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殿现在的位置是:稻荷社 — 战国时代

柔和忍辱、胸中自有雄兵千百万——幸村之路

川中岛康明

沿着日本国铁在上田站下车,向东走上12公里(坐公车大概40分钟)就可以抵达一个座落在山谷间的小村落。今天日本的滑雪胜地——官平高原的入口就在这里。而这里同时也是战国将门真田家的真田里。在这个被山林和农田环绕的田园中,散布着诸多真田家的遗迹:真田本家寺社、城址遗迹、真田家开山鼻祖真田幸隆和真田昌幸长眠的长谷寺、祭祀在长条合战中战死的真田信纲的信纲寺。此刻这些遗迹和寺院都在山麓之下静静地安卧着,诉说着三百年前那或者激动人心、或者刀光剑影的故事。

在这个安静的乡间,到处都被真田六连钱的家纹所照耀着。而真田幸村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度过自己的童年时代的吧。直到他成长为一个少年,离开家乡去上田城之前,他都是这样在这种被丈高的杉树和松树所包围着的寂静的乡村中平和地度过的吧,站在真田里向外望去,远处的户石城、松尾城此刻也不再有呐喊和刀剑声,也静静地卧在蜿蜒的山脉间。幸村在离开这里之后,就被命运所拨弄着,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家乡。但或许,故乡的山山水水早已深深地藏在了他的心中;更或许,正是这雄伟壮丽的信浓山水,培育了幸村性格中温柔和坚定的一面吧。

名扬上田城

今天的人们沿着上田市的中心街道的话,沿途鳞立的商店上几乎全是六连钱的标识。街道的绿化带也好,步行街的霓虹也好,到处都是数目多得让人吃惊的各种色彩的六连钱,简直让人以为是在一个六连钱的世界中遨游。上田町被真田家统治的时代仅仅只有四十年而已,后来则是被仙石家和松平家一直统治到了明治时代。但是今天,这里却丝毫看不出仙石和松平家存在过的痕迹,依然是一个六连钱家纹的天下,由此可见当地人的爱憎了。

信州上野城是一种以海拔高度而闻名的城。是在天正十二年(1584)年在当时的统治者真田昌幸手中完成的。就是这座并不太大的城,曾经两次成为了德川家野望实现的巨大障碍。第一次是天正十三年,当时真田家和上杉家结盟,作为上杉家的人质幸村却进入了松代海津城;第二次在庆长五年(1600)的关原之战,幸村和父亲昌幸一起凭借着两千士兵就将沿着中仙道出击的德川秀忠的三万八千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因此而名扬天下。

虽然只有两千人而已,偷袭、伏兵、切断神川堰等等各种奇谋使得德川的大军不断尝到败绩。连续的败仗甚至差点引起了德川军的内讧,逼得本多正信最后不得不下令凡是违反军令之人无论地位高低一律处死,由此可见上田城给德川军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倘若是西军战胜的话,昌幸幸村父子便是立下了惊天的奇功,但是结果却是成为了不幸的“胜利的战败者”。

从今天的《上田市史》中有关旧城迹的插图中可以对当时的上田城的规模有大致的了解。上田城本丸东西走向共66间,南北向平均55间半,总共3489坪。其中,内石垣土居699坪,平地2788坪。南面是断崖,其他三个方向的城壕则从16间到20间不等,而天守附近则更多。角落处的橹共七所。二之丸平均东西175间、南北193间,面积2545坪,周围被16到40间的壕沟所包围。今天的本丸已经当然无存了,二之丸则还有部分遗迹留存。从通过这里的信越本线的列车车窗向上看的话则可以看见橹和石垣,而在和这侧相对的石垣处则可以鸟瞰上田城下町,远处是上田原和并列的山麓,不远处的千曲川则静静地流过。

