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峥嵘
神原康信
第八章
败北之途·上·夜
宽政十年元月十三日,当上杉军迟疑地踏上了小田原的土地的时候,他们的对手,幕府相模方面讨伐军团早已是影子都看不见了。
在前前后后付出了上杉家总兵力的近八分之一的四千人以及五名将领的代价才换来的土地上,一种混合了伤感和喜悦的复杂情绪笼罩了上杉全军,为那些未能踏上城池的战友而伤感,也为自己终于能完成他们的遗愿而喜悦。
令上杉军指挥将领高田孝诚为难的还是小田原城下町的现状。由于前锋遭到了伏击,使得整个部队再不敢贸然前进,而幕府军则从容地将一切能够搬走的、能够带走的都一扫而空了。町居民也锐减了三分之一。商人、工匠、粮食几乎什么都没有剩下。用一些士兵的话来说就是:“留下的只有耗子嘛。”
“鸡肋,鸡肋。”熟读汉书的高田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这样的感叹。他唯一感到有点幸运的就是他现在只是个代理的西线指挥官而已,而且他的任务只是牵制而不是主攻。否则他真不知道现在该拿这个空空如野的重镇怎么办。
“榊原康信!榊原康信……”高田不由得默默念叨着这个年轻的对手的名字。一方面,他痛恨这个对手,他的好友,有马宗由,还有其他部下都是死在他手上,一次还不够,两次,足足两次钻空子般轻易地打败了他们。简直像是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另一方面,作为一个统军的将领,他对这个表现出色的对手也有点好奇,“不知道这个以前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圣?”对于一个好对手,难免有点兴奋,高田决定写信向馆主转达他的考虑,并希望得到下一步的行动方略的具体指示。
同是元月十三日,榊原康信是在与津附近的清见寺度过的,位置就在骏府城北60来里。虽然就在名胜清水附近,但康信根本无法产生出任何想游览的心情。
从小田原城撤出后,康信有点惊异地发现跟随他们撤退的居民人数之多,远超出了他的预计。照他的看法,相当多的人其实都完全没必要逃走的。虽然迁出小田原城的居民是康信他们的所期望的。但逃难的人们的悲惨遭遇,即使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心酸的。而造成这种景象的政策的制定人又恰恰正是康信,这使得他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对此他唯一有可值得安慰的便是略有点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的宣传:“上杉军来了会比流亡更糟,另外就是他或许能在以后让他们过上安定的生活。”
一过了箱根关,康信就得到了德间关陷落这个令他们震惊的消息,守军4500人几乎是全部阵亡。接到这则消息的相模讨伐军上上下下都有种震惊的感觉。康信觉得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倒幕派的上洛军在处处设防的山道上也能势如破竹般地攻了过来,短短的十来天就出现在了骏河腹地。
与消息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道决战的动员令:将军下令调集一切能迅速集结的兵力,包括回师的相模讨伐军也迅速投入合战准备中。
“野战吗?”康信已经是毫无感觉地喃喃自语到。如果说是非选择决战不可的话,他更希望是在骏府城中固守待,而以机动兵力切断敌军的粮道。“那样的话胜机恐怕还有四五成,可野战的话,最多只有两成了吧?”虽然不知道敌军总大将是个怎么样的将领。可从他指挥几万大军从山道中杀出条血路的勇气和战略眼光,以及势如破竹的态势来看,不是个等闲之辈啊。康信觉得自己没有留在骏府参加决策是个失策,否则这条使得他觉得尴尬无比的命令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出台啊。现在他真得觉得是进退两难:明知胜机不大,可又不能说不去参战。
