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殿现在的位置是:北梨壶 — 平安架空物语

春雪物语(上)

木香姬

一、筑紫

  却说不知哪朝哪代,一年宫中将开五节舞会,若按古例,那些不能得宠的舞姬将被终身幽禁在伊势加茂的斋宫里,终生不得出嫁。今年宫中颁布新规章:会散后舞姬均留住宫中,提任女官,所以众人皆愿送女前往。于是,朝中大臣、纳言纷纷让女儿装扮起来,想争相得到天皇的青睐。
  现任筑紫守膝下子女甚多,其中有一位二女公子,名唤真砂,年仅十三就已聪慧逼人,汉学和歌无一不精,筑紫守及夫人视为掌上明珠,每每感叹,此女若为男儿,可为殿上童子,定能压倒他人。
  一日,筑紫守听到宫中选拔五节舞姬的消息,便与夫人商议送女儿进宫一事。夫人怜惜爱女,实在不舍,她泣道:“我虽子女众多,但最爱这真砂一人,这孩子自幼又体弱多病,我实在不忍她远离。再说世间有些男子认为,出仕宫廷的女人是轻薄不行的,那样的人最是可厌。但是,想起来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女子不若男子,出仕宫廷后认识的人过多反而会被人说成轻浮,将来会被男方嫌弃呢。”筑紫守宽慰夫人:“我未尝没有想到这一层呢,但是有些身份的人,还应该到宫廷里出仕,与同僚交往,并且学习观看世间的样子这才好呢!女儿的才智过人,若让她一直安坐家中,我也觉得可惜。听闻宫中典侍尚未满额,我已想好,大女婿家不是和太政大臣是亲戚么,就托他们荐去。若是女儿当了典侍,时时进宫里去,或者在贺茂祭的时候充当皇后的使者,岂不也是名誉么?而且此后就此躲在家里,做着主妇,也是很好的。”夫人无力反对,只好应许了。
  那真砂虽年纪幼小,但这几日听得侍女的谈话中隐隐露出家中将送自己进宫之意,不由忧心忡忡,心想:“自己从未离开过父母,如今竟要去那陌生之地,这如何是好?”她痛苦万分,流着泪央求母亲:“女儿愿终生侍奉父母,请勿让女儿离开。”夫人也心中不忍,她百般哀求筑紫守:“女儿常伴我们身边不是很好么,以后就算是嫁一个普通官员,只要家人可以朝夕相见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啊。”筑紫守大怒,骂道:“如果你有过出仕宫廷的经验,那就不会像乡下佬的样子,把有些不懂的事情去问别人的必要了!女儿的事我自有分寸!”夫人无法,只能与真砂抱头痛哭,夫人摸着真砂乌黑柔亮的头发,叹道:“我不知还有多少时日,真希望你能日日陪伴在我身边呢。”那真砂悲吟道:“满怀愁绪念往事,不忍分别泪双流。”母女两人更是悲伤。
  那身为筑紫守的父亲,为了遣送女儿当五节舞会的舞姬,不辞辛苦的亲自监督练习舞蹈,随行的侍女和女童也一再精挑细选,相貌举止略为不雅的都剔除了,他托夫人料理入宫时随行人员所穿的服装,夫人一边即力将服饰安排得尽善尽美,一边唉声叹气地担忧真砂。筑紫守见到装束雅致、娇美可爱的女儿不由开心大笑:“我们家的女儿果然是不一般啊!”随行人员想到自己将来也喜形于色,只有夫人和真砂二人愁容不展。


