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峥嵘

神原康信

第三章 军议

　　如果将骏府城和它的城下町加在一起，在全国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城重镇。但此刻它也骤然变得狭小了起来。从四周八方而来，操着各国口音的人塞满了城町。而且最让原来居民反感和敬而远之的，便是那些开口闭口便是“让开让开，无礼之民！没看见老子是干什么的吗？”的“勤王”的武士们。仅仅一个月多时间，骏府城都可以用吉野真光的一句“鸡飞狗跳”来形容了。
　　亲眼看过骏府现状的康信心中也对眼下的状况不以为然。此刻的骏府，大约已经聚集了近三万多军队。但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来的部队大部分都是幕府的亲藩、谱代和旗本，而外样大名们却的部队却占了很小的部分，而且还以种种借口将其中的精锐留下，而只派来一些老弱病残。多少被削弱的，反而是幕府赖以统治亲信大名们。
　　更令康信看不惯的还是来到骏府的士兵的作风，扰民有余，守土不足，这是亲信武藤幸直私下的考语，也正是康信的实际想法——虽然他并不愿意说出口。依他自己的信念来说也很难相信这样的军队有多高的战斗力。因此他并未将自己部队布置在町内或是町边，起码作到洁身自好吧，他是这么想的。
　　抵达骏府，是在九月二十三日。差不多六天令人高度紧张的行军后，榊原军终于抵达了尚在幕府控制下的地区。全军顿时松驰了下来，所以余下的路程居然又走了三天。虽然康信在公开时表现出对真田家的信任和安心，但私下独处时他也是极端忐忑不安的。7000人、7000人的性命都由他肩负着，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松的。但也许是运气，更也许是天意，离开馆林域的一路上并没有大的变故。连土匪山贼一类的也未曾遇到。或许是他们也不敢对这支大部队作出什么动作来吧。

　　抵达骏府后，康信得知自己家人也跟随将军的逃难队伍到达了骏府。这是他早已预料到。虽然一路上他并不十分挂念这个并没有多少血缘关系的家庭，但听到平安的消息总是好的。他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并没有将自己的桦姬送进公馆，而是在二条大街找了地方将自己的妻子安顿下来。
　　由于是谱代，或者更可能是由于带来了七千人的军队，将军对榊原康信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热情。康信只刚回家了一次，就被将军的使者催着入城觐见。
　　“出乎意料，将军也有发愁的时候啊。”看到平日养尊处优的将军在短时间内削瘦的样子，康信相信所有的人都会明白这名“日本一”的大人这一阵子也不好过。
　　其实康信心中的感受更深刻，更直接。这一路行来见到烽火连三月，四郊未安宁，百姓四散流落的情节。恐怕是眼前这位闻风而逃，连战火边缘都未曾见到的将军所不能知道，更不要说那些衣食无着，四处流散的流民图了。
　　不管怎么说，就必须尽快平定战乱，结束战争这一点来说，康信和将军的想法是一致的。在榊原康信的单独觐见时候，康信只是十分慎重地向将军表达了自己愿竭尽所能为结束战乱而努力的意愿。但并没有将自己对于战略的考虑合盘托出。一方面他希望考虑得更成熟些，另外，他也希望再找两个有份量的人一齐提出。不知道为什么，康信自小就不喜欢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他总是有着强烈的欲望：想自己指挥一切。曾经使得别人有过不好的印象，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许也是一种领导都所必须的条件吧？有个游方僧人在看过后这么评价的。
　　毕恭毕敬的觐见仪式结束后。康信正走在城中，突然有人呼喊他久未听到的称呼。
　　“小次郎公子！是榊原家的小次郎公子阁下吧。”
　　康信回过头，叫他的是名白发的老者，他微微一怔，但瞬间便看见对方服装的家徽纹样，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横彦先生吗？好久不见啊。”
　　“哈哈哈，是啊，一转眼都十多年呐，真是快啊，转眼间小次郎公子和我家少主也都成威风凛凛的大将啦！”
　　说话此人名叫安藤横彦，是尾张德川家家臣。从尾张德川家现在家主德川家贞小时候开始就担任他的监护人和后援人。而德川家贞和榊原康信小时候在江户居住时是对好友，因此与安藤也可谓是老相识了。对他们，当时的两个比较特殊的小孩子来说，和蔼可亲的横彦是他们的教师，又是他们的保护人。
　　“哈哈，您可过奖了。对了，家贞殿下呢？即然您都来了，他也来了吧，我还没来得及去拜访他呢。”
　　“哦哦！还真是性急的好朋友啊！哈哈，那么不如趁现在没事和老臣一起去吧？”
　　“好啊。”

