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物语(下)
木香姬
一一、新皇
那梅壶中宫自从生下皇子后,便一直玉体欠佳,平日里全赖悉心调养。今年初春偶感风寒,就一直未曾治愈,到了三月病情忽然加重。今上前来探望病情,见梅壶清瘦异常,不由忧心如焚,戚容满面。梅壶见了皇帝,也悲从心起,凄然道:“无怪人们常说:‘大限来时悲长别,残灯将尽叹命穷。’我是熬不过今年了,这些年来蒙陛下恩宠,故在人间享尽荣华富贵,无人能比……”还未说完,便不住咳嗽,痛楚难当。众人正要扶她躺下,她却摆手拒绝,执意讲下去:“我时日不多了,唯有斋宫叫我放不下心来,愿陛下对她多多照拂。我生病一事,先勿让她知晓,以免徒增烦恼。”又说了些话,简直像遗言一般,周围的侍女都悲泣不已。梅壶此时已消瘦不堪,却更添高贵优雅之姿,魅力徒增。今上见此情此景也流下泪来,安慰道:“此病只需多做法事,便能消灾延寿,你切勿担忧,只管好生调养便是。”遂大做法事,祈祷梅壶早日康复,但用尽一切方法均无用,梅壶终于在万物繁盛的初夏逝去了。官家于四月在安祥寺举行法会,许多人奉上贡品,光是数量就有好几千。这些贡品穿在树枝上,陈列在寺内的大殿上,远远望去像一座山。梅壶的父亲右大臣在葬礼上痛哭流涕,众人在背后议论纷纷,说右大臣不知是哭泣那早逝的女儿,还是哭泣那失去的宫中靠山。
斋宫一行赶到宫中时,正在做七七法事,宫中一片黑色丧服,使得这阳光明媚的初夏也暗淡起来。斋宫幼时离开母亲,一走七年,却没想到竟是死别,痛苦心境无法用笔墨描述。今上强忍悲痛,安慰道:“你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如今回来便好,你就在那褪香舍好生住着,不要过分悲伤了。”话未说完,泪水就流了下来。宫中诸人想起梅壶生前,最初虽有些盛气凌人,但做了母亲后却一反常态,性格平和安详了许多,对世人也广施博爱,诚心向佛,反倒可亲可敬,也啜泣感伤不已。
七七法事做完后,今上忽然正式提出退位一事,一语即出,满座皆惊,今上正值盛年,何来退位之念?今上自从散华尚侍走后,心中一直郁郁寡欢,早有退位之意,虽经十来载却无法淡忘那才貌俱佳的尚侍。而今,宫中最得宠爱的梅壶中宫又病逝,他睹物思人,常常在梅壶院痴痴坐着,一想到古歌中那句“梅花香逐东风去,诱导黄莺早日来。”时,仿佛梅壶院的一草一木都幻化成了梅壶那清丽高贵的脸庞与婀娜多姿的倩影,不禁“回思往事袖更湿”。他传位于皇太子,不久,新皇登基,立梅壶所生的皇子为太子。因连连遭遇不详之事,众人感叹,今年的贺茂祭也格外冷清啊。
梅壶死后,宫中一片冷清,任典酒的御景南雁不知何故,竟改名换姓去了山城。真砂典侍想起她那纤瘦美丽的背影和长过身体的乌黑长发,不禁深感怀念。那位陪伴多年的女房风夕惹君也淡然从宫中退出,只留下一部尚未完结的日记《折柳集》,想她与绿荷之君的多年来的争斗竟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世事难料,不由叫人感叹不已。
“不共春风共雪霜,疏枝清绝骨生香。何需明月着颜色,自有琼花作嫁裳。” 风夕惹君的这首诗确实写出了梅壶其人。古歌中说:“折得梅花香满袖,黄莺飞上近枝啼。”试想梅壶一生,她生命中的那只黄莺是否将她当作可以歇息的梅树啦呢?
一二、雨夜
梅雨季节,阴雨连绵不断,宫中又正值斋戒期间,加上梅壶中宫的丧期刚满,人们终日躲避在室内,以避不祥。
某一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到了黄昏仍不停息。真砂典侍正在居所整理从伊势带来的绘卷,这时,菊典侍与润内侍来访,笑道:“那日典侍所绘的伊势海绘卷未来得及观看,今次冒然来访,恳请一览。”灯移在案,众人批览绘卷,润内侍个性爽朗,又颇风流,顺口问道:“典侍在伊势可曾邂逅知心之人?”
真砂典侍微微一笑,道:“至今无恋爱,不解其中情。今承君相问,怎能指教君?” 润内侍不服气的回道:“我才不信,你一定不知使多少人‘醒来衣袖湿’吧?”
真砂典侍接道:“那些动辄就对你说‘醒来衣袖湿’的人不知有多少真话呢?”润内侍问道:“世间男子各有不同,哪能千篇一律概括呢?那若要你们品评,世间的男子何种最佳呢?”
“若是在我看来,男子第一论性格人品,第二是真才实干,第三就是相貌了。”真砂典侍道。润内侍接着又补上一句,“要是这三项都占齐了,又倾心于我的话那就是最好了。”众人笑道:“如此之人,莫说是潘安宋玉转世,就算是光源氏再生,也不会如此啊。”真砂典侍回道:“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也就是这个意思啊。”
润内侍听得此言,连连点头,紧接着她的话说:“最恼恨一种人,虽然出身相貌不错,才学也是有几分的,爱慕他的女子众多,从此便把世间女子看得一文钱也不值,今日跟一位相好,明日又向另一位求爱。被他抛弃的女子互相怨恨不休,又悔恨不堪,万一有了孩子更是叫人痛苦一生,这种人真真可恨啊。”
润内侍又接着说:“还有一种,家中世代公卿,从小便锦衣玉食,小小年纪就取得了殿上人资格,从此便不思进取,只知赏花弄月,自命风流。世界广阔,任他们驰骋,而他们却拿此不当回事,只管在风月场上消磨岁月。我等身为女子,不能实现才华抱负,而他们却如此荒废光阴,我真是替他们感到羞愧啊。”
“有一种男子,他虽痴心恋慕于你,却一直不把这种爱恋的心情表白,也不知他是胆小呢,还是怕被拒绝没面子,只写些:‘暗恋谁人晓,爱心似火煎。’的和歌,独自感伤。要是那女子也对他有意的话,实在是无从知晓。等到心爱的女子和他人结为连理之后,他就后悔莫及了,这着实耽误了一段好姻缘呢。从古至今,都是男子表白在先,若是女子先露恋情,倒是会叫人耻笑呢。”
听到这里,真砂典侍笑而不语,低头玩弄着手中的扇子,仿佛被触动心事。她后来接道:“我有一好友,在筑紫时曾与一男子相好。这女子相貌妩媚,出身高贵,那男子虽出身不如她,却也是人才相貌出众,相当儒雅俊秀之人。后来这女子随父到了京城,与那男子联系没有以前那么密切了,不久又有一人追求于她。后来追求的男子是武将之后,长相气质与以前那男子截然不同,我那好友写信给以前的情人,向他诉说后来男子之事,想是催促那男子早日求婚。而那男子收到信后却以为这女子要抛弃他,哭泣着回信道:‘曾掬玉川水,共饮订山盟。你万万不可和我分手啊。’那女子气恼情人的懦弱,再加上后来男子的热烈追求,索性和后来之人相好了。谁知过了不久,她又随父到了和泉,这样一来,与那两个男子的来往都淡了下来,家里人又希望她嫁给当地的官员,这时候她想起在筑紫结识的男子来,悔恨无比,发现最爱的依旧是他。她写信给我:‘愁多长堕泪,我袖从未干。好似狂风起,波涛吞海岸。我现在的心情真是痛苦啊。’别人看她,认为是无情轻薄女子,可是又有谁人能晓她内心的痛苦呢?”
