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期
川中岛千鹤
“……”
“……”
那么短的头发,那么瘦削的脸,那么挺直的姿态……看着我,没话说吗? 我不开口,就没人先开口吗? 是,我对你了解不深,可是没人告诉过我你是这种别扭的个性,父亲没有,母亲没有,来提亲的人也没有。我是你刚刚娶进门来的新人,怎么却好像跟你新置办的家具一样。真的就…无话可说?
“……睡吧。”
“……”
真是……风雅的春宵啊。看着他站起来收拾自己身上的新郎装饰,我一点一点慢慢除下头上的珠花。看他弄暗桌上的一对红烛,我弯下腰去展开那一床鸳鸯被——是他师尊的贺礼,说是从中国来的,叫人象那鸟儿一样不离不弃,白头到老。他走过来,我退去嫁衣,钻进被窝里面,好冷。
“恩,雅子……”
叫我的名字,这个21岁的小伙子。新婚的夜晚没对我温柔,也没对我笑。只是热火一样的要我,给了我女人的身体。我,井上平右卫门的次女雅子,许给了高杉家做媳妇。町奉行的女儿跟藩士的儿子,那是安政末年的事。
同一年,也是万延元年。
“好男儿志在四方。”当你父亲骄傲地这么对我说的时候,你正在东北地区游学。你热情高涨地给你的老师写信,快乐地诉说你增长的游历,见闻和学识。你还兴奋地提到一些名字,老师告诉我那是你结识的意气相投的同志。我深深的鞠躬,给他道谢。会泽安,加藤有邻,佐久间象山,横井小楠……这些名字的主人大概现在正和你一起高谈阔论,畅叙未来吧。是他们在你的身边饮酒,却不是我在你近旁奉茶。
理想,是个什么样儿的东西呢?
等你从那边回来的时候,你还是一样的热情向上,朝气蓬勃——当然,这都是在你大谈特谈理想的时候。那可真是个怪东西啊,能叫你不对新婚暂别的妻子多看一眼,而是淡淡地打过招呼就再也无话。我若是个冲进门来高叫几声改革的陌路人,你恐怕还会给予更多的注意呢。
后来你担任了明伦馆的都讲,再然后藩世子大人又升你作了江户藩邸的侍从。这都是因为你的理想?我看不懂猜不透的那个虚幻的东西,怎么偏也有人喜欢呢。果真热血沸腾胜似清茶淡饭,远大前程好过娇妻美眷?
等消息再传来的时候,你竟是要到中国去了。看你兴奋非常的样子,跟我的话也多了起来。那个土地广博,引人遐思的国家,比我更能吸引你的热情吧。理想到底是什么啊,能叫男人从自己家跑到千里之外,而且巴不得似的,全不惦记家里的举案齐眉,也忘了床上的热被窝。
这一去就是半年。 你来信说你住在一个叫上海的城市,那里很美丽,是个奇妙的地方。你说那里有很多很多的人,夜晚的时候也照的象白天一样明亮。我捧着你的信,奇怪的情绪慢慢在心中浮现。是的,我突然想问问你,那让你把他乡当故乡,怎样也不会寂寞的东西是什么?那个你们叫做理想,让双眼闪闪发亮,仿佛世间的未来都掌握在手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师说,你是个做大事情的人。那天我出门去买豆腐的时候,在街上碰到先生他。这句话是我恭恭敬敬的行过礼后,老师拿着你寄给他的信告诉我的。我穿着蓝色印了蒲菖花的和服,风微微扬起我的发丝。那件和服是新做了要穿给你看的,头发也是为你留长的。那件大事情,一定跟你的理想有关吧?
老师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交代:“雅子,你要开始准备成为一名武士妻子的自觉了。”
可是等你回来以后,你的理想跟大事情却成了玩笑。在那个美丽的八月,本该停泊在长崎港口的荷兰军舰,因为藩主大人的拒绝,终于也没能让你看到。
然后你又出门去了。你总是奔波在外的,我这个做妻子的见你还没有你的”理想”见你见得多——我管你那些总是表情严肃一起讨论的朋友统统叫做”理想”。是的,好像你们每个人都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每个人提到它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提高声音,眼睛里迸出那种亮闪闪的神情。看着那种表情,我突然想,什么时候你也给我讲讲呢?
