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生物语·日本篇
三好长定
转:日本,天皇时代,平安某朝。
三月伊始,曲水之宴后,正赶上樱花漫天季节,花谢花飞,随风落絮。六条院夕雾中将带上几个亲随,在天色微明时出了平安京城南的罗城门向西而行,一路花事繁茂,令人心旷神怡。
京郊洛西的嵯峨野素为贵人们出游、吟歌的地方,竹林很是出名,别具幽静之美。当年嵯峨天皇经常骑马游览,退位后又隐居在此,故得“嵯峨野”之名。山中建有清凉寺,最早为嵯峨天皇皇子源融的山庄,皇子过世后,多有得道高僧于此修行。夕雾公子年方十七,身份尊贵,甚少远足出游,因识得寺中僧都,嵯峨野自是年年必游之地。这日天色微明便匆匆而至,一来赏花踏青,二来特地斋戒礼佛,请高僧为已故太君超度。公子幼年蒙外祖母太君抚养,感情深厚,去岁太君过世,公子长悲不止,亲来此间诵经祈祷。三月廿日太君周年忌辰,不日便是。
夕雾走进寺内,并不曾通报。熟识的僧人一见,公子虽着黯淡服色,然风姿翩然,容光焕发,直追乃父当年,暗自赞叹,说道:“中将大人屈尊亲临,未料到来得如此之早,实在有失远迎。公子风姿更甚去年啊!”立即派人去请夕雾相识的僧都,相见之下少不了寒暄一番,诸多礼节。
此时红日初升,霞光四射,夕雾步出寺外眺望,命僧都相陪。僧都遥指寺后屋宇,说道:“敝寺近日恐有不测,故而请将公子修行之所移居后山。”夕雾见那所在甚为整洁,房屋迴廊整齐,庭中树木森森,诸多樱树,颇有生趣,亦不多问,便欣然允诺。赏玩一番,见山中樱花尽是含苞,随口占道:
“人间朝霞烂似锦,
君若有心何不发?
山里固是幽静,独不见百花盛放啊!”僧都答道:
“花谢花飞自有时,
绰约仙姿感君怜。
山里樱花要待到四月,含苞未放的娇羞亦是另种美态呢。”又道:“草木无情,有时飘零,公子万万强求不得!”夕雾想起自己倾心恋慕云居雁,无奈舅父内大臣从中阻挠,而今虽有悔意,自己仍对其昔日冷酷无情怀恨在心,恐此生佳偶难成,不禁流下泪来,举袖拭泪,姿态潇洒飘逸,俊美非凡。
寺中几个汲水的少年僧人向后山走来,满脸尽染忧愁之色,其中一个窃窃说道:“真不知是福是祸呢,那玉鱼越来越晶莹光洁,大概是什么不祥的预兆吧。”见僧都师父正陪夕雾公子游山,纷纷回避。夕雾见少年僧人窃窃私语,便问僧都道:“莫非我来得不是时候,贵寺怕要办什么紧要之事?”僧都有些诧异,答道:“公子如何得知?蒙公子下问,贫僧便如实相告,只怕你听了扫兴。并非甚要事,敝寺近来恐有些不祥。公子想必认识那位藤式部大人吧,已故头中将的大公子。此人素爱收集奇珍异宝,前些时日托人从中国捎来一批唐朝珍玩,大约从皇宫里流传出来,珍贵无比,式部大人甚为欢喜,日日把玩,不料得了怪病。亲王府忙派人召敝寺僧人前去诵经、大办祈祷法事,原是怨灵依附在病人身上久久不肯散去。一日夜间式部大人忽对众人说道:‘我被束缚了两百年,偶尔出来游荡,并非有意相扰。’语调浑似女子,还吟出一诗:‘薄命无处葬孤魂,且向玉鱼觅我身。’僧人始知病人症结所在,于是讨去玉鱼,式部大人即刻痊愈。”