菊典侍想了想,说道:“我有一远房表姐,与一男子相好,两情相悦,但是女方家中嫌弃那男子地位低下,坚持要他俩分手。我那表姐无法,只好听从父母之命,那时她已与那男子育有一女,这孩子也不知道被她家人安置到哪里去了。她虽然嫁给了一个俸禄优厚的地方官,丈夫也对她不错,但是当她想起被迫分离的恋人和孩子,一定是很痛苦的事情吧。”
众人感叹一番:“可见家人虽为女儿长远打算,替她安排婚姻,但是一点也不顾及女儿的恋情,把有情人生生拆散,倒也不是件好事。”
菊典侍沉吟片刻,又说道:“以前和我相好的那人,曾经向我透露过他与一卑贱女子的恋情。当时我简直恼恨得要死掉,恨不得化为怨灵诅咒他们才好。可那男子苦苦哀求,对我发誓说再也不与那女子来往,我念在旧情,便相信了他,那时候还是对他有感情的。可不想多久,他又与那女子在一起了,还特地安置了房舍给她住。我生气的质问他,他却说:‘那女子身份低下,我是不会和她长久的,我真心诚意对待的就只有你一人。’我实在难以忍受,便从此疏远了此人,他后来多次找我,见我态度冷淡,也就不再来了。“说完后眼角湿润,陷入对往事的深深追忆之中,仿佛仍对那人有情意一般。
“若要这样,倒要选个老实的才好呢。“真砂典侍笑道。润内侍答道:“太过老实,倒是少了情趣,一点风雅之事也不懂也太乏味了,说不定连求婚的和歌都不会写呢。”大家听得笑了起来。“那究竟要怎样的人恋爱啊?”“青梅竹马的如何呢?”“那也不妥,男女双方都是青梅竹马的长大,于对方的人品相貌都很了解,长大后结成良缘,人人羡慕。却不料,若干年后,忽然有一方变了心意,抛弃了对方,和他人相好了。别人看在眼里,觉得奇怪,当年那么相亲相爱的一对,怎么落了个如此下场?我想,就是他们自己也在纳闷,当年发下‘山无棱,天地合’誓言的情人怎么一下子办成了如此背信弃义之人,我们更是无法明白了。在他们看来,这种被青梅竹马的恋人所抛弃的痛苦比被普通恋人抛弃的痛苦更深吧?”
做裁判的菊典侍叹道:“人世间的恋爱,虽各有不同,但总脱不了悲欢离合四个字。若要论之不同,就是这悲欢离合四字的多少,悲离为多,则为苦恋,欢合为多,则为乐恋。但是,悲离未必为坏,欢合也未必为好。我想,若是牛郎织女能天天相见,他们的感情也不会如此深厚了吧?”
这次雨夜品评终没结果,众人心目中的理想男子和理想恋爱各有不同,但一想到究竟自己常陆带那头所系何人之时,胸中不由涌起阵阵情感。此刻正是掌灯时分,纸隔窗上映出女人的倩影来,夹杂着娇嫩的说话声和低低的笑声,再混杂着窗外的淋淋细雨,实在是很雅致的图画。
一三、讲经会
端午节会刚过,从宫禁到民间,四处还是菖蒲和艾叶的香气,和在一块儿,非常的好闻。缝殿寮进上用种种颜色的丝线编成的香球,在正屋里御帐所在的左右柱子上悬挂着,十分的美丽。
在菩提寺里,有结缘的讲经会, 这次讲经的法师是有名的高僧,很多人都聚集了前去听讲。大家都说:“去得晚了,恐怕连车子也没处放。”于是,大家都很早的赶过去,车子排了好几排,当真砂典侍到达时,已经没有空处了。正愁找不到位子的时候,忽然旁边的一辆女车里伸出一把青色扇面红色扇骨的泥金画扇子来,一个很是娇嫩的声音说:“我们把位子移一移,你们就停在这边吧。”“这真是太感谢了,不知道车中是谁呢?”真砂典侍想道,她打量那辆车子,虽然颇有风尘之色,但装饰典雅精致又不招摇,由此可推想车主人的优雅人品。她唤来一个小童,叫他折来一根细长的菖蒲叶子,用青色的薄纸包好,自己又在一卷水晶花色的薄纸上写道:“今日犹闻杜宇啼,只为情重伴菖蒲。你一定就像杜鹃的品格一样高贵吧。”再叫那小童送到邻车去。那小童递信过去时,车中的女子掀开一点车帘,露出身上的衣裳来,她身着唐抚子袭的唐装,表里都是艳丽的唐红色,唯中陪选的是浓青色的绢杉,更衬得唐抚子色的娇艳无比。不一会儿,回信就来了,藤花颜色的信纸配上萌葱色的重笺显得格外优雅,字迹也十分优美,写道:“夏日藤花落何处?耶输多罗福地园。我本来就是个无定的乡人啊。”
“黄莺虽筑巢于乡野,也不会因而发出污浊之音。再说此人的谈吐打扮,一点也不像无知乡人,倒像在宫中出仕过的样子呢。” 真砂暗暗想道,但思来想去,却实在记不得宫中有个这样的人。
这时候,讲师升了高座了,大家静坐下来,都望着高座的这一刻工夫,那辆女车就忽然消灭似的不见了,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人呢?
那讲经师穿着赤色的罗衫,外加紫色的袈裟,淡的紫色衬衣和缚脚裤,更显得容貌高贵,气质不凡。他声音宏亮,到了第三排还约略听得说经的声音。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修道苦至,当念往劫,舍本逐末,多起爱憎。今虽无犯,是我宿作,甘心受之,都无怨诉。经云:逢苦不忧,识达故也……”听讲经的众人连连点头称是,又听得讲经师道:“众生无我,苦乐随缘。纵得荣誉等事,宿因所构,今方而得。缘尽还无,何喜之有?得失随缘,心无增减。”
真砂典侍心想:“纵是人生如有什么赏心乐事,也是‘宿因所构,今方而得。缘尽还无,何喜之有?’,但真正能达到‘得失随缘,心无增减’的又有几人呢?”