二、启程

  启程的那一天终于到来,虽然早有准备,但侍女们仍是忙碌不已,真砂在侍女的帮助下做好了五节舞姬的装束,她身穿一层层的五衣、唐衣和裳,头戴日阴系,为了使舞蹈时活动方便,侍女们还将她身上唐衣的前襟系在裳的小腰里。打扮好后,真砂更显得明艳不可方物。“好了,这样我们家的小姐一定能压倒其它人呢。”侍女们得意地笑着,乳母更是激动得泪流满面,翻来覆去的讲着一句话:“自去年着装仪式以来还未曾有这么热闹的事呢,我可以看到真是有福啊!”
  夫人见即将分别,不由流下泪来,悲吟道:“残年生趣尽,离别在今朝。望儿早归来,忧思日倍增。”女儿还未入宫她就期盼着能乞假归来的那一天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真砂想到要与家人分别,也悲不自甚,她叫侍女取来纸笔,提道:“但愿人世间,永无离别愁。慈亲因有子,寿延至千秋。”提罢才发现泪水已将墨化得散开,字迹都不能辨认了。她伤心过度,实在无力执笔,便命侍女小松代为誊写。夫人看到此诗更是啜泣不已,只有筑紫守见此情景甚为不悦,他心想:这等喜事怎么一个个哭哭啼啼的,女儿又不是一去不回了,怎弄得如此不吉。当着诸多随人,他不好发作,只得强忍于心。
  时值十月下旬,菊花一度凋零重新开放的时候,正好红叶呈艳,浓淡有致,十分美丽。如此美景映得真砂更是明艳照人,随行的女官和童女穿的是印成青色模样的唐衣以及汗衫,也一个个清秀可爱,宛如画中之人。
  筑紫守的长子悦君还是个十一岁的幼童,他十分亲近这位姐姐,见姐姐即将远行,不由依依不舍。他死死拉住姐姐的衣角,不让她离去,乳母连忙将他拉开,哄道:“姐姐马上就会回来的。”他好容易信了,后来看到众人所送的旅途物品,又跑到房间里取出新摘下来的蜜柑塞到姐姐手中,诚心诚意地说:“我没有其它东西,就把这个送给你好了,味道可甜呐!”真砂最疼爱这位弟弟,见此情景又要留下泪来,她柔声说:“姐姐不在家中,凡事要听父母亲的话,切不可再淘气了。”悦君点头答应,又轻轻地吟道:“临别牵衣难分离,此心永远伴君行。”他年纪虽小就已经知道离别的痛苦了。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诸人将筑紫守一行送至港口,依依挥别。真砂望着岸边变得越来越小的亲人,不由吟道:“穿云渡海遥遥去,不知何日重相逢。”她委实不愿离开亲人啊。


三、五节

  五节舞姬入宫仪式隆重异常,服饰别具匠心,美不盛收,赢得众人连声赞誉。筑紫守见到自己的女儿受人夸奖,不由得意洋洋,他心喜之下拿出一匹匹的绢、绫来赏赐随行侍女,大家觉得筑紫守客气,都心生感激。其实此人虽然脾气暴躁,但是为人豪爽大方,也很受人尊敬。
  中丑、寅、卯、辰之日,五节舞姬在宫中举行的新尝祭上表演乐舞。丑日,今上在常宁殿观看五节舞的试演,寅日于清凉殿观看五节舞的试演,之后,举行称为“殿上渊醉”的宴会。在卯日的新尝祭、辰日的丰明节会上仍有五节舞表演。一连几天,真砂不甚疲倦,她本来还未从旅途劳顿中恢复过来,这几日的表演均是强打起精神来应付的。她又见其它舞姬大都出身于大臣之家,不由心想:以我卑微之身,何必到宫廷来引人耻笑呢?随行的侍女见到来看五节舞会的身着便袍的潇洒公卿,个个都心中喜悦,恨不得立即与他们通起信来。真砂却无心在此,她一心思念身在筑紫的家人,在她眼中,那浓艳美丽的枫叶也去了色彩。她的父亲筑紫守却为了女儿当典侍一事忙上忙下,丝毫不理解女儿的痛苦。
  且说今上有一位梅壶女御,是右大臣之女,为人温和宽厚,深得今上宠爱。她在舞会上见到真砂后不禁心想,这个人与大公主真的相像呢,于是对她顿生好感。梅壶女御听闻筑紫守欲将女儿送进宫当典侍一事,心想:“何不叫她到我这儿来呢?”遂将此意流露给了父亲。按理说五节舞姬在舞会完毕之后应先行回到家中,再于年前入宫,但筑紫守见女儿当典侍一事进行顺利,便奏请梅壶女御让真砂先行入宫学习宫廷礼仪,不用等到年前了。梅壶性格宽厚,遂答应了。
  事情如此顺利,除了真砂一人,大家都满心欢喜,认为是神佛庇护,祖上有德。筑紫守即将返回筑紫,走前再三叮咛侍女要好生伺候真砂,又一遍遍对真砂说:“梅壶女御如此优待于你,你可要尽心服侍啊。”真砂想到父亲也即将离开,不由哭了起来,说道:“我的心情,正如古歌中所咏:‘恨不分身随侍侧,唯有此心伴君行。’若能分身常侍侧,同行同止不须悲啊。”筑紫守长叹道:“如何这么不晓事呢?又不是不会相见了,何需如此悲伤。”她年纪幼小,却要离开父母,如何不悲啊。
  不久,真砂典侍便得去正式拜见梅壶女御,她着一件花薄色女衣,薄缥色的里衣衬着雪白的褂子,更显得身量娇小。“这如何是好呢?见了女御该说些什么啊?”侍女们都紧张不已。真砂用檜扇遮住脸孔,膝行拜下,不久几帐后面便传来梅壶的声音,“你离我近些,不要如此拘谨才好呢。”梅壶态度和蔼,无丝毫盛气凌人之势,“听说你擅画唐绘?”真砂应道:“草草几笔不成画,更无班门弄斧心。”“何必谦虚呢,若是有空就教教大公主吧。”原来梅壶仅有一女大公主,视为珍宝。


