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吟物语
三好梨辰
一、芦荻
却说不知哪朝哪代,当时任尾张国守的官员,有一位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唤蝉音。这位尾张守的父亲原是中纳言,才华出众,在朝中很受人尊敬。当时大纳言一职出缺,世人都认为这个职位非他莫属,可是结果大纳言授给了另一个不及他的人。他非常失望,加之身体虚弱,染上时疾,不久就一病不起,郁郁辞世了。
中纳言夫人很早就已死去,因此现下家中只剩公子和蝉音小姐相依为命。那时公子还只二十岁,往日有父亲荫庇,事事顺心,现下家门衰败,世态炎凉,自然渐渐地受人轻视了。此人心气甚傲,对此大感心灰,加上早存出世之心,便不想再在京中待下去。丧期过后,便上表奏请天皇,要求改任地方官。这消息一传开,世间大为惊讶,认为此举无疑自毁前程,纷纷上门劝说,皇上也深觉可惜,但此人心意已决,皇上向来体恤臣下,便让他去风景优美的尾张任国守。不久这位公子便带着家眷前往任地赴职了。
此年蝉音年方十二,尚未成人,她向来依靠兄长,此次自然也跟着去尾张国。一想到要离开自幼生长的家,便觉依依不舍,心想:不知此生还能再回此地么?推想那位舍不得真木柱的女公子,昔年离家时必定也是这种心情吧。
尾张国的风景优美久闻于世,便是因为小小的过错流放此地也是一件风雅的事呢。这位公子觉得一切都很称心,当可与夫人在此终老了,惟独念及妹妹的前程,不免很感抱歉。幸好夫人对这蝉音也很喜爱,一家人便在这任地上悠闲度日。
尾张守还在京中时,曾有一位按察大纳言家的公子与之交好。两人常在一起切磋学问,研习游艺。后来故人离开京都,不能像以往一样时时晤面,两人也常有书信往返。尾张守每次进京叙职,这位公子必来三条府上拜访,友情可谓是深厚无比了。这期间,他已升职作了少将。此人在世间声望甚高,年岁也已不小,却一直未曾有妻室,父母都为之焦急。
这日少将又到三条府上拜访,因事前未曾告知,尾张守并不在家,少将未免失望,便在这府内东走西逛。他于此处极熟,因此无人阻拦。
其时正值秋季,中纳言府因长期无人居住,庭中野草茂密,胡枝子花未经修剪,乱纷纷地向四周伸展枝条。长长的枝条上开着紫、白两色的小花,在秋风中微微摇曳,别有一种清奇萧疏的意趣。不知从何处传来隐约的琴音清朗可爱,少将为这情景所吸引,信步走去,不觉已到了西边的屋舍前。这屋子里新张了帷帘屏风,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侍女的身影,垂着长长的额发,轻声交谈,显然有女眷在内。少将觉得奇怪:未曾听说尾张守带了夫人同来,这是何人呢?他便从廊上的门向内窥看。因为府内极少有人来访,所以侍女们的防范并不周密,从此处透过帷帘可以看到厢房的内部。但见左侧坐着几个年青的侍女,正在相与谈笑,穿着半旧的衣裳,样子很是随意不拘。东首一人年纪稍小,倚着柱子坐着,面前放着筝,方才的乐音看来就是此人信手弹出的。她穿着白面绿里的常礼服,身材小巧玲珑,头发从左右两边挂向前面,很像青青的柳丝,末梢修剪得十分美观,这侧面的垂发姿态美不可言。她不时举袖掩口微笑,说话的声音低柔斯文,那笑颜天真而优雅,然而这态度又是沉稳的,少将不由为此注目了。因这女子年龄不过十五六岁,大约可推想是尾张守之妹,出落得如此美丽不凡,倒是未曾预见的。
此时尾张守已经回来了,少将便悄悄退出,来到主屋。两人闲谈了一会儿,少将步至屋外,折了一枝荻花,一边吟道:
“名花生宫野,
清高意自得。