关原之战西军败北之后,上田城也被迫开城。本来昌幸和幸村父子是被判死罪,但是由于投靠东军的长兄信幸的求情而改判为流放高野山。这年的幸村刚三十三岁,面临刚立下了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之后便面临着漫长的余生会在默默无闻中度过的命运,此刻的心情如何,是我们再也无法猜测的了。但对他来说,故乡的山水,这座给予他悲欢离合、荣辱兴衰的上田城,的确是今生再也无缘的了。无限江山,从此便别时容易见时难了。

十年闲居九度山

跟随着昌幸和幸村流配高野的家臣一共有十六家。最开始他们是住在莲华定院,其后才移入寺领内的高野山麓的九度山。在现在属于莲华定院的一所叫做善名称院的尼庵,昌幸和夫人山之手殿以及幸村夫妻九居住在此处。后来昌幸在和这所别名真田庵的庵主商量之后,决定昌幸夫妻留居此处,而幸村夫妻则在两町之外的遍照寺下的南坡居住了下来。在这两处之间的道路边,今天还有所谓的真田拔穴留存。

九度山的町被周围的纪川以及纪川流入的丹生川像S字一样包围着,四周都是断崖绝壁,是一处天然的险要之处。沿着这里走上去的道路全部都是又细又曲折的小路,并且有不少陡峭的坡道。纪川流过的岩场被人称为真田渊,是一处垂钓的好去处。当时正当壮年的幸村,也许就是在此一面看着纪州的山峦一面怀念着故乡信浓吧!

以在江户末期被重新翻修新建的善名称院本院为中心,四周有着昌幸、幸村和大助的墓、地主权现祠以及昌幸幸村父子喜爱的牡丹园。在本院山门的扉上赫然雕刻着六连钱的浮雕。幸村居住的遍照寺座落在丹生川崖上,从对岸望去,溪流、崖上绿意茸茸的竹林以及掩映在其中的本堂宛如一副优美的日本画一般,小巧而优美。在南面的斜坡上有着一口井,据说就是当年石垣的遗迹。

昌幸父子在九度山的生活来源基本上是依靠被移封到上田的信幸(此时已经改名信之)送来的以及作为监视者的浅野家支给的钱粮,当然谈不上什么丰富。在这里闲居生活的后半段,当昌幸死后,幸村曾经在庆长十七年十八年左右给自己的姐夫写了一封信抱怨自己现在困苦的生活,但更多是对自己老衰的悲叹,信中说道:“……和去年相比,身体更加不如意了,牙齿也开始渐渐松动了……”。在这些文字中,我们一点也看不出一个英雄的影子,相反更多的只是一个贫困的初老男的喋喋不休的唠叨而已。与此同时,在九度山闲居的记录以及看守的记载中也找不到任何军略训练和秘密演习的迹象,而相对的完全是无所事事的酗酒和不断向一切可以接济自己的人伸手要钱的记录。从壮年开始,在这里度过的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十四年的幸村,却在大阪之战中焕然如同另外一人,让人真是叹服。

就在这种困顿的生活中,大阪方面的两百枚黄金、三十贯银子的聘礼送到了。这笔即使在平常情况下也是一笔巨款的聘礼让幸村决定加入大阪方。但是无论从那个方面来看,都很难让人相信幸村会是一个能被金钱所能收买的人物。促使他加入大阪方的原因恐怕更多还是一种不愿就此默默无闻死去的雄心不已的渴望、以及一种对丰臣家以国士相报以酬答秀吉的知遇之恩的心情吧。总之,接受了聘礼的幸村,迅速地逃出了九度山出现在了大阪城。

幸村的“九度山退去”也成为了他生涯中又一个传奇的故事。一种说法是幸村将村民和村子的名主都邀请来召开了一次盛大的宴会,在大家都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乘着混乱从容地逃走。而另外一种说法则更具传奇色彩:据说当时幸村在高野山莲华定院下棋,看守们有意无意地谈起了当时天下态势,而幸村则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如果成为浪人,还要为笼城之类的事情头痛,还不如像他在这里无所事事地下下棋喝喝酒的好。就这样了麻痹了看守之后看准机会一溜烟逃走了。不过在参考各种记载以及当地土著的说法之后,大致事实恐怕是因为当初主要监视目标还是早有智将名声的昌幸,而幸村当时只是被作为了昌幸一个能力过人的干将,但是并不是主要目标来看待的,因此自从昌幸死后看守就放松了不少,因而幸村才能得机脱逃。