这位优秀的讲师在高座上似乎发出光辉来了一样,他继续讲道:“世人长迷,处处贪着,名之为求。禅师悟真,理与俗反,安心无为,形随运转。三界皆苦,谁而得安?经曰:有求皆苦,无求乃乐。”
讲经会结束后,听讲经的人们仿佛还都沉浸佛理的世界里,久久的不愿散去。
讲经会还没开始时,大家都互相问候相识的人,有一辆停着听讲的女车,却没有看见一个人走近前过,只是在那里安静的呆着,好像是画中的车一样。不少人觉得很是难得,有很多人都问道:“这里面是什么人呢?多么想知道啊。”
也有人说道:“又何必这样矜持呢!真的好讨厌啊,这不是很不近人情么?”讲经会完结后,只见有一辆车子的主人令人折了一枝菩提寺前面的淡竹递了进去。有人认出来了,说道:“是左近少将的车子啊,他当任过祭礼的使者,当日插头的藤花,把他的侧面遮住了,据说也是相貌堂堂呢。那车里的女子莫非就是和他交好的伊势典侍吗?”从女车里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接了过去了,正当这时,吹起了一阵风,车帘一下子被吹开了,车中的女子连忙用扇子遮住脸孔往车里缩去,但还是被人看到了,只见她穿着不甚惹眼的萌葱色的表衣,配着青色的中陪和白色的里衣,却显得气质高雅,清新脱俗。她微微转过头来,修剪得十分美丽的黑发披散在脸上,脸部线条柔美,可想其容貌端丽。“果然是伊势典侍啊。”“真是一位清新的美人啊。”
车中的女子好像因为被人认出了显得不大好意思,不一会儿就走了。
一四、橘花
一个橘花飘香的午后,真砂典侍的寝殿忽然来了一位女童,她递给侍女一封信和一个蓝色生绢的包裹,说道:“少将送给典侍的信。”侍女们互相问道:“哪位少将啊?”“就是那个有名的吉野少将啊,虽说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却是处处留情呢。”“对啊,上个月还在追求丽景殿的侍从君啊。”
真砂典侍把一件青的单衣给她作为赠物,打发她去了之后,打开信一看,只见熏了香的陆奥檀皮纸上潇洒的写着:“时逢五月闻柑橘,猛忆伊人舞袖香。自从那年的五节舞会上一见,至今都难以忘怀。”打开包裹一看,原来是一个精巧至极的银壶,上面缚着一枝盛开的雪白橘花,里面是黄金制作的柑橘,众侍女见礼物贵重都称赞不已,真砂却蹙眉道:“此人第一次就送如此珍贵的礼物来,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大概只是想在宫中找些乐子吧,实在是轻浮啊。”“那回信怎么办?不回的话恐怕很失礼吧?”侍女小松小心翼翼的问。“就说身体不适,不宜回信吧,这东西也退还给他吧。”“这恐怕不太好呢……”真砂已将头扭过去,再也不理了。
自那以后,吉野少将就常常来找典侍了,真砂十分厌恶他,但又不能不接待,每次都是叫侍女应答,自己只是不理。侍女们照例送出坐垫去,可是他总是把坐垫比平常人推开得近些,然后坐了,眼睛直勾勾的往帘子里看,恨不得跳进帘子一样。他见多次送信都没有收到回信,就经常揪住典侍的传女小松执拗地追问:“确实替我把信交给她了吗?”小松吱吱唔唔地答道:“是的,我已经交给她了,可是……”
“她不是没有接受?”“不,确实接受了。”“你说了我希望得到回信了吗?” “我也这样说了……”“然后呢?” “小姐什么也没说。”
“她看了吗?” “也许看了吧……”
就这样,少将越是追问,小松越感到为难,要知道真砂典侍每次都将少将的信拆也不拆。弃之一边,这又要她怎么说呢。一次,他照例是在详详细细地倾诉了仰慕之情以后,又添上几句带着哭腔的话:“至少我想知道你是否看了我的信。不一定非要你写亲热的话语,如果看了的话,请你回一封哪怕只有‘看了’两个字的信。”这次小松却破天荒地微笑着回来说:“今天有回信了。”然后递给他一封信。少将激动万分,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急忙开封一看,却只有一张小纸片。他仔细一看,原来是把他刚才送去的“请您回封哪怕只有‘看了’两个字的信”中的“看了”两个字撕下来放进信封里的。
少将万万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的奚落,一时瞠目结舌。他和很多女人谈情说爱过,却没遇见过如此故意刁难、冷嘲热讽的女人,像典侍这样对待他的一个也没有,他感觉就像被人用力打了个耳光一样,那以后很长时间再也没去找她。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少将去了宫中值宿,这时他忽然想道:如果在这样的夜晚去拜访那个人的话,会怎么样呢?也许对方这样使自己苦恼,是在表明不是讨厌他,而是对他感兴趣吧。“可能是想让我知道:‘我可不是像那些女人似的,一听到你的名字就喜出望外的人’。”少将沾沾自喜的想道。他认为,在这样大雨倾盆的漆黑夜晚拜访的话,即使再冷酷的女人也不可能不动心吧。这样一想,他就情不自禁地,匆匆朝那个典侍所宿的方向走去。
被唤醒的小松透过黑暗,看到雨打湿的少将后,吃惊地说:“您很久不来了啊,我还以为您放弃啦呢。”“怎么能放弃呢?男人遭遇到那种对待,会爱得更强烈。从那以后没再来,是因为我觉得总是纠缠不休也很失礼。拜托你,哪怕就一小会儿,哪怕就看一眼,不,哪怕隔着东西,请让我见见她,听听她的声音……就不能稍微可怜一下冒雨而来的我吗?”他喋喋不休地哀求道。小松为难地说道:“这怎么可以呢?小姐她……”“无论如何,今晚不见到她的面,我不打算离开此处。”少将一个劲地这样说,像个磨人的孩子一样,紧紧地抓住小松的手不放。小松用半是吃惊,半是害怕的眼神凝视着他发疯似的脸孔,无可奈何地说:“那好吧,我只能试着看能不能放你进来了,请站在那边拉门前面等,尽量不要让人看见。”
说完便退入了房间。
等到女官们的房中都寂静无声了,突然他倚的拉门里面好像来了个人,喀啦一声响起了摘开门钩的声音。他试着推了推拉门,门开了。少将感到像做梦一样,他兴奋得发抖,蹑手蹑脚地溜进去。房中漆黑一片,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香味。少将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步步前进,逐渐地爬到了卧室附近。这时,他的手碰到了披着丝衣躺在床铺上的身体。那浓密至极的头发,竟连打乱筥都装不下,准是她没错。他触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感觉她浓密的秀发就像冰一样凉。
“终于见到你了啊……”他喜出望外的讲道,他想看看典侍的脸,却因为两人之间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隔近些好吗?能让我看一看你的脸吗?”“我的相貌粗俗,不值得一看呢。”典侍冷冷的答道。“你真狠心啊,我可是思念你这么久啦啊。”少将一边说着一边向她靠拢。典侍依然很冷淡的答道:“见说君家多粉黛,钟情及我不领情。”“粉黛虽多皆平平,终将归结至君身。”正当少将要拉住她的手时,典侍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边轻声说:“等一下,我忘了挂上那边拉门的门钩了,我去挂一下。”一边迅速的挪开了身体。“马上就回来吧?”少将焦急的问道。“马上……”她说完就披了衣服走了。