夕雾甚为奇怪,问道:“法师所言玉鱼乃唐朝之物,与式部大人无甚瓜葛,怨灵怎会附身?”僧都答道:“公子有所不知,本寺僧人将玉鱼带回之后,贫僧细细研究,发现此物虽为唐朝所有,却印上本寺前代高僧印记。贫僧早年曾阅读敝寺典籍,得知二百年前贵妃东渡真相:贵妃自缢而死,元神出窍刹那被僧都收在玉臂环中,回国后解开封印,贵妃即刻复活,与先前无异,那僧都正是敝寺先人云隐禅师。依贫僧所见,玉鱼怕是那时遗留之物吧。近日玉鱼变得通透,隐约见其脉络,似是血肉之躯呢。敝寺僧人以为不祥之兆,正商量如何处置。”夕雾听得出神,愈发觉得稀奇,几欲亲见。
赏玩后精神甚好,夕雾回到寺里,诵了一会经。有名叫惟良的随从告诉公子:“清凉寺里上上下下很不平静呢!”夕雾追问道:“可曾听见他们议论什么?”惟良答道:“那倒没有,众僧竞相奔走,竟无一人肯如实相告。”夕雾暗想:“真是桩稀奇事!”便问惟良:“你可曾听过二百年前贵妃东渡之事?”惟良略加思索,说道:“幼时仿佛听母亲提起,京城名噪一时的舞姬霓裳君,正是唐国第一美人杨贵妃。唐国皇帝受奸人唆摆欲杀之。霓裳君如何来到我国,母亲倒未曾说明呢。”夕雾听后若有所思。
晚间夕雾依僧都所言移居后山屋宇。因是月初无月,院中篝火齐齐燃着,屋里也点亮吊灯。面南室中供着佛像,名香弥散,沁人心脾,夕雾衣香更是独树一帜,不与群芳同列。佛事诸物一应俱全,夕雾不禁暗自赞叹清凉寺上下行事周到。朝北一室布陈雅致,垂帘半卷,正是休憩之所在。公子久居京中三条院豪宅,见佛寺屋宇古朴清雅,心生欢喜。
夜深时夕雾忆起日间僧都言语,辗转反侧毫无睡意。隐约闻得寺中僧人诵经,于料峭春寒中随冽风飘来,细听之下仿佛夹杂衣衫悉窣,甚觉怪诞,惊见一女立于榻边,身着金绣云霞孔雀纹彩裙,一幅黑发浓密修长,散在身后。服色式样虽雍容华贵,却非眼下所有。夕雾蓦然想到书本上有些对唐国服饰的描绘,冲口而出:“霓裳君?”那女子伸了纤纤素手,撩开额前短发,模样甚清丽可人。夕雾见此美貌女子并不答话,愈发疑为山精妖怪作祟,大声呼救,一点也发不出声。那女子含泪吟道:
“渔阳鼙鼓动地来,
惊破霓裳羽衣曲。
妾身乃霓裳君幼时姐妹,偶遭不测,已在人间飘游二百余载,始终孤魂无主。”跪在夕雾榻边将衣裾及长发尽数委地,哽咽难言。夕雾连连问道:“你是何人?务请明示于我!”那女子逐渐消逝,隐于庭院樱树丛中。夕雾立即起身去寻,竟是梦魇。是夜无法安睡。次日一早命惟良将夜间怪梦转告僧都,僧都因有早课,一时难以分身,便画了道符让夕雾吞饮。
夕雾喝下符水,胸中抑郁顷刻烟消云散,信步踱至寺中,正召齐了上下僧人大兴法事。因问随从所为何事,并无一人知晓。僧都派弟子向惟良传达口信,始知昨夜并非公子一人,合寺众僧皆梦见怨灵,绝非巧合,实在蹊跷。僧都法眼无边,深知祸源乃在玉鱼,遂作法驱邪以除后患。
诸事毕稍作休息,僧都请出玉鱼,视其封印完好,料结界难破。玉鱼幽闭木匣之中,光洁通透更甚从前,脉络清晰可见。内现绛色斑纹,隐约搏动,众僧无不以为奇。夕雾有些诧异,不禁对惟良等随从笑道:“这便是那怨灵?初时想象过于黯淡晦涩,而今看来实是块上好的缠丝翡翠,真真可爱呢。早先听说式部大人酷爱收集奇珍异宝,对此颇感奇怪,原来确有许多可爱之处啊!”僧都闻之,脸色微变,答道:“蒙公子青眼本当不吝相赠,奈何妖邪皆性喜幻化美丽可爱之身,蒙蔽世人。已在后院挖掘深坑,将此玉器埋藏地下由敝寺保管。”
