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生物语·大唐篇
三好长定
安史之乱,玄宗幸蜀途经马嵬驿将贵妃杨玉环赐死,薄命红颜魂归天国。佛堂梨树下,日本国旅唐僧都慈悲心起,不忍见杨妃才华埋没,收取杨妃魂魄于玉臂环中,一并将杨妃闺中密友南雁封印玉鱼,待他朝返日,破除封印,即可还阳。宦官高力士捡取杨妃遗物,私藏玉鱼,杨妃只身赴日,终成一代名妓。
二百年后,适中国五代乱世,唐降将朱温谋反,自立大梁皇帝,弑唐皇,诛朝臣,废长安,都汴京。长安浩劫,前朝珍玩流落民间。玉鱼辗转日本,为僧都再传弟子所得。众见玉鱼晶莹光洁、玲珑剔透,疑是奇物,又恐妖魔作祟,权宜之下欲弃之荒野,掘地三尺,深埋祸根。幸得一贵公子源夕雾青眼,赏玩中无意解除封印,蹦出垂髫童子。原是南雁久遭封印,业已成精,惟修炼日短,身形不成,状如童貌。蒙公子收养,因面目清秀,伶牙俐齿,聪颖乖巧,送入宫廷做殿上童子,年后竟幻化女身。南雁感公子相救之恩,深深恋慕,奈何人鬼殊途,公子既不明心事,终佳偶难成。着裳式后,自愿进宫为女房,司掌酒职。
大唐篇:
起:中国,唐
史说:
天宝十四年,公元775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以讨伐杨国忠为名,自范阳发动叛乱,十五万叛军烟尘千里,铺天盖地而来,连克潼关、洛阳,长驱京师。动地鼙鼓,冲破了数十年的太平盛世。
此时长安城仍沉浸在一如既往的歌舞升平中。玄宗皇帝因宠幸贵妃杨玉环,杨氏一家皆受恩宠,其兄杨国忠任右丞相,封荆国公,身兼四十余职。朝廷奸佞当道,只手遮天,玩弄权术,昏聩腐败。至此,纵横辉煌的大唐王朝一蹶不振,岌岌可危。
至德元载,玄宗皇帝披挂战甲登上勤政楼以示御驾亲征,一面悄悄命大将军陈玄礼整顿六军,选厩马九百余匹,携带皇室家眷及一班忠臣孝子,打开城西禁苑延秋门,悄然向西南行去,美其名“幸蜀”。
承:中国,唐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廿四。黎明。
京郊官道。
达达的马蹄声冲破黎明前素有的静谧,昨晚皇帝行幸的车辇落在附近驿站起,这支浩荡的队伍已将喧嚣的浮华撒落他们所经过的每寸方圆。这是一支怎样的队伍?领头者又是谁?有个人,颐指气使中流露出霸道与王气,俨然遏止住深秋步入严冬的肃杀之气氛。他骑在金辔金鞍、装饰十分华美的高头大马上,被二十名玄衣铁甲勇士簇拥着。廿张不同的脸上清一色写着忠诚。对这队从御林军调入东宫保护太子安全的勇士来说,眼前的年轻人才是主子。
他,李唐宗室正统继承人,太子亨。一路上他都没有派人关照过他年迈的父亲玄宗皇帝。他觉得他不再需要昏聩的父亲,那只是傀儡,虚坐在帝王位置上,他的党羽遍布朝廷,只一声令下,很多计划可以轻而易举实现,比如夺权、篡位。
让我们关心一下可怜的玄宗皇帝。长安城中,他甚至披挂战甲登上城楼以示御驾亲征,大军刚开出城门,玄宗便弃下战马钻进杨妃的凤辇。虽然世人对皇帝的评价从“开元盛世”渐变成“天宝危机”,而杨妃正是造成变乱的最大因素,他仍然一意孤行宠幸杨妃,同她立下“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之誓言。荒诞的不伦之恋粉饰着人间太平,玄宗从祖先手上接下一份雄厚基业,总算有几年供他糟蹋的基础。况且早先开元年间,他确是个励精图治的帝王。英雄难过美人关,唐帝国千秋霸业,乎剌剌倾倒在杨妃身上,幸好玄宗之后,唐王朝免于颠覆之无妄灾,否则杨妃千古绝色,亦要背上妲己褒姒之骂名。
太子亨取代了他父亲。现在趾高气扬驾驭着父亲的战马,马儿似乎慑于亨的魄力,竭尽所能表现出一副忠孝臣子情状,马背上颠簸使她不自禁随之晃动并得意起来。
“报——”快马箭一般掠过缓缓开进的队伍,倏地停在亨身后,五步之遥。这声呼喝无疑给整支浮躁队伍带来些警策,人们纷纷猜测是皇帝又下了什么新的命令。当然,亨的畅想也被迫中止。马背上跳下小黄门跪奏道:“启禀殿下,皇上有令,今日未时扎营马嵬坡驿站,请太子至驿站商榷行军要事。”立刻换了一副谨诚谦恭的脸孔。小黄门知道太子天性冲淡平和,纵有相悖的意见,却从不逆怫父亲,竟是微起歉意,解释道:“太子殿下……皇上说,杨妃娘娘是金枝玉叶,恐连日赶路,舟车劳顿,不胜体力……”亨仍是惯有的表情,黄门便知趣退下。耳边达达的马蹄声远去,亨恨恨地道:“又是为那妖妇!”