　　“这次旅程还真是辛苦小次郎公子……啊，不，已经是康信殿下了啊。相比来说，我们可就轻松得多了啊。”
　　横彦虽然已是六旬开外的老人，但抖擞的精神劲，颇有一番老当益壮的劲头。看到眼前这位曾多方照顾自己的老人如此精神，康信心中也颇高兴，连日的紧张与疲劳也似乎扫去不少。另一方面，康信又不自觉地将安藤和那位未老先衰的将军做起了比较，不觉感慨万千。
　　“刚来的时候，将军可是对我们家少爷大发脾气啊。”看来安藤对自己的弟子十分爱护，一口一个我们家少爷地成了习惯。
　　“哦？有这种事？”
　　“是啊。少爷这次只带了2500人来勤王，将军不高兴啊，我们家少爷说虽然尾张兵力有近4万，可是不能全部开过来，使得近畿空虚啊，就骗将军说要保存实力，可以把外样的军队消耗掉什么的，还又是送礼又是请人说合，将军才算了啊。”
　　“哦哦！是真麻烦啊！”康信略觉有点尴尬，安藤一番话把那个德川家贞和他的本钱全倒了出来，无意中让康信知道了他的底牌。安藤看来没把他当外人，使得他很高兴。另一方面，他也了解到了自己的那位好友的看法和他是一致的：不先赞成招兵勤王。他暗暗叹了口气：那个家伙现在是藩主了，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决断，而他却只有顺从自己反对的意见的份。
　　德川家贞在骏府选择的居所是一所位于城下町边缘的一个僻静的庭院。由于在横彦的带领，没等通报康信他们就直接排闼而入。
　　“少爷，少爷快看谁来了？”还在走廊下，横彦就用一种兴奋语气大声问道。
　　“哦？”房间里传来带些疑问，算是回答的声音，正是康信无比熟悉的那位儿时玩伴的声音。
　　“平太郎！”
　　“啊啊！小次郎！”
　　“啊啊哈哈。”
　　两个儿时的玩伴，两人的手再度紧握在了一起。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江户，那时候，两人也是这样手牵手一齐游玩、打架、游戏的。
　　康信端详着这位已是御三家之一的家主的好友，还是那副桀傲不驯的神气，还是那副不肯低头的眼神，少时稚气尽消，眼眉间焕发出勃勃英气。
　　“哈，真是好久不见了。”康信久久握住家贞的手觉得有无数话想交流，却只说出这么一句。
　　“是啊！”家贞对于眼前这个身世有相似之处的朋友，家贞从心底完全了解，“发生了很多事啊！”
　　“是发生了很多事！可我们都走过来了。”康信不无含义地补充了一句。
　　“为了誓言，今后还得继续努力啊！”回忆起了当初一齐立下的誓言，家贞和康信眼中都不知不觉闪烁着意志的光芒在一旁看着的横彦也被两人深深地感动了，“倩姬，少主长大了。”默默在一旁怀念往事的老人，禁不住自己的热泪在自己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着。
　　“形势还是很严峻啊。”康信和家贞的话题没多久便转到了当前局势上来。毕竟回忆不是现实，两人很自然地就目前的战势讲开了。
　　“关东大部份：诹访、信州、越后、都是叛军控制了，就连江户城……唉。”家贞不满地说：“士气低落啊，真不知道这个仗是怎么在打的。”
　　“和平时间太长，大家都松懈了啊，就是神君当年打大阪不也是……。”的确，英勇病况战的三何精神，百战百胜的德川兵在家康晚年已经暮气沉沉，消磨殆尽。而且相对于外样大名来说，一个德川家根本就没有后起良将可言，以全国之力对付大阪城居然也弄到了几至颠覆的地步，这让康信觉得不可思议。
　　“唉，说的是啊，再加上这么多年禁切支丹、禁刀、岛原之役，幕府的实力有很大损耗啊。”
　　康信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表达出了自己的意见：“这话见将军的时候我没敢说，但我觉得旗本不可战。”
　　“哦？怎讲？”
　　“旗本大大小小已经是有几千石俸禄的人了，生活比一般人都好得多，而且常常仗着我是旗本不服管教。生活安乐，不愿战；不服管教，无纪律；这种兵要打仗都恐怕很难，更不要说打胜仗了。”
　　“正是如此！”家贞一下激动了起来，“英雄所见略同。你是谱代，手下全是你们家自己的可能还好点，你不知道尾张领中原来有2/3都是旗本，我根本指挥不动，头痛得要死！后来只好干脆另组新军，情况才好点。”
　　“另组新军？”
　　“对，浪人、农民、商人什么出身都不管，全自愿参加，答应他们以后参战战利品、土地、全部均分而且待遇也不低，现在募集了1万左右。”
　　“哦？”康信突然想起一件事，这次行军途中见到了许多逃避战火流离失所的农民，按家贞的说法，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兵源，“只要有足够的军晌，”康信暗暗想到。同时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按这种思路来扩充自己的军队。