夕雾沉吟片刻,终不忍弃下那件物事,再三要求亲见。僧都执拗不过,遂吟诗道:
“祸兮福所倚,
丝出玉璧瑕。
世风日下,贫僧言语亦无甚人相信,公子小心为妙罢。”夕雾暗想:“真是不合情理啊!如此完璧,竟要不见天日!”答诗道:
“玉璧缠丝生,
福兮祸所伏。
焉知非福?”一块普通玉璧在双方僵持中成了尤物与妖邪的对立。僧都无奈,命弟子取来玉鱼交由公子观赏,叮嘱道:“公子务必小心,切莫触及封印。”深恐大祸临头。夕雾审视此物,其雕工精细,惟妙惟肖,翻来覆去,爱不释手。他天生秀美无比,与无暇美玉相互映衬,更显高贵非凡。众僧暗暗赞叹:“夕雾中将真是美貌无双啊!”玉鱼美妙之处不仅在于其质地天赋异禀,雕工亦甚考究。夕雾忍不住触摸鱼背上栩栩如生的鱼鳍和鳞片,疏忽之下扎破手指。玉璧在众目睽睽下逐渐脉络清晰,内里绛色斑纹殷红无比,似有异动。忽蹦出三尺童子跌坐在地,夕雾公子与众僧无不目瞪口呆。
僧都拉起小童认真端详一番,的确是个相貌清秀的上等孩子。他梳成“总角”的童发左右分开,在耳旁挽成两个可爱的双髻,衬衣雪白,配件唐棣色外衣,甚是娇艳可爱,怎看都不似怨灵妖怪。僧都如释重负,对夕雾言道:“恭喜恭喜,天降如此儿赠与公子。贫僧对云隐禅师封印破解之法百思不得其解,不料公子有此法力,可见公子与玉璧确是有缘啊。此儿并非怨灵投胎,公子尽可带回调教。”夕雾听后甚是欢喜,欣然允诺。
三月廿日太君忌辰,夕雾参拜了极乐寺太君墓地回京,将琉璃君(即日前所得小童)安顿在三条私邸,命丰后乳母照拂起居饮食,几日后择闲暇亲自前去探望。丰后乳母为昔日丰后守之女,出身地方官家身份不甚高贵,却知书识礼颇有涵养。暮色初降,南厢院内树影斑驳,甚是清幽。夕雾望见屋里灯火,拍门向里招呼。一侍女膝行至门口闻见浓烈衣香,便知是夕雾中将亲来造访,将他带至朝北那间厢房。丰后乳母隔帘诉道:“中将大人屈尊前来,实是琉璃君之荣幸。蒙中将大人抚养,未知将作何打算?”夕雾答道:“我正为此甚忧心呢!琉璃君清秀可爱讨人欢喜,我欲收做养子亲自调教。”丰后乳母道:“中将大人尚未娶妻,收做养子恐有些不妥吧?老身倒想劝将小公子送入宫中做殿上童子呢。”夕雾言道:“我倒不无此意,只恐琉璃有些来历不明,招人非议。”丰后乳母答道:“琉璃君乃天降祥瑞,那些人岂不亵渎了神明!您对外只需声称琉璃君为太政大臣新近收养,料不致招来闲人言语。”夕雾透过御簾张望,内室侍女们裙影蹁跹,琉璃君着一身乳白色细长,靠在胁息上习字,模样乖巧玲珑。
此时有个叫大藏的侍女悄悄对琉璃君说道:“中将大人亲自来看你了。”琉璃君立即搁下手中物事,起身走向外面。见到夕雾也不认生,乖乖坐在他脚边。夕雾笑道:“穿上女装如此玉雪可爱,倘当作女孩子抚养,长大后定是绝代佳人。”琉璃君并不明白夕雾所指,竟摆弄起夕雾束带腰间所挂银色鱼袋。丰后乳母责备道:“您看,真不懂事。这般如何去做殿上童?”夕雾一心与琉璃君玩耍,命大藏取来习字帖,薄青色纸上尽是汉字,夕雾曾入大学寮研习汉学,因认得是白乐天的《长恨歌》。琉璃君书法字迹娟秀,虽显稚嫩,亦不似十龄小儿手笔,夕雾对此极为赞叹,更加喜爱。惟天色晦暗,只得起身作别。