四、胧月夜

  正说着,突然听得一阵孩童的啼哭声传来,只见一个穿着紫底白面绢衫的七八岁女童跑了过来,一头栽到梅壶怀里,啼哭不已。“哎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众人惊讶不已。“真是想不到呢,大公主去梨壶玩的时候竟然被皇太子的狗吓着了,就哭着跑回来了。”跟随而来的乳母少纳言君解释道。“那不得了,有没有咬着啊?”梅壶担心起来。“那倒没有呢,是一只好小的狗,还没有两手长,只是吠了几声就把大公主吓得哭了起来。”“哎呀,胆子可真小啊。”梅壶笑道,她身穿红绫衫,着红花青花纹的褂子和深红青花的小褂,显得优雅迷人,气质高贵。正在哭泣的大公主仰起脸来,不服气的说:“哪有啊。”她的泪水把几绺头发都粘在了脸上,脸蛋红扑扑的,甚为可爱。侍女们把她脸上的泪水擦干,又好好哄劝了一番,这才安静下来。梅壶将她搂入怀中,说:“那是新来的典侍,要教你画唐绘的,你可要用心学啊。来,背一首古歌来听听。”大公主望了望真砂,又问:“背些什么好呢?”“背你记得的吧。”她张开小口,轻吟道:“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春夜朦胧月,好景世无双。”“怎么又背这一首啊,上次不是教你很多吗?” 乳母少纳言君说道。“只喜欢这一首呢。”她一边扯着衣角一边笑道,样子十分娇憨可爱。“好一个‘胧月夜’啊!”梅壶笑了起来,从此,大家便称这位大公主为胧月夜了。
  真砂见梅壶要自己教授唐绘,不敢怠慢,便悉心准备起来。好在梅壶也是爱好风雅之人,收得许多古今名人的字画,真砂一一认真阅来。一次教授胧月夜时,真砂问道:“你喜欢何种绘画?”胧月夜见桌旁有《源氏物语绘卷》,便拿了过来,翻开指到光源氏的画像说:“喜欢这样的呢!”她的举止天真,毫无造作,又顺手拿起笔来在纸上写起字来,然后又看着自己的字迹,自言自语道:“字可真拙啊。”见到如此情景,众侍女不由用扇子抿着嘴轻笑起来。胧月夜年纪幼小,常常学着学着就打起盹来,大家不好唤醒她,只能任由她睡去。乳母少纳言君一边给她盖上褂子,一边念叨:“睡相真难看呢,脖子都侧到一边去了。”这位胧月夜的可爱之处真是难以计数。

