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清如水

川中岛政明

恩？看来你们并不信我的话啊？哎呀，别吵别吵，听我说，是真的，我真的见过鼎鼎大名的黑田官兵卫。什么？我说谎？你们这些小孩，真不懂事，我祖上勘助公跟晴信大人打天下时，你们的爷爷还在光屁股摸鱼呢。算了算了，反正今天日头不错，我也高兴。索性就给你们讲讲吧。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有四十年，哦不，是五十年了。那时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可去的地方，比你们做梦去的地方还多。哎呀哎呀，别吵了，再吵就不给你们讲故事，故事讲完也不给你们做泥人了。嘿嘿，怕了吧？呵呵，这就对了，要连你们也对付不了，真枉我饱读的兵书了。好了好了，我不唠叨了，接着讲吧。我讲到哪里来着？对了，我不是说大话，山本家的族训说，山本家人都要云游四方，增长阅历。那时侯，我连西边的大陆都去过。真的，我那做泥人的手艺就是在那里学的。那里的国家叫做“中国”，土地比咱们日本要大许多许多倍，好东西多的数都数不完，就像天国一般。我老了，你们要是有一天，能渡海去把中国给灭了，把东西给抢过来，包准到你们孙子的孙子那一辈还用不完。呵呵，想想可以，中国可是天国，我们是永远也打不过的。连那么厉害的太阁都败的那么惨，哎，别瞎想了，接着给你们讲故事吧。
当我从中国回来的时候，还是战国呢。我在幻庵大人门下做客，学习和歌。那时信长大人正在布武天下，有一次我去界港办事，遇上了太阁大人。那时太阁还叫羽柴秀吉呢。我与太阁大人攀谈起来，太阁知道我是勘助公的后人，还游历过许多地方，便很热情的邀请我去姬路城做客。如果是你们，你们去吗？是了，当时我正年轻气盛，又没什么急事，便很高兴的应太阁大人之邀，去了姬路城。
在去姬路城之前，我听说过太阁大人的两个天才军师，是的，正是半兵卫大人和官兵卫大人两人。半兵卫大人死的太早，我没有拜见，真是遗憾啊。什么话，名人那么多，我那能都认识？远的不说，就说那城里的名人，废话，当然有，早云公白手起家，氏康公雄才大略，这不都是吗？只叹我生晚了几十年，没有这个福啊。
在姬路的第三天，我就去拜见官兵卫大人。当然肯见我了，官兵卫大人还向我请教了中国的事情。不是不是，不是吹牛。听我慢慢给你们讲。
那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淡，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由大纳言大人，也就是太阁的弟弟，领着我去拜见官兵卫大人。在那以前，我听说过许多关于官兵卫大人的传言，有的说他有两个脑袋，三只眼睛什么的，还有说他嗜吃人肉，所以我是椎椎不安。当然是胡说了，官兵卫大人不但长的一点也不可怕，还又黑又小，很不起眼。官兵卫大人非常简朴，简朴到你们根本就不能相信。他住的屋子，还没有那个野武士平三郎的好，家中只有两个仆人，那简直可以说是寒酸了。大纳言和官兵卫大人在谈论局势，我在旁边听着，偶尔也壮着胆子插上两句，很幸运，官兵卫大人对我很是和气，当然，人家是大人物嘛，哪像有些人，当个武士，眼睛就不看地面了。你们要是当了武士，可绝对不许这样，都给我记住了，恩，这才乖。
过了一会，太阁有急事召见大纳言，官兵卫大人留我在那里用午饭，嘿嘿，羡慕了吧，以后你们可要努力啊，一定要出人头地。咳咳，唉，让我喝口水。人老了，当年我和三个使臣辩了一天一夜，也没有累，可现在，唉，好孩子，谢谢你帮爷爷捶腰了。
大纳言走后，官兵卫大人问我会不会下棋，我忙答道懂一些，然后他拿出棋盘，和我下起棋了。当然有意义了，人家是天才军师，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有深意的。在下棋中，官兵卫大人向我询问中国的情况，我受宠若惊，便把我所有知道的全部讲出来。官兵卫大人听后沉吟了半晌，忽然对我说了一番话，这番话使我收益终生啊。
他说，兵者，本为诡道，行事有伤天和，须无私心，牢记心清如水这句话，对你以后受用不尽啊。当时我唯唯喏喏，但是并没有真正理解官兵卫大人的话，大人看看我，叹口气，也没说什么。
到了后来，也就是大阪城之阵时，我感太阁之情，去投奔了大坂城。怎么？连这个你们都不知道？关原会战时，我随官兵卫大人出征九州，所以没赶上。在大敌压境的情况下，除去那些忠义之士外，那些女官各个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果然女人是干不了大事的。在那个时候，我终于体会到官兵卫大人那句“心清如水”的意思了。就是在兵法中，任何个人的情感都是不能存在的。心要像清水一样，客观的反映出周围的事物，从而计算出最好的结果。同样，做人也是一样，最好的保命方法就是保持心清如水，没有任何私念，就像官兵卫大人那样就行了。你们不必听懂，只要记住就行了。
我曾经问过官兵卫大人，为什么出仕呢？你们知道吗？他说，他是为了结束乱世，并非为了功名利禄。所以到最后，太阁大人那么对待官兵卫大人，大人仍旧毫无怨言。这才是真正做人的道理，才是真正的武士道。当然了，官兵卫大人当然是战国第一军师。
在城破的时候，我随着幸村大人向将军的本阵冲锋，光记得一声巨响，我胸口一疼，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当我在睁开眼时，天已经全黑了，自己躺在死尸堆里。我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忽然发现后面有两个将军的士兵。我苦笑了一下，回过头来，想向那两个士兵要求切腹。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两个士兵脸上的神情。我张口打个招呼，却发现由于失血过多，我说的话连我自己都听不清，于是我便闭上嘴，用力吞了一口唾液，那两个士兵却摇摇晃晃的倒下了。我看了看自己才恍然大悟，看来他们把我当成僵尸了，不要笑。我那时还年轻，不想死，所以就溜走了，后来到了这里，就在这定居了。后来我听说，秀赖公和淀姬自焚了，连首绝命诗都没留下来。那时，官兵卫大人早就逝世了。不知大人知道自己一手创立的政权被将军毁掉后会怎么想，当然，大阪城要是有官兵卫大人，将军绝对攻不下。
好了，故事讲完了，走吧，我给你们捏泥人去。今天天气真好，明天就是官兵卫大人的祭日了，大人呵......没有，我没说什么，走吧，别推我，照顾一下老人嘛。走慢点啦，还早呢。恩？你想作像官兵卫大人那样得人？好吧，别让他们知道，明天晚上你来我家，我给你讲讲兵法。不用谢，知道吗？你很像小时侯的我。
还记得那天见官兵卫大人的天就象今天一样，蓝蓝的天，淡淡的云......
心清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