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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峥嵘

神原康信

第六章 屯田

  如果要形容此刻骏府城的人们心情,或许那种晴朗开阔的天空正是写照。
  幕府的相模讨伐军在小田原近郊大捷的消息,是在昨天到达城中的。而骏府町的那些一般老百姓则是今天一大早从那些和幕府有关的商人们听到了这个消息。同是一样的喜悦,但和城中的大人们所想的比起来,他们想得想现实得多,骏府城可以免受兵火之灾,他们也可以继续安稳地过日子了。就算是仍要纳粮完差,也远胜过兵荒马乱啊。
  无论怎么说,这次胜利来得太及时了,正是连败的幕府所迫需要的胜利。将军迅速地做出了反应:派出了使臣带了大批的赏赐前去小田原劳军。
  榊原康信是在小田原的本丸接待这位作使臣的将军的宠幸的小姓:泷濑长伊丸。跟随赏赐而来的还有作为军饷的1500两黄金,以及将军一道密令:有无可能收复江户?
  “嗯?……”康信长考了一段时间才缓缓地恭敬回答说,就目前的情报来看,上杉军在江户还有七八千人,如果将军一定要收复江户,那么还需要向前线增加八千到一万人才有把握,否则是没有把握的。
  长伊丸“喔”了一声,看来颇有点失望,但康信等前面作战将领对他的恭敬客气的态度使得他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如果将军觉得没法抽调兵力的话。”康信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能否给他们军资,由他们在当地招募士兵,这样就不会削弱将军护卫力量了。
  “明白了,我会向将军转达殿下的意见的。”长伊丸在接过康信手下端来的一般珍奇名贵的礼物时,嘻笑颜开地应承道。