五、踏雪

  不知不觉,竟离正月不远了,宫中诸人都整饬衣裳容貌,格外用心,梅壶的诸女房都穿着现今时式的唐衣,个个喜气洋洋。
  元旦那天天气晴朗,从前天开始下的雪竟停了,阳光照映在白雪上更显得闪闪发光,梅壶院里所植的数株白梅竞相绽放了,又加上几株从唐土引进的红梅,红白映衬,更加美丽,梅花的幽香与帘内那熏香的味道相融合,侍女们个个衣着艳丽,有好几个人把唐衣鲜艳夺目的袖口从帘子底下露了出来,仿佛百花提早开放在这人间仙境啦呢。
  梅壶女御身穿红梅衣,颜色浓的淡的有好几重,上罩浓红的绫单衫,略带赤色的苏枋织物的衬袍,再加上嫩绿色的凹花绫外衣,非常的优雅美丽。今上的书信是上午送来的,流畅的写着:“春夜何妨暗,寒梅处处开。花容虽不见,自有暗香来。” 梅壶回信道:“两白难分辨,梅花带雪开。枝头残雪在,等待友朋来。”随着年岁的增长,她愈发高贵成熟了。
  傍晚时分,从清凉殿来了一位命妇,奉旨传言命梅壶女御进宫去。女御走后,梅壶的年轻侍女都得意的说:“所谓‘三千宠爱在一身’就是这个样子吧!”一位年长侍女说道:“你们这些新来之人懂什么,几年前,宣耀殿的散华尚侍差点儿被立为中宫啦呢。”接着又喃喃念道:“愿菩萨保佑女御早生皇子,早被立为中宫。”年轻侍女们奇怪的追问:“那么那位尚侍如今何在呢?”“这谁也不知呢,有人说她是暴病身亡了,有人说她是出家了,有人说她是从宫中无端消失了。不过今上倒是一直无法忘怀呢,所以至今未立中宫。”“唉呀呀,怎么说得像狐狸一样啊……”
  真砂及其侍女以前在气候温暖的筑紫居住,已经几年不曾看过这么迷人的雪景,侍女中年纪小的都高兴的在庭院中堆起雪球来。到了夜晚,由于月光照在积雪上显得分外明亮,真砂竟一时睡不着,便披衣起来,悄悄的走到庭院中去,见到这寒冷天气仍青翠挺拔的五节松,不禁吟道:“嫩弱一小松,扎根此岩中。预祝该磐石,福寿至千春。”她想起过几日便是父亲生日,却不能亲去祝寿,不由甚为惆怅。
  正月初子之日,按风俗是要到野外郊游采摘若菜,以备做成羹汤在正月七日食用。女房们不能出宫,便在宫內采摘。那胧月夜摘了很可爱的菊花的嫩芽,好奇的问别人:“这个是什么啊?”她穿着樱色的汗衫,衬着嫩绿和红梅的下衣很是可爱。真砂想起《枕草子》里面清少纳言戏称无耳朵菜之事,便逗弄她道:“这是无耳朵菜啊。” 胧月夜信以为真,便追问道:“那么有有耳朵菜没有啊?”大家都笑了。