至于将军为什么要下令野战,说起来的确是有针对榊原康信和德川家贞的因素。由于两人的功勋和迅速上升的势头,毫无例外地引起了不少人的嫉妒。而在上洛军攻势展开的初期就有人提出由德川家贞或是榊原康信来指挥,均被人以近畿太远和相模也很重要等种种的正当理由阻止了。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不想让这两个出身低微的小子更加得意”。
无论哪个朝代,只要国还没有亡尽,就一定还会有一批鲜廉寡耻的寄生虫在哪怕是仅有一点的残余的权力的争夺上勾心斗角,极尽排挤之能事,这次恐怕也是这样吧。直到最后下决心进行决战,幕府内部在人事上也是花样百出,奔走贿赂的人有之,秘密串联的人有之。为了确定总大将的人选,幕府自己先就演出了一场闹剧。唯一有一点可以预先确定的事就是曾立下大功的榊原康信一开始就不在考虑之内。许多人都想另外抬出一个身份“高贵”的人来以更大规模的合战胜利来压倒康信和家贞。
等康信知道这些内幕,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刻的他接到的命令仅仅是率领所属军团向与津一带集结并与大部队会合。担任北上军团的副大将,组成右翼军团。
要说康信是那种处于自己对幕府的忠诚和长远而会拒绝服从不当命令的人,那到也不是,此刻的他从直觉,也从经验和实际带兵的考虑上感觉此次合战前景不妙。在这种阴暗的前景下,他似有似无地采取了一种保存实力的手法。在箱根关,有吉野真光,近藤彦圣率领的一千八百人驻守,其中有一千骑兵,而八百铁炮兵则是由康信的亲兵——新选队中调拨来的,而且康信又利用种种借口,在一切地方如长泉、沼津驻扎了大量的军队。而在冠冕堂皇下真正的理由,惟有领受了密令的武田幸直了解。他奉令率领本部和新选队五百步兵,共一千三百人驻守在沼津,负责用船将物资和人员送过骏河湾,送往高天神城。而另一道康信的密令是要负责将驻留在各地的榊原家嫡系人马全部扯往高天神城。
到达清见寺的相模讨伐军,只有五千四百人而已。康信的新军大多数都留在了箱根到沼津的路上,而此刻榊原军只有两千人而已。对此,康信的解释是,原来驻留骏府的两千人(先有一千人随吉野去了高天神城)会加入军势的。
元月十四日的下午,已经陆续有军队北上与康信他们汇合了。这时康信也才正式看到了部队组成和将领:
整个合战的预备军队有两万两千人,其本旗就占了八千人,右翼军团的榊原康信指挥,率阿部、本多、田村、旗本及本部共7400人。而左翼军团由前田长光指挥率前田1500人,伊达(辉胜)1000人,酒井(元亲)1900人,长谷(尚元)1000人,石川(久武)900人,朝仓(义龙)800人共六千二百人。中央军团名义上由将军家年仅15岁的长子德川龙王丸家广指挥,实际是由将军的宠臣,行在奉行之一的井伊直喜指挥、旗本8000人,井伊队400人。
而这时,康信也才得知了德间关陷落的全过程。
驻扎在德间关的旗本是本来足足有四千五百人,而铁炮、大筒等装备极为优良。在倒幕军抵达之处,他们凭借狭窄的山道——敌人施展不开无法取得人数上的优势,有效地扼住了敌人的攻势。还凭借众多的火器给予了倒幕军极大的杀伤。但是,攻破德间管的并不是倒幕军的鲜血,而是水。
德间关是在延山和天守山之间,高耸的山脉紧紧地夹住狭窄的山路,而山路的一旁就是富士川的上游。幕府军在最紧要处修筑了一个半永久性的砦子,而且还在河中打下暗桩和障碍。从砦子的射击口可以控制山道的每一处地方。