  说实话,募兵的建议更多地来说是康信私人扩充实力的打算。榊原康信虽然并不是那种幕府意义上幕府的忠臣。少年时受到欺负排挤的经历在他脑海中留下了很深的影响,使得他虽然深受儒家思想的薰陶的同时,更多地在骨子是个实力至上者。拥有实力才不会受人制约,正是基于这种想法,他急于扩充自己的嫡系部队。用幕府的钱来募集听命于自己的私人武装,这种好事无论谁都想试试。所以康信不惜花大价钱贿赂长伊丸,同时也拉拢德川家贞,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瞒得过他。
  从小田原合战以来,匆匆又是十多天过去。幕府军大捷的消息在许多国中都流传开来。不管各地的大名小名们在变乱以来是倒幕、中立、拥幕,都是为之震惊。说起来纵横天下的上杉军居然栽在两个才出道的小子面前,看来现在局势,还真不好说。观望的大名一下子明显增多而派兵至骏府以示效忠的军队也又增加了好几千人。
  当事的双方则又是一番滋味在心中了。胜利幕府军并没有越过相模川,只要抽调了大量兵力反守住各个渡口。惨败的上杉军本来是一片愁云,留守的高田等人下达了总动员令,又是从各地募集新兵又是抽调部队,连同败军又拼凑了一万左右,本来是下决心要在江户决一胜负的,但幕府却不来。过了几天也就松懈下来,而由于抽调兵力控制地区又是盗贼蜂起,颇有控制不住的势头,不得以干脆也抽出三千多人和幕府军隔河对峙,一面镇压领内反乱。两方似科有默契般地隔河对峙。
  虽然同是对峙局面,形势对幕府方就有利得多。将军批准了康信的募兵计划,又在他的动作下,答应将骏河国南部的高天神城暂时借给他作为居城,理由是沦陷越后封地被叛军控制区隔绝,音信不通,现在只好暂以高天神城附近的九万三千石领地作为封地,待他日平定叛乱再行归国。为了这项命令,康信不仅欠了家贞老大个人情,而且也颇破费了不少。好在算是物有所值。虽然比不上越后,但毕竟是自己的根据地。有了根本之后,榊家诸将都觉得安定了不少。另一方面康信正式开始了自己募兵工作,无论出身,第一步是在小田原招募一些流离失所的人们。直以江户被兵以来,大批的人逃往了各国,甚至不少人已经到了就快饿死的地步。而一旦听到幕府公开募兵,许多过不下的人蜂拥而至,希图求一口饭吃。不太长的时间内他们就陆陆续续地已经募集了三千人,小部分补充给了各部,家贞又要去了一批,而康信得到了1500人之多。而对手上杉家则很难得有这种大手笔,现在维持各地治安军队开支就让他们感觉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了,经济上的差异开始显现了出来,幕府不攻过来他们感觉已是阿弥陀佛了,根本没有力量反攻。
  不过康信也不想冒然进攻,况且以他们现在能力,防御有余,出击不足,如果就这样拖垮对手的话,他再满意不过了。于是在合战二十二天后的十月二十八日,他和家贞将事务交待给属下,回骏府城,参加最高军议。
  到达了骏府城后,两人发现小田原合战的影响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大。第一个可以感受出来的还是那种气氛。和以往的那种失败的颓废,和恐慌相反,骏府町人来人往的人们洋溢着喜悦和安定。
  军议会实际成了康信和家贞的汇报演出。他俩惊异地发现将军完全没有自己计划,而且对天下大势也不甚了了。而由于他俩的战功,在不自觉中他俩成为主角。
  要说军议会上有什么成就的话,那就是两项事宜:一是颁布了一条剿乱命令,文字说得很巧妙,其它的事情根本不提,只是着重于在天下百姓渴望安定上下功夫,指摘叛乱众大名为逆军,说他们是为了自己一已私利而罔顾天下苍生之愿而行荼毒万姓之事。并宣布没收参与叛乱的大名一切领地,并许诺将会把这些土地分给那些因战乱失去土地之人,只须幕府直接交纳少量赋税……当然,这还只是一句话而已,不过做不做得到是实力问题,做不做就是态度问题。康信亲自拟定的这份文告就是要把已方打扮成为天下安定而战,而将对手描绘成荼毒天下的野心家。
  另一项就是新成立了一个叫将军行在的机构。这本来是由一名年轻的奉行吉本志见提出的。作用是作为一个特殊背景下的特殊机构,统筹指挥和安排全国作战和紧急事务,直接对将军负责。当然此刻谁也不会料到,将军行在在以后会成为一个超级权力机构,现在它只是以一个处理紧急军务的机构的面目而出现的。由于大家的确都痛感平日的官僚机构在处置战机上的迟钝和推委,这条意见竟意外地获得了大家一致赞成。一共有七个人进入将军行在榊原康信、德川家贞作为前线指挥官也位列七人之一。
  而真正的要害问题,却是在其后将军行在军议上决定的。将军行在的一诞生就显示了其隐隐然凌驾于其他机关之上的架式。在这个第一次行在军议会上,德川家贞提议的将歧阜、大阪及京都御所二条城全部修整并派兵驻守以巩固后方。将军在领会了其中作为骏府形势不妙时的后备措施欣然采纳了这一方案,而且又加上家贞对他保证不须动用骏府一兵一卒,将军更是放心了。并给予德川家贞调动近江、美浓、尾张旗本的权力。而相模方面军就全部交给了榊原康信指挥。

  军议会结束后,德川家贞就要归国主持近畿地方的经营了,而榊原康信也决定亲自去高天神城看看,布置一番。于是两位好友又难得有段时间同行闲暇一齐商讨。
  “去了近畿要留心啊。”康信有些担忧地说,“近畿与其他地方不同,有心谋反的人都在暗处而你在明处,不比这里真刀真枪还来得干脆点。”
  “嗯!”家贞自然也明白,近畿各势力犬牙交错,相互纠缠,的确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仔细分析形势,还是有一些把握的。”
  “啊!”
  “是啊,你不是也说过的吗,控制了大阪、歧阜、京都,就可以总揽近畿全局。”
  “对!不过我说控制大阪还有包括……”
  “附近的界町是吧?放心,我会好好利用界的商人们的。”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我还想送你一个建议。”
  “呵!那快说!”
  “用大义压死他们,用部队吓死他们。”
  “哈哈哈!”一本正经的康信却说出了象在开玩笑般的这些话,使得家贞不由得笑出了声,“你还有闲心说这些!”
  “我可不完全是开玩笑啊。”
  “呵呵……。”家贞忍不住又笑了一阵,“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以幕府的名义约束他们,不让他们反叛,又不让他们太自由是吧?”
  “哈!对他们要压榨得不死不活嘛。”
  “对!对!就是这句话。”家贞赞同地说道。“不过呢,我打算让朔月坐镇大阪,而我会以歧阜为基地的。”
  康信稍微一怔,他这才想到,已经是第二次从家贞口中听到朔月的消息了,但这位异性的儿时玩伴具体的近况,他仍然是不清楚。他有点想出言询问,但又感觉找不到话头。“算了,”他想到,“还是改日写信问吧。”