少将遂躺着等她,虽然明明听见挂门钩时喀啦响了一声,却迟迟不见她回来,拉门就在不远处,怎么耽搁了这么半天呢?刚才门钩的声音响了以后,好像听见她的脚步声逐渐向远处走去,后来这屋里便没有一点动静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大对劲,就悄声问道:“你关好了吗?”可是没人回答。他爬起来走到隔扇那边一看,这边的门钩已经被反锁了。原来她逃到了隔壁房间,再把进出口都反锁后,去了别处。“竟眼睁睁让她溜了,这下怎么办呢?我就一直这样呆在这里,被人看见时再说吧。”夜晚越来越冷,少将开始打哆嗦了,卧室里的衣服早已被典侍穿走,自己的衣服又在来的时候被雨淋湿了,房间只剩下了枕头。他抱着枕头蜷缩成一团,瑟瑟的发抖,在笼罩着她浓郁香味的黑暗中,听着门外寂寞的雨声,一夜都没有合眼。将近拂晓时,外面渐渐响起了嘈杂的人声,这才来了个侍女开门,少将觉得实在无脸呆下去,见几帐台边有一把朴树的骨,用淡红色的纸贴着的扇子,便拿了它,偷偷地溜走了。
一五、萤狩
转眼间就是六月,此刻正是夏日盛暑的时候,人们都穿着颜色鲜明的单衣,着了二蓝或是青灰色裤子,在宫中来回踱着。不少年轻的殿上人穿着比蝉翼还轻的直衣、裤子或生绢的单衣,也有穿着狩衣装束的,更显得身材潇洒,举止不凡。这种天气的夜晚,萤火虫是很多的,人们一想起今晚将举行的“萤狩”一事,都觉得很期待。
今日恰逢真砂典侍值宿,只见从清凉殿退下了一众女房,都样貌美丽,典雅大方,格外引人注目。有眼尖的人认出来了,悄悄指着其中一个拿着紫面绿骨扇子的说道:“那不是清凉殿的紫宣旨吗?她大概是去传达今晚‘萤狩’一事吧。”只见那人二十来岁年纪,身着红表紫里的蔷薇袭唐衣,相貌高贵,肤色白晰得近乎透明,一头漆黑似墨的长发比身子还长一尺,美丽得不像尘世间的人,又兼之举止大方得体,实在是叫人心生敬佩。因她伺候过两代天皇,又出身高贵,今上特准此人着禁色的衣服,更显其与众不同。身旁那位着俏丽的杜若色单袭的是梨壶之北的琥珀典书,她才情甚高,又生得风流袅娜,妩媚多姿,一双美目顾盼生辉,颇得殿上人的倾慕。直到她们走过去后,人们都不停感叹道:“若生了女儿,也能像宣旨诸人一样出入宫廷是多么风光的一件事情啊。”
傍晚时分,真砂因要去桐壶送今上所赐的绘卷,回来经过昭阳北舍时,只听得有个很娇嫩的女声在唱催马乐《樱人》:“口头说话是空言,明朝回来难上难…”因为天气炎热,格子窗都打开着,真砂典侍停下来一看,只见唱歌的那人原来是昭阳北舍的典书,唤做冰辰的,正在边唱边逗弄着在书页上来回跳跃的夏虫。夏日的夜晚,只要一点起灯火,就会有很多只夏虫靠近,跳来跳去的,很有意思。那典书十六七岁的年纪,发型很可爱,头发的长度比衬衣略长两三寸,着一件萌葱色里,白色表的花菖蒲袭薄衬衣,更显得容貌清秀,举止娴雅。真砂见她一个人玩得开心,也不便去打搅,只是笑着问道:“谁会这么狠心舍下你‘明朝不回来’呢?”那冰辰典书听到了,不由粉脸通红,用袖子捂着脸俯伏着,更显得娇羞无比。
夜深之后,凉风徐徐吹来,在夜晚的庭院之中,许多萤火虫乘着晚风在夜空中飞舞,值宿的六位藏人穿着麹尘色的青色袍子,拉拢了两袖,随意的靠在庭前的墙壁上,手里拿着新摘下来的粉红莲花,打扮得风流潇洒的公卿们很悠闲的欣赏着荧光,管弦乐过后,便有人用笛子反复吹奏着催马乐里的《高砂》,更显得意境优美。在当晚捕捉萤火虫的“萤狩”上,有人想起《源氏物语》里,源氏放出萤火虫让兵部卿亲王窥见了玉鬟的美貌一事,便也用薄纱裹了许多萤火虫,偷偷放进帘内,登时,幽暗的帘子里一下子明亮起来,帘内很多女子便娇声叫起来:“唉呀,好讨厌啊,都被你们看到了。”那人也应对十分敏捷,说道:“如有变身术,愿化为萤虫。径入御帘内,对君诉苦衷。”帘子里大概有他的情人吧。
众人在“萤狩”上都玩得很尽兴,只有那位橘中将闷闷不乐,他想起在伊势神宫里结缘的那位前斋宫,不禁黯然神伤,想到梅壶逝后,不知她一切可好。他穿着颜色淡雅的香染的狩衣和蝉翼色的缚脚裤,多日不见,竟是消瘦了不少。众人都在四下玩乐着,只有他随意的躺在席子上,痴痴望着在漆黑的夜空中来回飞舞着的流萤,心想:“流萤尚且能来去自如,不受约束,为何我想见她一面就这么难呢?古歌中所说的‘犹如夏夜蚊香爇,胸底情思不断燃。’大概就是形容我这种心情吧。”他不禁触景生情,吟道:“流萤云中去,转告我爱侣。心怀思君意,恋恋待日瞑。”
“萤狩”过后几天,今上便去石清水八幡神社参拜,回来的时候,经过上皇的府邸,便停住了御辇,进去致问候之意。今上身着祭祀时的明衣,年纪虽轻,却态度老成、举止稳重,上皇见他又成熟稳重了不少,不由甚感欣慰。言语中,上皇提及那位前斋宫,说道:“梅壶生前甚不放心她,你如今能多多照拂我就安心了。”上皇对这个女儿很是宠爱,未退位之前不光多赐了些封地,还晋升了她的品级。这时,搬运台盘的藏人出来,报告御膳已经预备好了,上皇于是便邀今上同去用膳,两人从中门走进御座坐下了。今上想到过几日就是上皇的四十寿诞,便举杯祝道:“寿比苍松,万代青青,松下之鹤,托庇千春。”
上皇心中高兴,不由唱起催马乐《我家》来:“我家翠幕张,布置好洞房。亲王早光临,请来作东床。肴馔何所有?此事费商量,鲍鱼与蝾螺,还是海胆羹?”他身穿樱的直衣,下面是浓紫的缚脚裤,白的下著,上面是浓红绫织的华美出袿,年纪虽长,却更显得风流潇洒,高贵不凡。
一六、梧桐
七月十五日盂蓝盆节,宫中举行了对祖先和死者的灵魂进行供养的仪式,四处忙着供奉食物、念送经文,超度亡灵。因今年梅壶新丧,所以此次盂蓝盆节格外隆重。出宫的风夕惹君也给在宫中的梅壶旧日女房送来书信,以示慰问。梅壶生前留下两子,一位是幼时被称为胧月夜的前斋宫,一位是现今的皇太子光良亲王,两人都身份高贵,叫世人羡慕。梅壶逝世时,皇太子年纪虽不大,却十分懂事,他多次听母亲讲过在伊势的姐姐,早已心生亲近。前斋宫回宫后便经常去看望,前斋宫也只有这一个弟弟,待他也与众不同。
自从前斋宫回宫以来,今上就多次送去书信和礼品去褪香舍慰问。他心想,上皇上次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是要自己做前斋宫的保护人啊。前斋宫幼时一颦一笑就十分娇美可爱,如今想必一定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了吧,在前月的“物合”之上又赢了善奕的承香殿女御,想来也是聪颖之人。后宫美女虽多,他却一直对前斋宫念念不忘,如今她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决心启口又迟疑”了,忽然想到每天的这个时候,皇太子总会去褪香舍的,心想:“自己就当是去看看皇太子吧,再去探望那位想念的人吧。”
