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 蛉
三好长定
“十六世纪的日本,沉沦在战国乱世之中。乱世,是由妇孺老弱累累白骨所搭建的,热血男儿得以大展长才的血腥舞台。然而,在动荡和变幻里,英雄、魔鬼,又有何区别!”
——《天与地》剧本
泪下三行,然后轻敛……
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宽厚的手掌摩挲在额发上,淡淡地,只说了九个字:“你是直江兼续的女儿。”
终此一生,无论成败,不断激励自己:“我是直江兼续的女儿。”
可惜这一生,却只有微微廿一载……
——谨以此文献给使自己对战国产生认知的第一人直江兼续殿下
蛭子之年最大迷惑,正有关自己那位叱咤风云的武将父亲。
直江理时常蜷缩在春日山城本丸天守阁拐角的地方,任夕阳肆意地将余晖洒落偌大一座山城,然后轻声问拂面而过、父亲手掌般温暖的和风:“直江大人,他真的,是我父亲吗?”如此疑问自然丝毫不杂任何对人伦的猜测,只是一直不敢、亦不愿意相信,这位被称作“直江山城”、丰神俊秀的年轻人,是上天予以之恩赐。她仿佛并不清楚,上洛叙任从五位下山城守,是怎生一个确切的概念——父上要守的山城,是不是春日山呢?抑或,直江氏的本城“与板”?
结果依然,幸福的泪水泫然而下……
一双柔和有力的大手摩挲着覆在前额凌乱的碎发,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不拘地笑着,头发亦是不拘地束着。父上笑的时候,细长的眼睛会轻轻眯起来,微微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深沉的二蓝直垂同样不拘地披在身上,斜阳与暖风中兀立,大抵古代光华公子再生,亦不能与之媲美吧……就这样怔怔地、怔怔地凝视,父亲依旧浅笑着,眉目间俊逸非凡,流露出令女子一见倾心的不拘,不觉丝丝绯红爬上双颊。假如父亲一直笑下去……富士山顶的积雪啊,难免被融成一阵轻烟。
羞愧得几乎要找个地洞钻进去,却见父亲张开了臂膀。扑过去,把头深埋在他宽厚的胸脯上,低低唤了声“父上”。忽地面颊上生疼——风吹泪干,凝固起来。父亲一成不变地微笑,轻轻替她拭去泪痕:“你是直江兼续的女儿。”直江兼续的女儿……即使流血,也绝对不可以掉眼泪。头埋得更深。
兼续忽然忆起,好多年前,也是在这处天守的拐角,尚残留着装帧一新的浮华——
“嗯,父上为什么不回与板城,而一直留在春日山呢?阿理也要像父亲一样,做城主,治天下。”
“可父亲不喜欢打仗……”脑中满地妇孺尸体。
“那……为什么不统一了天下呢?”
是呀,那时候的景胜主公意气风发,还是可以成为天下人的。本能寺之变,织田信长败于明智光秀之手,木下秀吉反扑回来讨取光秀,却因嗣位继承问题与柴田胜家不和,织田氏裂为两支。雄霸越后的上杉本该相机而动的。后来秀吉在贱岳击败胜家,占四国,荡九州,征关东,官拜太政,势不可当……时过境迁,就像大天守当年的浮华随喧嚣而逝,景胜都已在数年前臣服秀吉,直江,自己这个做陪臣的,却又安敢“胸怀天下”?
阿理心里想的是父亲,父亲心里想的是“天下”,太阁的天下,不是景胜主公的“天下”。
这是天正十六(1588)年,直江理,九岁。
文禄元(1592)年三月,春日山城本丸议事厅。
上杉景胜上坐,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兼续等家臣坐在下首,鸦雀无声半晌。
“太阁亲征朝鲜,势必召我上杉家出兵增援”,景胜表情十分严肃,“战,非吾所愿;命,亦不可违。”
兼续摇头:“上杉家派出援兵乃备一时之需,未必要主公身体力行哪,倘若非战不行,臣愿领……”
正在此时一骑快马奔到,马上武士滚鞍而下,半跪施礼:“传太阁殿下命令,请景胜大人速出兵增援,不得延误。”
“终于来催了,”景胜将一口气深深地叹在心底,点头:“兼续,你立刻整兵五千,隔日出发。我率大军经山阳道,进入肥前国。”
“遵命。”
“阿理——”船姬责备的眼神中已不见任何希望,关切之情仍溢于言表:“女儿伴在我们身边不是很好么?以后许配给麾下普通的武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后面那句是对夫君直江兼续说的。
“不!”阿理坚决地弹了回去,“女儿情愿追随父亲,做一名普普通通的武将,并终生侍奉父母身边。”
兼续宽厚地笑着:“夫人如何舍得拂逆女儿一番心意?随她去吧。姬君也好,武将也好,不都是我直江的女儿么?”
船姬无可奈何地、抱着女儿痛哭。直江理年纪幼小却十分懂事,安慰母亲道:“有女儿随侍父亲身边,您有什么不放心呢?女儿亦会照顾好自己。”说罢,冲父亲嫣然一笑。
兼续一手拉过女儿向夫人保证“与女儿互相照顾”,一手摸着船姬乌黑的秀发柔声说道:“将这个家交给你操持,太辛苦了。”船姬半信半疑地望着丈夫,暗想:“战场上……却哪有什么互相照顾?”幽然长叹道:“罢了,我与阿几、三郎相依为命罢。”默默不做声。
果然不愧为直江的女儿,自始至终,阿理都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当然,不会有人以轮回的单位计量一次分别。
时间迅速退回天正六(1578)年,御馆之乱——
“尾张的织田信长平定了伊势?长岛、越前一向一揆,长篠一战联合德川家康击败武田——武田家怕是不行咯——长宗我部元亲统一了土佐;当然,主家去年起支配能登,手取川之战又多少让织田吃了苦头,然而信长占领京都之野望确是谁都知晓的,一但畿内完全暴露在织田的控制下,只怕天下大势……殿下,您的脸色很不好。”
“是的,我非常担心御馆样——在城内突然晕倒,三日以来不省人事,我真的非常担心……这样下去……”
“馆样从来都没有做过交付家业的打算吗?”