  德川家贞终于在榊原康信在金谷的驿站分手,一个人向西赴近畿而去。而康信也折道向西,赴高天神城而去。
  高天神城名字虽然威猛,但实际也不过是一个骏府城在往西方向的前哨城而已。和骏府,江户这种大城根本没办法比,城下町也只算得上是一个小镇而已。整个高天神城也只有200多士兵,而城代则是一个名叫太田泽政的老人。岁月已经侵袭了这个老人的锐气,本来太田是年龄已经到此,而他仍只是个中级武士,眼见前途无望,也就谋了了清闲的差事,来到高天神城养老。没想到战事一起,两子从军:而高天神城又易主,尽管万分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对他来说,也算十分不幸了。在见过名老者,听了他的诉苦后,康信也不禁生出一丝恻隐之心,便叫人在城找了一处住所送给了他,让他的幼子作了自己的亲随,支取一份俸禄养家。
  随后的几天事情锁碎而繁多,康信忙得个不亦乐乎,偶尔空闲下来的时候,他不禁十分渴望有个能帮助他处理这些庶务。这时一个人的姓名突然出现在脑海中,那就是那位名叫太田泽政的老者。不管自私说,毕竟这位老者在这高天神城呆了如此久,地方上事情应该比其他人都要来得熟悉。第二天,他就将那位老者请了来。一番对话后他不由得大吃一惊、太田的学问见识俱是出类拨萃的,在战略上见识和康信相似,这不必说了。尤其在内政上的许多新颖独到的见解是康信闻所未闻的。康信在仔细吸收的同时,也不禁深深为这位老者抱屈:如此的才识却长久被沉埋于下,难怪初次见他会如此颓废,而如果幕府上层能多几个这样的人才,或许天下不会乱到如此地步吧。

  “那么请问先生,”康信一直对这位老者使用着敬语,“在下愚昧。不知道先生有什么对在下的忠告,希望先生不惜赐教。”
  太田微微笑了笑,在眼前这位年青人的身上,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豪情万丈的自己的影子。自己生不逢时,那已是无法可想,因为那是命运啊。不过对榊原家的这名年轻的少主,或许会不同吧。
  “在下因为命和出身的关系所以不能得志,而阁下就不同了,所以将来一定是会天下闻名的。如果到了那天,希望阁下以诚待人,唯贤唯德,能以服人,服人方可言成事。”
  康信恭敬地以弟子身分行了个礼:“谨受教。”

  由于太田泽政是将军直属的旗本,所以他仍只是以客卿的方式出仕于榊原家,对于自己进入暮年才跚跚来迟的发挥自己才华的机会,太田十分看重。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康信一面系统地在管理上接受太田的指导,一面学习着这位老人的内政之道。在内政上,高天神城事务基本是太田的想法做的。而太田以前一些无法实现的措施,也通通得以实现。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领地内的赋税,由十分之四降到了十分之一,领地内各关所一齐撤销,只在边境上对进出领地内商品征收一次赋税。虽然收入锐减,康信却仍执行了下去。
  时光匆匆间,离开最前线已是一个多月,而时不时也开始下雪了,在高天神城诸般事务万事才有个头绪,将军催促返回小田原的旨意已是不断,虽然康信从武藤幸直和高野昌弘的密报中觉得前线并没有什么变故,而且他觉得以高野和武藤才能足可以处置,但也不可能老呆在后方。于是他决定择日赴小田原。在这之前,他决定将家人接到高天神城居住。想到这里,他又不禁想起昨日收到桦姬的信。秀气而稚嫩字体大大小小地布满了信纸,一本正经向康信诉说着自己的烦恼。自己的玩偶,学习茶道得的事……
  康信心中也想象得出来,桦姬离开故国之后,自己和她见面时间就不多。军务惚忙,只能通过书信交流。他铺开信纸,回信叫她先搬到高天神城来,提笔时,不知不觉便写下一首短短的俳句:“相见时稀鸿雁频,唯有情义两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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