恰好这一天天气欠佳,褪香舍里秋风乍起,梧桐树茂密的叶片中夹杂着些许黄叶,草木微衰的味道与落叶那略带哀愁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更惹人伤。虽然梅壶丧期已满,侍女们仍穿着颜色不甚鲜明的胡桃、桧皮等色。今上见了,心想前斋宫正值妙龄,所居之处却极其朴素,毫无喜气,不由心生怜惜。他细细问了盂蓝盆节一事,又说:“你在这褪香舍还住得惯吗?还记得在我们在梅壶院相见之时吗?若是你能重回梅壶院,那该有多好啊。”随侍的女房想:“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有叫前斋宫入宫之意?”也有人想:“退职的斋宫当女御也不是没有的事,反倒比一般人来得尊贵呢,也是件好事啊。”前斋宫心下慌乱,一时无言以对,只是紧紧握住手中的桧扇,颤抖不已。她身穿菊袭唐衣,仍在衣裳上披了一层淡墨色的薄纱以示哀悼,更显得娇弱动人,身旁的女房轻轻催促她答话,她才说道:“丧衣色淡因遵制,袖泪成渊痛哭多。我如今正是‘回思往事袖更湿’的时候啊。”言下之意,是母丧不久,无心入宫。今上却笑道:“古人看到莲叶上的露蛛,都会发出‘悲兮尽兮泪如何,人身之泪何其多!’的感叹,何况是你这样细腻的人呢?我可是对你‘经年久期盼’了啊。”今上走后,不少侍女想到自己的前途,不禁喜形于色,只有前斋宫和几个知情的侍女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她苦闷的想道:“这事不久就会人尽皆知吧,要是橘中将知道,还不知会多么痛苦啊。”
果然不出所料,橘中将知晓此事后,心急如焚,简直是“寤寐无为,中心悁悁”,他几乎日日在褪香舍外边徘徊着,想找侍女递一封信进去,又怕被人发现,于前斋宫的名节有损,实在是左右为难。这一日的天气格外的好,户外阳光明媚,景色宜人,庭院内微黄的梧桐叶上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他看见西配殿外廊上有几个女童正在嬉戏,其中有一个穿着萌葱色衬衫的,显得格外聪明伶俐的样子,便唤她过来,亲切的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在这里服侍何人啊?”那女童眨着黑漆漆的眼睛,口齿清楚的答道:“是兵部少辅的女儿,叫小少辅君,在这里服侍前斋宫啊。”“你的父亲我认识啊,你还有一个哥哥在近卫府是不是?我经常和他一起狩猎呢。”小少辅君见他相貌英俊,和蔼可亲,不由对他心生好感。
“那么,小少辅君,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呢?”橘中将见小少辅君点了头,又夸奖了她一番,然后谨慎地看了看周围,说:“到这边来一下。”他拉着小少辅君来到一个房间的屏风后面,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说道:“站着不要动。”说着便把她的袖子挤到了肩头,在她的手臂上刷刷地写下了几行和歌。写完后,等到墨迹干透,才小心翼翼地放下袖子,再三吩咐道:“好了,让你主人看看你胳膊上的这些字,一定要找没人的时候……明白了吗?”他见小少辅君点了头
,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一遍:“记住只让她一个人看,不要让别人看见。”
小少辅君来到寝殿里,恰好只有前斋宫一人在,因为中午没睡着,正半躺着在想些什么的样子。小少辅君也不说话,就持起袖子让她看自己胳膊上的字。见了那字,前斋宫不由“啊”的轻叫了一声,又连忙用袖子捂住了嘴捂,眼里尽是惊喜的光芒。由于屋里光线太暗,她便来到帐子外面,将小少辅君的胳膊伸到亮处,一遍又一遍地看。那手臂上的和歌是:“海誓山盟今安在,新人不见旧人悲。一切随缘无由定,梦里不知身何处。”小少辅君觉得很奇怪,因为前斋宫根本不问她是谁写的,却好像一切都了然于心似的。她忽然觉得眼前滴落了什么,抬头一看,前斋宫眼里噙满泪水,茫然的凝视着前方,从窗户射进来的日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一向在幽暗的地方看到的面部轮廓,一下子清晰地浮现了出来,简直美丽非凡。前斋宫看完后,叫侍女打来一盆水,亲自给小少辅君擦掉字迹,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擦拭着,好像要把这些字都刻到脑子里去。擦完后,又在同样的地方提笔颤颤的写下了两行字,对小少辅君说:“那人应该还在原地没走远,你去把这个给他看吧。”
小少辅君回到外廊,果然橘中将在那里等得焦急,一见她便马上迎上去,急切的问:“怎么样,有回信吗?”小少辅君点点头,给他看手臂上的字,上面写的是:“生命短促如朝露,情愿与君共生灭。”大概由于写的时候哭泣了的缘故,有几个字都化开了。
橘中将翻来复去的念道:“生命短促如朝露,情愿与君共生灭。”最终叹了一口气,苦涩一笑,道:“这真是‘犹如密叶重重隔,爱而不见我心悲’啊。”他从怀里拿出一段颜色鲜丽的丝线编成的绳子,递给小少辅君说:“这个给你束发用吧,真是谢谢你啦呢。”说完转身就走了。小少辅君攥着丝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橘中将那朽木色的狩衣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特别的好看,金灿灿的一片,简直要与这初秋的金色阳光,微黄的梧桐叶融为一体,不由看得痴了。
一七、雷鸣
不知不觉间到了菊花芬芳吐艳的时候了,九月九日菊花节上,人们将和歌附在长长的花茎上相互赠送着。今上送给前斋宫的菊花,品种名贵,如黄玉雕琢而成,再附上了:“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的诗,更显高雅。橘中将却叫人送来一朵未经人照看的残菊,洁白清楚的檀纸上,用很细的笔致写道:“严霜摧草木,不问根与叶。短命或长年,一例同消灭。”前斋宫知他心中苦楚,自己也不便在书信上安慰他,只回了一首:“秋去重阳过,菊残尚有时。花颜虽变化,花色却增姿。”希望他看了后能略感慰籍吧。
菊花节后不久,一连下了好几天的暴雨,黑沉沉的天空中又不断的传来轰隆隆的雷鸣,人们很是恐慌,阴阳寮也四下忙着占卜。傍晚时分,殿上人以及公卿们都因雷鸣过来褪香舍问候,侍女们便出到庭院的西边应酬,正在说着,四周忽然暗了下来,雨更加大了,雷也猛烈的响着,什么声音也听不清楚。侍女们手忙脚乱的把格子窗都放下来,惊叫道:“这么大的雷啊,简直要把天都炸开啦!”胆小的被吓得面色惨白,连连念着南无大八幡菩萨的名号。
在雷鸣壶值宿的人们也发着牢骚:“这么不吉利的天气却要来值宿啊,这种雷雨之夜除了鬼怪,谁会愿意出来呢?我们也早点睡吧。”他们喝了酒就睡下了。只有那位橘中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道:“在如此可怕的夜晚,她不知会感到多么害怕啊。”一想到这里,想见前斋宫的心情就更加炽热了,他思来想去,便偷偷起来,披着一件不引人注目的衣服,飞快的向褪香舍跑去。
橘中将悄悄的来到褪香舍,因为雷雨的缘故,侍女们都早早退下了,只有前斋宫寝殿还亮着灯,他贴在门上听着,只听得有人说道:“时候不早了,快睡吧。”那声音略带衰老,想是乳母少纳言君,又听见有人“嗯”的答应了一声,正是朝思慕想的她的声音。少纳言君又说:“我也要去睡了,这样的天气真可怕啊。”说完便离开了。他等房间里灯火熄灭后,才轻轻的敲门,怕她听不见,又加重了几下。“什么人啊?”正当橘中将答道:“无时不念意中人,秋夜相思特地深。”时,