“嗯,是这样的。那一年信玄死了,馆样一直以为再没有敌人,不曾对信浓用兵;后来以织田信长为敌,馆样等着安土城筑毕之日与信长对决北陆呢。”
“殿下……有没有考虑过继嗣之事?”
“什么?继嗣?兼续,你想说什么?”
“万一馆样有何不测……我是说万一……您有没有想过,馆样的养子中,您、景虎殿、政繁殿,谁会是未来的上杉家家督?”
“馆样还不到五十,人生尚未过半,哪里会想到立嗣之事呢?”
“我是说万一……难道殿下不想继承上杉的家业吗?”
“馆样已将曾经用过的‘景虎’之名赐给那个人。”
“可您与馆样都是‘长尾’氏族人!景虎殿……景虎殿只是北条家送来的人质……就凭这一点……殿下您还在犹豫什么?我听说……景虎殿那边的人……每天去探望馆样……比任何人都勤快……”
“果然……他果然觊觎着上杉的家业!”景胜拍案而起。
“殿下忍心看着长尾族的家业落入北条氏人质手里吗?”
这是战国最大的家族变乱。越后之龙上杉谦信准备上洛之际,在春日山城突发脑溢血去世。由于没有留下遗言,谦信的两个养子景胜与景虎谁为上杉家下一任家督成了重大问题。很快兼续为景胜赢得主动,数日后以“谦信之遗命”控制了春日山城本丸、金库、武器库,立景胜为新家督,并助其击败出身北条家的景虎。景虎派逃出春日山城,进入山内上杉宪政的居城御馆城。直江兼续在乱事中胜出谋献策,其才智谋略为景胜及其它老臣所承认,成为平定乱事的功臣之一,由足轻一跃提升为首席家老。
再后来——
天正十三(1585)年,兼续陪同景胜于越水城会见羽柴秀吉,并立下“越水会盟”正式臣服。秀吉见到兼续后大加赞赏:“此人非凡大才,必为天下之能人也!”
天正十六(1588)年,兼续陪同景胜上洛,叙任从五位下山城守。
文禄元年……
“自十七年的佐渡攻略,上杉家也好多年没有征战了,生疏得紧啊,”兼续着金小札具足、“爱”字前立锥型兜,犀利的眼光扫过一众景胜家臣,这么喟叹,“此番跟随馆样出征朝鲜,胜,当在情理,却不知各位可曾搁下了武艺?”
“不敢!属下誓死效忠未曾有片刻怠慢!”“与板众”齐声回答,他们是直江麾下的家臣,服侍过景纲、信纲、兼续三位。直到兼续满意地点了点头,众人方松下一口气。
“直江理何在?”
“父上——”阿理从屏风后闪出来,单膝跪下,却是一身小袖的装束。
“不愧是武家的女孩子!”“啊——小小年纪就初阵……”“若殿的女儿?”家臣中有些骚动。
“多谢父亲大人赏赐。”阿理郑重地从父亲手中接过倭刀,然后转向众人,行了礼:“请允许我加入你们的行列,以姬将的身份跟随父上出征。”
“有女如此实乃本家可喜可贺之大事。恭喜若殿,恭喜理大人。”还礼,依旧是整齐化一的恭贺。
阿理轻轻晃了晃衣袖,上面用金线绣织了家纹,那是一朵镶嵌在龟甲内的花菱。抬起头时刚巧对上父亲的目光,不禁莞尔。
众人退下去的时候,直江理悄悄地留了下来。
“父亲为什么要望着女儿笑呢?”
“我觉得你像一个人。”
“是母上吗?”
“像,却不是我想到的那一位。”
在他的记忆中——
天正十年,那时候自己尚叫做樋口兼续,上杉家重臣直江信纲因口角为毛利秀广所杀,一向活跃于上杉家的直江氏从此断后,景胜立刻命兼续娶信纲之妻船姬以入赘直江家,正式改名为直江兼续。
“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兼续对自己说道,将女儿揽在怀里。她的腰原本很纤细,尤其穿上那件藤紫色蜻蛉纹样的小褂;何况她天生丽质,即使套在空荡荡的甲胄里,姿态亦是十分优雅的。
阿理的手攀上父亲肩头。直江兼续心中微微一颤:“这许多年来没有隔阂,她毕竟不是我亲生女儿啊……到底太放肆了。”却听见耳边轻轻地啜泣,女儿伏在肩上嘤嘤咛咛哭了起来。
连兼续自己都有想哭的冲动,他以父亲之身对女儿倾注太多情感,伦理上他无法得到这个女人;但他意识到了,女儿是船姬与直江信纲所生,于是,超越亲情的爱恋顷刻间转化,成为另一种、莫可名状的情愫,比如……占有。
气息越发凝重。兼续陷入极度惊恐之中:“好可怕啊!”这是他生来第一次感到“害怕”——怕自己对女儿……
“阿理,还记得当年说过的话吗?”兼续放开环在女儿纤腰上的手臂。
阿理羞红了脸:“嗯,我记得,我是直江兼续的女儿。”仰起脖子直视着父亲秀美绝伦的脸庞,天真得令人无法不去怜爱。兼续怔怔地望着女儿同样秀美绝伦的脸庞。
“这把倭刀”,本是悬在阿理腰间,此刻解下来呈给父亲,“叫做‘蜻蛉’?好文弱的名字!”