这一次你去了京都。
再有你的消息是一年半以后的事情了。不,应该说是得知你暂时安稳的消息是在一年半以后了,你的每一点信息我都知道,这一年多我还是活在你身边。我知道你到京都给藩主大人进谏,讲述你在中国的所见所闻;我也随着你的身影去到勤学院,仿佛能看到你出任御用桂以后的步履形姿;你不知道吧,我还跟在你的身边,同你一起参加了那个什么攘夷的活动。在神奈川,我看着你和11个人歃血盟誓;在江户,我看着你率众火烧品川御殿山的英国公使馆。你在这一年半里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我只是把它们一点一滴的记下来而已。
最后的消息传来,是藩主大人答应了你们割据的要求。我虽然不懂什么叫割据,但这应该表示离你的理想近了一步吧。
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呢。
虽然真正最后传来的消息,是你效仿西行法师,自己号了东行,在萩市剃发隐居了……
春风,畅夫,东行,西海一狂生,楠树……除了父亲大人取过的名字,你还依着性子自改了这许多。其实哪一个名字都是你,不管是我熟悉的还是陌生的,不管这两年来你是想起我了还是把我忘了。只是我依然做了新的和服,买了新的发带,偶尔会带下你从上海捎给我的簪子——那是我跟你的理想唯一有联系的东西。
你是做大事情的人,我一直记得老师跟我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闪着抑制不住的微微兴奋。能让那位了不起的人如此称赞的你,也该是个不会被历史忽视的人才对。
果然,后来战争一开始,你就被长州藩找去了。当人们喊着攘夷,却眼睁睁地看着洋人轰开港口,占领炮台又毫无办法的时候,你凭一己之力组织了一支队伍,守住了下关,那支招募了许多下层武士和农民的队伍,成了日本的第一支新式军队。你做了开辟总督,那队伍就叫做“奇兵队”。
然后,我终于不再只是追随着你的影子,万延四年7月19日,你在建立了奇兵队的当天,派人到秋城来接我了。
我还是穿着新做的蓝色和服,头上插着那枚美丽的发簪。我的头发很长了,长得快赶上我们没见过面的日子。
“雅子,要牢记武士之妻与町人百姓之妻的身份区别。”
这是你见面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再之后短短的一年,发生了很多的事情。什么幕府啊天皇殿下呀,好像日本开始纷乱起来了。来了很多人,又死了很多人。
到后来,连真木先生和久坂先生——你还给我介绍说他们都是你们这一派的领导人物——也死了,死在京都皇宫的蛤御门。
而当时你则因为急着要去阻止他们,没跟藩主汇报就跑去了京都,结果因为犯了脱藩罪被关在萩市监狱。
说真的,我很高兴。
“局势越来越混乱了。”
“看来幕府决定要讨伐长州藩了。”
“各藩苦于财政困难,对幕府恢复参觐交代制怀抱反感,因而并无战意,军队行动迟缓,这对我们大大有利!”
自你被长州藩主派去签订那份放弃攘夷的”下关条约”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兴奋地对我说话。我又看到你眼里的理想了,还是那么闪闪发亮的。
……
“高杉夫人,长州藩保守派将三名攘夷派家老斩首以示恭顺投降了!!先生已经化名潜往九州筑前藩隐蔽了,夫人,天道,天道无常啊!”
天道……?
总之,第一次征长战役就这样结束了。
而这一次我连你的消息也没有。我该庆幸才对,连我也无法得到一丝线索,应该说你隐蔽的很好吧。很安全的,不会被人发现的,暗中休养,积极筹备,为了你的理想而东山再起。只是我希望这一次在你的理想里,也包含一点点的我。
没有让任何人多等,下关很快传来了你举兵的消息。那么多人欢欣鼓舞,热烈的期待你成功。我记得再清楚不过,1865年1月28日,那天伊崎会所交到了你跟伊藤先生的手里,你们有武器和弹药了;2月1日,绘堂决战,你率领部下一举夺了政权。我这个从来不懂形势,讨厌政治的女人,居然也被你的火焰一般的理想推动鼓舞着,以至竟说出这样与前不同的话来。
用所役国政方,海军兴隆用挂,下关越荷方头人座,下关伊崎新地都合役,海军提督……这都是你。人们感叹着你的方略,赞许着你用人的不拘一格,钦佩着你的军事才能,跟随着你的发展眼光。人们深深的注视着你,你的功绩,你的光彩,你的一切。
这里面也有我,雅子,你的妻子。我的眼睛寻找你,我的心探求你,我找到了,你的理想就是你。
在这理想的面前,什么也挡不住。哪怕是第二次征长。
“赫赫东藩八万兵,袭来屯在浪华城,我曹快死果何日,笑待四邻闻炮声。”
我看到了。我看到你站在“丙辰丸”上,大声笑着,吟出这首王天霸地豪气冲宵的诗。我看到大岛,小仓的胜利,看到枪林弹雨,气定神闲和指挥自若。
我看到了你口里的理想和维新,我看到已经有曙光依稀在望。
可是那道你一直为之努力为之奋斗的胜利的曙光,你怕是看不到了。
……
你太累了,就连最后的最后,病也病得如此辛苦。你几乎没在家里休息过,现在过来我这边休息下吧。我已经揽过你的头,枕在我膝上。我穿那件蓝色的和服,印了蒲菖花在上面。很漂亮安稳的蓝色衣裳,我保证,你咳出来的血染在上面,看不出的。即使你像前段日子一样咳血不止,也没关系,所以……
…是吗,要葬在吉田吗?是的,我记得,那是你的奇兵队的驻地,对吧。我知道了,你可以放心我啊,恩恩,我明白的,你一直都很放心我……啊,是啊,是你从那个叫上海的地方给我捎来的,从那个遥远的地方,我很喜欢呢。好的,我取下来给你看……瞧,我一直舍不得,没带过几次,还跟你刚拿给我的时候一样呢,你……即使现在眼睛闭上了,也该能看到吧……
我们终于又回去了,现在是新婚时候的夜晚哪。你还是那个21岁的小伙子,不会说句温柔话,只想要我。而我,我……嫁了你才只有7年而已啊……
“牢记武士之妻与町人百姓之妻的身份区别。”
那个奇妙的夏天,分别了那么久,这是你见我的第一句话。
你的理想,我来替你看吧。 而你理想中我的部分,就由雅子我来帮你实现吧。
……
“对不起,伊藤先生,是的,跟山县先生我也是这么说的,我很抱歉,我,高杉雅子,不能接受您的好意。武士之妻,再穷也不能靠足轻辈的接济过活。”
……
……
维新早已经实现了,你的理想就只差我的部分而已。不知道我要再活多久才可以看到你,以武士妻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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