四月四日広瀬祭过后,夕雾在三条邸内为琉璃君举办收养仪式。源氏太政大臣公务缠身,但作为琉璃君义父,不能到场未免不合情理,便于百忙之中亲临三条。内大臣、髭黑大将等一班朝廷显贵听闻此事,皆派人赍礼相贺。其中髭黑大将夫人玉鬘乳名亦叫琉璃君,特意私下命人赠送精致童装。至于夕雾同一班辈年轻子弟,如内大臣家头柏木中将、弁少将,已故头中将家藤式部,杨桐大将家治部大辅,纷纷亲身前往送上隆厚贺仪。源氏太政大权在握,收养不久便亲自引领琉璃君上殿,推荐给冷泉帝。因有源氏太政这样的靠山作后援,顺利成为殿上童,随侍冷泉帝左右。
一日陪皇上玩乐,冷泉帝对琉璃君言道:“听闻你汉字无师自通,朕很想开开眼界。”琉璃君天性羞涩,迟迟不肯动笔,皇上命雨千代先写一幅。雨千代乃权中纳言幼子,自幼研习书法,众人自皆夸赞雨千代书法极佳,颇为得意。琉璃君推辞不过,便在纸上写首咏洞庭湖的唐诗。冷泉帝见其中“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两句乃孟襄阳感慨唐朝升平气象,眼下正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甚为心喜。而琉璃君书法虽不及雨千代豪迈,清秀工整别有韵味,皇上不禁笑道:“真好似出自女子手笔啊!”雨千代心中好生不服,遂模仿成人放声高唱起催马乐《安名尊》,童音稚嫩,格外美妙。琉璃君亦吹笛助兴,音韵绵长,妙趣横生。皇上特赐二人各御衣一袭。是日稍晚,源氏太政大臣与夕雾中将入宫谢恩,皇上亦有诸多赏赐。
两年时光匆匆流逝。其间夕雾与内大臣家女公子云居雁结为眷属,移迁至三条院常住。源氏太政娶朱雀院之女三公主为妻。内大臣晋升太政大臣,夕雾荣升中纳言。转眼琉璃君十二岁。按惯例,男童十二岁以上都应举行冠礼,改作成人装束。只是行冠之后便不能长侍殿上,冷泉帝颇为不舍,希望可将冠礼暂缓些时日。恰逢云居雁夫人替夕雾中纳言生下小公子,夕雾公私繁忙,竟无暇操办琉璃君加冠仪式。于是决定将此事推后一年。
却说殿上人中有位权中纳言颇得皇上赏识。昔年娶已故左大将家三女公子,难产而死,遗下一女。妻子过世后因生活诸事需人照料,将妻子庶出之异母妹六女公子接回家中,二人早先便已私通,此番结合顺理成章。权中纳言颇感愧对亡妻,一直未将六女公子奉为正室。六女公子生下一子后不久亡故。这个庶子正是雨千代。权中纳言年事已高,膝下仅一子一女。见源氏太政与新太政大臣门下子孙众多,喟叹自家门庭冷落,感慨良多。大女公子桑儿正值豆蔻,去年行过着裳仪式,尚未定亲。权中纳言本想如世人所料将女儿送进宫去,可惜之前皇太子已纳源氏太政之女明石为妃,相形之下桑儿身份略显低微,万不能与明石争宠。常听雨千代提起源氏太政义子琉璃君,料想此人人品高贵,甚得皇上宠爱,来日加官晋爵决非难事,于是重新打算。
