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海抄记
三好长定
古歌云:“雾浓深锁云中雁,底事鸣声似我愁?”⑴
时时吟来,只觉得、悲凄无限。
※ 春(はる)の章*梅香(ばいか)*百年(ひゃくねん)
——云居雁篇
沉寂无聊时,降下一天秋雨。尽管有心留恋着夏花,抚子、蔷薇、橘花种种,尽在一宿间化做颓败的暗黄,就连水边种的曾经茂盛的菖蒲,也悄然沉寂下去,落寞得有些怅然。
早间醒来,照例吩咐小侍从去推格子窗,只听见乳母卫门左恹恹的声音,从御帘外隐约地飘进来:“内大臣老爷吩咐过的……”知是转达着父上的意思,这次卫门左亦铁了心,料想一定无法违背了。难道薄暮中的朝露,如同夕沉时的氤氲⑵,自己无福消受了么?
有人小心翼翼在纸隔扇上轻弹了一下,曾经约定这是那一位派人送信过来的讯号,不知怎么被卫门左发觉了去,咿咿呀呀地埋怨起来:“真糊涂啊,姬君还是小孩子呢!”小侍从闪进几帐,伏在耳边沉声说道:“朽叶色薄样,插了一支女郎折枝,被母亲⑶没收了去,呀,莫要拿去直接焚了才好。”砚箱依旧空空,据说那一位的书信,很出色,却时常被侍女们拾得去;于是统统交给小侍从保管,期求妥善。大抵卫门左也拾得一些罢,约略地知道了我与那一位的交往,所幸没有流言四散出去,只反复一味地“强调”内大臣老爷的“吩咐”,是怎生不可违背。
夕,父上打了帘子进来,二蓝色直衣,银煤竹的指贯,整齐地露着出衣白色前襟。原是参见祖母太君来的,又说是要考较我的琴艺,便亲自来接我去了祖母的厢房。祖母拂柱的手虽已生硬,弹起和琴来风雅不减当年,早先便将一切精通的乐器传授给我。父上突然喟叹起弘徽殿女御⑷未能遴选中宫之事,又命我试弹一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自己颇难为情,略略转了头,慌乱中拂了鬓削,推开和琴。父上接过去,不拘地弹出一曲短调,以“落叶俟微飙以陨,而风之力盖寡”之词相和,凄凉动人。此时,那一位也来了,父上命人张起帷屏,料是不欲我们相见。
外间谈起做学问之事,父上对那一位说道:“你也太苦了……为什么不做些学问外的事情呢?古代传下来很多韵事……”呜咽之声横起,透过帷屏缝隙窥见那一位吹笛的身姿,素来觉得人品相当高贵,倘若风雅三分,便十全十美了。父上就在这时候唱和起“满身染上荻花斑”的催马乐,一边替吹笛人按拍。
唱毕,那一位小声问道:“女公子是在帘子里么?”我默不答话,羞得快要流下汗来,用唐衣袖子遮了脸,生怕太君瞧见。那一位很尴尬,揶揄地询问父上:“听说女公子的乐艺受到了太君的师传?”仿佛要劝请我弹奏一曲。父上几乎要沉下脸来,太君委婉地回答:“你二人虽是近亲,年来已然分居,便不可太过接近……”父上趁机接口:“是故特地张起帷屏,我确是一番苦心。中将⑸,方才放任你风雅,事实上学问虽然乏味,收益却不浅呢!”改口真快。
室里上了灯,海松纹样,映在帘子上有些松涛的味道。父上斟了酒同中将畅饮,一面命我先行回去。长长的帏屏从太君的厢房一直搭到自己那里,难道真如父上所说,要将我当成未来的中宫抚养么?不由得想起今上的弘徽殿女御,虽完美无缺,却难免被有源氏太政做后台的梅壶压倒;而自己,也掌握在父上手中,难逃脱后宫争宠的命运了么?