六、秋之夕

  八月十五还未到,天气就突然变冷起来。前些日子炎热异常,人们就连身穿生绢也嫌太热,却不料忽然之间竟变得这样的凉快了,宫中的熏香也从带有夏季芙蕖浓香的荷叶换成了含着秋风略凉涩香的侍从。
  梅壶的女房们于黎明时分把格子侧窗打开了,便有强风一阵吹了进来,大家脸上都显得凉飕飕的,有几个不愿添衣的侍女还打起喷嚏来。“怎么一下变得这么冷啊,以往从不有过呢。”“女御又有孕在身,千万别着凉了才好啊。”原来梅壶女御已有孕在身六个月了,连占卜都说此胎必为皇子,如此一来,被立为中宫倒是早晚之事呢。
  梅壶这次怀孕却身上极为不爽,她不思饮食,精神萎靡,整日只是倦躺着,那位被称为折柳之君的风夕惹片刻不离左右的照顾着。今上担心她的身体,多次亲来探望,细细嘱咐侍女们悉心照料,其恩宠可窥见一斑。不管是人们的细心看护还是高僧的虔诚颂经,梅壶的身体总不见起色,她几乎每晚被恶梦所困扰,经常半夜惊醒过来,汗水把额发都打湿了。一晚,梅壶院中所伺养的名叫命妇的花猫竟然把油灯给打翻了,烧着了几帐,幸好值夜的侍女发现得早,才未酿成大祸。“真是不吉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呢。”人们忧心忡忡。“若是这样不如提早回娘家待产吧,换个环境说不定好些呢。”今上也发下话来。梅壶那边便准备下月离宫了。
  一日傍晚,天气阴沉,风吹得很是猛烈,从伊势神宫传来消息,做斋宫的皇女忽然染急病去世了,下任的斋宫已卜定出来了,恰是梅壶的女儿胧月夜。此讯传来,正准备不日离宫的梅壶竟脱口而出:“为何偏偏卜定了我的女儿?”“这可是冒犯神明的话啊。”侍女们惊讶不已,她们万万想不到女御会说出这种话来。梅壶心想:这如何是好呢,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会适应呢?当斋宫的时间长短不定,这几时才得相见啊?她披着浅蓝色的生绢单衣,衬着淡红色的寝衣,浓密的头发如同云霞一般披散下来,那高贵的面容添了清瘦之资倒更显得美丽了。她叫乳母唤来女儿,那胧月夜正在在玩一个五寸高的殿上童布偶,她的额发好看的盖在脸上,举止一派天真。梅壶看着惹人怜爱的女儿,一想到不久就要母女分离不由悲从心来,她断断续续的吟道:“何时最凄凉?无如秋之夕。荻上冷风吹,荻下寒露滴。”她转过头对风夕惹君说,“以往读这首诗时我并无这种感觉,此刻咏起,顿有断肠之感。”说着也不禁流下泪来,风夕惹道:“相思若从心中起,愁苦无时不缠身。夫人的苦处又有何人能明了呢。”说罢也流下泪来。她随侍梅壶多年,深深了解这位至情至性的人。
  梅壶想到《源氏物语》里的六条妃子排除众议随女儿前往伊势,真是恨不得也亲随女儿而去,可叹身不由己。思前想后,梅壶唤来那位真砂典侍,道:“大公主为下任斋宫的事情想必你也听闻了,她年纪幼小,行为举止也十分幼稚,我实在放心不下。她与你甚为亲近,如你能随她而去我便放心了,你意下如何呢?”真砂想道:“这不是与我进宫的情形相仿么,又是一段家人离别呢,只是我进宫后还可以乞假回家,大公主这一去就不知道何时能回来了。”自从她入宫以来,梅壶待她极为优厚,真砂也十分喜欢那位胧月夜公主。她本想答应,但转念一想若是同去伊势,可能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不能回来,其父的任期一满就能回京,可以家人团聚了,如果同去,又要等到几时呢?竟一时答不上话来。梅壶见她良久不答,竟差点哭出声来,她好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来:“我现今正是‘袖头积泪已成海,未曾有过断绝时。’”其声音凄楚异常,真叫闻者泪下。真砂想到梅壶的一片母女情深,不由深为感动,哽咽着说:“此身陪伴君,感激泪淋淋。我又会如何不愿呢?”梅壶见真砂答应了,又喜又悲,一时流下泪来,道:“你的父亲筑紫守任期将满,过两年就要回京了吧?你好容易可以与家人团聚,我却提出这种自私的要求真是难为你呢。”