隔壁房间里的一个侍女大概是被惊醒了,过来问:“什么声音啊?”前斋宫马上答道:“是雷声啊,刚刚睡着,却被你吵醒了,真讨厌啊。”那侍女退下了。她轻轻的把门拉开,门外的闪电将橘中将的脸清清楚楚的映了出来,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啊,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你!”她又惊又喜,却害怕被人发现,只能压低了声音,但内心的情感无法掩盖,声音竟然沙哑了,泪水扑簌簌的掉个不停。她又急切的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橘中将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今晚特别的想见你啊。人家不是说:‘飞蛾扑火甘心死,一似殉情不惜身。’吗?”“全身都打湿了,很冷吧?”两人痴痴的对望着,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一般。
由于不能点灯,在黑暗中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低低的说着话。“你写给我的信我都专门誊写了一遍,放在随身文箧里,看到它们就像见到你一样。”“那些旧日书信还留它做什么,连我都不记得它们的内容呢。”橘中将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说:“谁言无用物,废弃不须收?手笔堪珍惜,千年爱念留。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珍贵的。”过了一会儿又很迟疑的问:“那个…入宫是在明年年初的事吧……”前斋宫没有答话,只是不停的啜泣着,她倒在橘中将怀里,紧紧的抱着他,哭着说:“求求你带我走吧,不管是人烟稀少的东国、还是遥远的武藏、寒冷的陆奥,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哪儿都去,内亲王的地位、前斋宫的身份、一品公主的封号我都不要,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她继续说着:“这种天气,谁也不会注意到我们吧,等到值宿的人员交班之时,就可以出去了……”“这…不行吧,要是被发现的话,你的侍女一定难辞其咎,我的家人也会被追究责任的,这事牵连的人太多,贸然行事实在不妥啊……”“你不愿意…不愿意带我走,那我怎么办呢?”她继续哭泣着,温热的泪水将他的衣服打湿了。“并非我不愿意啊,只是……”“那么你走吧…走吧,走吧!”不等他回答,她就猛的拉开了门,寒风一下子把冰冷的雨水打了进来,几帐上的布被吹得四处摆动,雷电的光芒照在房间里显得特别可怕。前斋宫紧紧咬着嘴唇,泪水把两侧的头发粘在了苍白的脸上,眼里全是掩不住的悲凄痛苦之色。橘中将忙拉住她,惊讶的问:“你这是在做什么啊……”“你走吧,走吧,每次见到你都这么痛苦,我还不如…还不如死了好呢……”她肩膀剧烈的抽动着,情绪十分激动,最后咬住袖子,倒在床上抽泣起来。“这实在是命运无常,我也是同样的苦痛。”橘中将抱住她,两人的悲伤就像泉水一样不断涌出。
这一夜的滂沱大雨,不想到早上却停了,朝阳很明亮的照着,庭前菊花上的露水,像要滚下来似的。篱笆上边挂着的蜘蛛网,破得只剩下一部分,残丝上挂着像是白色珠子一样的雨水。被雨水压得垂下去了的胡枝子,被风一吹,轻轻一抖,就像有人用手触动了一般,水珠直往下掉,枝子却很轻巧的跳了上去。
来收拾房间的侍女们七嘴八舌的说:“昨夜的雷雨真吓人啊,没有人敢起来呢,好像有人听到了些声音,一定是做祟的鬼怪吧。”“哎呀,您眼睛红红的,没有睡好吗?”前斋宫勉强的笑道:“是啊,昨晚雷声太大了,所以一直睡不安稳。”她梳洗完毕,来到庭院中,只见草木上那一串串的雨珠,宛如泪珠般晶莹剔透,不由触景生情,轻声吟道:“我袖虽非秋天草,泪如雨露湿通宵。”说着又要掉下泪来。
一八、秋蝉
自从上次雨夜求欢未成后,少将对典侍却愈加认真了,如果说在此之前,还是以几分游戏的心态追求的话,打那以后却是完完全全的坠入了情网。然而,除了托侍女带信外,想不出特别的好主意,只有在信的写法上挖空心思,用各种各样的词汇,反复为那天晚上自己的过失道歉。“虽然我也感觉到你会考验我,还是一不小心犯下了那天晚上的错误,我心中很懊悔,也许你觉得这证明了我对你的热情不足,但是,请你对一直都不气馁的我稍加怜悯,再恩赐我哪怕一次像那天晚上一样的机会好吗?”简直是用尽了各种各样的甜言蜜语。典侍父亲的任期数年前已满,升任了太政局大弁,早已带着家眷返回了京都的住宅,那位叫做悦君的童子也做了六位藏人。吉野少将经常缠着悦君问:“你姐姐喜欢什么东西,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悦君搪塞道:“也不太清楚,大抵是喜欢一些书籍绘卷之类吧。” 吉野少将得了此信,如获珍宝,将家中收藏的书籍绘卷找出,又不吝金钱,令人到处购买上品,托侍女送给典侍,想博得美人一笑。
真砂典侍一面思家心切,一面在宫内被少将纠缠不休,遂经常请假回家。一日回家后,拜见父亲时,见太政局大弁正怒气冲冲的对夫人说:“你的儿子不知道被什么迷了心窍,竟然喜欢那样一个女子。”真砂正觉得诧异,这时一个侍女小声的解释道:“悦公子和内藏司少典匙的事正惹得老爷很生气呢。”太政局大弁又回过头对真砂说:“那女子是有情人的,说起来,她的年纪比你还大着几岁,且又十分丑陋,父亲也不过是个从八位下的少典匙,这样一个女子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呢?她一定会毫不留情的把你弟弟甩了吧.以前好好的追求着弹正台尹家的七女公子多好啊,唉…真是不长进的东西!”他忿忿的说个不停,头上的白发也松落了几缕,“你去和他说说,他从小就最听你的话,要不就去找那女子,要他们不要往来了吧。你去劝劝他吧,身为六位藏人不去想自己叙位之事,却只和那人厮混,太不长进了!”真砂心想道:“这种事情叫我怎么好开口劝说呢?但凡男女之事,分离都在他们自身,旁人怎好开口,即便开口,劝说也无用吧。”但不好反驳父亲,只好答应着。
晚上,太政局大弁的夫人来到真砂卧房内细细问道:“听说有位中将追求于你,可有此事?”真砂笑道:“此人为人轻浮,不值一谈。”夫人叹气道:
“不是我责怪于你,你从小就小心谨慎,这虽不是坏事,但有时过分谨慎了也不太好,倒失了情趣。那中将若是真的钟情于你,和他相好倒也未尝不可,若是你终生有靠,我也可以早日安心了。”真砂低头不语,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女儿虽才貌粗陋,但也总想找个可心之人,这事就请母亲不要提了吧。”夫人无法,只得劝道:“但还是得找个夫婿才好呢。”临走前不忘回头说道:“你与悦君的性格怎么如此相像,真是倔得不得了呢。”真砂心想:“从小到大,种种事情,都是由父母做主,为何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呢?”她虽然讨厌少将,但生性孝顺,又不愿忤逆父母,不由心下为难。
她回宫后问侍女道:“你们可曾知道内藏司有一个父亲是少典匙的女子?”一个侍女连答:“知道知道,就是近卫府兵卫的情人啊,不过前一阵子好像被他抛弃了,现在究竟是怎么样啦呢?”真砂典侍寻思道:“最好是寻个机会见她一面,规劝之事以后再说吧。”
八月十五仲秋观月,由内藏司供奉赏月之宴的食物和神酒,听说送酒食的使者中恰恰就有那位少典匙。侍女们早早地就通知了典侍,真砂见那叫少典匙的女子穿着薄苏芳色的衣,身材瘦削,
