包围后自害,家基也于此地从死。持氏的死,标志着公方府对关东支配局面的彻底结束,但是战乱并没有因此而停止下来。
  同十二年三月,下总的结城氏朝于结城城拥立持氏的遗子安王丸与春王丸,发动叛乱。而下总附近的豪族大多是公方的旧属,所以一时间下野的宇都宫氏、那须氏、小山氏,上野的岩松氏、桃井氏,信浓的大井氏,常陆的宍戸氏、佐竹氏皆加入了笼城方,而幕府以上杉管领为首领,继续聚集了包括信浓小笠原氏、甲斐武田氏、下总的千叶氏在内的包围军,战火较之永享之乱更加扩大,而且参与战争的各地家族的关系更加纷乱,关东各势力的旧格局也由此发生了新的巨变。而笼城方中也出现了里见修理亮的名字,翌年(嘉吉元年/1441)结城叛军城陷失败,城军多数战死,叛军将领传首上洛者达一十六人,其中亦有修理亮之首级于其中。在一些史料上,里见修理亮被误认为就是里见家基,但是细细推敲起来,这样的观点是很难站得住脚的:首先,家基一般通称为刑部少辅或者常陆大掾,而且可以肯定其已经在永安寺作为持氏的侧进殉死,而此里见被称为修理亮,于理不和;此外,当时常陆的在地豪族绝大部分参加了笼城方,包括宍戸氏在内,而当时其与常陆里见氏有着很强的地缘联系,所以可以推断里见修理亮这个人物应该是作为公方于常陆宍戸庄里见氏的奉公众一员参与了结城反叛的。所以由此看来,修理亮这个人物即使自称为里见家基,也是属于以“伪王”的手段来扩大自身声势的行为。
  虽然无论里见家基还是里见修理亮都在护卫公方的战斗中以身殉职,但是关东的局势却没有以为公方的暂时失败而平静下来,结城叛乱只是个开始,而远远不是结束,很快房总里见氏的第一代英主里见义实随着“公方复活”的浪潮,正式迈入了历史的舞台。
  首先在结城合战之后,幕府与管领方一度认为关东的局势可以一劳永逸地保持安定下去。但是却事与愿违,事态的发展只能用“扬汤止沸”来形容了:结城之战后的第二年,常陆守护佐竹义宪即联合宍戸持里发动针对管领的反乱;文安元年(1444)原公方旧臣一色伊予七郎在相模国起兵;同四年,甚至上杉的本领地上野也发生了大规模的公方遗部反叛活动。这些运动直把幕府与管领弄得是焦头烂额,而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叛运动中,关于“公方复活”的呼声也越来越高,让幕府感觉到了,此时安置新的镰仓府公方,对于混乱的关东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持氏之长子义久在永享之乱中即在报国寺自杀,安王丸与春王丸在结城陷落后也遭到幕府无情的处决,但是公方一门的血脉并没有因此断绝。永享之后,持氏的子嗣中,可以得到史料证明至少仍有三人在世,他们分别是五子万寿王丸(后来的成氏,此时为信浓佐久郡的大井氏收养)、六子乙若君定尊(当时被美浓守护土歧氏收养)、七子尊悌(当时可能亦藏身于美浓之中)。后在文安四年,经过八年的流离,万寿王丸成氏终于得到幕府的允许,重新回到镰仓府主政。而里见义实也于此时正式登场,于成氏在府中召集旧臣并正式就任公方的仪式上,义实和其先祖义成一样再度担任持剑役,在《镰仓大草纸》中有以下记载:“随持氏公殉死之刑部少辅家基之子,左马头义实自房州攻出,取上总半国具礼前来见参”。而当时左马头义实亦被评价为“公方侧近中的侧近”,但是《大草纸》中关于“自房州攻出,取上总半国具礼前来见参”却是荒诞不经之言,在后来也成为了艺术虚构存于世间。关于义实的逸话数不胜数,比较常见的传说流程大致如下:义实作为里见家基之子(或言里见修理亮之子),于结城落城后脱出渡海于房总半岛上岸,后成为安西氏与丸氏之侧翼,在平定房总另一豪族神余氏家臣山下氏反叛中,由于力战有功,被授予了白滨城城主之位,后又利用权谋和韬略,将房总剩余的丸氏、东条氏、安西氏这些豪族消灭,统一了房州一国。但是从一些比较可信的史料上我们发现,东条氏等在地豪族针对里见的对抗活动在十六世纪前半期依然存在,而且我们从逻辑上也不难推断出,对于一个白手起家的“落武者”来说,短短时间平定一国几乎等同于天方夜谭式的神话。那么,义实较为可信的一生究竟应该是何种模样呢?