“可是配上你文武兼修的父亲,呵呵,却不辱没了它呀。”
“当然,父亲……唔,您把‘蜻蛉’送给女儿,还有一只‘蜻蛉’哪。”
兼续一怔。
其后一段时日,兼续根本没有时间再去想那些繁复的、关于女儿的种种情事:五千大军浩浩荡荡从越后开往肥前,单是月余行程便将气数耗尽,何况太阁一旦踏上这条路,决不肯善罢甘休。上杉景胜驻军名护屋城——相当巧合的是,丰臣氏手下五大老中除却上杉家外,另有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也将兵马驻扎在与朝鲜一海之隔的名护屋,停滞不前。
黄昏,肥前国,太阁之本阵。
太阁把玩着“天下布武”的刻印,其实当年尾张国的织田信长才是“天下布武”的主人,也是秀吉的主人。太阁没有穿甲胄。一身金灿灿的华服掩饰不了年轮的催促,毕竟是苍老了。缓缓舒一口气,仿佛自语着:“信长公希望天下听命于他,这种舍我其谁的王者气质,后来者无一能与之媲美。我进攻朝鲜,算是替信长公了结遗愿。”突然仰天大笑数声:“‘疾如风,静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甲斐武田扯起‘风林火山’的旗子自以为熟读《孙子兵法》所向披靡,只可惜,他最爱的女人生了最不争气的儿子……哈哈哈……”
“是,是,主公英明。”下面唯唯喏喏。
太阁突然问道:“上杉、德川、前田三家的军队呢?还没有渡海吗?”
“听说驻扎在名护屋一直没有动静。”
“愚蠢!什么叫听说?什么叫没有动静?”太阁骂道,却没有当然信长主公的那股暴躁,“传我命令,上杉、德川军即刻渡海,前田军留守名护屋,不得有误。”几十年的交情,他毕竟还是照拂着利家多一些。
使者匆匆下去传令。
几日后的朝鲜,熊川县附近。上杉军皆黑盔黑甲,黑底靠旗上各种白色家徽,竹雀、一文字三星、上字纹等,间杂数面白底黑“毘”字大旗,全然当年谦信公出阵的装束。景胜并非旧佛教出身,他抬出谦信的遗物“毘”字旗,自是想要壮大声威。
此刻士气高涨。
丰臣秀俊挟马匆匆赶到,他就是北政所的兄长木下家定之子,后来过继给隆景的小早川秀秋。这一位十来岁的毛孩子,趾高气扬地骑在马背上,向景胜、兼续呼喝:“太阁说,这把火,一定要立时烧上熊川!”扬长而去。上杉家众呆立在原地。
“主公,请退回本阵吧?”沉默许久,有人提议。
“太阁殿下不是要我们攻克熊川吗?”直江理不解。
“那只是秀俊……秀俊大人自己的意思吧?”
“请允许让士兵们养精蓄锐,来日全力以赴。”
“军心振奋,一鼓作气,为何不顺势攻下呢?”有人冲她笑了笑,阿理一扭头,正是父亲兼续,“爱”字头盔下一张秀美绝伦的脸庞。
“窃以为熊川之地易攻难守……”
“唔——”景胜若有所思:自己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按兵不动,已然准备无功而返了。“兼续,你说哪?”终于发话。
“依属下之见,此间地形——”上杉景胜向直江兼续指处望去,山形绵亘,薄雾游走,幻像层出不穷。左右首各有数条狭窄深邃的山道不知延向何处,熊川城尚在山那端。
“啊,桶狭间!”直江理惊呼。
桶狭间?众将不约而同想到,三十多年前一个大雨倾盆夜,尾张国田乐狭间(其实就是桶狭间),织田信长以二千精兵突袭今川义元,将对方四万人马杀得片甲不留。
“何况,”兼续接口,“属下夜观星象,不消说日里晴空,晚间天象有变,必降骤雨,因此——”
“好!”上杉景胜顿了顿,“我上杉军来得比暴风雨还要猛烈!”
事实上,这简约一战既不激烈也不精彩,对于初次披挂上阵的直江理难免遗憾——上杉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竹雀大旗插上城头,不论是谁都觉着有些出乎意料。
这已经是日暮时分的上杉本阵。
“未曾料想熊川城打得如此轻松,先前以为敌军诱我深入,而在后方埋下伏兵,使我军踌躇不前,孰料敌方却戒备松懈……”坐在上首的景胜笑道。
“首战告捷,可喜可贺。”
“上杉军久未征战,依然所向无敌啊。”
有人突然想起了什么:“直江小姐功不可没!”他是直兼续麾下的“与板众”。上杉家众眼光投向帐底孱弱的娇躯,微一颔首。
也就是这样,穿越过周遭重重叠叠的身影,兼续的目光落在直江理身上,相视而笑。
“呵呵,兼续养了这么出色的女儿,”上杉景胜赞叹,朝直江理点点头,“过来坐在你父亲身边吧。”
家臣中有人用极低极低的声音惊呼,谁也没有注意到他——那位叫做大崎义胜的少年,义隆之子,年前方行过元服之礼。“竟是这样一个女孩子,有着与外表极不相称的刚毅与果敢。”义胜暗暗赞叹,不自觉一抹晕红爬上面颊。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上了灯,阵中摆开一席简易的晚餐。“咦,她要去哪里?”义胜纳闷地望着两条悄悄隐去的身影。
山颠却还有一丝光亮,破空的雁阵“呀呀”而鸣,薄暮中的熊川城立时泛起一阵莫名悲凉。尚未熄灭的狼烟四起,毕毕剥剥焦灼着,别有一番滋味。阿理抚掌而笑:“长生国里的鸟儿呀!在越后甚是罕见,却不知道它会不会育雏儿。”
兼续似遭到什么重击那般,心头蓦地一沉——也正是这一沉,在首战告捷的激奋中掺入几味不和谐的元素,正如本阵中景胜他们兴致勃勃观赏能乐表演时隐约的几声雁鸣。
日本已然统一。四国、九州、关东,甚至是明国、朝鲜,一次次征伐,太阁要的究竟是什么?天下,天下的涵义究竟有多广袤?兼续不知道,至少不清楚太阁追求如何的“天下”。难道未来的一天,连长生国里的鸟儿,都要向太阁俯首称臣么?