　　“江户城失陷损失倒底大不大？”
　　“除了老头子，其他都不多。”家贞一点不掩饰他对那些家老的蔑视，“黄金、名画、女人什么的，老早就跟着将军跑来了。”
　　“哈哈哈！”康信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说江户城只是座死城而已？”
　　“差不多吧。”
　　“唔。”
　　“哦，看你好象有什么主意？”家贞颇感兴趣地催促到，“说说看。”
　　“嗯，其实我觉得与其将兵力摆在骏府，还不如将战线向前推。”
　　“是小田原城吗？”
　　“对！”
　　“呵呵，果然和我想得一样啊。”
　　“那你具体是怎样计划的吗？”
　　“分兵10000万，在小田原迎击，或者直接威胁江户同时也可以依小田原阻止敌人的攻击，你觉得呢？”
　　康信低头思索了一下：“我也想过江户城破已不是一天两天了，而很奇怪，上杉军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原因恐怕有三，一是上杉军没有明确的战略，只是单纯争夺一个攻克江户的名头，那么扼守小田原就能威胁江户，让他们没有安定，也可保住相模伊豆，二是上杉军内部运输补给困难，不能同时支持几线作战，那么守住小田原拖垮他们就可以了，三是上杉军内乱或者要时刻提防那些“盟友”。无论怎么看，以小田原为基地，或攻或守都是上策。”
　　“是啊，而且我们至少还有将军可以效忠，对手可是多头蛇啊。”康信明白家贞的话的内在含义：倒幕军没有一个领袖，各自为政，各有各的算盘，现在他们处在上风，矛盾还可以一致对外，但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恐怕明天就开始自相残杀了。”
　　“听说后天会有军议会？”
　　家贞点了点头，“将军亲自主持，因为能代替他的人全死在江户了哈哈哈！”
　　康信摇了摇头，家贞对将军以及那帮老臣的态度如此恶劣，看来他还是对小时候的经历梗梗于怀啊。
　　“那么后天的军议会会通过吗？”
　　“也多半能的，因为‘老头子’现在可以依靠的人不多了。山中无老虎，也该我们上台了。”
　　“哦？”
　　“是的，江户城破死了很多高级官员。”
　　“哦！”
　　康信仔细考虑着家贞的话，过了半响才又问道：“如果这样布置的话，最怕的就是敌人从天守山-富士川一线统过富士山，避开正面的小田原和箱根天险直接出兵骏府。”
　　“这个问题不是没考虑过，打算用5000的兵力在上井出一带布防。应该足够吧。”
　　“如果守住那一带山路的话，倒也没什么。不过，以后打算怎么办？战略上怎么办，你有主意吗？”
　　“哦？”家贞饶有兴趣地看着康信，“愿闻其详。”
　　“如果要我说，那就是立足近畿，先西后东东守西进，各个击破。”
　　“立足近畿、先西后东、东守西进、各个击破。”家贞自己念了一遍，“嘿嘿，告诉你个消息，朔月已经带了10000人向歧阜城进发了，我要她控制美浓和进入近畿的所有地区。因为目前近畿还有大名，所以目前我已只能做到这一步。”
　　“喝！朔月也开始带兵了？真想不到呢。”康信想起那个曾是他俩的小尾巴今天居然也成为一军之将时，不禁微笑了起来，啜了一口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说：“不过你的手脚也真快。将军知道吗？”
　　家贞轻轻笑了一声：“知道又如何，他有能力去阻止吗？而且我对他可以说是为他步置后路，骏府有危险可以去歧阜。”
　　“哈哈。”康信也笑了一声，“我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越后高田是无论如何指望不上了，我也是需要根据地。”
　　“哦？你打算要什么地方？”
　　“嗯，可能以冈崎城为居城吧。”
　　“三河？”
　　“不！”康信端起茶杯，镇定自若地说到：“整个东海道。”

　　当康信回到二条自己的新家中时，已是晚上。与家贞秘密协议对他来说也让他满意：他将支持家贞夺取下任将军职务，而家贞将说服将军给予他统帅东线作战权，以及以后的东海道，三国领地。虽然这些现在都还是象着梦话一般的计划，但以后谁又知道呢？为着一个树立目标努力，不正是成就事业的第一步吗？
　　对于整个幕府战略方针，他和家贞达成了高度一致。以近畿人口和经济发达地区作为基地来作战，先对西部大名，再采取攻势，对东部采取守势，先平定丁部再进攻关东。这种战略的理由是：比起大部份关东都被倒幕派控制的关东，关西，近畿和中国地方情况还算好的，大名较多，实力也较弱，更容易控制。
　　不过目前来说，首先需要的是遏止倒幕军咄咄逼人的攻势，出兵小田原看来是势在必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