七、秋之夕续

  天气越来越凉,从九月末到十月初,天空很是阴沉,风猛烈的吹着,黄色的树叶纷纷的散落下来,宫里的樱树和椋树的树叶,更是容易散落。在这一片秋风落叶声中,新任的斋宫即将启程,正在娘家待产的梅壶女御痛苦万分,她不顾有孕在身,亲自给胧月夜安排行装。螺钿镶嵌的手箱、白金的香炉、唐土的菱花铜镜……梅壶院中和右大臣家的宝物都让胧月夜带至伊势,梅壶女御一边整理物件一边悲泣:“她才开始背《难波津之歌》就要离开我身边了……”众侍女也都流下泪来。她想起女儿背诵时的可爱模样和清脆的声音,竟悲伤得要晕了过去。那胧月夜年纪尚小,还不懂分别之苦,乳母少纳言君再三跟她讲解做斋宫一事,她也不甚明白,只以为是和去进香一样。
  秋风凄凉,更惹人伤。那位梨壶东宫,是今上的幼弟,与胧月夜年纪相仿,一起青梅竹马的长大,也很是依依不舍。他想起《伊势物语》中那个年龄很小的男子,也会用“谁家女儿如新绿,使我春心乱如麻”来表达自己对心上人的思念,自己却拙嘴笨舌不知说什么才好,不由深感惆怅。
  按例,斋宫要先在宫城内的斋院斋戒一年,随后前往京都嵯峨原野的野宫进行一年斋戒沐浴,然后再到伊势。胧月夜在隐居斋院之前,要在加茂川把身体洗净,好侍奉天神。她穿一身华美的十二单衣坐在牛车上,由坐在轿子上、身穿便礼服的女官领先,女嬬和童女等随后,乐师奏着雅乐,浩浩荡荡的游行过去,其仪式盛大不已。刚到加茂川不久,便从京里传来了梅壶女御平安产下皇子的消息,众人皆为欣喜,向着京城方向双手合十下拜,感谢神佛庇佑。

 


八、敕使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又过了七年,伊势的那位斋宫也幼小的孩童长成了美丽的少女,她天性活泼,容貌又极其娇美,深得大家喜爱,即使在一言一行受到严格限制的伊势神宫里,也能过得不是十分乏味。
  在樱花烂漫呈放的春季,从京城来了一位狩猎的敕使,近卫中将橘浩平,他容貌俊美、言谈风趣,深得侍女欢心,人皆称其橘中将。他带来了梅壶中宫的书信,梅壶的信中除了以往一贯的叮咛嘱咐外还特地提到了这位敕使,说:“此人品格高贵,你应该比对待一般敕使更加热诚。”因此胧月夜待他分外亲切,到了傍晚,还特地请他到自己的殿宇来住宿。
  入夜时分,橘中将想道:“在京中人们皆称斋宫可爱无比,现在肯定出落得更加美丽了吧。若是门户不严的话,说不定能窥见娇颜呢,我何不去看看呢?”于是他便踏着浓浓夜色潜了进去。胧月夜的殿宇内有一棵很大的樱树,仿佛故意与四周笼罩的夜色相映衬般,盛开着烂漫的樱花,樱树旁的岩石里很别致地做出了人工的涓细小溪,有一簇胡技子,弯弯的垂向下面的溪水。橘中将站在岩石上眺望,隐隐约约中看见斋宫的门确未关严,他正愁夜色太暗看不清楚时,只见对面的景色忽然鲜明地出现在眼前,橘中将正在纳闷:“难道这樱花的花色能像白雪似的映出周围的景物吗?”他抬头望去,原来那遮住月亮的云一下子消散开来,他走近几步,便能清晰的看见室内的景象了,只见一个身着薄红色寝衣的女子,面朝里的躺着,但是却很不雅的歪歪睡着,“此女睡姿如此难看,想必相貌也不能让人期待吧。”他正想着,忽然那胧月夜翻转过身来,露出了脸孔,在阳春三月的朦胧夜色与婆娑月影中竟显得格外娇美动人,那柔美的月色映照出锦簇的花云,这充满了夜樱的香气的庭院仿佛笼罩在幻境般的光影之中。今晚的月光虽然如实地将涓涓细流、飘落的片片花瓣、胡枝子的黄颜色都映照出来,却给这一切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仿佛是远离现实的,海市蜃楼般出现在空中的瞬间,只要一眨眼睛就会消失的世界一样。橘中将看得呆了,那胧月夜的美丽脸孔在这醉人的春夜中仿佛如辉夜姬一般光彩照人,“这不就是我梦中的人儿么?”他痴痴地念道,简直就想立即闯进房间向这位女子倾诉衷肠,这时候忽然听到子规鸟的鸣叫,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的走开了。
  橘中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后,想起刚才如梦如幻的一幕,不由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感叹道:“这真是相见如梦太匆匆,此心苦恋似长绳啊。”他遂将睡衣反穿而就睡,希望能梦见这位思念的人。



