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殿现在的位置是:北梨壶 — 女房日记仿写

落叶集
(又名:秋叶物语)

青 冥

一、飘雾
  新春伊始,于宫中为承香殿女御的表姐便送了信来,道:“我一个人住在宫中,颇为寂寞,思来想去,姐妹之中也只有你甚得我心,不妨进宫来陪伴我吧。纵使是做个闲职的女官,也好过受人轻慢。”
  我心中微一思量,便知道近日之事已经传入宫中。去年父母俱离我而去,本来小心度日,却不知怎得惹上了右大臣家的公子。那人自恃生得俊俏,又有几分才华,靠父荫做个三位中将,便肆无忌惮地到处留情,实在轻薄得可以。那日他潜入宅中,若非妹妹及时发现,定已闯入我房中。
  寻常女子,若遇到这种事常常委屈求全,我却是那种不能忍气吞声之人,绝不会让他称心如意,何须他人担心。思及此处,本想回绝女御的好意,转念却又想起自幼便于这位姐姐交好,她是深知我禀性的,捎来此信,只怕是担心我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吧。我身已零落至此,本不在乎什么虚名,但若是连累了女御,便是罪该万死了。
  于是拟信一封,却又在挑选信纸时犯了愁。先父常陆亲王素来不喜附庸风雅,也不让我学那些,常说道,太善感了不好吧,还是随性些活得快乐。母亲却是精于此道之人,却半点不曾遗传给我。年幼时有父母庇护,我何曾为这些事伤过神。思及此,不由地悲从中来,我素来好强,若非侍女在侧,已然流出泪来。
  苦思半晌,终于还是放弃寻思这些恼人的东西,随手抽出张厚厚的陆奥纸写起来,心下暗自道,女御又不是外人,她知我极深,心地又宽厚,如何会理会这些须小事。下笔千言,起初还算客套,到了后来却益加显露本性,东拉西扯,离题万里,说些日常无聊的琐事。妹妹只在一旁叹气道:“我这姐姐,言行举止素来为外人所称道,怎么遇到相熟的人便毫无顾忌了呢?”我边些边道:“女御失宠日久,宫中也没有知心之人。我若还写些虚伪客套的假话,岂非埋没了我们多年的情谊。”
  于是折了信,附上一枝兰花,谴人送进宫去。也没有什么深意,单只为兰之清雅怡然颇似女御。寻了个合适的日子,便带着妹妹入了宫。
  信末附上寥寥几句附庸风雅之词,着实伤了我这懒人的大半心思。

  妾身如飘雾,朝起迟亦散。只因清芬意,留做兰下栖。


二、水流银
  承香殿的女御是当朝有名的才女,和歌汉学无一不精。昔日还在闺中时便已声名大躁,所做诗文辗转传入宫中的也不少,是以主上便催促其入宫。
  已故的前内大臣舅父虽然子女不少,更有几个品貌出类拔萃胜过她许多,却独独宠爱着这个女儿,将她视为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宝物,常说道:“我这个女儿的好处是谁也比不上的呢!他日入了宫必能得到主上宠幸,位列中宫也未可知呢!”于是迫不及待地送了她入宫。
  先父当时便叹道:“内大臣家这位姬君确实非同一般,然而她的好处却是要人静下心来细细品味的。她以中上之姿立于宫中诸多的绝色美女之中,世人又多重色。先前主上因为她的名声而对她有所遐想,如今只怕要失望了。唉!不知今后她要如何难熬了!”
  果然如父亲所料,主上见了新女御便觉索然无味,勉强维持着几分敬重在,从未有过宠幸。数年下来,承香殿日益清冷,渐渐成了宫中被遗忘的角落。

  入得承香殿,女御端坐于帘后,装扮很是严谨,与我一本正经地交谈。妹妹在旁边低着头,平素在外人面前亦不肯拿好的扇子此时倒是规规矩矩地掩着脸。我扯了扯她的袖子,知道她在偷笑,其实自己也觉得好笑。眼角瞥见女御薄紫色袖下的半截纸卷,脑中想象她情急之下将纸卷塞到身下的样子,终于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女御便笑骂道:“好啊!我敬你是尊贵无双的女王,才不敢有所怠慢,你竟敢在此嬉笑,真是‘赠君一片心,反被君心误’,我好恨啊!”我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对她道:“身为女御之人,怎可随便对人说出这种话,若是被不懂事的侍女听去了,到处传播,你一身清誉岂非全毁?何况……这种含情诉恨的话应该对情郎说,似我这般无知女流怎么担得上女御夫人一片深情呢!”女御骂道:“你这个小姑娘也敢教训姐姐我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从帘后探出身子便来抓我,面容端丽依旧,虽然失宠,却丝毫不见哀怨。我忙不迭地躲到妹妹身后,笑道:“哎呀呀!不成体统!真不成体统啊!”
  忽闻廊下一名男子朗声笑道:“女御这里何时变得如此热闹了!”女御当机立断拖着我和妹妹往帏屏后躲。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少纳言乃是昔日女御做女儿时的侍女,深知女御的意思,对外面笑道:“中将有什么新作直接交给我吧。夫人偶感不适,不能出来见客了。”
  我侧目而视,女御知道我的心思,扬起折扇便往我头上砸,压低声音骂道:“小丫头,少胡思乱想!”妹妹在一旁忍笑忍得脸色通红,表情极为痛苦。
  稍后少纳言便送进一只匣子,夫人打开匣子,见一卷纸上系着枝白梅,便叹道:“这个人文才到是极好呢,为何却如此不解风雅直叫人头痛呢!居然还有这样这样搭配的,”说着瞪我一眼,“倒是和你颇为相似呢!”
  我以扇掩面,悄悄做了个鬼脸。
  这位表姐倒是心地开阔呢!大概就是因此才能青春长在吧!
  这正是“逝水流如银,韶光长久在”啊!