未时。
马嵬坡驿。
亨的脸上罩了层严霜:“为什么?父皇当真是南下行幸?不是安禄山这个逆贼大兵压境么?我们在逃命,逃命呀!”他几乎暴跳如雷。在驿站的行馆里前前后后踱了三十几个来回,他也曾派人亲信去打听,那个所谓要商榷行军要事的皇帝父亲什么时候才召见他。每一次手下都瑟缩着回报,无非是“皇上和杨妃娘娘在一起”、“皇上请太子殿下稍候片刻”、“皇上在用膳”之类,然后亨总要责怪他们办事不力。可怜这些孩子们,一不小心就成了主人的出气筒。
“殿下,皇上派……”“滚,叫他滚,滚得越远越好……嗯,不,回来,父皇说什么?”
“殿下,皇上请您过去一趟。哎哟,您这是发哪门子脾气?”一体态轻盈、蛾眉淡扫的女子站在亨身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雁南郡主?是你……没想到父皇派你来传话,多有得罪……”亨歉意道。郡主笑道:“太子这般客气,雁怎么担当得起?行啦,你平时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今天成漏嘴葫芦了?”言毕莞尔,别过头去。亨一下子红了脸。
说到雁南的来历,唐宫里没几个人能说得清楚。雁南原姓林,是寿王瑁府上的人。而皇上宠幸的杨妃,亦和寿王大有关联。杨玉环年少时被寿王纳为王妃,因生得天姿国色,被玄宗皇帝看中。玄宗即刻命杨妃出家为道,不久偷偷接回皇宫,封为贵妃。在寿王府那些年,杨妃同雁南处得很好,当上贵妃后,便向皇帝进言要雁南入宫相陪。只要是爱妃喜欢的事,玄宗焉能不从?立刻着瑁收养雁南为妹,赐姓李,封御景郡主,如此一来雁南便能自由出入深宫内苑,与王孙公子往来。
玄宗的儿子们中,雁南只欣赏瑁一人。其实瑁将原配妻室让予父亲为妃一事,纵使整个皇宫三缄其口,无形中蒙上的深深耻辱无论如何抹杀不掉。生性懦弱的瑁被排挤在争权夺势的皇子之外,宫里都以为,他是个不想当皇帝的皇子。淡泊名利使然,瑁的身上有股高贵的傲气,文采、品行是一众皇子中的佼佼者。雁南欣赏他,当然不仅仅为他出色才华,他不露锋芒、恬淡随和,清澈得像一杯甘泉。起初他倒并非这么想,然而手足间的血腥殴斗将付出怎样代价呢?他输不起,他的母亲武惠妃作孽太多。他自认没资格再觊觎父亲的位置,索性退出。天幸他选择了现在的生活!可惜天妒英才,没几年瑁郁郁而终。宫里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把妻子让给了父亲,做了缩头乌龟而羞愤;有人说他踌躇不得志,消极避世,退隐之心顿生,另一种怪诞的说法竟将矛头指向雁南。雁南对瑁的欣赏,寿王府合府都看在眼里,以为在主仆关系的遮蔽下,瑁与雁南间暧昧与日俱增。突然某天,雁南成为瑁的皇妹,大唐御景郡主,众人理所当然认为雁南现今身份绝不可能再嫁入皇室,瑁为此积郁成疾,不治而终。多么荒诞不经的推想!雁南心里清楚,瑁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叫玉环的女子,而自己亦……
来往的皇室贵胄中惟有太子很迷恋雁南。年过而立的亨竟会喜欢乳臭未干的小女孩,照他自己的话来说,久见了后宫珠钗环绕的贵族女子,偶尔闯进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如同上天给予的恩赐,眼前一亮,怦然心动。这些也仅仅亨的幻想,他身边有个宠爱的妃子张良娣,妻妾成群,子女众多。雁南大唐郡主的身份决计不可能嫁入东宫做小,毕竟,太子还不是皇帝,皇帝的一个侧室可能比太子妃尊贵得多。另外与雁南无法嫁给瑁一样,名义上他们是兄妹,亨来日登基,雁南就是尊贵的公主。