倒幕军在刚抵达的时候,也曾发起猛烈的进攻。但在幕府军猛烈的火器居高临下的火力攻击下,折损了不少人,却仍不能占到丝毫便宜,而见到此种情景的倒幕上洛军总大将当即下令停止攻击。转而寻找其他办法。于是倒幕派的上洛军趁夜间在富士川中筑起了一道堤坝,堵住了河流,又连夜伐下许多大树。当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突然掘开了堤坝,将大树扔在河中让大水急冲而下。
顺着大水而来的树木在幕府军先前在河中设置的障碍出果然被阻塞了起来,水开始漫过了山路,漫过了砦。而曾使无数士兵望而却步的坚固墙体,不一会儿就被连浸带撞地成片成片地崩塌了。士气高涨的上洛军大声欢呼着和大水一起攻了过来。
幕府军可以说完全乱了套。当大水冲来的时候还没有多少人担心。因为当初在设计砦的时候就已经把水的因素考虑进去了。但当树木顺流而下的时候,幕府军才发觉情况不太妙。树木在障碍处阻塞起来,幕府军的恐惧和不安随着慢慢上涨的水而堆积在每名士兵的心中。
当树木撞向砦的时候,幕府军不由得目瞪口呆,而密密麻麻或乘着筏子,或趟着齐腰深的水如蚂蚁般的上洛军蜂拥而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人想到抵抗了。即使有匆忙中反应过来的人想要射击也发现火药已经被浸湿,完全无法阻止敌人的攻势。而预先准备好的上洛军则从筏子上不断用铁炮开火,给予幕府军极大的杀伤。
砦墙的一段终于崩溃了,如潮水般的士兵冲了进来,肉搏战一开始,幕府军在人数上的劣势立即显示了出来,每一名士兵几乎都面对好几个上洛兵。尽管包了不惜一死与敌人拼命的决心,英勇的作战,战败还是不可避免的。幕府兵倒下一个就少一个,而上洛兵倒下一个却有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当守将青山友元明白失守是不可避免的时候,决定剖腹自尽。
“主公大人!”围绕在青山周围都泣不成声地跪在地上,既是为了送别他们的主公,也是对他们自己的命运。
“可恶,我没能守住,对不起将军大人啊!弥太郎,你一定要活着出去,把失守的消息告诉大家。”青山在说完这样的辞世语之后,由流着眼泪的亲兵野野村弥太郎六助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级。趁砦后门尚没有什么敌人时,带着他的首级和十五名士兵逃了出去,而其他四千多人,则全部阵亡了。
上洛军攻克德间关不仅打开了通往骏府的门户,而且守军的大批铁炮、大筒也落在了上洛军手中,损失不可谓不大。
对于榊原康信来说,除了对死守成仁的守军坏有极大的敬意,对敌军总大将也是相当的敬佩的。尽管是敌人,就战争指挥艺术——如果也有艺术的话——上来看,对高手的敬佩那也是应当的。自己能不能达到那样的水平呢?这个问题恐怕会或明或暗地困扰着康信,对于这样的对手来说,自己到底有没有可比性呢?
“决战预计会在和田岛或但沼附近展开。”
德川龙王丸家广一声不响地坐在总大将的位置上,而所有的声音都是从他下首的那个精瘦的中年人,行在奉行,家广的保护人井伊直喜嘴里发出来的。整个军议会上,家广除了充当一个神位的角色就没有其他的作用了。而所有的战略布置却偏偏都由井伊用他的名义宣布。
整个幕府军的战略预定布置是,全军在和田岛展开布置,构筑防御工事,而已大量的障碍、和多数铁炮来延缓敌人的攻势,待远道而来的敌人在进攻中消耗实力,挫动锐气后,取得实力上的均衡后再一举反攻。
“诸位,有什么意见吗?”井伊在说完自己的构思后,用询问的目光向大家扫来。
一片沉默中,康信向家广一鞠躬,“请原谅我的放肆。”
井伊宛然以总大将的模样在家广前点了点头,使得康信心中一阵不快。
“既然准备决战,就要追求胜利,在下明白总大将的战略是想以逸待劳,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诱敌深入分散,作战略上的转进?敌人的战线一拖长的话,势必补给线也会拖长而不得不分兵。切断敌人的补给再予以决战不是更好?”