斯役历时文禄元、二年,后世称为“文禄之役”。与其它侵朝大名不同,兼续每下一城,将所有文献书籍及图册保存以增广见闻,扩充自身的知识,当时传为佳话。
文禄三(1594)年八月,上杉景胜叙任从三位权中纳言,十二月由兼续陪同上洛谢恩。这一年,兼续结识了太阁最信任的重臣、五奉行之首石田三成。很巧合的是,两位一般年纪。
传说后来在某个暴雨滂沱之夜——大抵是庆长元年罢,三成悄悄来到兼续在越后春日山的屋敷密谈,“佐吉幼年出身卑贱,今日治天下、伸丈夫之志,全赖太阁殿下的恩德,因有生之年当为守护丰臣政权鞠躬尽瘁。大老之首的德川家康始终令我放心不下。太阁在时尚不致有所异动,但百年之后难说不会借机反乱,谋取天下……”两位忠诚的年轻人,立时在对抗德川的态度上达成共识,并许下婚姻之约——而且是三成主动提出的,希望嫡子隼人正元服之后,兼续可以将长女嫁过去。兼续怀着一腔热血,一腔对德川的愤懑,竟答应将自己十七岁的养女直江理许配给当时只有八岁的三成之子。
直江理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淡淡地、撇了撇嘴,兼续知道她在想什么,其实互相心里何尝不想将德川那只老狐狸砍杀千万刀?
这一消息在春日山传开,惊动的并不止船姬一位。早在直江理幼年,船姬便在替女儿物色未来的夫婿,或者是大崎义隆之子,或者是村上国清之子,或者,是须田满亲之子。可是兼续竟答应将女儿嫁到畿内!纵是三成的封地近江,对于这位一生没有离开过越后半步的妇人来说,实在是相当遥远了。
兼续十四岁的嫡子景明,硬是卷入了这场婚嫁的风波。
他迫不及待地冲进了直江理的内室,表情相当严肃:“唔……听说你……你要出嫁了?”
“是的”,阿理撇了撇嘴,“三郎你得和阿几好好照顾母亲。”
“知道嫁给谁么?”景明有些情急。
“嗯。”阿理漠不关心地回答。
景明面色有些发白:“为什么……为什么……是隼人正那个孩子!”
“父亲说是政治许配”,阿理惨淡一笑,“三郎,你……”
景明眼里喷出嫉妒之火,压低嗓子叫嚣道:“是,是!不准你嫁给他,你们,一个都不允许。”其实直江理自己何尝不想推却这门亲事呢?当初却是治部大人亲自提的亲。
阿理双手撑地,埋下头去深深一鞠:“对不起啊,姐姐没什么时间陪伴你们了。”
景明“霍”地站起身来,托起阿理的脸。她不解,继承了直江氏血脉的他,为什么周身充斥着霸道的欲望?于是双眸倔强地望向地面。
他阴冷的表情舒展开来,嘴边露出一丝微笑,一把揽住阿理的腰肢抱了起来,大步流星走进内室。得意地笑道:“你可以做我妻子。”
阿理面无表情:“你敢,娶亲姐姐为妻?”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景明面目狰狞,狂笑:“娶亲姐姐为妻,这种乱伦之事必遭天下人唾弃,哈哈,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要能够占有你!然后告诉父亲……你是什么样的女人……”一边咬住阿理小褂上的腰封。
直江理并不挣扎——重重腰封之下裹着锋利的匕首。适当之时,她可以杀了景明,然后像其他男子武士一般切腹,切腹是武家光荣的传承。她觉得以匕首刺咽喉实在是小妇人所为。
“这样么”,景明嘟哝着睥睨身下那一位,“你的驯服让我觉得十分诧异,印象中姐姐刚烈到可以当众切腹。”
阿理冷笑道:“姐姐?对姐姐做出这等无耻勾当!我是父上麾下的‘与板众’,你呢?眼中还有没有长幼、有没有尊卑?”
景明满面通红,青筋暴跳:“我无耻,是是是,我真无耻!我连大崎义胜都不怕,还怕你用姐姐、用姬将的身份压制我不成?你有随军出征吗,就凭你也能做侍大将?哼哼,若非你耍什么手段媚惑父亲,恐怕早就被政治许配给哪个阵亡……”
“住口,”阿理喝道,“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父亲的儿子,你……你居然含血喷人。我十三岁随军渡海攻城,十五岁跟随父亲陪同景胜主公上洛,怕是你还没出生吧?念在你年幼不予计较,可恨你竟然诋毁父亲……”
“说得对,有人不是父亲亲生的,那就是——你——直——江——理——”景明一字一字冒出来,咬牙切齿。自己立时挨了一记耳光。
两人双双懵在当场。一段难堪的沉默。
景明替姐姐理了理凌乱的额发,转身大步离去。
阿理突然开口:“三郎……唔,不……殿下……”
“嗯?”