意念中满是中将书法生硬的来信、和方才那曲婉转。
蛭子之年仿佛接受命运的安排一般来到三条,抑或是轮回的定数——母上改嫁一位门第高贵的按察大纳言,养了许多子女,父上的原意认为我由大纳言抚养有失体面,却不知怎生委婉措辞,于是借口与大纳言通了信,说道:“有劳你抚养多时,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希冀留在身边。况且,太君早年丧女,愿此女承欢膝下,以慰暮年。”大纳言命母上代替回复,母上揣摩着两位的意思作了回答,料想不过申情诉恨之辞。后来父上亲自接我回去,寄养在三条、祖母太君之邸。
太君膝下另有一位,据说与那位流放须磨的源氏大将⑹有些渊源,而祖母太君、父上乃至自己,或说都与大将有渊源。自己时常在满庭落樱的绵绵景致中低泣,侍女和乳母知我内心伤悲,亦不加劝阻,那一位跑过来问道:“究竟是怎么了呢?”我竟道不出原委,甚至不能分辨按察大纳言与三位中将⑺,什么缘故都被称作“父上样”呢?支吾着答道:“母上嫁了旁人,便跟着父上来到这里,呀,我已经被遗忘了……”那一位说道:“这又如何呢?我父上去了遥远的须磨,母上早就……”现在知道是怎样一回事,当初并不明了,只觉得格外地悲戚、又如斯地相同,所谓共患难而来的亲昵,大概就指这个吧。于是彼此执起衣裾约定“不离不弃”,直到自己十岁一年方分居异室。回思当初一番情事,中将是多么地天真烂漫呀。
童心未免恋慕,每逢花前月下,那一位必定紧紧追随表示好感,我既不回避,亦不曾拒绝。有一纸抄了古歌“犹如密叶重重隔,爱而不见我新悲”的薄样被小侍从拾去交给卫门左,她惊异地叫道:“啊呀,这可不得了,老爷有心将二人分开,私下里竟有这样的往来么?”随即吩咐小侍从严谨地看守我的厢房、无论如何莫要放进外人云云,侍女们在一旁议论:“有什么关系呢?两人都还是孩子,况且多年相伴,一块儿长大起来,突然把他们拆开,未免太忍心吧。”被卫门左“咳咳”的示警声压了下去。
一天搭着长长的帏屏参见太君,卫门左不知怎地,竟从御帘内摔了出去,不能亲自服侍了。另一位乳母宰相君⑻悄悄对我说道:“我家小公子日夜叹息,心绪不宁,好生可怜呢。”说罢举袖拭起泪来。自己登时慌乱无比了,该怎么办才好呢,真想去问小侍从,宰相君趁机说道:“您给小公子去一封信罢……”奋力抓起笔却不知说些什么,揉碎一纸菊花,细细地、用中紫和青二味色纸包了,托宰相君稍去,不正是一袭“移菊”之色⑼么?移者,迁徙也。后来一直在宰相君的帮助下得以互通书信,却已四散得无处可寻。
再就是如今了。我所经之处必搭上帏屏,父上还刻意吩咐过,姬君已经成年,日里不得肆意打开格子窗,以免被外人窥见。却哪里有什么外人了?
恨恨地,幽闭了整个飞樱的春,还有、残余的夏。一夕闻秋雨。
一时突然,乳母等人的议论渐次变得频频,大抵有几句不中听的言语为父上所闻,“自以为贤明”“世间的父母总是糊涂”云云,父上很窘迫,夙夜忧叹,因此来三条的机会更加多了。
原本父上对我不甚关怀,依赖祖母的照拂,又缘中将之故,方在参谒太君之际偶尔过问起我的状况。他反复对我说道:“我常对太君说你年纪小,想不到你竟如此不明事理。还一味希望你成人出世呢。唉,我真真糊涂!”自己非是不听从,素来与中将朝夕共处,并不曾有什么避讳,缘何这般莫名地分开呢?父上又说了千言万语,自己只是懵懂,弄得父上哭了起来,似乎很是伤心,向侍女们抱怨:“有何办法可使她不致埋没一生呢?”