这时候,雁南娉娉袅袅走在亨前面,步履中未见有多少高贵典雅,更多恃才傲物的冷傲与脱俗,与皇宫格格不入的脱俗。他恐怕还不知道,雁南尚是女童的时候,曾被送入道观与杨妃一道修行,练出一身静如止水,波澜不起。她十二岁离开道观,立下重誓:风月之事,与雁无关,总之今生今世宁愿不羡鸳鸯只羡仙。所以她一直“欣赏”瑁,却不会去爱他。至于亨数次暗示,也均被雁南巧妙地岔开。她也没冷淡他,永远把一抹笑挂在嘴边,对任何人都一样。亨无助地望着雁南背影,怎样一块垂涎许久却触碰不得的肥肉!“若是没那妖妇作靠山,”亨寻思,“或许她不做郡主倒好。”婀娜的身姿看在眼里,无由得添了几许挑逗的成分。
玄宗皇帝接见亨那当儿,杨妃被留在行馆内苑。雁南陪亨走了一段,着他速速去见皇上,自己则一溜烟跑去找杨妃。这样知趣的行事似乎从雁南自由出入后宫起成为内定的规矩:皇上不在身边时,杨妃定要雁南相伴。
驿馆内苑,杨妃寝殿上林苑夕雾阁。
“雁南拜见母妃,母妃身体康健,万寿多福。”
杨妃莞尔道:“小妮子又装模作样,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干么一口一个‘母妃’的?你不嫌别扭,我都觉得自己被叫老了……嗯,他那边…怎么样?”话到最后,竟严肃起来。
雁南叹息道:“玉环姊姊,都这些年了,亏你还日日惦记着皇兄。亦不枉他为你……为你……”
杨妃幽幽地接口:“雁儿……我一直以为他……没死……或许……他只是消极地选择退隐……不见世人罢……告诉我……瑁还活着……”
她骗了自己许久,或者算不上“欺骗”,而是心灵慰籍。她坚信瑁还活着,无非也是不想将自己逼向绝望,逼进空虚和落寞。
雁南道:“玉环姊姊,这个……我可帮不了你啦。你要肯面对现实才好,皇兄他……已经死了(杨妃恍然:“哦,他死了!”神色漠漠。)姊姊,刚才皇上要我去太子那儿传话,他……我又发现他在悄悄地发脾气。”脸上神色既正经,又像小孩子得了块糖果般高兴。
“太子定恨我入骨,”杨妃皱了皱眉,“他怪他父皇没能早点接见,便料定是我缠住皇上……雁儿,莫怪你姊姊多心,小时候我们虽在道观出家修行,却过着安逸宁静的生活,几曾如现今这般奔波劳累?三天了……我好担心,我们会坚持不下去……我哥哥在朝廷与一班忠臣孝子结了怨,仇家太多;太子痛恨我迷惑皇上,我记得……武惠妃……虽说她害死几个皇子罪有应得,那年太子并没少去她病榻前诅咒,我怕……他们终究要置我于死地。雁儿,姊姊今年卅七岁,原本没几年可活,倒是最放心你不下……他们会不会连你一起害了?”说罢,竟似流下泪来。
雁南强笑道:“真真多心!皇上宠爱姊姊还来不及,又怎舍得让姊姊受到半点伤害?你们不是有‘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誓言么?还有,右丞哥哥(即杨国忠)纵使得罪文武百官,好歹有皇上撑腰!”别过头去,却是一副惨淡的笑容。
雁南从小长于寿王府,堂上堂下跑着玩,听得朝廷中人议政也多,多少懂点事。幼年第一次见到安禄山,她就悄悄对杨妃说胖叔叔不是好人,杨妃与皇上一笑了之,还劝小雁南千万别以貌取人。后来安禄山叛变事发,皇上偶尔回忆起雁南当初无忌童言,思量若不是巧合,这孩子确实有远见,懂得相人。杨妃与雁南交好,却一心一意服侍皇上,对雁南所通之事毫无兴趣。是故雁南情知杨家大势不妙,只得不动声色,强颜欢笑,以免给本就心烦意乱的杨妃复添乱子,心中却早有打算。因莞尔道:“姊姊莫要担心,我有点事去找皇上,去去便来。”杨妃木然点头,忽地笑道:“可别再被太子欺负呀。”雁南面上一红。