“对不起,我自己去和父亲说,将隼人正的亲事取消。”
景明突然转身笑道:“我想娶你为妻,我是认真的。”
“这……不可能……”
“难道你指望嫁给我父亲?”上去拥紧了她。
阿理轻轻挣脱开来,咬着下唇,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只想一生追随父上,别无他求。”
“哦,呵呵,很好,真是痴情哪。”
庆长三(1598)年,由于蒲生秀行管理会津不善,太阁将景胜转封到会津该地,领一百二十万石,并加增米泽三十万予兼续。亦是这时候,太阁黯然辞世,不久,伴随太阁一生的前田利家相继而去。两位的下沉对于德川家康无疑是坐拥天下莫大的良机,五大老之中唯一能牵制自己的势力,终究烟消云散,家康的势力冠绝天下,天下!他立时逼迫石田三成回佐和山隐居,一边策划着使其他大老臣服于自己,矛头指向了加贺已故前田利家之子,利长。他指称利长谋反,派人催促他上洛“解释”,于是这个新近继承家业的年轻人,竟将自己年过半百的母亲芳春院送去为人质,而苟存了前田氏在加贺百万石的领地。庆长五年,家康故伎重施,使人指称景胜谋反,四月,派丰光寺承兑催促景胜上洛解释,十四日,兼续收到石田三成从近江佐和山传出的密函……
“事局如此,必以战,不行而亡耳……来日起兵,乞应……诚以旧领越后相谢,犹不安……”读到“越后”二字,直江理顿了顿,下意识地望向兼续。“唔,越后……春日山……”他呢喃着,“读下去,嗯,不,拿给我看。”后面只有署名“佐吉於近江佐和山城”。
“佐和山城……佐和山城……三成的心一定还在大阪。”兼续这么猜测;阿理突然想起隼人正,几年前通过两家父亲的交情,向自己求婚的那一位,是不是也被软禁在近江呢?讨伐了德川之后,自己是不是便要远嫁,离开父上呢?或者这一搏,胜数并不大,只是治部大人太过忠诚,主公与父上太怀念越后,毕竟那里葬着他们年少时胸怀天下的梦。
确实,兼续太怀念越后,纵然是年界不惑身经百战,亦难以抵御故土的幻惑。然而成就这一切的,只有襄助三成一搏。
思绪纷芜,相逢而交错,真真没有默契!兼续沉了脸,有些茫然。
“要……给主公看么?”直江理小心翼翼地问。她甚至琢磨到景胜可能的态度,却猜不透兼续。“若有母上那丝灵犀,便是水里火里,我也跟着跳下去!”蓦地心头一热,只觉得万般武勇统统化做爱恋,羞赧地,不着边际地冒出一句:“我想去看,吉野的樱……”
“女儿嫁过去之后,想去吉野可是方便得很哪……呀,真的希望她便这么嫁出去么?不,我只想回越后!”执着书简的手微微一颤,让直江理看出了他的迟疑:“这样算什么?实在离经叛道的没有原则了……哎,她的眉间永远笼着一层淡淡忧伤。”他很想为她拨开这片忧伤,他却不能让船姬忧伤,他恨不得阿理是自己的骨血,毫无保留地给她最深沉的父爱,他望见了阿理小袖上的蜻蛉……“生有这许多复眼,大概会要疯癫吧?我的‘蜻蛉’,我的蜻蛉……”火热的对峙中,爱与欲纠缠交结;若有意,似无意,触到悬在腰间的倭刀,入手一片沁凉。
有仆从轻轻地扣了扣板壁,拉开纸门禀报:“丰光寺承兑大人从大阪城过来,似乎……似乎是内府大人的意思……”奔走匆忙,喘息未定。
兼续微一沉吟,站起身来:“主公打算何时会客?我马上过去。”阿理读出了他眼中的刚毅,安之若素下有暗流汹涌。
她揣摩着父亲的心思,书简付之一炬,弥散着幽雅的安息香,不知道近江的那一位从前跟随太阁过怎样纤秾绮华的生活。火苗舔嗜中仿佛看见了隼人正,母亲船姬捧着一袭素雅的白无垢款款走来,俄然化作利刃直刺小腹,蜻蛉!很舒服,像被父亲手掌般温暖的和风拂过,没有一丝痛楚,微微一惊,抖落覆在身上的那件二蓝色直衣。阿理抬了头,正对上兼续笑盈盈的眸子,深邃而真挚。自己竟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报以羞赧一笑,关切地问“可得善终”,兼续提起笔,一挥而就。
“这是什么?”
“状……”
“状?”
“嗯。”
阿理回味着那句“依愚见,家康殿下表里是否如一,明眼人心知肚明”,末,署名“直江山城守兼续”,于是警觉地问道:“内府大人的使者呢?”
“回大阪城了。”
这便是安之若素下汹涌的暗流么?她似乎嗅到了战争爆发前的气息——在那个火器流行的社会里、火药的气息。她明白自己为什么梦见“蜻蛉”,梦见“蜻蛉”杀了蜻蛉!