不知在下可做个护荻之人么?”一面转过身去,向尾张守微笑,那神情甚是美妙。尾张守听了此话,一时大为惊讶,心想:此地除了妹妹之外,更无少将诗中所指之人,但此次偕同妹妹上京,原为操办着裳仪式。蝉音才至京都,少将怎会得知?一面想着,便答道:
“庭中小荻未展容,
但恐君心不屑折。
恐怕并不般配呢。”他拒绝了。
二、蝉音
却说那位少将求婚遭拒后,他并不就此放弃,从此时时写了信去向那位小姐申述心意。那蝉音呢,年纪尚小,见了这优雅高尚的人品,如何不为之目眩呢。但念及自身卑微,很不相称,未免有些羞耻,因此并不回信。
但少将的信却一天比一天来得更勤,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殊为可怪:不过匆匆一面,何以会如此牵惹心目呢?世间的佳人也见过不少,自己的姊妹都是当时闻名的美人,尤其是最小的妹妹,容貌最为美丽,年纪小小,已流露出绝世的风韵,孤高雅致犹如傲雪白梅,等长大后不知是何等不凡的倾国佳丽呢。但惟独那天蝉音斜卧的优美身姿深深沁入心中,那可爱的面影在心头萦现,挥之不去。思来想去,或许真个是宿世因缘吧!
这日蝉音正独坐在窗前弹筝,她的手法是已故的中纳言夫人所授,爪音清朗可爱。正在这时,侍女中将君进来将一封信交给她,不用说又是少将的手笔了。这信纸染成上深下浅的绿色,系在一枝绿色的苓草上,打开来看,字迹流利优美,墨色均匀。上面写着:
“痴心欲得多情侣
慰我浮生若梦身。
始终不愿回信,为何如此冷淡呢?此心之挚,难道你至今依然不信么?叫我好恨啊!”语调甚是怨恨。
这时尾张守也进来了,看了这封信,道:“怎么办呢?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如今看来,他竟是认真的。要他打消此念,似乎很难啊!”
他又道:“年来我一直在为你的终身之事考量,把你嫁给一般的人,必定会遭致怨恨的。现在少将频频来信,此人也曾向我吐露求婚之意,看来心意确实是真诚的。只是不知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他看着蝉音,觉得这妹妹如花似玉,实是一位无瑕可指的美人。若是听凭她埋没荒野,未免太可惜了,不如竟将她许了那人倒是很好的姻缘,况且自己与少将的交情很好,不管怎样,不会轻率地抛弃她。蝉音听兄长这样直率地说,很觉得难为情,便将脸侧向一边。过了一会儿,轻声吟“我身无足道”的古歌,这娇艳羞涩的神情,也是很动人的。
尾张守见这样子,便又说道:“不管如何,你还是写封回信吧,看看对方的回应如何。女子谨慎从事是好的,但也不可太过固执,反让人认为是不解风情呢。”一面说着,一面便将砚台推到她手边,催她快写。蝉音无法,只得取了一张薰过香的浅紫的薄笺,在上面写道:
“君心幽暗如长夜,
是梦是真辨不清。”
又折了一枝带着露水的胡枝子花,将信系在上面,交给送信的来人带了回去。
少将本未期望收到回信,不料今次竟然得到了,大喜过望,如获至宝。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亦是很可珍贵的。他便怀着欣喜的心情阅读来信。蝉音的手迹比预想的更为优美,笔致清丽柔嫩,气品高雅。由此推想其人品,定是优异无比了。于是他的恋慕之情越发深切了。
在尾张守那一面,他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便对少将说:等举行了着裳仪式,便把妹妹嫁给他。他回任地的日期快要到了,这仪式便加紧操办。着裳的当晚,少将便来三条院中,与蝉音结为夫妻。