中将管自日日探望太君,但那日被父上阻在我的帏屏外,约略有所领悟,白天避人耳目不甚常来,晚上如冶游一般驾了黑漆涂面的女车,在不起眼处以金丝镶嵌了花菱纹。女车径直驶进三条的院落,自廊下方停,中将着了浅绿之色⑽。卫门左立时命下人放下格子窗,锁了纸隔扇,还特意在御帘内挂了一层壁代。
是夜朔风正盛,辗转不能入眠。庭中竹叶萧萧作响,十分凄楚,远远地、夹杂群雁飞鸣之声,秋的落寂便在这刻不遗余力地展露,丝毫不顾吝惜与藏拙。诚然安之若素地结出饱满的花果,又怎经得起一夕风雨。那么与中将呢?心下越发哀愁,沉声吟了一句古歌:“雾浓深锁云中雁,底事鸣声似我愁?”门边有一阵奋力拉动纸隔扇之声,有人低声叫道:“把这门开开!小侍从在这里么?”正是中将稚嫩可爱的声音。自己吟唱古歌怕被听去了罢,相当难为情,于是深深躲进被窝默不作声,甚怕惊醒了左近的乳母。那么宿在外间的小侍从呢?想必中将来访亦被她听去,却不曾为他开门,定然是卫门左万千叮咛过的。这时候,只能祈祷小侍从未曾转醒了。朔风中传来那人断续的吟唱:“夜半呼朋蹄雁苦,风吹芦荻更增愁。”想来自己已经被父上责怪,觉得实在可耻;乳母和侍女亦严厉地劝戒我,但这与他们有什么相干呢?只是以后不便再与中将通信了。
后来父上突然说要接我回去,他是这样告诉太君的:“弘徽殿女御近来乞假归家,想让云居雁回去做伴。”车子已然停在门外,左少将、少纳言、兵卫佐⑾也聚集在这里。我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小侍从神色不安地告诉我:“据说大臣要接您回去呢!”于是派她再去向一位熟识的下人,那人说道:“内大臣进宫去了,说是傍晚要接小姐回家。”在我尚未准确得到这个消息之时,太君写了封信给我,邀我即刻前去相见。究竟出了什么事呢?太君叹道:“中将离我而去,如今又轮到你,我今后的日子好冷清啊!”说着流下泪来,显然是因父上与中将之故。自己陪着太君嘤嘤啜泣,此时宰相君来了,悄悄对我说道:“我但愿小姐做了我的女主人……”因被太君呵斥了。
傍晚众人往来杂沓之时,宰相君恳求太君让中将与我再见一面。两人相对只是无言,中将拭了拭泪怨道:“你真狠心啊,抛下我与太君径自走了么!”我诚惶诚恐地加以解释:“这……并不是我的意愿……如有异心,但教我……教我……”不知措辞,大哭起来。中将亦哭得零落,信誓旦旦地道:“今后见不到你,我的相思只有更加苦。”这时候三条的下人都在吆喝:“内大臣来了。”卫门左赶来找我,正巧看见中将攥住我的衣裾苦苦诉诸相思之情,愤然叫道:“哎呀,这成何体统!大臣已经回来了,他知道一定要生气的,也决不会允许姬君嫁个六位小京官的,太不体面了。”中将未曾理会,依旧执着衣裾,流着眼泪对我说道:“羡他血泪沾双袖,浅绿何年得变红?”自己因觉得乳母不通世情,羞红了脸答道:“妾身薄命对忧患,你我因缘不可知!”挣扎着逃回厢房。
父上不断地催促我上车,仓皇中瞥见中将退回自己房里的身影,此后便一直再没见过中将。
※ 夏(なつ)の章*荷叶(かよう)*天(あま)の川(がわ)
——夕雾篇
冰霜凛冽天难曙,泪眼昏蒙暗更浓。
清晨的浓霜中,我从三条太君的宅邸悄悄溜回东院。这一路几乎是静悄悄地,四周还很黑暗,早起的人家也没有上灯。亲随驾着那辆黑漆涂面的女车,不起眼处以金丝镶嵌了花菱纹,只觉得三条隐没在暗夜尽头,与我相去甚远了。那么内大臣家的女公子,幼年许我以百年之约的那一位,不是更加隐没得不见踪迹了吗?