井伊沉默了一阵,并没有回答康信。从战略上来说,康信的意见恐怕更有可取之处。但是他怎么回答呢,他难道能说只是因为幕府内部权利斗争的结果,为了抑制康信而采取的决策?当然这时的井伊还是坚信一个事实:装备优于上洛军的幕府军必胜。的确,相对上洛军来说,幕府军在火器、装备物资供给上远远优于上洛军。虽然上洛军总兵力有三万人,就算加上相模策应的上衫西线军有三万五千多,铁炮仅有五千挺,还是包括了在各处缴获的战利品。而幕府军就有七千挺,大筒上洛军只有100门,而幕府军有近千门,惟有骑兵数目两者大体相当,都差不多八、九千人。当然,这些细节井伊并不知道,但一个能做到幕府奉行的人,再怎么没有真才实料也会有点小聪明。他从以前的幕府关于各藩的财政资料中判断出倒幕派不可能拥有象幕府那样的资金来装备大量昂贵的铁炮、大筒。
因此,井伊以一句“这是将军大人的决断。”和自己的分析来搪塞住了康信,在康信还有什么想说之前以会议主持人的身份宣告军议会结束。这时,已是十四日深夜了。
而同样的战前军事会议也在上洛军的大本营,和田岛东北方47里的逢坂召开。
对于作战以来连战连捷的赤军来说,此刻的军议会有种格外的如履薄冰的感觉。作战开始前担心走漏风声,作战开始后又担心进展受挫,攻克德间关后又担心幕府军不会以主力作战,而使得自己捕捉不到战机而进退两难。现在幕府军主力北上,他又开始担心能否取胜的问题了。
在旁人看来赤军未免有点神经质般的多虑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战术上的谨慎,战略上的大胆或许才是名将所拥有的才能吧。
没有人能比赤军更了解到此刻上洛军的真实实力。包括上衫军相模策应的西线军团在内的三万四千三百人的部队中,首先要去掉的就是小田原的四千多上衫军。姑且不论他们有没有实力和勇气通过箱根,就算待他们赶到,战斗以早结束了,况且上衫军似乎早已满足于取得小田原的战果,不想行动了。
“这也由他吧。”赤军想到,上衫军重点在东北地区,以他现在的兵力想要两线作战,同时兼顾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东线军未免也太无能了。将幕府一部分有机兵力牵制在相模的战略意图根本没有实现嘛。现在全加到北线来了,加大了主攻方面的压力。说来幕府的军事人才也不能说是没有。
而一路上的战斗减员,防守各要地的分兵,目前真正可以用于战斗第一线的作战兵力已只有两万六千七百人了。其中赤军家一万一千人,真田家8000到没什么损失(想到这里,赤军感到一阵不快),而上衫家,伊井家都剩了大概两千人。赤军决定将其他杂牌部队补充到各部损失中。
自然,赤军也推断出了敌人在火器上的优势。对于这种形势,他觉得,其实现在处于劣势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多的恐怕是上洛军。
“如此说来……”赤军心中暗暗盘算到,“要想取胜的话,唯一的机会恐怕就应该如此了吧。”
“诸位,来到这里,很不容易。但接下来的征途更不容易。”赤军环顾军议会上的来自不同背景不同土地的人,“各位来到了这里,经历的是一条鲜血之路。可是,接下来的鲜血还要多。”
赤军满意地看到自己这番话使得大家在一瞬间将注意力集中了起来,然后接下去:“我希望大家能忘记以前的胜利,否则的话,我们千辛万苦来到这儿,而迎接我们的却是失败。那么以前的胜利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大家要加倍小心面对这场即将来临的合战。不用我说大家也明白这次的胜负对我们有多重要。要么胜利,享受生存、财富、权利;要么失败、死亡、一文不名,灭族。我已将大家带到了大门前,里面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就要看大家的了。”
“遵命!”
“那么下面,我来说说这次合战的部署……”
再有几个时辰,天边的朝霞就该出现了,那鲜红的霞光,到底是不是过去,现在,将来,所有一切在战争中死去的士兵的鲜血染红的呢?几个时辰,或许对于许多士兵来说,这是他们生命尾声中最后几个时辰了。
漫长的夜即将过来,血染的一天就要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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