许是宿缘深厚,少将对这位小姐一见倾心,成婚后恩爱愈深。他觉得这妻子事事称心如意,一日不见就觉得不快。终于将她迎接到二条自己的府上,奉她为高贵无比的正夫人。一时世间议论纷起,大纳言得知此事,也甚为不快。他对少将说道:“一般结亲,总要找门第相当的人家,中纳言在世时,这门婚事还有可议之处。如今他的儿子去做了尾张守,地位就降低了。国守的身份,向来为人轻鄙,如今你却将地位不高的女子当作正室,这样做太轻率了。原本常陆亲王意欲将他家的女公子嫁给你,左近位大将也曾有意把第六姬君许配与你。这两人都是朝廷重臣,日后定然对你多加照拂,如今你却错失了这样好的姻亲,太欠考虑了!”他如此责备自己的儿子。这位大纳言人品出众,是朝廷栋梁,但有时不免固执己见,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
而于世间呢,很多轻薄之人如此议论:中纳言的儿子自愿去当地方官,想必过了几年境况不甚如意,又想回京中任职,所以才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少将,希望大纳言帮他升官吧。此等流言,荒谬无据,当然是不足取的,但说得多了,自然也传到住在二条院的少将夫人耳里。她不免忧叹:“为了我的婚事,而使哥哥的声名遭到了诋毁,真是太可悲了!”她心中深以为耻,这也是难怪的。但这位夫人性格温顺,思虑深刻,即有不快之事,也不在面上轻易表露出来,只是若无其事地处理家事。少将觉得此人态度沉稳高超,对她更加信任了。
三、梨辰
尾张守回任地后,不觉又过了几年。这期间少将夫妇时时来信互通音讯。自京城一别后,少将已经升任了中将,夫人也平安分娩,产下一个女婴,取名梨辰。尾张守知道妹妹一家生活安乐,自然喜悦,也可告慰已故的双亲了。
那年京中时疫流行,尾张守一月未曾收到京中来信,心中很是担忧。夜间睡觉时,忽然看见妹妹面容悲凄地坐在对面,似乎有话要说。尾张守正要开口询问,却突然被下人传话通报的声音惊醒。他连忙起身披衣,走出寝台,问是何事,原来是京中送信的使者到了。深夜忽然来访,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他心中甚觉不祥。
二条来的使者,是一个名叫实方的侍从,他常年来往尾张与京城,为中将一家送信,是尾张守所熟识的。他的神情似是不胜悲痛,说道:“公子染上时疾,拖了一个月,已经去世了。夫人看护病人,心力交瘁,也在昨夜逝去,请大人即刻启程,随小人前往京都吧。”说完便伏地痛哭。尾张守听了大吃一惊,面色立即变了,怔了一会儿,眼泪流了下来。此时夫人也起来了,内室的使女们全部大哭起来。这位蝉音小姐是她们看着长大的,温柔美丽,实在是一位难得的好主人。听闻她做了中将夫人,都为她感到高兴。怎知世事忽变,一下子便如荻上之露,“消散正无常”了呢?其中尤以蝉音的乳母哭的最为悲切,蝉音入京时,她正在病中,因此未曾跟随前往,想不到这就是永别了!
尾张守痛失爱妹,当下便和实方匆匆启程。这一路的风景和当年入京时一模一样,半轮残月犹悬于空中,远近皆是黝暗的群山。昔日山间潺潺的流泉,现在听在耳中也如悲泣之声一般。尾张守看这熟识的景色,而妹妹再也不能见到,吟那“朦胧春月夜,美景世无双”的古歌,多么可悲!这路似乎走不到尽头,他茫然地坐着,几疑此身是在梦中了。
京都二条院中,由于主人双双去世,已忙乱成一团。大纳言在此处接待各处前来吊唁的客人,他痛失爱子,神情也颓唐了。昔日笑语不断的宅邸里,如今到处都是悲泣之声,看到的尽是着丧衣的人们进进出出,这景象实在凄惨!