只知晓车一路东行,大抵是经过朱雀大道,听闻路边有人细声议论:“看,不知是哪家冶游的公子驾了女车回私邸呢!”分明不是这样的呀!女公子被内大臣接走之后,自己啜泣至天明,双眼怕是胡桃般臃肿了罢?生生地折腾了一整夜,终于在清晨十分趁着浓雾逃回家去,这一切是为别人所害么?看来多半自寻烦恼了。这条朱雀道却教我好恨!好似天之川,自己在这端,女公子在那端,假使越过去的话……莫非是凌驾天界……这样么?后来连小侍从亦拂逆我的心意,通信更加困难了。
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
然而我并不知信念应是什么,附在自己身上的浅绿之袍不正被同僚公子竞相嘲笑么?卫门左那句“太不体面”时常萦绕在思绪中,仿佛挥散不去耻辱,几乎成为心中最隐秘的痛——其实有谁不知我心伤悲?这一抹浅绿却是父上亲手相授。太君觉得我是“高贵之人”,本不该垂头丧气;西殿的继母固然疼惜我,相貌或许不甚美,性情却还是温顺可亲。倘使母上在世的话……不禁时常这样想,或许自己会更加无忧无虑罢。后来大抵内大臣亦瞧不起浅绿之色,索性将女公子接走。自己依然回归沉寂无聊的从前。
日子是焦灼不安地,十一月间的五节舞会便这么来临了。按察大纳言、左卫门督、出云守、摄津守、大和守五家的姬君有幸遴选。父上有一位被称作惟光的家臣,现任摄津守兼左京大夫,将自己嫡妻所生的女儿献上。
这一日二条院为迎接舞姬而显得格外混乱,连平日避忌森严的西殿偶似没有侍女值宿。尚记得父上严肃交代过不可接近紫上的居所,于是连御帘亦不敢靠近,远远望见一些年轻侍女,不知在议论着些什么。
那位摄津的舞姬在侍女、乳母、童女们的簇拥下走进门前临时设立的屏风背后休息,可以瞧见她横斜身子休息的模样,风流娴雅,十分可爱。天色昏暗不能视物,依稀觉得与女公子年龄相仿,身形上十分肖似。登时觉得对女公子的一番执著倾注在这位身上,却又不甘缘悭一面,于是拨开帷屏拉住她的衣裾,诚恳地说道:“相逢已绾同心结,寄语天人莫忘情。我思念你已经很久了……”这些求爱的言语于我来说原非难事,只是自己一心倾慕女公子,不曾对旁人用心,或许亲近这位形貌近似的舞姬方可一解相思之苦罢!现下回想起来真是唐突。舞姬自不明白发生了何事,身体瑟瑟发抖,那样子愈发显得孱弱而使人怜爱。内室突然变得十分嘈杂,侍女们忙着给舞姬上妆,自己惟悻悻离去。
时值五节舞会之期,宫中特别规定丑、寅、卯、辰四日特许穿便服,不必按照官位的颜色穿着。选了一袭冬令浮线蝶纹的四白直衣,照例先去参谨。父上笑着说道:“简直是我年轻时的样子呢!”听见廊下人们吃吃的笑声,赞许抑或讽刺,怕不容自己细细玩味了罢。
世人皆爱朱、紫之色,浅绿便显得十分不体面。
有些人原本出身并不低微,只可惜没有相当的身份匹配,反倒被世人看轻;甚至自幼倍受恩宠的,只因一些特别的缘故,而莫名地降低身价,这也是相当遗憾的。
素性偏执于窃窃私语说三道四的,常常一群群地被阻在御帘外。那些身份并不高贵之人轻浮地哂笑旁人,大概正是如此的原因吧。
