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草子·续
三好长定
一 蹁跹
洛东的风景与幼时初见并没什么两样,心中不无感慨:物是人非事事休,原本心灰意懒、惟求尽数忘却了罢,却一时被缭乱的来信迷失心智,不顾一切地回到三条,岂非凭添几分烦恼?
从清凉寺归来便病倒了。日间不曾进食,恹恹地卧在寝台上聆听雨声,淅淅沥沥撩拨心弦。唔,约略入秋第一场雨吧,俨然一派肃杀与萧索。古人“悲秋”何解呢?是怜惜蛉虫之残鸣,抑或叶落之荒凉?无端惆怅起来,竟有些留恋夏的味道。那时早间洗了头,将一副长发高高束起挽在脑后,换上轻薄的单袭,步履不禁有些飘飘然。
隐约听见纸隔扇拉动的声音,侍女匆匆走进内室禀报“夕雾大将来了”,顺手关上格子窗。看看外间,大抵是雨停了。
(侍女们)手忙脚乱支起几帐与惟屏,由少将君代为转告:“病了,大将当有所避忌呢。”他已打了帘子直直地进来。
于是欠着身谈了一会,胸口痛得厉害,以为自己命在须臾,便暗暗地垂泪。大将毫不知情,叮嘱道:“务必珍重,我很担心你的身子呢。不要让我对散华尚侍无法交代啊!”又吩咐侍女悉心照料云云,安排十分周到。
“回宫里好么?”少将君试探着问我。暗笑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态度,想是怕我对大将恋恋不舍。
嗯……回宫里?今年一年都是南面的方向不吉,我亦不该长久地停顿在这里罢?唔,菊之疑窦,却没能赏着三条的小黄菊呢,便这么匆匆地走掉,辜负大将一番美意么?太失礼了!可自己的病始终未见好转……寿命尚如风前之灯烛……无端地思量下去,直到上了灯。
二 婉约
不日得到散华尚侍病薨的消息,着实有些出乎意料,离宫那日,不正是尚侍亲自批了乞假么?后来收到朝颜典药的信,方证实这并非谬误——叠的齐整的十二单衣平放在寝台上,连同那句常为今上赞赏的“散华已到春对侧”——嗯,倘若其中另有别情,亦不属于自己追究的权限。
“速速归来吧,我孤单得紧呢。”信中如是说。
“哦,已经无法适应宫外的生活了吗?这次回三条,比过去拘谨了许多啊。”夕雾大将无奈地笑道,“一如葛城之神,整日幽闭内室不曾移步,莫非要等至晚间?”说着将座位移近御帘,“少将君何在?”淡淡的幽雅立时覆过来,衣衫熏了麝香的味道。透过帘子缝隙可以窥见公子举世无双俊美的容貌。
“唔,收拾些物事……大将大人,请允许我明日回宫里吧?”突然冒出一句。
(大将)伸手来拨帘子:“相思泪已干,相见知何日?纵使你不在意,且请怜惜我的衣袖罢。”衣裾已被拽住。
心下一惊,微微颤抖着握住公子纤细的手掌,小心翼翼地道:“泪下犹空落,相见无他日。请您不要再记挂这件事了,一直让我寝食难安啊。”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难道这辈子都待在宫里……么?”公子似乎十分怨恨。
踌躇、辗转,咬紧牙坚决地回了一句“已经答应萌中弁的求婚”,扑簌着掉下泪来。
为何一定要将我留在身边呢?如此,甚为不解。无法奢求公子再作出什么离经判道之举。当然,幼年毕竟也曾在纤秾绮丽中贪婪地憧憬过浮华梦,抱定非君不嫁的决心——今已化为一袭淡淡然绰约的轻烟。下意识地企图抽回手,却被公子紧紧地攥住。
然后便这么顺势钻进御帘,娴熟地、肆无忌惮地躺下,自己端坐在帘后无处可逃,内室没有侍女。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三 谒寺
因素无向佛之心,蛭子之年从清凉寺移居三条,后来入宫奉职,便再也未曾参拜过寺院。宫中有几位女房,宣耀殿的前尚侍散华,梨壶的典药,终日虔诚磕首,跪拜祈祷,并深谙佛学,与此等高雅之人交谈,闻其信口引经据典,自己几无插口余地,好生惭愧,只得自我安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言谈微中,亦可以解纷。”是汉书《史记》中的一句,不知道用在此处是否合理。