白滨城现貌

  我们首先不妨从里见时期之前的房总政治格局来入手分析,在十五世纪的中叶,当时房总还是“四氏分治”的局面,即由安西氏、丸氏、东条氏和神余氏四个有力的豪族割据全州,而房州内部的分郡也体现了四氏各自的势力圈范围。房州当时分为四郡,即平群郡,包括现在的锯南町、国府、富山町等一带,在当时属于安西氏的势力范围;安房郡,现在的那古、船山一带,在当时属于神余氏的势力范围;朝夷郡,如今的千仓町、丸山町、江见区一带,当时被丸氏所雄踞;最后的长狭郡,现在的天津小凑町一带。四氏从镰仓早期就已经在这里繁衍生息了,并且各自发展了拥有了相当的实力,并且往往以各种诸如幕府御家人、国衙属事、神社物领等面目活跃在历史舞台上。而房州作为一个半岛扼守着东京湾的要冲地位,与三浦半岛隔海相望,也是大量商品、物资的集散地,并且与关东中枢镰仓府相距甚近,所以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自从室町幕府时期以来,上杉氏与足利公方也在此地展开了激烈的明争暗斗,首先,安房地区受镰仓府直接控制的区域颇多,其中包括拥有大量土地、宗徒的寺社势力在内,它们的权力大多被公方的近臣把持着,而且曾经担任过安房守护的木户氏与结城氏都属于公方的近臣。但是上杉氏从室町初期短短时间就身兼关东以东数国的守护,可谓如日中天,而从管领第二代上杉宪方开始亦将房总守护之职收入囊中,世代继承——上杉氏势力从此也堂而皇之地进入房总一带,此外上杉氏大量将自己的亲信以“守护代”的身份打入房州以控制当地的经贸活动,并且在当时的武藏、伊豆一带建立了大量的物品集散地,企图牢牢地将房州纳入自己的经济环里[注13]。随着管领和公方的关系不断恶化,两者在房总的冲突也不断趋向白热化,上杉很快以半利诱半强迫的方式将神余氏纳入自己的保护伞下,并且派遣属下木曾氏进入神余家所在房总郡的白滨一带构筑城池。而对应的是,公方的有力家臣簗田氏也很快进入了朝夷郡南部的千仓、丸山一带建立势力带。对抗的姿态一目了然,综上所述,在当时的房总,所谓里见的势力存在的说法根本是虚无飘渺的。


房总区域示意图

  下面我们再从里见义实的出身说起,一般说法皆认为里见义实为刑部少辅家基之子,但是令人感到困惑的是,义实根本没有使用过刑部少辅这样的通称,而是频繁使用着当时美浓里见氏的通称“民部少辅”。所以我们不妨再从成氏的磨难史分析,成氏当时虽然藏身于信浓一带,而持氏的其他几个孩子都在美浓土歧氏之处,所以作为奉公众关东里见的一脉的美浓里见家族,也非常有可能作为美浓有力豪族的身份对当时的守护土歧氏施加影响。而且从永享之乱与结城叛乱后,关东里见氏的存在仿佛被“抹布抹掉”一样消声匿迹了。族人被屠戮,领地亦遭没收,所以有史学家亦由此推证,后世的里见氏应该是美浓里见氏的回归后裔。所以本文更倾向于采信此观点:即义实实际上属于美浓里见氏,并且可能从小就忠实跟随足利成氏,所以直到成氏回归镰仓府之后,义实才有了展现自己的机会。
  成氏担任新公方之后,与管领上杉宪忠(宪实之子)的关系并没有丝毫的改善,其中双方的属下在房总半岛上由于领地争端引发的大小摩擦也一直不断,宝德二年(1450)上杉氏的重臣长尾仲景、太田资清率军突入成氏的馆舍,成氏被迫出逃至房总半岛的江之岛避难,后来在幕府的调停下双方虽达成了表面的和睦,但各自内心的仇恨却愈演愈烈。不久后的享德三年(1454)十二月十七日就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宪忠刺杀事件”,先是成氏以和谈为诱饵引宪忠进入镰仓府,后里见义实、真理谷武田信长、结城成朝于日暮率三百骑鼓噪猛攻宪忠住所,宪忠主从二十二人全部战死,成氏当时就在宪实战死处得意洋洋地举行了首检仪式。怒火冲天的上杉氏于莅年展开了大规模的报复行动,双方在分倍河原连续发生血战,里见一族多人战死,成氏军最终溃败,成氏本人在上杉氏的追击下进入了下总的古河城,双方遂沿着古河一带的河川展开了长久的对峙,而成氏此后也被称为了“古河公方”。叙述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可以发出一个疑问:为什么成氏在溃败之后却能够依靠古河城继续抵抗呢?后面有什么势力作为他的支撑呢?这个答案,我们从康正二年(1456)足利成氏方大规模的反攻行动可以略窥一斑:里见义实以房总的稻村城为据点,集结房州的反上杉势力,与之呼应的,武田信长在上总的真理谷城、厅南城也集结了大批公方军,他们和上杉军在武藏、下总的一带展开了长时间的拉锯战,而这场“享德之乱”一直持续了二十年之久。那么里见义实和武田信长作为公方侧近,有什么能力支持这么长时间的人力物力消耗呢?而且我们也可以看出,当时义实在房总、信长在上总都已经具备了相当于国主的实力了,所以我们不难判断出,在成氏一开始当上公方的时候,就已经派义实进入了房总开展积聚实力的活动了。
  正如传说一样,义实在房总的活动应该起始于半岛南端的房总郡白滨城,当时白滨城尚属于上杉氏家臣木曾氏所有,也属于神余氏的控制之中。但是木曾氏不久之后接受了公方的招降(具体时间已不可考),此时义实应该才开始将白滨城作为了自己的据点。而《房总里见军记》却作以下叙述:嘉吉元年(1441),神余景贞被家臣山下定兼反叛杀害,安西景春联合丸信朝击败定兼,将白滨作为军功奖赏赐予了栖身于其篱下的义实,后来景春围绕着神余旧领地地分配问题又与信朝对立,而义实巧妙地利用两者关系,最终坐收渔翁之利。从这段逸话我们大致可以看出两点端倪:一是早先地四氏分别找到自己的靠山并在靠山的指使下(当时安西与丸与公方关系密切,而神余则属于上杉方)不断互相攻伐;二是公方和管领以“帮助”的名义渗透到这些氏族内部去,来增强自己近臣在当地的实力。义实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后来其以白滨为起点,不断地消灭当地地小豪族,势力逐渐扩大,至少在康正年之前,将自己据点转移到了稻村城。稻村城位于房总中心国府一带,也是房总国衙的所在地,其靠近安房流通中心平久里河口一带,处于南北交通的割断点,城下的水利灌溉系统也十分发达,具有很高的农业生产力。而此地也一直处于安西氏势力与丸氏势力的交汇点所在,义实在短短的十数年的时间里,能在白滨所在的安房郡消灭神余氏的势力并将首府迁移至这里,里面没有安西与丸的帮助是很难让人想象的,而后来安西氏也作为了里见水军的主力而继续生存了下去。所以,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义实的成功一是靠着自身的实力;二是有强大的公方声势作为号召;三是对待当地的豪族采取了既联合又斗争的准确策略。不过勿庸置疑的是,到了应仁文明时期,里见氏已经在房总确立了牢不可破的地位,剩下的就是如何在“下克上”的浪潮中表演好自己的角色。