只是一顿饭工夫,玄宗皇帝同太子的行军要事已然商榷妥当。看见雁南,玄宗甚是高兴,便招手道:“小雁南来得正好,这里有岭南进贡的荔枝,朕刚想派人去找你们,咦,你母妃怎么没一同过来么?她不舒服?还是不想见朕?真让人担心啊!”雁南并不答话,只是望着这万人之上的中年男子。她很久没有细致打量过任何男子,她觉得他们鄙俗,乌鸦一样,全都黑乎乎的。眼前的玄宗皇帝,毕竟与常人有异。皱纹在不经意中爬上眼角,须发也悄悄沾染上白霜,萎靡不振的神情,单凭这些足以显示够资格的老态。“皇上不胜当年了。”雁南暗道,她小时候在寿王府中见过年轻时的玄宗,也听寿王讲述过玄宗尚是太子便剿杀韦、武集团乱党之事,“想必少年好胜,意气风发,那才是励精图治的皇帝呢!可惜玉环姊姊嫁他这些年来,将他的英雄气概消磨得所剩无几。温柔乡原是英雄冢,一点没错。唉,我一个女孩子家怎地说这种话?”玄宗皇帝见雁南怔怔地出神,笑道:“小雁南今天是怎么了?见到朕也不行礼,就这么傻呆呆站着。是不是朕没早点过去陪你母妃,惹她生了气,小雁南帮着鸣不平?过来给朕瞧瞧……离宫三天,满脸皆是风尘颜色……苦着你了吧?”玄宗皇帝儿子众多,却没能生几个公主,他让雁南拜杨妃为母,寿王为兄,破格允许她位列皇室,可见对其宠爱程度并不亚于几位高贵的公主。
雁南得皇上关心,倒不好意思起来,歉然道:“皇上,这两天生活有些特殊,请恕雁南精神恍惚之过。雁南有事禀告……皇上可别怪雁南……牝鸡司晨啊……”玄宗皇帝哈哈大笑:“小雁南怎地把话说这么严重?你是玉环的女儿,谁敢侮辱你?”雁南笑道:“没有的事,雁南自己胡说的。”顿了一顿,正色道:“恕雁南直言,皇上可知母妃为什么没来见您么?她在为皇上和丞相担心。您知道的,太子殿下年纪也不小了,虽说皇上千秋万载之后皇位终究归属于他,雁南以为年轻人总好大喜功,对皇上的位置跃跃欲试得紧,皇上一天不交他亲政,殿下就一天心存芥蒂……”玄宗皇帝听到此处已然眉头深锁。雁南续道:“母妃丝毫不干涉朝政,颇有贤德之名,可雁南自幼寿王府上长大,听叔叔伯伯议政,久了多少懂一点。母妃或许不知道右丞相名声不好,想必皇上有所听闻吧。母妃担心往后的生活,以为长途跋涉至蜀地,希望渺茫;雁南担心的却是皇上不肯让太子亲政,殿下怀恨在心。刚才皇上派雁南传唤殿下,不正是要时刻关注他的行动么?太子脸上罩着层严霜大发脾气,满脸的杀意……皇上您回忆回忆,您所亲见的太子,即曾有过如此表现?皇上不要被殿下唯唯诺诺的外表迷惑了呀!雁南担心,殿下恐怕会对皇上、母妃和丞相不利……”
玄宗皇帝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八角檀香梨花木桌前,幽然道:“雁南呀雁南,朕实在小觑了你。告诉朕,朕应该怎么做才好!你现在的封号是御景郡主对不对?雁南,你赶快想办法替朕平息了风波,朕立刻封你为大唐公主,跟朕的女儿平起平坐,如何?”雁南苦笑道:“皇上,您待雁南恩重如山,想当初雁南一介平民女子,皇上赐给雁南尊荣的身份地位。这般抬爱,雁南感激不尽,只是无功不受禄,雁南生就无名利之心,册封公主一事请皇上收回成命。替皇上解决燃眉之急乃是雁南份内之事,雁南定当效忠……惟雁南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玄宗皇帝怫然道:“事到如今,小雁南不帮朕,还要朕复信任外人?你小小年纪又是女儿身,却能讲出这一番大道理,朕当真受益匪浅啊。若不顾忌你的身分,朕立马给你加官晋爵也是应当!好罢,朕知道你不想提这个。朕问你,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朕及早还政于太子?”