八月十五一日月見之宴,宫里举行赏月盛会,冷泉帝亲临东宫梨壶院,届时笙鼓齐鸣,上下欢庆,热闹非凡。夕雾、柏木、藤侍从(即藤式部)诸公子或舞袖翩翩一展妙姿,或音韵流转引吭高歌。雨千代等童子皆上前助兴,直至天色微明方散去。琉璃君因偶感身体不适未能尽兴。
次日午间夕雾亲去探望,琉璃君躲在惟屏后不肯相见,只让侍女大藏送上一封薄紫色信件,信封右角结了朵紫苑,夕雾甚为诧异。大藏代为道歉道:“小公子自宴上感身体不适,精神萎靡一直未愈,怕是有妖邪作祟,不便出来相见。”匆匆退下。夕雾拆信审视,字迹略显零乱,信中寥寥数语:
“不求尽驱千里尘,
惟愿化烟随我身。
近得一梦,见唐国诸君,言语相通颇为亲切。醒后烦闷郁结,诵经祈祷却未有效,恐遭不详,乞怜于兄长大人。形容不整,请恕怠慢。”语气浑似女子。夕雾猜想琉璃或有出家之意,抑或萌生死意,百思不解。唤来丰后乳母问道:“究竟怎么一回事?”隔着惟屏窥见丰后乳母脸色异常,乳母泣答道:“如大藏所言,小公子好似中了邪,浑身上下没处好受,委实可怜,老身亦心痛无比啊!”夕雾问道:“为何不曾去请法师驱邪?”乳母答道:“当年僧都有言,小公子乃天赋异禀,料想普通妖邪不得近身。”夕雾愈发觉得荒谬,便趁乳母大意钻进惟屏。见室内支着几帐,不觉笑道:“真真可爱!明年将行冠礼,仍当作女子抚养?”众侍女大惊,不知如何是好。倒是丰后沉着冷静,命人取屏风架于几帐之前。夕雾不解。帐内传来琉璃君轻轻咳嗽之声,侍女少将君传话给夕雾:“实有隐情,未能相见,隔惟屏对诉乃下下之策。”夕雾笑答:“如此,正要探问你病情呢。”
丰后及一众侍女退回内室。琉璃君轻声道:“偶感不适,兄长大人亲身慰问,实乃琉璃之荣幸。近蒙公子抚养,一番恩德无以为报,倘若继续相瞒,琉璃问心有愧。”夕雾言道:“弟弟有甚心事直言无妨。”帐内那人俯倒在地,将花薄袭(白色细长与缥色单衣)尽委于地,含泪望向夕雾言道:“丰后乳母亦是前日方知,琉璃本非男子。唐国变乱,杨贵妃悄然东渡,是为前朝舞姬霓裳君。事发当时,另有唐国御景郡主随侍在侧,一并封印。玉鱼流落民间辗转二百载方至此地,鱼中孤魂不得解脱,修成怨灵。惟日短身形不成,状如童貌,且男童之身。月见宴后琉璃回复本身,事出蹊跷,琉璃谎病不见公子,情非得以。”说罢连连叩首。夕雾诧异无比,思量方才琉璃言语尽是娇柔细嫩女声,因问道:“如此道来,琉璃君乃怨灵作祟?”琉璃君道:“清凉寺中得公子相救,妾身已再世为人。”说罢,泣如雨下。夕雾透过惟屏缝隙向几帐中窥望,琉璃君匍匐于地,身体不住颤抖。于是婉言安慰:
“请君莫效霓裳君,
且向前世期后缘。
阴差阳错而今再生,焉知非福?”琉璃君羞答答地吟道:
“前世薄命应有限,
缘深福浅或可知。
兀然女身,无时不在担忧前途渺茫。”夕雾顺手将惟屏推开些,琉璃君身形朦胧可见,忆及当年着一身细长被当作女童抚养,模样乖巧玲珑,因猜想几帐中人必是容貌秀美,娇小可爱,不由添得几分好奇。此时琉璃君复泣道:“妾身身份本请公子代为隐瞒,然明日宫中当值,皇上问起如何是好?”夕雾亦甚是烦恼。