丰光寺承兑回到大阪城,将“直江状”如实呈交给家康,其十六条逐点反驳指控,并痛骂其无视太阁遗命,家康阅毕大怒:“吾生六十三年阅状无数,此为当中最无礼放肆之书状!此小子岂人太甚,吾焉能容忍如此之作?”六月十四日宣布出兵讨伐会津。
征伐令对会津来说并不突兀,甚至从丰光寺承兑将“直江状”带回大阪起,上杉氏已决意一战,鞭指天下。事实上家康对景胜的指控不无道理,前田利家去世后,兼续曾劝景胜回会津整建防御工事,准备“开战”——也许是战场上炮火的撕拼,也许,也许是一场政治持久战,总之,现在来了。
这是若松城中最后一次军议。上杉氏对内府愤懑得很,于是景胜决定亲征,在长沼地方布下本阵、革笼原应敌,兼续作为先锋被遣往下野国。军议结束后照例是连歌会。
兼续同本家所有臣下一同祈祷胜利。晚间回去的时候,正遇上阿理捧了“蜻蛉”前来。她说到了那个不祥的梦,请父亲这回出征,务必要将蜻蛉带走。
“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偷跑到父上房间去摸‘蜻蛉’的柄,我想知道,被父上握在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感觉。我愿意化做利刃,把天下领土送到父上手中。
还有父上‘爱’字前立筋兜,它是不是意味对敌人也要仁心仁爱呢?太阁殿生前时常赞许信长公‘天下布武’的王者气质,战争的必胜之法哪里会是‘霸道’?中国有本叫做《孟子》的书上说‘保民而王’,似乎爱民抚民笼络民心方为首要吧?”
“对,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可我要的不是天下,”兼续不禁莞尔,“阿理明白吗?这里的每一位,都希望景胜主公成为真正的天下人。”
“那么父亲助主公得天下,我作父亲的利刃!”直江理实在无法理解热血男儿大展长才的“目的”:“内府为什么还要‘讨伐’主公?”
“各人心中自有一杆衡量所谓‘王道’的秤,很不幸老狐狸的‘王道’是‘霸道’。”兼续苦笑。
“请父上带我一起走!”直江理恭顺地跪伏下去,恳求道:“把‘蜻蛉’和蜻蛉一并带走吧!如果不能在战场上侍奉父上……那么,请您带上这柄刀。”
“罢了……前途凶险……”
这,算是答应了么?不假思索地跟了一句“正是凶险才要陪在父上身边呀!”
兼续没有答话,阿理深深一鞠:“上杉家,武运长久!”不知道为什么,她从硝烟中嗅出隐隐的血腥,上杉家,真的武运长久么?便有了,这将信将疑的一念。
七月二十四日家康到达下野国小山制定战略。同一日,誓死捍卫丰臣政权的石田三成在大阪制定战略,派出先锋部队的上杉景胜在长沼制定战略。畿内起兵的消息不胫而走,当晚的小山评定话题从制定战略应敌军议。八月四日,家康命次子秀康守备,自率大军西走对战石田方。直江兼续行至下野途中,得到家康西走的消息后单骑驰回长沼,而革笼原的上杉势堪喜堪忧?内府来得再猛烈终须拼命,即使同归于尽以谢天下亦可心安。现在半途折返又算什么呢?
“吾举义旗而战,募天下忠志之士,焉知不胜?”会津势的每一位几乎都抱着同样的心思,只是谁也没说;或者他们想的是,内府西走若不再对我用兵,何不各自相安?庆幸抑或侥幸,闭塞了攸攸之口,以致于这次军议上景胜不发话,便没有人轻易提案,就连德高望重的首席家老直江兼续,情知众怒难犯,顾自紧锁眉头,缄默。
阿理眨了眨左眼,她和兼续亦是抱着同样的心思,只是军议实在沉默的骇人,自己却不再是朝鲜熊川战场上初阵的小童。文禄、庆长两役浓烈的硝烟气息将少不更事冲得淡薄,于是她约束着自我的言行,她又觉得难堪的军议上需要有人以勇气击破这个僵局,她有一个相当优渥的计划,她深深地鞠了下去……
“馆样——”兼续温和的声音打破这层沉寂,景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主公应出兵追剿逆贼,以安天下!近江的治部大人在畿内举起义旗,上杉在奥羽遥相呼应,呈犄角之势夹击,或说是趁势追剿乱其阵势,积极配合治部一战,则贼可讨,天下太平。”直江理不知是感激或者失落,她想附和,军帐中回归了先前的沉寂。
“要我违背太阁生前‘物总事令’的遗训吗?”景胜反问。
“可是主公,内府已然无视了太阁了命令对会津出兵……”
“是,上杉家只待应战,内府现在西走了。”
“将要与治部对峙了。”兼续有些情急,他怕景胜的决议会使他辜负一位相交多年志趣相投的老友。
很可惜景胜是这么回答的:“倒是治部先于畿内起兵哪!”