加上熏香的味道沉静至极,一举一动中透出温柔气质,虽不是什么花容月貌的美女,却也不像太政局大弁说的“又老又丑”那么不堪。再问她几句话,少典匙也应对得体,不卑不亢,不由心想:“这人虽非美艳动人,却不像是薄情之人,可能被悦君追求也感到很烦恼吧?”于是顿觉释怀,对少典匙也十分亲切。
话说这悦君年纪虽轻,却精通音律,在六位藏人中也算得上是出色之人,他自从在乞巧祭上见过少典匙一面后就念念不忘,常去拜访。那少典匙的情人误以为她与悦君相好了,便和少典匙分了手。少典匙心下苦恼,对悦君的来访总是以寥寥数语打发,那悦君却锲而不舍,三番五次的送信过来,
少典匙想到情人抛弃自己都是拜他所赐,但又不能对悦君完全置之不理,再加上又听说太政局大弁对此事不满,心里简直是烦恼不堪。但悦君态度之坚决却是叫她难以预料的,简直是愈挫愈勇呢。
这日晚上,悦君又来找少典匙,此刻正是秋风乍起之时, 院内月光皎洁,虫声瞅瞅。悦君站在院子里时,感到脚底凉丝丝的,就像在水中行走一般,清冷的月光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白霜,恍然感觉已是冬季。少典匙听得草丛里阵阵凄切的蝉鸣,不禁叹了一口气,细声说道:“我就像秋风里的蝉一样,虽然夏季能鸣唱不休,但是毕竟到了迟暮之年。秋风一起就要安眠土中了,你我之间是不会长久的。”悦君却说道:“秋蝉之悲在于秋风凄凉,若是四季如春,又怎会安眠土中?”说罢,便拿出怀中的高丽笛吹出了《春莺啭》,吹了一会,对她道:“你也与我合奏一曲吧,一个人吹笛也太乏味了。”少典匙无法,只好用筝合鸣,所弹出来的曲子却和他以往听过的大有不同。悦君想道:“听姐姐弹奏此曲时,在动听的音色中却隐隐露出一丝不愿流于世俗的清高;以前在管弦乐会上也曾听得前斋宫弹过,她所弹的则是透露出处在春景中无限的欢欣与希望;这位少典匙所奏却是将春天黄莺的婉转鸣唱化做了秋风中蝉儿瑟瑟的哀鸣。可见人与人的心境不同,所奏出来的乐声也大不一样啊。”悦君叹了一口气,吟道:“明月天,情意绵,秋蝉声里,花落溪边惹人怜。你又何必如此闷闷不乐呢?”少典匙答道:“秋蝉鸣处声凄切,叶落寻根情已殇。我的心境苦楚你又如何得知?”悦君一面暗暗赞赏少典匙的反应敏捷,一面继续劝说道:“以前那人舍你而去,可见他的薄情寡义,你为何不忘掉他呢?我对你绝不会这样。”少典匙低头不语,她透过帘子看到悦君相貌清秀,优雅举止,与她以前的情人兵门相较,确实出色很多。但想到自己卑微身份和平凡容貌,觉得实在与此人不相配,若是和他在一起了,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吧。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做答了。室内昏黄的灯光,将少典匙那削瘦的肩膀与端庄的头型投在了帘子上,显得格外美丽。悦君隔帘依稀闻其叹息,实在按捺不住,将手伸到帘子里一把抓住少典匙的手,急急的问道:“你究竟何时才可以接受我呢?”少典匙惊恐万分,低声说道:“你怎可如此……”悦君故意用略带些生气的口吻答道:“都怪你对我如此绝情,我违背父命三番五次来看你,你却一直不给我答音,叫我等得好心焦啊。”又用坚决的口气说:“无论如何,今晚一定要答复于我,要不,我就不放开!”少典匙心想:“若是父兄有权势且能庇护自己的话,想必就不会这样被他这样对待了吧。如果贸然答应于他,他也定会将自己看轻了,我虽身份低微,但也不会如此不自重。若是拒绝的话,要是他强行进来倒也是无计可施。”她转目四周,却空无一人,想到宫中那些出身高贵的女房们,这等时候,身边总是有一两名侍女相伴,可自己却连个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不由心下慌乱,不知如何是好,竟然发起抖来。帘外的悦君却将她的手越抓越紧,使她根本无法挣脱,她最终鼓起勇气,断断续续吟道:“旧恨余烬犹未消,实难与汝相缔交。”悦君听到她那柔弱的娇声,心起怜爱,高兴的答道:“今世姻缘前生定,何来旧恨消不消?我是真的爱你啊。”说完便掀开帘子进去,紧紧的抱住了她。不知何时,草丛里那阵阵凄凉的蝉鸣也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九、绘因果经
十二月的御佛名,一连三日,高僧都在清凉殿诵唱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的名号,以去除自身的污垢,企求佛祖的加护。听的人很多,前斋宫也去了,她身着唐缕的柳色御袿,蒲桃染的五重衣,赤色的唐衣,白地印花的唐土罗纱和印有金银泥的细画的下裳,重叠的穿着,其色泽的艳丽,简直无可比喻。随侍的侍女也个个容貌美丽,举止大方。人们不由称赞道:“这么年轻尊贵却如此诚心向佛,难怪是有福之人。”“她就要入宫当女御,想必今上也很期待吧。”
前斋宫三日都去了,听到动听之处竟流下泪来,更叫人感动。
御佛名后,可能是听法太专心了的缘故,前斋宫竟然病了,虽然只是小恙,来探望的人却络绎不绝。这日黄昏,真砂来看望她,只见她正向着灯台的坐着,正在呆呆的看着墙上的绘因果经,灯光下的脸显得非常明净可爱。这幅画出自名家手笔,表现形式独特,上图下文,因表现了《过去现在因果经》中的佛本生故事,故得名。画中上半部描写的是释迦牟尼的家史及其一生事迹,以树木、山石为背景。下半部是用文字讲解经题和故事情节,其中有—幅说的是释迦牟尼在青年时感受不到人世间的富贵与快乐,于是动心出家。真砂见她看得出神,笑道:“怎么这样专注于佛法了。”乳母少纳言君插话道:“不止这些,前几日叫人画的桧扇扇面也选用了《法华经》呢。”真砂见前斋宫脸上无甚喜色,知她心里不愿进宫,却不晓雷雨之夜橘中将来访一节,便说些趣事,想安慰安慰她。忽然听见褪香舍有一个女童用很娇嫩的声音在念道:“辽阔难波津,寂寞冬眠花。和煦阳春玉,香艳满枝枒。”两人不由相视一笑,仿佛时光逆流,又回到了七八年前的梅壶院。前斋宫转过头来微笑道:“这首《难波津之歌》我小时候常背呢,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真砂笑道:“简直就像昨天发生的事一样,时间真是过得难以想像的快啊。”“年纪小的时候,不知什么是苦恼,无忧无虑的过着,真是叫人怀念啊。如今大起来了,所遇之事却不尽人意,实在是叫人感到世事难料,就算得了萱草,也不能忘忧吧。”
前斋宫说话的口气竟显得异常成熟,真砂觉得她此时言语与往日大不相同,心中奇怪,却也不好多问,便用另外的话题岔开了。
典侍走后,她便推说身体不适,早早的睡下了,等到晚上侍女们睡下后,再轻轻的起来。此时窗外树影扶疏,残月窥人,正是深夜,短短的茅草上头带着些露珠,像珠子似的发着光,苦竹被风萧萧的吹着,发出像哭泣一样的声音,稀稀朗朗的树枝像女人的乱发一般映在门上,一派秋风萧瑟之像。她拿出放在柜子里的剪刀,抚摸着头上漆黑柔亮的美发,一想到再也不能见了,不由有些不舍,迟疑不决起来。她抬起头来,看着墙上那幅绘因果经,画中的佛陀容貌慈祥,满脸大彻大悟之像,她猛然想起古歌中所说:“哀情亦是无常物,但看经年便不思。”,想到人世间种种欢乐无一不是镜花水月,过眼烟云,人生在世始终逃不过无常命运的捉弄,不由又拿起剪刀,狠狠的剪了下去。由于头发异常浓密,一时竟剪不透,她咬着嘴唇,用力的铰着,剪刀将手上细嫩的皮肤都硌出了红印。剪完后,她看到地上满是零散的青丝,手中的剪刀不由“哐当”的了下来,实在难以自持,掩面痛哭起来。