里见义实之像(现存于白滨町杖珠院)

[注1]:实际上新田氏后共分为六家,包括本家、八幡庄的山名氏、新田庄的西南部的世良田德川氏、新田庄东北的额户氏、里见氏、以及新田氏的女婿足利时兼继承的岩松氏。
[注2]:实际上也属于中世纪武士“流镝马”射技的一种,“小笠悬”是将长宽各四寸的靶心固定中,然后武士纵马奔射,一度成为武士技能的判定活动(此外还有“远笠悬”),兴盛于镰仓时期的关东地区,后至室町时期逐渐衰落。
[注3]:发生在镰仓初期著名的刺杀事件,曾我十郎佑成与曾我五郎时致由于其祖父、父亲和御家人工藤佑经的世仇,于赖朝富士狩猎期间刺杀了工藤,其原因大致可以推断为两家围绕着伊豆久须美庄的争夺埋下的仇怨。
[注4]:始于里见义成四男里见义直,义直当时离开上野至京都担任殷富门院(后白河天皇之女)藏人府役人的职务,后在承久之乱中由于战功,被赏赐美浓円教寺庄园土地,其二男赖成后也担任了美浓平野村的地头。
[注5]:见下文常陆里见氏的由来
[注6]:义成的次男伊贺藏人义继入越后波多歧庄大井田乡始用此苗字,义成三男时成入新田庄北部鸟山庄始用此苗字,越后里见家族此时最初形成。
[注7]:当时上野的里见本家依然十分活跃,至义成嫡孙氏义之时,其弟义秀入新田庄附近的高林乡,开创了高林里见一脉。
[注8]:当时北条方的大佛军抵抗异常激烈,新田军大将大馆宗氏在苦战中阵亡,其首级甚至被大佛军猛将本间山城左卫门单枪匹马冲入阵中取走,而大馆属下与力大将战死者达十一人之多。
[注9]:越后里见氏始祖义继次男时继后继承大岛一族,时继的曾孙大岛赞歧守义政当时在武者所任职,鸟山里见的左京亮家成当时也从属于武者所。
[注10]:如上注释,岩松氏的始祖足利时兼当时只是新田氏的女婿,所以岩松氏一向以足利氏分支自居,后来在南北朝时期,岩松氏跟随了下野足利庄势力,一度获得了旧新田领地的所有权。
[注11]:并不是所用的里见氏都追随新田方,早在康永四年(1345)尊氏在京都为后醍醐祈求冥福而建的天龙寺落成典礼上,就出现了里见义宗的名字,现可以肯定是美浓里见的后代。在延文三年(1358)足利义诠属下,也出现了里见扫部头为利的名字,其可能是从里见本家叛离出来的一支。
[注12]:里见义胤之子义连在南北朝时期后入奥州,传说为奥州里见的氏族,而战国时期大崎氏、最上氏也有拥有里见苗字的家臣出现。
[注13]:上杉氏当时在武藏的六浦和伊豆的大岛都建立了贸易点,对房总的物资流通和商业贸易皆能产生极大的影响。

参考资料:

http://www.city.tateyama.chiba.jp/satomi/contents/contents.html
《镰仓大草纸》
《战国武鉴》

请等待下部作品:《被历史尘封的前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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