蝉音的遗体尚未火化,停灵佛前。尾张守匆匆下了车,到了内室。幽淡的灯光下,蝉音以衣袖遮掩的颜面像沉沉入睡一样,端正可爱,与生前无异。想是操劳过度,因而形容瘦削,然而另有一种无限高雅的美感。她在京中几年,年龄渐长,越发出落的高贵美丽了,若是能活着与兄长相见,那该有多么好啊,只是如今一切已属渺茫了!
丧事结束后,尾张守要回到三条院去。那中将夫人生前遗下的一个女儿,名叫梨辰的,今年方才四岁,刚开始留发,还是无知无识的小儿,因中将夫妇宝爱非常,这女孩比她母亲幼年时更为美丽。由于常常哭泣,容姿瘦损了许多。她穿着深墨色的丧衣,那样子实在可怜。此时正是春天,这女孩不知从哪里折了樱花来,蹒跚着走到舅舅那里去。尾张守注目看了她一会儿,不知不觉又掉下泪来,便将这位女公子拉近身边,抚着她如缎黑发叹道:“落花来春尚得见,死别之人尤伤悲。你这孩子的身世也太可怜了。你父母抛弃了你在这世间,要你一人如何过下去呢!”原来这女孩的祖父大纳言对儿子的婚事向来不以为然,但因不忍拂爱子之意,也便不多加苛责。如今这夫妇双双过世,只留下这个女儿,那是一定要接过去抚养了。但那边子女众多,女公子无人庇护,势必是要受气的,因此乳母使女们无不悲叹,都道:“太命苦了吧!”中将夫妇为人宽厚,素来对下人很好,因此这些人也都愿意尽心竭力地服侍他们,如今虽然主人已经去世,还有一些人思念昔日情分,聚在这宅子里不忍离去。
尾张守心想:怎么办,不如将她带回去吧,但念及这女孩若在大纳言家长大,无论如何,身份毕竟是尊贵的。带回去呢,自己只是一个地方官,身份不高,虽然一定尽力护持到底,但日后若是因此让这孩子埋没,未免太可叹息了。但要舍弃了这孩子离去,听任她到祖父家去过寄人篱下的日子,那也是不忍心的。思来想去,都觉不妥,他不免心烦起来。
天已近暮,尾张守要回自己的宅邸,便要告辞出去。那小女公子起初见他就躲,现在渐渐熟了,见舅舅要离去,小小的童心觉得不舍,便跑着去牵他的衣角。尾张守叹道:“这可为难了!”一面说一面将她抱起来。乳母少纳言便进言道:“大人还是将小姐接回去吧。那边的老夫人严厉得很,小姐这么小,没有了父母,到那边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况且夫人生前也有交代,说请大人将这孩子当作遗念抚养成人,还请大人体察夫人的心情吧!”说着便掩面悲泣。
尾张守听她这样说,终于下了个决心,要亲手将这女孩抚养长大。但此事重大,贸然将孩子带回家中,深恐夫人不快,便先命人带了信回去,悉述这边的种种情况,一面前去拜访大纳言,对他言明此事。大纳言连遭忧患,态度也不像过去强硬了,答应了此事,并道:“如果今后此女有结亲或入宫的意愿,我一定尽力协助,不让世人轻视她。”那尾张守夫人心地温和,与中将夫人向来相处愉快,听到死讯时,其悲痛之情并不下于丈夫,而且夫妇虽已成婚多年,但膝下犹虚,只有一位女公子,年方九岁名唤时姬的,一直吵着要个妹妹。现在听到这故人之女能到身边来,不胜欣喜,当下便一口应许了。自此便开始忙着为这即将到来的梨辰小姐整理房屋,准备衣物,调度人手,力求布置得尽善尽美。此中用心,实在是深可称许的。
于是梨辰的去处便这么定了下来。一个月后,便和乳母等人坐车离开京城,向尾张国进发。她的母亲昔年也曾这样告别了自幼生长的地方到遥远的国度里去,这真是十分奇怪的夙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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