冬之阵——真田丸

太阁所营造的天下名城大阪城西面是海、北面有天满川、东面是深田,而南面则是沿着天王寺方向连绵不断的丘陵。而真田幸村则特别要求在这里构筑丸守并驻扎在这里。其实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叔父信尹、兄长信之都是德川方的敌人,因此在城中有不少人对幸村的加入还是抱有怀疑的。

真田丸大体上有四十间,周围则挖掘了空壕沟(空掘),是东西长、南北短的新月形。冬之阵之后按照和议,真田丸被拆毁。事经三百多年之后的今天已经一点痕迹都找不出来了。只能大致推定可能在今天的真田山公园(大阪府天王寺区真田山町),或者此处北面400处的三光神社(同区玉造本町)。和三光神社相邻的小丘一直连绵到了宰相山公园。根据《元和先锋录》的记载,当时这里的两座小山,就是因为真田丸的缘故而被人称为真田山。而玉造本町西北处就是被令名为空掘町的地方,但是目前在这里并没有发现任何和真田丸有关的遗迹的影子。在三光神社之中还有今天被称为真田拔穴的遗迹,就在社殿内高台的斜面,入口相当大。不过拔穴一般是攻城方所采用的战术,所以是作为守方的真田幸村的拔穴的真实性不大。而且这个拔穴通往何处,今天也无从得知了。

真田丸的前方是一座名叫条山的小山,在这里真田军设置了阵地,向攻城军用铁炮射击。而当前田家的将领奥村摄津守率领军队,哇哇呐喊着逼近条山时,却发现这里的阵地空无一人。这时候从真田丸的橹上站出一名武士,大声嘲笑着敌军:“原来是加贺的军队啊,你们是在打猎吗?普通的野鸡和兔子,如果被你们围起来听见你们这么哇啦哇啦叫喊的话,一定会一只只地早就往外逃得一干二净了吧!如果那样无聊的话,不如来攻击这里的出丸(即真田丸)试试看吧。”被气得火冒三丈的加贺军在狂怒之下越过空掘向真田丸冲来,就在攻破了栅栏之后,却被真田丸守军用铁炮齐射打得落花流水,混乱不堪。

此后,井伊、前田联军大概三四百人的样子趁着夜色潜入了空掘的土坑里面,第二天一早因为大雾,也没有被真田丸中的守军发现,其中的两百多人推翻了栅栏,但是却在壕沟中被城里的铁炮全数歼灭。另外两百人左右推翻了空掘的栅栏,也顺利地将八丁目门东面的大约二十间的壕沟突破了,但是却在这里因为不小心让火绳点着了火药引发了大爆炸,被乘机突入的木村重成军所包围而歼灭了。

总之,对真田丸的攻击的军队,从来没有一支取得过成功,反而成为了书写真田幸村的勇名的下脚料。

夏之阵——真田日本一の兵

力攻无法得手的家康最终采取了计谋,按照冬之阵的和议,大阪城填平了壕沟。这个计划得手之后,大阪城就成为了一座裸城,而达成了目标的家康则悍然撕毁协议发动了总攻。

从冬季开始,幸村就不断建议从宇治、势多方向上出动出击,其结果便是道明寺方面的野战。在后滕又兵卫和薄田隼人战死之后,大阪方逐渐采取了守势,而幸村则又在应神天皇陵东面的誉田森林附近和伊达政宗的骑马铁炮队展开了激战。