九、牡丹

  且说唐开元年间,宫廷内开始重视牡丹,杨贵妃尤好此物,在兴庆东沉香亭前、骊山行宫等处,栽植数种红、紫、浅红、通白等色牡丹,有白乐天的“见说开元岁,初令植御栏。贵妃娇欲比,待女妒羞看”之诗为证。唐人称牡丹为“竞夸天下双无绝,独立人间第一香”。在胧月夜所居住的寝殿露台前面也种了一丛,恰是一株娇艳无比的百花争春,今春甚暖,牡丹也早早的绽放了,银红色的花朵衬着青绿色的叶子煞是优雅,远远看去倒是有点儿中国风趣,众人心见十分喜爱,纷纷来观,真砂典侍遂叫人拿来五彩丹青,准备拿笔画下。
  此刻忽然听得附近有人一边用扇子打着节拍一边高唱催马乐《竹川》: “竹川汤汤,上有桥梁。斋宫花园,在此桥旁。园中美女,窈窕无双。放我入园,陪伴姣娘!”其声音清朗无比,众侍女不禁猜测:“莫非是那位橘中将,他爱上斋宫里的哪位女子啦呢?”
  傍晚时分,斋宫寝殿来了一位橘中将身边的小童,恭敬地递上一封中将专程给斋宫的书信,胧月夜展开一览,只见在优雅的绿色信纸上写着:“一面匆匆见,依稀看不真。不知缘底事,想望到如今。我何时能再见你一面呢?” 她奇怪起来,这个人在何处见过我呢?她看那笔迹,甚为潇洒,不禁怦然心动,暗自揣测这位橘中将究竟是怎样的人,她这几日来听到侍女们纷纷议论中将的人品出众、风流倜傥,却一直不能见其一面,不由甚感遗憾。她思量一会儿,回信道:“与尔相邻近,似影随形然。无缘相探访,谁设勿来关?我怎知你是否真心呢?”写完后竟脸微微发红起来,更显得娇羞无比,便令人打发那小童去了。橘中将见有回信来,欣喜万分,那胧月夜的笔迹虽略带几分稚气,但在橘中将看来,倒是情真意切,确有可爱之处 。他随即回信道:“我若不诚意,漫然似水波,缘何心耿耿,热恋苦情多?”
  如此一来,这几天中,橘中将的情书倒如同这落樱的花瓣一样绵绵而来。一次,他经过侍女们的房间时,一个爱开玩笑的女子笑嘻嘻的打趣他:“痴心欲看花都容,神圣斋宫可跳过。” 橘中将随即回道:“男欢女爱神不禁。多情倩女早来临。”真砂典侍听到后不由蹙眉想道:“此人这话的意思也未免太过于露骨了吧,即便对斋宫真的有情意,也不可这样表达出来啊。斋宫身份不同普通侍女,若是恋情暴露不知会引起多少麻烦呢。”她规劝胧月夜,叫她不要过分痴迷,但那胧月夜年纪尚轻,正是怀春少女,实在是听不进去,真砂典侍无法,只好祈求神佛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橘中将恋慕这位斋宫,就连伊势守和斋宫寮所举办的招待宴会都推辞不去,他一想到离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不由黯然神伤,“若是长居在此,能与她朝夕相处是多么快乐的事啊,京城回不回去也没关系了。”他这样想着,不由生起病来,就连名医也医不出是何缘故。胧月夜听闻他抱恙在身,焦急万分,只想见他一面,却一直无法偷溜出来,不禁愈加苦恼。终有一日,众侍女睡得很早,她便偷偷跑了出来,叫那小童引路,来到了中将的宿所。橘中将因为思念,开着门躺在席子上,正向门外眺望,只见在朦胧的月光中似乎有人影出现,仔细一看,门口那紫色、红梅色、浅红梅色等各种颜色重叠的袖口显露了出来,却是胧月夜所着衣服的一部分,好似波浪起伏翻腾,更像是大朵的牡丹花般摇曳生姿。这个宛如一朵花儿似的人微微现出了半个身子,像是拒绝露出更多的身姿。因为扇子遮在脸上,所以无法看到她的面容,就连握着扇子的手指都隐藏在袖子中,只能看见从两肩滑下的秀发。橘中将心中惊喜无比,他万万想不到斋宫会亲来探访,连忙站起身来迎接,他虽对斋宫恋慕极深,但此刻相见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胧月夜先开口问道:“你的病情如何?”其声音娇嫩无比,叫人怦然心动。橘中将叹道:“恋人不得见,病势日危笃。除却两相逢,更无愈病药。” 胧月夜回道:“宫城野畔荻花小,露重花疏力不胜。盼待风来吹露落,此心好比我思君。”说完渐渐的将遮住脸的扇子放了下来,在月光下依稀可见那娇美的脸庞上所垂的两行清泪,橘中将也流下泪来,道:“思君心切频寻梦,返着睡衣独自眠。”两人相对而望,互诉衷肠。
  眼看天色将晓,胧月夜需得在天亮前回去,他们相拥泣道:“此时一别,却不知何时能再见了。”橘中将叹道:“但愿今春夜未央,千宵并作一宵长。不曾说尽胸中事,窗外金鸡报晓忙。我实在是恼恨这报晓的鸡呢。”
  第二天,橘中将的行程是实在不能再拖了,需得立即去往尾张,他匆匆准备启程,一想到日后无法与心上人相见,更是痛苦万分。胧月夜命人送来一枝盛开的百花争春,上面附有一信,写道:“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花心愁欲断,春色岂知心?” 橘中将回道:“除却姬君外,何人能赏心?牡丹香色好,唯汝是知音。” 一路往尾张去时频频回头拭泪,叫人感动不已。