兼续突然醒悟:无论内府背上如何的不义的骂名,上杉还是上杉,只要自己不主动出兵,便永远也不会违背太阁的遗训;至于治部,那却是几位留守大阪的大老、奉行之间的摩擦,与会津无关。直江理突然醒悟:馆样绝对不希望与内府有正面冲突。于是大家都醒悟:景胜要的已经不是天下,而是越后、羽州。有人觉得愧对石田三成、和四月十四日炭火中翩翩起舞的纸蝴蝶……但是,状,慷慨陈词痛斥家康的直江状,自己几乎连累主家为之陪葬;可能在三成看来,已经是粉身碎骨的报答了。
景胜带着他浩浩荡荡军队回到会津。
攻略转向上杉的旧领越后,从而避免与诸多势力正面的冲突。越后新领主、春日山城主堀秀治势力顽固得很,久经战阵的兼续最后无功而返。伊达政宗趁乱攻向会津白石城,复与上杉议和。早先留守于米泽城的兼续生父樋口兼丰得到最上义光、秋田实季预谋合攻上杉家酒田城的消息,飞报景胜。九月九日兼续在米泽城内点兵二万四千人,经狐越街道向最上氏本处山形城进发,一干骁勇善战的猛将连克畑谷、山野边、长崎、谷内数城,直逼长谷堂城下。
对于早先安居山形的最上义光来说,长谷堂无疑构成了本城前最牢靠的一围护守,而今直江军兵临城下,却也是朝夕间便可直薄本城的能耐。感受到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义光原本还是焦躁不安的,突然平静下来,一方面派出恶源太义平一般的猛将蛙延秀纲固守长谷堂城,一方面使人与伊达家重修旧好——伊达政宗之母是最上义光的妹妹,舅甥之间毕竟比上杉、伊达二氏的盟约更有价值,政宗派叔父留守政景领千余人马出征。直江军围城甚紧。
九月十五日,内府的东军与治部的西军在美浓关原地方对峙,当日落下帷幕:东军击破西军,内府领兵进驻大阪。这个日子,会津的景胜亦不知情,兼续奋战在羽州持续猛攻,长谷堂城频频告急,只得以铁炮还击。
直江理纵马徘徊在旗本附近,其实她并非兼续旗下的近卫,“守护本阵”却是父上的命令——兼续实在舍不得让她冲头阵,甚至她想斩杀那些环伺于旗本周遭的敌军铁骑,被他焦虑的目光绊住、拽回来、牢牢地拴在马印上。对方已不惜一切代价。城门尚未开启,一记炸雷在直江军顶上炸开:“敌将——讨取——”蛙延秀纲裹在一袭南蛮具胴中拍马纵出,四五十铁骑排成突出阵型,刀锋一般直切入会津势,不断推进着。秀纲趁乱单骑挺入直江军头阵,旋涡似的来回冲杀,二阵也几乎为之冲得散乱。人影与烟尘杂驳的空隙里,直江理瞧见那位年仅十六的勇武少年,气势非凡地叫嚣“擒了敌人大将献与直江!”,会津势仿佛震慑了,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容秀纲冲杀进旗本,于是提了“蜻蛉”纵马上前。“殿下……殿下……若殿她……”兼续座下旗本与马廻齐声惊呼,谁也不知该说什么。“由她去罢。”兼续长叹一息。
秀纲身负数伤犹自与马廻众苦战。鬼五郎身中三刀,伏在颠簸的马背上支持不定。直江理堪堪接过去,五郎回转过头,“若……若殿……”十分感激,却被秀纲一刀斩落下马,讨死,立时又有一众马廻将他团团围住。兼续派了亲随急召女儿回去,那一位近乎求恳:“若殿……最上来势汹涌,本阵指不定亦要告急,请您务必……不要违背上样的意思……”直江理扬了扬“蜻蛉”,恨恨地道:“敌人斩我部下……”策马驰回本阵。秀纲又中数刀,趁乱横冲直撞解围而去,使人紧闭城门,双方依旧僵持。
数日间发起新一轮猛攻,城里城外连天炮火,早已分不得天昏地暗。最上方依旧派出“恶源太”横行沙场,阿理数番请求出阵,兼续狠了狠心,拨给她一队旗本。会津上杉的使番飞驰至直江本阵时,兼续正与军监议事,拿捏着城下的战况。
“直江大人……馆样……馆样的书函……”使番尚伏在马背上,一路高呼,神情夸张。跪伏在兼续脚下的一刻,几乎再也支持不住,哭丧着沉声说道:“治部大人输了。”兼续急匆匆展开书函,字迹潦草,数语:“关原一役,甫定,内府入主西丸……上杉必不久矣……”手中军配悄然滑落,金刚界大日如来纹样面目狰狞。
“那么——”兼续拄着倭刀缓缓站起身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似的,嘶哑着声音,“请回报主公,我方惟有尽快撤兵以图后事……唔,请务必向最上封锁住西军败绩的消息!”
这是九月二十九日,兼续当即召回猛攻长谷堂城的诸将。次日重整军备,夜,烧毁阵地解围而去,由家臣水原亲宪殿后,全军的大撤退一直拖延至十月一日晨,最上势莫不诧异。
蛰伏山形城的义光终于笑了,阴恻恻地,将半爿脸孔隐在筋兜中——这几乎是所有的人自内府“会津征伐”以来、第一回看见主君的笑容,要知道这半年来义光度过多少忐忑难安的不眠之夜!现下内府逆拂了天意入主大阪,义光赶不上与东军方欢庆胜利,喜极而起、乘着士气高扬追击撤退的兼续,却还是大有兴趣的。
为最上势洞悉了撤退的缘由,兼续便不再镇定自若,马蹄仓皇,多少有些虚空的味道。最上、伊达联军执拗地追逐着他们。
“父上,我们刚刚走得一里半的路,这已经是二十八回——”阿理苦笑着,最上、伊达联军达达的马蹄声仿佛回荡在身后。
“我早就该料到,义光迟早会得知内府的消息,如果早一天撤退……哪怕早一点……”这时候除了后悔,兼续还能说什么呢?“如果不能按照原计划退却,怕是直江便要命断须川了罢?”他不安地猜测着,望了一眼直江理。
“殿——殿——水原大人已经与敌军接火——”
“殿——水原大人正在苦战。”
“上样——敌手太强——”
兼续不断地得到这样的战报,直江军不足抵挡联军的攻势,死者无数。
“主公没有派出援军么?”