幸村在战斗中当看见敌人开始接近的时候,下令“放下枪、脱去盔甲”。而当敌人已经冲到近距离的时候命令手下“穿上盔甲!”。当铁炮子弹已经纷纷打到身边的时候,幸村才命令大家“拿起枪”。经过这样一番动作的士兵变得勇气百倍,一口气击溃了伊达家的精兵,幸村的战场心理学实在是让人惊叹。

应神天皇陵占地面积不少,而相邻的誉田庙也是很大,接下来是苍郁的森林,今天沿着近畿铁路道明寺站出发,两公里左右看到的都是持续一望无际的河内平原。当年的幸村就在这里率领着西军缓缓撤退,而且就在对阵的东军各部队的眼皮底下。作为统帅的幸村看见东军追过来的军队,毫无惧色地向部下说道:“虽然关东的军队有百万人,但是其中一个男子汉也没有。”依然近乎悠闲地退去,而东军果然也不敢进逼。

庆长二十年(元和元年、1615年)五月七日,真田幸村在自己的最后一战的前将本阵设在了茶臼山。军服是一色的红色,正是流传于甲信一带军队中的所谓的赤备。对于再三催促也不肯出阵的秀赖,幸村派出了自己的一个儿子大助作为人质回到了本丸,但是即便是这样,幸村仍然没有得到信任,被过度保护的愚君秀赖最终没有在天王寺出现。希望和父亲死在一起,当大助回来这样告诉幸村的时候,他的心情应该是怎样的呢?想必是一种无奈的觉悟吧。面对占尽优势的敌人,与其等待敌人大军集结攻击而来,还不如自己抢先发动攻击,不让敌人的计谋得逞。怀着这样的心情,万策用尽的幸村决定全军向家康的本阵突击。

今天的茶臼山位于大阪天王寺公园内,距离大阪中心街区没有几步路,在繁华的市区中是一片难得的宁静的地方。平时节假日时年轻的男女会在这里四周的池边划船嬉戏,在微风中摇曳的茶臼山倒映在池水的涟漪之中,这就是当初大阪之阵最大的激战地所在之处。昔日的热血和刀光剑影早已远去,只留下英雄的种种事迹流传在世间。

面对着从茶臼山冲下来势不可挡的真田军,当面的越前军受到了猛烈的攻击,首先崩溃了。跟着真田军就和家康本阵的前队发生了激战,而就是这些所谓高人一等的旗本们,在真田军的攻击下一个个东躲西藏,陷入超级混乱中,给友军演出了一场活闹剧。

家康的本阵被三次追上并且被冲溃,马验(即马印)也藏了起来,旗指也被扔掉,这种混乱的状况还是三方原合战以来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德川谱代家臣大久保彦左卫门这样记载着。局面甚至到了一时间家康也觉得无望,打算切腹自杀的地步。

这样的旗本和这样战斗,让所有作为友军的外样大名们都暗自为之窃笑,与此同时,对于那些和着丰臣家一起殉葬的英勇的对手们则感到了无限的同情和惋惜。在东军的将领中,对于幸村表示赞扬的记载出乎意料得多。细川忠兴评价道:“真田左卫门佐在合战中战死,真是古今往来的一大事件。”而岛津藩的某人(大概是家久)则无限惋惜地写道:“真田日本一の兵。”

在茶臼山北三百米处,有一座安居神社,而真田战死纪念碑就在此。据说立碑处就是当初真田幸村战死的地方。现在的松树是1951植下的,幸村当时的松树已经不幸枯死了。信浓朴素得风土中成长的幸村,最年富力强的壮年期却在纪州的山中无所事事地度过,但最后却在大阪城城下绽放出自己生命中最绚丽的花朵,让自己的名字轰轰烈烈地流传到后世。这种生活方式对于日本的武士来说,是一种近乎理想的传奇形象。而作为兄长的信之,则无限感慨和百般滋味在心头地这么评价着自己的弟弟:“柔和忍辱、胸中自有雄兵千百万。”

也许对于幸村来说,拥有这样波澜壮阔生涯的他并不是什么其他人所想象悲剧英雄,相反,他也会更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无比幸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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