十、木香之宴

  那斋宫自从橘中将走后,郁郁寡欢,日见消瘦,虽不断有书信传情,但怎比得亲见能解相思之苦呢。众人见她精神不振,怕她忧伤成疾,便不断在商量娱乐的法子。恰逢今年春季天气甚暖,伊势神宫后院棚架上的木香早早的便生出了新叶与花蕾,刚进初夏便开出了白的繁复的花朵。众人心想,何不就在这花棚之下举行宴会,来愉悦斋宫呢?遂令人搬来帏帘乐器等物摆放在棚架之下,有善弹琵琶和筝的侍女也早早来了。
  侍女们身着颜色清爽无比的夏装,细细地赏花,交口称赞道:“真是清丽无比啊”“这香气类似桂花却较清淡,别有一番风味。”“简直就像春天下的雪一样呢。” 一个年纪小的侍女见了心生喜爱,便伸出手来准备折来插瓶,却不小心被枝叶上的小刺扎伤了手指,她嘟囔道:“真是讨厌啊,好好的长什么刺啊。”
  有人提议道:“何不来吟诗助兴呢?”胧月夜道:“花洁白如雪,芳香沁心脾。枝蔓互牵倚,省人行如是。” 真砂典侍吟道:“浓香阵阵袭人来,抬头但见雪皑皑。惊疑香浓非自雪,细辨方知木香开。”遂有侍女将此配上曲调用乐器弹奏了出来,用的是动听的吕调。还有人高唱催马乐《青柳》的:“杨柳绿依依,条条新丝碧。黄莺弄机杼,织成梅花笠。” 大家兴致都很高,就连那为相思所苦的斋宫也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颜。
  听到管弦之声,那木香花也索索作响起来,花瓣飘落,香气飞流,仿佛也略通人性呢。 大家赏花吟诗极为尽兴,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各自散去,沉沉入睡。
  早上忽有侍女惊慌来报,昨晚下了一场急雨,竟将那盛开的木香花全都打落了下来。大家忙披衣去看,后院棚架那簇木香花,昨日看时还是一堆耀眼的积雪,而今瞥去只剩一蓬沉沉苍绿。大家不禁感叹可惜,深感着并非吉兆,果然不久便从京中传来梅壶中宫薨逝的丧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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