次日三条院传出琉璃君不幸夭折的噩耗,冷泉帝闻言异常伤心,派人前往慰问。权大纳言本有心将女儿嫁与琉璃君,而今只得另觅佳婿。源氏太政近来虽为紫夫人之病操劳亦亲赴三条探视。夕雾私下告诉源氏琉璃君乃唐国郡主转世,前日恢复女子身份并更名南雁一事,源氏颇为诧异。夕雾担心父亲如若窥见南雁容貌,恐对其不利,心下惴惴不安。
此后三条平静了些时日,世间传闻夕雾中纳言在私邸藏着秘密情人。侍女们悄悄议论,其中有个木工头之女,人称小木工的,素爱搬弄是非,常将听来闲言闲语说给其他侍女,这日说道:“琉璃君离奇过世,外间议论颇多:此人一向得中纳言大人宠爱,原本料想大人十分伤心,孰知大人毫无悲痛,日日照拂来历不明的小姐。他们听说雁南小姐竟能倾倒如中纳言这般敦厚之人,纷纷猜测小姐容颜绝世,大人碍于小姐尚未着裳不便急于成亲,说不定便是大人私养的情人。呀,这究竟怎样一回事?我毫不知情呢!”一个叫织部的侍女说道:“我那在杨桐大将府上作家臣的叔父替萌少弁向我打听小姐呢。”另个侍女说道:“是呀,我母亲的堂妹在权中纳言家作乳母也如此托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亦有侍女并不相信,辩道:“中纳言正夫人尊贵无比,二人自幼感情深厚,他怎会移爱旁人?”南雁在内室听得侍女们议论纷纷,暗暗想道:“不料我在外间惹来如此恶名!夕雾公子视我如妹,亲自照拂,半点不曾逾礼,呀,竟然被传言形容得丑陋不堪。”这时只听其中一人说道:“外间谣言荒诞不经,尔等跟从在后毁谤小姐声誉,真不像话。”说话者乃少将君。南雁心生感激,暗自思量:“着裳之后,义父与公子定然命我出嫁。莫非公子将我养在私邸鲜为外人得知,私下真有道理?”想到此处,情愫顿生,胸中思潮澎湃:“当嫁得公子一般,方知人生趣味。”深恐外忧内患接踵而至,不禁潸然泪下。往后每逢夕雾来访,南雁暗自羞涩万分。
光阴荏苒,不觉过去四年,这年南雁十六岁。夕雾中纳言晋升大将,位高权重颇得皇上信赖,新年前后朝中诸多行事,几乎件件需要亲手操办,近来甚少回三条院。一日记挂南雁,便匆匆前往。久久不见,南雁愈发显得成熟优雅,夕雾心想:“无名无份继续养在三条,恐怕有失体统呢!”正月一过,夕雾决定为她举行着裳仪式。据阴阳师推算,本月并无吉日,下月初七倒还不错,夕雾立刻抓紧筹备相关事宜。他来到南雁房中向她详述仪式中的注意事项,南雁情绪不宁,忧心忡忡。诸事交代完毕后,夕雾对南雁说道:“名义上我是你兄长,但这几年来我已将你当作亲生儿女一般抚养,希望可以亲自担当仪式中结腰一职。”南雁并无异议,只问道:“听说结腰须由父亲或者父辈尊长来完成,我不太清楚呢。”夕雾笑道:“原本我不该僭越。倘若准备将你许配某位公子,倒是可以请他父亲担任此职。我并不急着把你嫁出去,只好亲手给你结腰。”继而又道:“我听小木工、织部她们私下议论,有年轻公子向你求爱,你是如何答复的?”南雁甚怕夕雾误会,又气又急,对他说道:“古歌云‘人世恋情原有限’,我又怎会耽溺人间凡庸之情?公子抚养我多年竟不明心志,我真感凄凉啊!”