雁南不紧不慢地道:“皇上此言差矣!而今皇上南下蜀地,兵权交于太子,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倘太子存有异心,举手投足间便可反了皇上。当务之急是加紧笼络太子以收敛他企图不利于皇上的野心。皇上说要尽快还政,笼络之心固是昭然,更在仓皇间流露出一种谄媚的意味,皇上请恕雁南措辞不当。”玄宗皇帝恍然道:“小雁南的意思是,朕须有笼络之心,却不可表现笼络之意,以免打草惊蛇,逼太子提前谋反?”雁南莞尔一笑,心中暗道:“果真是老孺子可教啊。”脸上颇有得意神色。
殊不知姜还是老的辣。雁南纵足智多谋眼光长远,又怎能拼过老谋深算的太子亨?何况太子手下的能人异士不少,雁南所忧心,确是亨的心病,门客们计谋条条献上,亨早就盘算出应对之策,一直按兵不动,养精蓄锐作壁上观。而今时机成熟,太子野心愈发不可收拾,便悄悄拟出一条声东击西之计,正在紧锣密鼓的布置中。玄宗皇帝等人统统蒙在鼓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太子亨如何行事,此为后话,且按下不表。
御景郡主正同玄宗皇帝秘密商议还政要事,驿门外号角声呼喝声迭起,玄宗皇帝大惊,雁南宽慰道:“许是陈玄礼大将军操练军队,皇上无须过分担忧……哦,皇上莫是担忧母妃受惊?那雁南先派人接母妃过来。”玄宗思量道:“且看看情形再说,朕不想贸贸然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孰知驿门喧闹持久不退,玄宗皇帝甚为忧心,便携了雁南出门看个究竟。众武士团团围住驿站,哗然声中,为首那个似乎提着蹴鞠,周围人等纷纷退避。皇上疑为士兵内部纠纷,不待追究,已有随从上前禀告道:“右丞相杨国忠谋反,龙武大将军命人斩杀,首级在此,请皇上过目。”说罢,有人呈上“蹴鞠”,却不是右丞相的人头是什么?玄宗皇帝登时一身冷汗,几欲晕倒当场。士兵们把杨国忠的首级挂在驿门上。
倒是雁南情知有变,异常镇定,命人将事情始末详细道来。正是杨国忠独擅朝纲,与朝廷中人积怨已久。行军途中,饥疲交迫的将士们愤怒了,恰巧二十余名土蕃使者因无食拦住杨国忠的马头,君士门大呼:“杨国忠与胡虏谋反!”拈弓就射。杨国忠慌忙逃至马嵬驿西门。愤怒的禁军冲上前去将他乱刃杀死,割下首级插在枪尖上高高举起,鼓噪大呼,如火山爆发。接着又杀死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将驿站团团围住。
雁南观玄宗皇帝无心听众人言语,遂亲出驿门代替皇上劳军,命士兵们收队。无奈这场哗变是陈玄礼策动的,他不出面将士们绝不善罢甘休,何况大家本已怨愤至极,更不满御景郡主干预朝政。于是陈玄礼对玄宗皇帝奏道:“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侍奉左右,愿陛下割恩正法!”此言一出便如头顶着了焦雷,皇上与雁南谁都不曾料到,忠心耿耿的龙武大将军竟会提出如此严苛的条件!