“不,不,主公您看——是前田大人的铁砲队——”
“啊,前田殿——”战乱危急的关头,兼续仍不忘招呼。
这位“倾奇者”不拘地笑着,手握大枪纵马擦身而过,“一切交给我吧。”交错的瞬间沉声说道。直江理为他的所气势慑服。
“那么,诸事拜托了!”
只是一瞬间的交涉,穷追不舍的最上军又出现在会津势的视野内,接近到已能看见互相看见眼中紧张的神色。
“快走吧——”庆次领着“朱枪勇士”扑入敌阵。
对方却不再给他们丝毫的喘息,有人解下了背负的长弓,悄悄放出一箭。
矢直刺兼续而来。“蜻蛉”轻巧地格开,那个挥舞“蜻蛉”的蜻蛉却没能躲开接下来的一箭……
战阵中传来庆次雄狮般的怒吼,水原亲宪的枪弹击中最上义光头盔,联军不再执拗地追逐直江军。
困乏的直江军终于在逃离须川地方后扎下阵来。
尽管方才亲眼见到那一箭是怎样刺进蜻蛉的胸膛,自己一路怎样抱着乏力的她颠沛流离,他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理仰卧在榻上的时候,几乎奄奄一息了。
左胸插着原本并不致命的一箭,可是大部队要逃命,只能,只能连累她多受些马背上的折磨,只能,任箭矢深深扎进胸膛。
“让我来,亲自为她拔箭。”兼续平静地摒退左右。
“殿下——”弥六郎的脸上写满疑惑,怔怔地不肯离去。他是鬼五郎的弟弟,自长谷堂城下五郎讨死之后,便寸步也未离开过直江父女。他在想,如果若殿不幸身死,自己定要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兼续淡淡地、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直到六郎震慑于其中的绝望。
已然手足无措。他惟有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只怕下一秒,她便会离他而去。
轻轻地替她卸下铠甲,里衣上也绣了直江的家纹,被血染成一片嫣红。他背过身,悄悄抹了一把泪,然后颤抖着双手握住箭柄,究竟有多大的希望?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不敢知道,不能知道。
有清泪滴在直江理脸上,顺着她左颊流淌,接着右颊也湿润了,泪痕赫然,是阿理自己的泪。她微微睁开眼睛,惨淡一笑:“父上流泪了?不,您是纵横天下的直江,不能掉眼泪!”
兼续只觉得怀中的身子渐渐沉下去。“要坚持啊,你是直江家的女儿。”
阿理喘息着,悠悠地道:“女儿知道……自己难逃此劫……未能终生侍奉父母……才是女儿最大的遗憾……”
“不,不是的,不是阿理最大的遗憾!”兼续低吼。
“……阿理的身世……很早很早便知晓了。阿理一直深爱着父上……不……殿下……但是……阿理不能说……更不能惹母亲伤心……所以只愿……终生侍奉在……大人麾下……可惜……可惜……关原……我们……输了……不知道……主公他……他……”
“不要,什么都不要!不要打仗,不要什么功名利禄!”兼续俯下身去,在阿理额上轻轻一吻:“也别说丧气的话,你的伤……并无大碍!武家的女孩子,不会这么轻易死掉的!”
“啊——”干涩的喉咙发出惊呼,“承……殿下……吉言……”这个一生坚强的女孩子终于泣不成声,颤抖着伸出手,勾住兼续的脖子……他,亦就这样俯就下去,不计较怀中曾经清丽绝俗的脸庞,现下模糊着怎样的血色与泪痕。
“我只想永远永远这样,跟殿下在一起啊。”
“恨只恨,隔年相逢……”热泪滴落在凝固的血渍上,散化开来、汩汩流淌。
有生之年最初最后的一吻……唇边舌尖,带着欲走还留、欲说还休的余温。
惨淡的脸色泛起红晕。
热情环身的拥抱,纠缠的欲念,红尘之中无处退避。
彷徨一生,忏悔三世。终其所有,天遂人愿。
纤纤玉臂,滑如游鱼,缠上脖颈。
双唇灼热,温润似火,印在指尖眉梢。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的命,应该交付战争……自己不过老幼妇孺累累白骨中一具……”
“不……阿理你是为了我……也为了自己,彼此自私地成全。”
“祝殿下……武运长久……”
“真对不起,对不起。”喃喃地道,咬住深嵌进阿理左胸的箭头。
热血,无疑雨霰一般散落开,像极了吉野的樱花,花谢花飞漫天舞动那刻。
战争和禁断之爱在乱世奏响悲歌。曾经的交错、失落、彷徨,回光返照那刻瞬间涌上心头,唔……是“悲歌”的序曲么?蓦然回首,悠悠然然飘扬了十余载。
断续五声更鼓,军帐中立时充斥着浓重的悲凉。有些士兵早起了的,忍不住哼起败北的悲歌,凄厉哀婉,闻者莫不潸然泪下。
日头冲破黎明前死寂的暗夜,让刚刚升起的一抹流云染上深深浅浅的红。就如合欢枕边刻骨铭心时,阿理里衣上家纹的颜色。
十月四日,独逃虎口的兼续集结败军,归还本城米泽。
后世流传下这样一首汉诗:
二星何恨隔年逢,今夜连休敬爵胸。
私语未终先落泪,合欢枕下五更钟。
据说出自直江兼续手笔,却不知何时为何事而作……
琉璃轩完稿于04.4.12 17时
粗改于04.07.06 15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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