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朝露
太刀丸
早春时节,关东平原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被雪水滋润着的枯黄大地,也从冬日的严寒中醒来,渐渐换上了新绿。源秀明带着两名家臣正在这生机勃勃的原野上,尽情的策马奔驰着,野草长得还浅,马匹跑得轻快迅急,正是狩猎的好时节。虽然太政大臣平清盛公在关西搞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但是这是不能影响到关东的源氏武士的。在这些源氏子弟的内心深处,平氏越不得人心,他们才会越快乐。
在欢乐中人总会觉得时间过的很快,不觉已经到了傍晚,三人才带着颇丰的收获尽兴而归。
“公子!你看这羽毛多漂亮!”家臣信八郎从猎物中拿起一只雉鸡对着夕阳欣赏起来。七彩的羽毛并没有因为生命的逝去而丧失原有的华美,在阳光下还是那么令人绚目。这只锦雉是源秀明亲手猎获的,猎到这样难得的珍物,他也不禁有些洋洋自得。
“是啊,回去好好剥制一下,一定很美的。”
“御意!”另一个家臣佑卫门低头向源秀明行了一礼,忽然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接着又说:“小人一定精心处置,然后安稳送到雾子殿下府上的。”
“多余的话不要说!”秀明对着佑卫门一声厉喝,脸的颜色却变得不输给晚霞了。
北条雾子是伊豆北条家当主北条时政的小女儿,也是秀明的未婚妻。老谋深算的时政把北条家的荣华富贵全部赌在了源氏一族上,雾子的姐姐政子就嫁给了秀明名义上的兄长源赖朝。虽然是政治婚姻,但是秀明和雾子之间的感情却很奇妙的真挚,虽然秀明并没有完全明白自己对雾子时一种什么感情,但是这个女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却是不容置疑的。所以尽管身为统帅三万兵马的相模守,面对家臣们善意的挪揄,也不禁露出小儿女之态。
“天色已晚,来不及赶回城了,去福生寺借宿一夜吧。”秀明没有理会偷笑的家臣们,径直催马向寺院方向去了。
秀明独自一人来到了山门处时,天色已然擦黑了,刚才一阵疾驰早把两名家臣甩在后面。他放松缰绳,缓缓的在寺院前的樱林中穿行。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是天气还冷,樱花还没有开,满林都是含苞未放的幼蕾。
一阵风吹过来,却有两片花瓣落在秀明衣襟上,“啊,这么早就开了吗?”他迎风望去,那是一株雪盖樱,开着一树雪白的樱花。在那树下,还有一位素衣的少女。
“盛开时美丽,消逝时亦悲哀。欢乐时甘,离逝时苦,犹如朝露。”
少女手抚树干,轻声的吟唱着。夜色中雪白的花瓣随风飘舞,着落在少女的洁白衣裙上,秀明有些看得痴了,不知不觉也靠近了樱树。那少女听到马蹄声,停止歌唱,转头向秀明望去。四目相交的一瞬间,秀明忽然从心底涌起了一股凄凉和迷茫,是因为那歌声?还是少女的眼神?他不知道。许久,他才回过神来,呐呐的说:
“刚才……你的那首歌很悲伤啊……”
少女低下头,轻声“嗯”的应了一声。秀明才意识到刚才是很失礼的,急忙下了马,笨拙的自我介绍道:
“在下……不,我叫源秀明……因为回城晚了,要在此借宿……”
少女听了他语无伦次的介绍,不禁莞尔一笑。
“原来是相模守大人,小女子失礼了。”
“!贵方……?”听到名字就知道身份,眼前的女子一定是出身豪门,秀明刚想询问,远处传来了数人的喊声:
“露朝公主--露朝公主--!”
少女听到,向秀明施了一礼,说了句“抱歉”便转身跑开了。一件闪亮的东西从她身上落下来,秀明拾起来,竟是一颗夜明珠。
“露朝……”秀明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又看看手中的宝珠,矗立良久。
两个家臣赶来的时侯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三人在寺里用过晚饭,秀明独自一人走到庭院里,又从怀里掏出那颗夜明珠,仔细的端详起来。柔和的光辉在他的手掌上滚动着,一种不思议的感觉笼罩着他的心灵。从刚才开始,他的脑海里就一直映着那雪白樱花下的女孩,还有那凄婉的歌声……
“打扰您了……”知客僧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秀明的思绪,“朝御前由请大人品茶……”
“朝御前?”
“是,露朝公主殿下由请大人。”
“露朝……?”秀明眼前闪过少女的身影,“明白了,拜托你带路了。”
小小的茶室里,烛火摇动,露朝还是穿着那时的那身白衣,静静的坐在那里,盯着煎茶的炉火。秀明虽然身为武人,也是修习过茶艺书道的,尽管他最尊敬的义仲兄很看不起这些,但是从这些里面他能得到他所追求的宁静。
秀明正襟危坐,默默的看着露朝的一举一动,他知道,那些古朴的茶具都是由大唐国传来的珍品,露朝的动作也是熟练而高雅。她盛了一碗新茶,双手捧到秀明面前,秀明急忙接过来,两人的手指不经意的碰到,露朝象触电一样缩回了手,低下了头,秀明捧着茶碗,也是不知所措,定在那里。两人相对无语,过了好久,露朝用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大人请趁热饮用……”
“啊!啊,是……”秀明这才轻呷了一口茶,一股清凉直冲心脾,“这……真是好喝!”
“这茶是用露水煮的。”露朝微笑着解释。
“露水?”