许是无心,日前返回三条家中立时病倒,将就着痊愈了,执意要去参拜寺院。
与少将君私下商量:“去初濑吧,颇想在椿市宿一宿呢。”
“姬君休要不怕奈良坂的坏人。去石山如何?尚可赏见朗照的秋月呢。”
“要翻过逢坂关……”突然想起“ぉぅさかのせき”在歌枕中不正代表男女相会的佳境么?罢了。
“初濑么,听听大将的意思吧,”少将君提醒我,“往返数日莫要延误月见宴啊。”
晚间大将闻言,笑道:“不打紧,你且去吧。”命人备了女车,翌日天明出发。
经过宇治川时,车辆争先恐后地渡河,因而耽搁下来,不久大将乘着纲代车赶上。我十分诧异,大将反复强调“不放心独自出远门”,便亲自陪同前去。将车子抬上船,渡过了河,一路向南行使。
傍晚抵达泉川,宿在大将私人庄园,早已有仆役安排停当,诸事顺利。
大将派人送来信,都是些问候的话语,末尾用极小的字写着“明日与我同乘一车好吗”,料想今晚不会亲来,不觉想起“晓鹬梳羽梳百羽”的古歌。送信的使者已经走了,便不作回复,睡下。
朦胧中听见敲门声,幽香隐隐约约飘散进来,这个时候除了大将还会有谁呢?自不敢推醒侍女。似乎少将君也听见了动静,摸索着要起身,却不知怎么又没了反应。
一夜无寐。天将明时反倒昏昏睡去。
四 初濑
从泉川至初濑尚有一日车程,拟定晚间宿在椿市,于是天麻麻亮便出发了。
原本大将要求与我同乘一车,自己甚怕被别人瞧见,辞谢了美意仍是登上先前的女车。
沿途风物迅速倒退,不觉忆起十年前从洛东回京的光景:初进京城,自己一介玉石中蹦出的童子,天生天养无所倚靠——唔,再先前却是被封印的怨灵呢。蒙大将青眼不离不弃,领回府上亲自照拂,收养在源氏太政门下,尔后大将又以兄长身份替我举办了隆重的着裳仪式,并亲手结上腰带……好似隔日旧梦,历历在目啊!
大将命人卷起帘子,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举世无双的优雅姿态,在周围山川景物映衬下可算得别具一格了。那边恰似不经意地向女车帘中张望,羞愧万分举扇遮了脸,浅浅一笑。
傍晚抵达椿市,寄宿在一处不知名的庄园,府上仆役竞相奔走,在我们未抵之前便打点妥当一切,似是专程等候谒寺一行。料想亦是大将私人宅邸,因大将未有言明,不曾多问。
因有泉川那晚之事,少将君整夜提高了警觉,恐大将再度夜访。这日出奇地安静,莫非大将遭闭门羹后无心前来呢?暗暗地猜想,辗转反侧,漫漫长夜俄至尽头,大将终究没有出现。
山路崎岖,车子磕磕绊绊前行,唔,当下不正行在《蜻蛉日记》中道纲之母进山谒寺那条路上么?
人世间恋情不知揉碎几多女子少时憧憬,於是“趋之若骛”、不厌其烦寻觅过来,无非亦望渴求一份源自本心的真诚。而己身,曾不屑自比蜉蝣,贪念痴嗔,却与“人世间”之凡俗有何区别呢?六道轮回,吾身何身!
半晌长谷寺在望。烟霞层出,依山缭雾而生,若隐若现。渺苍穹兮淡风烟,众生事物静澈若明。
寺外虔诚的信徒高宣佛号叩着长头,一步一席跪拜进去,周围之人纷纷落泪,我亦难免“心有戚戚焉”。
顺从地在寺院内住下静心参拜,照例毫无认真祈祷的心情。不消两日,悄悄地命少将君张罗着回去,大将见状,只得与我一同踏上归途。
回京之日,正赶上八月十五月见之宴。
终章
自月见之宴那日北梨壶的女房雁典酒匆匆赶回禁中后,便无心后宫职司,听说今上终究没能再尝到心仪已久的桂魄流光,悻悻,命接管酒司的女房几度酿造,皆不遂愿。
典酒大抵失踪了罢,连当年附身的玉鱼也没有留下。
后记
八月底开学前一天,匆匆将草子收了尾。很不幸地,当天便病倒,恹恹在家养病,一时手痒将草子续了四章。
其实,算了吧,当时只为悼念一段交错相逢,既然放淡,无须耿耿。那么,草子还有后续的必要吗?夕雾云云,当作从十七过度十八那整年间的一个梦罢了。
也许该换一种生活,春季除目……上洛……拜京官……秋除目……山城上任……
总之后宫生活告以段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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