着裳仪式那日,二条院内源氏太政诸夫人皆赍礼相贺,尽是些精致雅观的女衫、唐装、衬衣及梳妆用具、香料、扇子,给侍女们的赏赐亦很丰厚。云居雁夫人所赠秋青色小松原纹样礼服一件、薄紫色常礼服一件等,均经过夕雾大将亲手挑选。相比二条院六年前玉鬘尚侍着裳仪式,此次由夕雾大将操办,形式排场上略逊当年,仍是贺客众多,想是惧于权势吧。外间听闻三条院举办着裳仪式,只道源氏太政生性风流,情人颇多,不知如何又觅得一女。酉时一到,夕雾进入南雁室内。帘内陈设整齐,灯火辉煌,被一众侍女打理得井井有条。于是亲手为南雁结上腰带,对她说道:“此番心愿已了,如释重负啊!”南雁暗想:“公布诸众,叫我好生难受。公子身份尊贵,行事稍有差池便会遭人议论。我妄想他做出离经叛道之举,真是自私。”
前来观礼的殿上人皆帘外等候,其中不乏倾慕南雁之人。他们并不曾见过南雁,甚至派人送来情书,南雁统统交给少将君处理,自己从不做任何答复,因此皆怨小姐薄情。杨桐大将家萌中弁(即当初萌少弁)缕缕托侍女织部传递情书,织部不堪其烦,萌少弁趁机对她说道:“我多年思慕你家小姐,曾向她求婚,据说小姐尚未开口便被少将君断然拒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织部答道:“夕雾主君未有将小姐许配之意,少将君只是在替主君作答吧。”萌少弁叹道:“素知小姐身份尊贵,不求高攀,惟愿亲口表明心迹。这点小小心愿你总能替我实现吧?”织部答曰:“此事实属不易,况且不成体统,希望您可以体量我的难处。”最后经不住少弁苦苦哀求,终于将他放进来,不料撞见少将君,将织部狠狠斥责一顿。少弁颜面无存十分生气,自此对少将君恨之入骨。近年官运亨通升任中弁,再度上门指望可蒙小姐垂青。此番求亲者皆知夕雾大将对南雁珍视异常,纷纷想出各种办法以期成功。中弁对夕雾说道:“小姐业已着裳,恳请下嫁。”夕雾答曰:“还需家父作主。”如此推托众人,因此私下议论:“大将诸般推唐,莫非传言属实?”“看似倒并非兄妹,恐有隐情吧。”云云。传入少将君之耳,此人又是义愤填膺。
少将君对南雁说道:“外间传言真真难听,小姐拒不肯嫁,似乎并非主君之意呢。”南雁闻言泫然泪下,说道:“我本来身份只有你和丰后乳母知情。不妨如实相告,大唐年间一位鸿都高人为我卜过一卦,姻缘竟是下下。高人说我与某人有七世情缘,然聚少离多不得善终。上天注定要遭此劫难,我焉能刻求嬗变?”少将君大惊,问道:“小姐竟知天命!今世那人可曾出现?”南雁泣道:“正是夕雾公子。庶民百姓纵使做出离经叛道之举亦不会引人注目,公子身份尊贵,让我好生为难。”少将君无可奈何,惟有默默流泪。南雁用衣袖遮脸仰卧于床,心中百感交集:“久居三条,我怎可一日忘记公子?不如远遁空门,逃离这因果宿缘吧!呀,公子抚养之恩深重,又刚刚为我举行着裳仪式,我如何弃之不顾?实是罪过,天下间有我这不祥之人!”此时夕雾来访,南雁隔着薄薄一层惟屏向他俯倒,含泪说道:“南雁前世素擅酿酒,听闻后宫酒司尚缺人手,而今着裳仪式已毕,请兄长择日将我送入宫中吧。”夕雾颇为惊奇,欲问缘故,南雁长跪不起。少将君虽知内情,亦只能佯做无知,大藏、织部、小木工更是毫不知情。
夕雾惋惜不已:六年前收养琉璃,他对他便有着莫可名状的情感,后来将南雁养在三条,隐隐感觉到她那份已然超越兄妹的情愫,内心时常犹豫不决,究竟将她许配别家子弟,还是继续留在三条,然而他甚爱云居雁夫人和落叶公主,所以他宁可南雁永远是孩子,穿一身乳白色细长靠在胁息上习字。或许夕雾不会知晓,南雁命中有着注定的六道轮回、七世情缘。
又值三月,京中花事如火如荼,夕雾大将带上惟良、雅乐允几个亲随微服前往嵯峨野清凉寺。空山静寂,春云绕树,随风飘移,甚是可爱。夕雾来到那片幽美的竹林,不禁感慨万千:从前曾在樱树丛中邂逅琉璃小童,现在或许“嫩竹的辉夜姬”也像琉璃那般,藏匿在放眼一片青葱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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