今上闻此消息后震惊异常,虽然褪香舍的侍女对外说是为了外祖父右大臣的病而发愿出家,但也来得太仓促些了吧,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是为了入宫一事,那么,她不愿意入宫的原因又是什么呢,莫非是有了心仪之人,如果有的话,又是谁呢?他想到一条帝曾经不顾宫廷舆论的压力,坚决将引咎出家的定子皇后再次迎入宫中之事,也动过想效仿的念头,试探过几次,总觉得前斋宫沉默寡言,态度冷淡,似乎出家心意已决,自己这样坚持反倒是不好。上皇也心生叹息,他见女儿身穿深灰色的尼装,低眉垂目,神色憔悴暗淡,越觉心酸,问道:“究竟是为了何事,怎么这么任性而为呢?”前斋宫淡淡的答道:“在此无常尘世中,除了‘多多莳种善因缘’又能做些什么呢?人生本无常,一切不过是‘空’罢了。”说完便紧闭嘴唇,不再言语,实在是叫人不解。不久,今上降旨,赐其院号,按古例,未嫁和出家的内亲王被赐院号的是有不少,不过像前斋宫这么年轻的倒是头一次听说,其宠爱可窥见一斑。听闻出家一事,橘中将如遭遇晴天霹雳般,登时也想出家了却残生,但想到若是在此刻出家,定会有人猜疑,那以前的一切小心掩盖的便化做了泡影,再想起《庄子》上的话:“虚无缥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他心下愈加哀伤,来到褪香舍前断断续续的悲吟道:“我今行过君家门,请君出看憔悴身。”希望这话能被她听到吧。对于前斋宫出家一事,人们也议论纷纷,觉得这实在是难以预料。真砂典侍心想:“仓促之间出家,必是为了情感纠葛吧。感情这种事,一向都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可想,对情感太过于执着,也不是件好事。虽说凡事自有定数,但事在人为,如不能及时抽身解脱,对人对己都很痛苦。这样年轻出家,实在是可惜啊。”
二十、春雪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漂亮,从“初雪见参”开始,一直到将近二月的晦日,几乎隔了几日就下一场,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刚走出的脚印,一下子又被新雪盖上了。在“雪见之宴”里,就有人在很应景的朗诵着唐人韩愈的诗:“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虽然花、草、鸟、虫大都看不到踪影,但人们那鲜艳夺目的春装倒是绚丽多姿,颇值一观。今上想起去年出家的前斋宫,若是她入了宫,现今就可以一同观看这雪景了,不由心生惆怅,便叫人把雪盛在银盘里,上边插了一枝梅花,再做了“雪月花时”的和歌,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令人送了过去。回信却是很冷淡:“深山井中水,未曾消融时。纵使日影照,依旧冰封存。”即使出家了,这回信也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吧。
这一日,雪下得正大,真砂的弟弟悦君忽然来访了,真砂关切的问:“这么大的雪,家里有什么事吗?”悦君顿时吞吞吐吐起来,好容易才说道:“那个…少将到家中求亲了…父亲也答应了下来,他的意思是宫中的职务也不必辞去……”“什么?”真砂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想到会有此事,这段时间少将都没出现了,她还以为这人已经放弃了,想不到竟然去了家中求亲。她只觉得耳朵里“轰轰”乱响,一时间头晕眼花,呼吸困难,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问道:“什么时候…婚期是什么时候?”“下个月吧。”“这么快……”
悦君走后,雪仍旧在下着,世间一切的声音好像都被这大雪所吞没了。这时候,天已经暗了,室内也没有点灯,只靠了外面的雪光,竟然将室内照得尽是雪白。想到这件婚事,真砂烦恼不堪,无法入睡,她靠着一个沉香木制的漆绘火盆呆坐着,想到若是皈依佛法的话,自己一向并不虔诚,若只是为了一时之事而出家,不但起不到修身养性的效果,恐怕对神佛也是大大的不敬啊。她又想起宫中西侧的莲花池,池内水虽不深,但也足可以盖住头顶了,要是深夜去的话,应该不会被人看见吧。真砂思来想去,痛苦不堪,觉得要是如此草率的结束生命又似乎不妥,她想起母亲的温柔体贴,弟妹的天真可爱,委实不舍。宫中的诸人也颇值得留念,那位才华横溢的紫宣旨是她一直仰慕的人;在梅壶做了多年女房的风夕惹君,外表清高柔弱,内心却隐藏着无限丰富的情感;还有那风流浪漫的典酒,对待感情的异常坚定也令人感动;更不用说自小便在一起的前斋宫了,她出家本为一时之事,年纪又太轻,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真砂思来想去,忽然眼见几案上未收的纸笔,心念:“自己幼时随父上任至筑紫,为参加丰明节会而从筑紫到京都,再随侍斋宫下伊势,多年后又返宫,历经两代天皇,几近十年,恍然一梦,何不将其记下,也聊以慰藉呢?”遂拿起笔来,伏案而书,竟写得异常流畅,当一节写完,抬头一看,不知不觉竟天明了。待走出房间一看,才发现从昨夜就开始飘落的雪花早已停了,桧皮屋顶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早晨天色放晴,仔细一瞧,那尚未消融的春雪还积压在树梢,经过曙光一照,更显得晶莹剔透,分外美丽。庭院内的晴雪红梅互相映衬,娇艳无比。她穿着白衣衬衣,外边是两件红色的唐绫,此外又穿白的唐绫的打衣,与白雪的颜色相映,宛如雪中红梅,艳丽而不失高雅,就像在画中那么漂亮。
真砂望着这美景,不禁想道:“人生在世,匆匆数十载,其实也莫过于这枝头春雪,再过美丽也会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消融。同样道理,今日的红粉佳人,明日也不过是骷髅白骨。繁华如梦,转瞬即逝,兴尽悲来,盈虚有数,岂只人生,万事万物也皆是如此。浮生若梦,而真正值得追求的又是什么呢?”她想到那吉野少将,对自己苦苦追求,倒也是看不透这一点啊,却是个可怜之人,不用莞尔一笑,顿觉释怀。
真砂典侍多年终成其书,后因时代久远,战乱连连,又失落不少。又经数年,伊势神宫那一株从唐土移来的木香,因吸取日月之精华,天长日久,遂幻化为女体,终日与山魅狐妖为伴,其性格乖张,行为荒诞,一日于京都偶得此书残本,略翻阅之,觉得其中所记之事甚为眼熟,思索片刻,恍然大悟,抚掌大笑道:“原来是故人手笔!”这妖怪也是好事之徒,便放下手中修炼之事,加以收集整理,又于书面上题了几个歪歪大字——《春雪物语》,哈哈一笑,一路高唱着:“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头也不回的向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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