三、枫雪
  素来是懒人,但得安顿下来便不愿动弹,因住在承香殿东侧,便连西侧也不愿去了,女御便笑道:“年纪轻轻,就要学那些世外高僧参禅入定了么?宫中小姐们甚多呢,不是正好称了你这爱热闹的人的心了吗?”回道:“旧木绽新芽,岂无争春意?此处麻烦之人甚多,还是不给夫人添乱了。”那边的反应倒是很迅速:“芳华烂漫处,怎能无绿叶?怕是你不愿意给人做陪衬吧!”
  我抓起一册卷帛便丢:“你这人才是真正的‘赠君一片心,反被君心误’呢!莫不是闲得无聊拿人取乐!”女御侧头闪过,掩面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何必恼呢!”

  入宫几日,便已听说了不少传闻。藤壶梅壶弘徽殿三家为了中宫之位争得不可开交,然而却又忌讳着宣耀殿那人。丽景殿自主上为东宫时便侍奉在侧,据说倒是位心地宽和之人,却又与北梨壶有些纠葛。
  此中的混乱,实在是我这样的懒人不愿理会的,却又缠住女房们打听那猫儿,每当此时妹妹便摇头道:“三位中将只怕要羡慕死那只猫了呢!也只有我家的姐姐才如此与众不同,对人了无兴趣,却成天寻思别人家的东西。”即便如此,依然存了将那猫抓来把玩的心思,乃寻了个名目从丽景殿外板桥上过,却不见猫的踪影,才听说那猫已恋上了昭阳北舍的葱茏,不愿离去了。
  于是写信向一位曾经教导过我作画,现在北舍任职的女官大辅君探询:
  “常立红叶侧,不见雪下人。一别多年,甚为思念,不知故人安好?”
  写在用丁子香反复熏过的薄苏芳色立文纸上,让人送出,便又觉得那信颇有些不妥,然而送信的女童已经走远,也来不及追了,只好暗自希望她不要怪罪我的轻浮。
  居然稍后便有了回音,邀我相去。感激之余,心中也忍不住责怪自己的无礼。
  立刻回信道歉:
  “新芽本初露,尚乞丹枫怜。忝颜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四、风松
  得到邀约,便很是愉快地欲往北去,出门前却又被女御拉住,笑道:“你这一身的打扮,居家倒还算了,出了门去之怕要被外人笑话我这失宠又失势的人已经连日常的品味也没了呢!”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随意至极的装束,自己也失笑道:“是我疏忽了,但我这人向来毫无情趣可言,还是麻烦姐姐帮我出出主意吧!”
  于是边挑选衣服边闲谈着,不知不觉便提到了日前来的那位,女御便道:“那是橘大纳言家的三公子,现任宰相中将,文采音律都十分出色呢!”心下暗惊,原来是他。

  昔日先父在世时,十分欣赏这位公子,有一次提到此人,便说道:“我家的女儿也只有交给这样的人才能放心呢!”母亲在一旁取笑道:“我们家的大女儿古怪得很呢,能与她相配的,恐怕也只有比她更怪才行吧。”父亲只是笑,不日便向他委婉示意,要将我嫁给他。不料他却回了封信,言道:“风入松间过,舟自渚中浮。世事无常,莫多变迁,在下一心向佛,只是碍于母命才羁留凡尘,倘若娶了小姐,只怕会让佳人受累,实在不敢妄为啊!”一心推辞,父亲颇为不悦,从此不再提他,就此绝了来往。
我虽与他仅有一面之缘,从未起过什么念头,却也不免觉得被扫了颜面,心中有些芥蒂。去年适逢家难,他却又来信慰问。当时已是身心俱疲,便没有细看那信,只是叫侍女做答以为敷衍,不日便忘了那事。如今想起来,的确是一手的好文笔呢。

前尘旧事,也不便多言,只是将话题岔开,提到北舍那位大辅君,不由地向女御炫耀道:“那位大辅君,可是位立田姬般美妙的人物呢!”妹妹便插话道:“是啊,枫雪姐姐品貌非凡,且画艺超群,更难得的是她性情极好,是值得深交的人啊!”女御笑道:“听说过呢!若是身份再高贵些,便真是十全十美了。”如此嬉笑一番,不觉已准备妥当,便向北舍去了。妹妹与大辅君感情素来极好,也跟去了。

  行过丽景殿外板桥,突然遇见一行人迎面而来。为首之人服饰华美,虽然眉宇间略带些沧桑,却依然是少有的美人,便知道是此地的主人了。以扇掩面,与妹妹侧身让路,丽景殿女御视若无睹般从我们身前走过,身后跟着一群侍女,其中一名穿绿衣的若有若无地扫过我们一眼。
  当下一惊,待人都过去了,才转过身去看他们的背影。只听见妹妹在旁抚胸叹气道:“好生可怕啊,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我亦何尝不是呢。

  须臾便到了大辅君的居所,只见一名男子若无其事地掀开帘子欲进屋去,才在想他是不是与主人相熟的人,却见他侧身会头,与我四目相对。
  竟然是宰相中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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