“是的,露水中集着天地的精华,用来煮茶是绝好的材料,只是收集不易……”露朝说到这里,眼神中又流出那种凄凉,“朝露梦短,人生更是如此……”
“这是……贵方遗落的吧……”秀明从怀里取出那颗夜明珠。
露朝从秀明手里拿起了那颗明珠,看了一会儿,又放回秀明的手里。
“这颗珠子是母亲大人的唯一遗物,谢谢大人专程送回来,不过现在不需要了,大人若不嫌弃,就送与大人了。”
“这么重要的宝物……为什么?”
露朝盯着秀明的脸,轻轻叹口气。
“大人很像皇兄……”
“皇兄?贵方难道是……?”
露朝低下头,黯然说道:“我……要出嫁了。明日就要出发回京城了。”
“对方是平家?”秀明很容易就想到了,平清盛利用联姻玩弄权术真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连自己的妻子都可以献出去换取官位,对身为皇族的露朝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露朝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过了好一阵,才说道:“我是自愿的……道四他为了我和大纳言兵戎相见,这样太政大臣才把我许给了道四。不然我就会被大纳言……”大纳言平时忠的外号是“平关白”,飞扬跋扈,残忍奢欲是朝野皆知的,年过半百还是这样不顾伦常,秀明对露朝口中的“道四”有了相当的好感,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并不替露朝高兴,反而相当难过。是因为露朝的身世吗?还是因为自己对她起了爱意?想到这里,秀明的心底忽然浮现出雾子朝气而又羞涩的笑容,他的心口猛然抽搐了一下,歉疚,爱意,思念,怅然一齐涌上来,他撤底迷茫了。
从茶室里回来已是夜更时分,夜明珠秀明还是没有收下。他推说贵重,但是心里却是别有滋味的。两名家臣看他面色不善,不敢多问什么,各自就寝了。秀明却是辗转难眠,直到天明时分才睡着。他起身时已近正午,露朝一行早已启程多时了。僧人递上一个香包,正是露朝之物。秀明打开来,赫然是那颗夜明珠。里面还有一张便笺,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
“此珠名曰朝露,望兄台惠存。妹露朝上。”
秀明看罢,默默的将宝珠“朝露”和那张便笺放回香包中,然后收在贴身小衣中。告辞了住持,秀明走出山门,清风拂面,瓣瓣雪樱落在脚下,只是一夜,满树的花朵已然落尽,只剩下一地的雪白。
“盛开时美丽,消逝时亦悲哀。欢乐时甘,离逝时苦,犹如……”秀明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再也唱不下去,仰望青空,长叹一口气。
时间像流水,冲刷着人的心灵。但是也抹不去那留在心灵深处的回忆。五年了,秀明从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也再也没去过福生寺。那颗“朝露”也是很小心的收藏着。秀明同雾子结婚了,五年来,他没有象其他兄弟一样娶立侧室,只是和雾子朝夕相对。别人笑他痴情,但是在独自一人时,他也会浅声吟唱着:
“盛开时美丽,消逝时亦悲哀。欢乐时甘,离逝时苦,犹如朝露……”
他想忘记这首歌,但是他做不到。雾子在他的心目中,无疑是阳光般的存在,但是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秀明总能看到那一点莹光,那是“朝露”的光。他不想认同这些,但是越黑暗,那光辉越强烈。
时代在变化了。阿罗汉的血引来阿修罗,法皇呼唤八幡,埋葬六波罗。源氏终于起兵了,秀明也来到了镰仓。身处战场,会让他暂时忘记感情。对平氏的仇恨,夺取天下的野心,使源氏的军队有了地狱的力量,秀明随着义仲四处转战着,虽然义仲对于和赖朝、北条关系密切的他处处防范,但是他不在乎这些,只是想在更多的地方寻找那个记忆中的人。在俱利迦罗谷,他遇到了那个叫“道四”的人。那时他正在竭力稳住混乱的部下。
“聪明的人。”
秀明闪过这样的念头,仍然毫不留情的压迫敌阵向悬崖而去。
“他的背后就是悬崖了。”
秀明心底有一丝奇妙的快意,他很喜欢这个人,但是也很想杀死他。秀明习惯性的摸摸左腕,那是一根护身的法绳,是雾子用头发编的。把妻子的头发带在身边是战士们的习俗。他忽然想到,平道四的身上是否也带了露朝的头发呢?秀明又看到了那双凄凉的眼睛。
“放过他吧……”
秀明放开了一个小口,不顾家臣的疑惑,目送着道四绝尘而去。
平氏离开了京都,回关西老家去了。秀明也加入了九郎义经的西征军。他明白,自己在追逐那角落里的莹光。但是每靠近她一步,就会给她带来不幸,但是他还是追上去了,为了明白自己的心情。
坛之浦的潮水涌动着,这里是秀明旅程的终点。血战,这是秀明对此役的唯一想法。他从关东带来的三万兵马,连年征战,还有万余,但是在这里几乎全部拼光了。家臣佑卫门也替他挡一支冷箭而身亡了。秀明愤怒着,在交错的船只间跳着,斩杀着。他满身血污的劈开一扇舱门,刀断了,这已经是第五把了。他随手从身边的死尸上拔下一柄刀,便冲了进去。
茶香……
白衣的露朝,重伤的道四,名贵的唐茶具。
“是秀明兄长?真巧,好久不见了呢。”
还是五年前的微笑。
秀明伸手入怀,取出了那个香包。
“这个还给你,被血弄脏了,真对不起。但是,我不是你的兄长。”
露朝没有伸手来接,而是扶起道四,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目光凄然的摇摇头。
“朝露虽然美,但是很快就会消失的。虽然有些伤感,但是这是宿命。”
秀明垂下头,两行泪水混着汗水流下来。
“你们保重……”
说完秀明转身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一曲高歌从身后传来,凄凉而高雅。
“盛开时美丽,消逝时亦悲哀。欢乐时甘,离逝时苦,犹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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