六位中将固然不是能够匹配女公子的身份,亦并非自己希冀的那般,素来不甚看重右大将与坐卫门督家的从兄弟,现在他们一跃成为尊贵的“殿上人”,与自己的“特许上殿”较实在相去甚远,自己的寒碜卑微没有一时不在惹人耻笑呢!然而父上如此这般向太君解释,太君回答:“你这样深谋远虑不乏道理,不过夕雾这孩子并不似耽腻游戏的世俗子,倒一心记挂着念书作学问,十分刻苦。他年纪幼小,成绩斐然又惹人怜爱,你也不要使他太过失落才好……”
父上亲自司理今年的舞会而显得格外盛大。各家不但遣送容貌娇好的女儿,甚至在舞姬的衣饰服色上做了很大工夫。人心特别兴奋,议论着究竟哪一家的女儿最为出色,大家都说:“摄津守之女当出色哪!”然而主上却偏爱出云守之女,他对朝臣们说道:“宫里年年都要举办舞会,却不曾观赏过如此神秘的舞姿。”有公卿还不知是殿上人答道:“出云的大社五年遴选一次巫女,主上这回所见出云守之女正是大社之巫女,那么自然……”“不过”,主上继而转了话锋,“惟光的女儿真是个中名手呀!”想来这位不尝轻易开口的尊贵之人亦不愿大家失望罢。父上颇为得意,接过主上从帘内推出的七弦琴,奏了一曲《素笺》,那出云巫女和着调子轻歌曼舞,获赐一件紫色的牡丹纹唐衣。紫色原是禁色,料想此人颇得主上喜爱了。
后来摄津守请愿赐女儿为典侍,父上回答:“设法去办吧。”听说出云守之女却已经退去,大纳言与左卫门督家的两位也相继退去,并没有领先前“今次舞姬可留住宫中充任女房”的恩赐。我已然失去了举袖拭泪的气力,只是反复地想着如果自己官位不是这么低,或许……
舞姬年前便要入宫,当初内大臣也这么说过,要将女公子当作女御教养,那么今后岂不连一个申情诉恨的人也没有了么?何况女公子那样高贵,终日幽闭在内大臣的府邸,通信也不能,相思之苦,并不是那位舞姬可以慰藉的。
舞姬之兄与我年岁相仿,因至今未行元服礼,尚是一位殿上童。提及舞姬日后入宫事,我对他说道:“我好羡慕你能够时时见到她,我心里深深地喜爱她却无法教她知道……那么,请你替我送这封信吧。”童子起初面有难色,终于拗不过收了信退回去。
用了青色薄样双重笺,系在一支尽数萎菸的朽叶上,信中写得是:
“爱煞蹁跹少女舞,
恋情正苦诉君知。
你幽闭了不闻俗世的高贵之心,又怎生聆听我的倾慕之情呢?
然而我却无法不教你知道。”
童子告诉我,舞姬得了信去很开心。“呀,太可怕了!竟然被父上夺去,真真教人担心,”童子心有余悸地解释着,“父上忽然笑逐颜开,说‘公子已经懂得风情,真可爱呢’,似乎十分赞许的模样……”
然而女公子毕竟远远胜于五节的舞姬,再加上音信几乎断绝,更使人“誓当图相见,纵使舍身命。”久别之下相思难堪,每每拜谒太君府第,入眼四时之景犹如往昔,年来同游之处不见斯人。一面觉得深可恋慕,一面又不胜凄楚。
明石之上所生小女公子八岁有余,父上曾有言要我与之多加亲近,相互熟识,将来彼此也有照拂。我谨遵了父上的意愿,时常陪她摆弄玩偶,最后亦难免心情沮丧。当年承欢太君膝下同内大臣的女公子玩耍,不正是这般光景么?