玄宗皇帝如何肯割舍自己的心头肉?御景郡主又安能让她情同姐妹的母妃成为战乱的代罪羔羊?权与利的争执,生与死的抉择,迫在眉睫……
佛堂,梨树。枯枝嶙峋。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峨眉马前死。
杨妃周身缟素,一言不发。丰腴的面颊如常,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身边老奴泪水纵横,哭丧道:“娘娘恕罪,高力士求娘娘恕罪,请娘娘为我大唐众子民……坦然上路吧……老奴不能侍奉在旁……惟有来生再报答娘娘……”泣不成声。
杨妃惨然一笑:“高公公,这不是你的错,不是皇上的错……总之,是我姓杨的命苦……我雁儿呢?龙武大将军没有为难她吧?”
远远传来哭声:“玉环姊姊,你不要……不要这么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姊姊为什么以身就死?我去找皇上求情……姊姊等我……高公公手下留情……”拍门声传来,断断续续,接着消失,哭声渐远。
高力士长叹道:“娘娘放心,龙武大将军已经派人好好保护郡主……不敢打扰娘娘……”
杨妃取出一只金银丝线缠绕的锦囊,交给高力士:“这里面,有金步摇、玉鱼、玉臂环、玉簪、玉镯子,都是当年陛下的赏赐,请公公务必收下留作养老之用。”高力士坚持不要,推辞不下,眼见天色近晚,怕耽误了皇上交代的任务,战战兢兢请示道:“娘娘……请娘娘……”他知道这次玄宗皇帝死了心。他是个通达事故的老宦官,此事众怒难犯,不可挽救,于是力劝玄宗皇帝忍痛割爱,帝无奈何,最终仍是答应了众人的请求,赐杨妃自缢而死。
杨妃点点头,不再言语。但见步步走向佛堂。
身後传来高力士干枯的声音:“老奴在外面伺候娘娘……”
杨妃念起雁南:“龙武将军的‘保护’,未知将会怎样……我已是自身难保了……何须念及他人?雁儿,姊姊做错了什么?”
“吱呀”一声,大概佛堂两扇门就此合上。
几点补充说明:
1.瑁其实并非不想当皇帝,以雁南浅显的认知是觉察不到这一点的。瑁的母亲武惠妃仗皇帝宠爱,害死王皇后、太子及几个嫡出的皇子,这般处心积虑剪除异己,无疑准备一心把亲子推上皇位,这种利欲熏心的女人在历朝宫廷并不少见。然而瑁天生怯懦,他首先缺少与为争夺皇位与手足兵戎相见的勇气(虽然这一点不可取,虽然古训也有云:无毒不丈夫);武惠妃在万端作恶后受良心的谴责终抑郁而死,必然要给瑁带来莫大打击,对于他的性格,无疑雪上加霜。到头来他只有隐忍退却唯一一条路。可以说,他母亲害了他。
《早生物语》毕竟文学作品,在瑁性格的塑造上,很可能有悖历史甚至玩颠覆。我以为无关紧要。瑁不是常见史书的风云人物,颇不得人们关注,恐怕也甚少有人去深究其生平。我从他将杨妃让与父亲一事推断其性格里必定少不了懦弱,高阳的《马嵬驿》也曾提及。起码我没有将杨国忠、安禄山写成大忠臣,也没把玄宗写成桀纣一样的无道昏君。甚为庆幸了^^瑁的原型是赵玫《高阳公主长歌》里的吴王恪。唐宗室子孙还不算残暴,皇位亦不是从杀戮的血腥中夺取,故而猜想总该有几个风流潇洒文韬武略出众又不觊觎皇位的皇子,赵玫笔下的恪如此,我忍不住仿写。“瑁”是种美丽而名贵的装饰品,如此斯文的名称,不配上儒雅俊俏的少年公子实在可惜。
雁南眼中的瑁终究是出类拔萃的少年英才,他的阴暗面……大概杨妃见过吧^^
2.雁南的认知:雁南看不清身边的瑁,却对外人相当敏感,不错,旁观者清。她并非以貌取人,但当一个人被她觉着“面目可憎”,她一定疏远他,然后那个人无论先前佯装得多么老实、忠厚或者精乖、随和,终须大现原形,似乎成全了雁南“先知”的异能。她长在寿王府,堂上堂下进出,常听大人们议政,谁又不会提防孩子,几年后她竟略通政事。
这两点解释,不再让文中某些内容显得突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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