近年得遇不少称心如意的女子,有如摄津守家的五节舞姬,但凡此种场合终究还是作戏一般罢了,不曾动过真情。因此对女公子的恋慕惟有更加苦楚。虽然年内有过官职的升迁,我被封为五位侍从,这却还不是足以匹配女公子的身份。有人提议:假使纠缠不休,内大臣一定会让步。我一直心坏怨怼,希望可以早日脱却这身惹人轻视的绿袍,暗自立下誓言:终须内大臣后悔。于是依旧对旁的女子留情,借机与女公子书信往来,旁人看来这一切似乎都很冷淡。
小女公子尚年幼,所经之处张搭帷屏,遮掩十分严密。我从缝隙里窥见小女公子身着淡紫色水靠,头发不及身体长,在侍女们簇拥下娉娉婷婷走过去,姿态高贵。不由得想起筑紫的那一位与朔风窥见的那位,亦是这样优雅高贵,自己却从未有幸与之相见……
筑紫那位被称作玉鬘,原说是父上流落在外之女,自己当作长姊一般奉养的。孰料偶尔窥见与父上在御帘中一些光景,竟不似寻常父女呢!果然后来内大臣认领了去,在着裳仪式上亲自替结腰带,由父上亲手操办入宫为尚侍。再者便是朔风之日我从风掀起的御帘一角窥见的紫之上,容貌真可算得举世无双了,无怪父上将她藏得如此之严密,数十年来不曾为我所见。甚至近两年连小女公子亦不能见到了,然而父上却可随心所欲地与她们朝夕相对……
东院之中惟孤灯一明。静观细聆风雨萧瑟之声,只觉寒意渐次袭来愈发凄清孤寂。念及内大臣家中那位,尔来七、八年余大臣一直未有表态,听闻已是后悔了的,而自己为人轻贱的绿袍尚附在身,却是无论如何亦无颜面求婚。记得父上那日对我说道:“右大臣与中务亲王之女,可由你自行选定。”又问及“是否尚挂念幼时那一位”,我虽听从了父上的训话,内心却不曾作过旁的打算。这些念头纠缠在万籁俱寂唯雨声簌簌中,显得悠远微渺不可触及。
不由得,一声嗟咨,已是“身化露珠消”时。取过桧扇匆匆写道:
“你是无情女,全同浮世人。
我心与俗异,永远不忘君。
期以百年之身回望尘世,或许一切都可随露珠消散去了吧?”叫人送过去。
回信是这样写的:
“口称不忘我,心早已忘情。
弃旧怜新者,良由随俗心。
近来时常感到,君上之话语多么不可轻信呢!”没来由地误会重重。
三月伊始,曲水之宴后,正赶上樱花漫天季节,花谢花飞,随风落絮。前些年正值此时节,倍受众人尊崇的祖母太君黯然消逝。极乐寺一路花事繁茂,祭扫墓地的排场十分盛大。然而内大臣卒显苍老,竟犹作见弃状拉着我的衣袖说道:“请看在太君面上,恕我往日之罪吧……”内心恨不得立时将笑意逼挤于外露之相,却拿扇子掩了面孔,故作惶恐地答道:“素来只觉是小甥自身的过错而未蒙您的宽恕。”向晚时分零落的群花反而更增艳丽。
数日后柏木中将奉内大臣之命送来一封系在藤花之上的信笺,上面写道:
“日暮紫藤花正美,
春残何事不来寻?
花事将近,惟盼光临。”
中将又道:“父上说前日祭扫时未能尽兴,很盼望你复去罄诉衷肠呢!”
既然大臣已然悔过,那么,先前的矜持便不必了罢?于是认真地回复道:
“暮色苍茫难辩识,
如何折取紫藤花?”
注释:
⑴古歌见《河海抄》所引。
⑵氤氲,比喻雾岚;夕沉时的氤氲,比喻夕雾,也就是下文的“那一位”。
⑶乳母卫门左是小侍从的母亲。
⑷内大臣的女儿,云居雁异母姊。
⑸此时夕雾官拜六位中将。
⑹流放须磨前源氏官拜大将。
⑺前文的内大臣,云居雁之父,源氏流放须磨前官拜中将。
⑻宰相君是夕雾的乳母。
⑼袭色是平安时代装束、物品等约定俗成的配色形式。“移菊”袭是指表中紫里青或表紫里白的搭配方式。
⑽六位官的朝服是浅绿之色。
⑾左少将称柏木,少纳言称红梅,都是内大臣的儿子,云居雁异母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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