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殿现在的位置是:北梨壶 — 历史·同人

山河峥嵘

神原康信

第九章 败北之途·中·血色龙爪山

  对于许多人来说,宽政十年元月十四日的深夜都特别难熬,而幕府军左翼军团中的朝仓正七位右近卫将监义龙来说,心中的煎熬更是不同寻常。
  “为什么偏偏要派我这个长子继承人来这儿啊!”一想到这里,朝仓义龙就禁不住开始怨恨着自己的父亲朝仓义恒,而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居然也同意了父亲派他勤王,给幕府做人质的主意。
  作为外样大名的朝仓家,其实本来甚至根本与这个曾在近畿一带赫赫有名的姓氏的主人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豪族罢了。占据着一座依山而建的中小规模的城池,最初本来的姓已无从可考了,并不是因为历史悠久的关系,而是改得太勤快以至于无人记得最初的原姓了。在朝仓统治的时代,他们姓朝仓,自称是朝仓家的旁支;当织田大军攻过来的时候,朝仓家的这一旁支迅速抛弃了朝仓,开始为织田家效犬马之劳,因为这个功绩也被赐姓为佐久间,归属柴田军团。本能寺之变后,羽柴和柴田内讧,而这个佐久间家族又公开叛变到了羽柴方,在北庄之战后又被改赐姓木下,领地也扩大到了二万石。石田三成受宠的时候又作为石田的心腹,领地一再扩大到了五万石,但是在关原之战时,他们又非常及时地加入了东军,因此在战后领地达到了八万石。当时的家督,也就是义龙的曾祖父义斋,又请求德川家康允许他们家改回姓朝仓,然后宛然以名门朝仓家之后的模样出现。以至于有人不无讽刺地说:“看朝仓家的姓就可以知道天下的大势。”
  看不起归看不起,朝仓家这种敏锐的政治嗅觉却似乎是有如一件家宝样传了下去,大阪冬之战,有功;大阪夏之战,有功;岛原之役,有功;而且几乎每次都是没损一兵一卒。现在的朝仓家,已经是拥有领地二十三万石的大名了。而且与幕府的关系之良好,甚至不亚于一些二等的谱代大名。
  当战事一开的时候,朝仓迅速观察了形势,认为幕府必胜无疑,于是还抢先向幕府提供了不少军资。在幕府尚未下达勤王令的时候,朝仓义恒就派出自己的继承人——长子义龙率领500人的小部队来到了江户。虽然美其名曰“保卫幕府”。但500人的队伍仅仅也就是表个态而已,实质根本不会有什么大的作用。
  但是形势变幻实在超出了许多人的意料,即使是朝仓父子这样善于投机的人也没有想到幕府竟能败退到这种地步。从江户撤退到骏府,幕府节节败退的现实使得义龙已经开始在怀疑自己的选择了。在一封秘密的家信中,他曾疑惑地询问过自己的父亲:“难道真要变天了吗?”
  虽然先先后后朝仓动员了800人,但还从未真正上阵过。而朝仓在私下私交甚好的真田家,直江家(上杉家家臣),却都出现在了倒幕军的阵营中。朝仓家在暗中也与他们保持着联系。有时候还或许故意向他们泄露一点情报。但在不久前,大概就是在上洛军进行身延山道作战的时候,他接到了一封以直江正忠这名上杉家的重臣,直江家的家老,也是他的好友之一写来的密信:希望他在合战中投靠上洛军,做上洛军的内应。当时战局发展尚未到现在这种严峻的地步。因此他即没有拒绝,也没有明确答应。但战争再次跟他开了个玩笑,上洛军势如破竹地打了过来,而他曾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两军决战却马上就要展开了,这怎么能不让他难受呢?
  到底是加入那一方呢?幕府方?可糟糕的战绩使得他不能不思索再三;上洛军?加入上洛军会有什么好处吗?自家在今滨的领地又怎么办?种种矛盾和可能困绕着他,更随着决战的日子临近而愈加沉重。向上洛军提供情报是一回事,可真要寝返到上洛军一方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按一般预计,最迟在十五日两军就会在和田岛相遇。因此,凌晨?时(相当于5点左右)幕府军兵分三路开始向和田岛进发了。而通过内线,幕府军的一举一动都在上洛军的掌握之中。得悉幕府军按清见寺、但沼、龙爪山三个方向向和田岛进发的消息的上洛军的战略相当明确:“任凭你几路,我只打你一路。”而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以外样大名为主的左翼军团,也正是他们的内线所在的军团。
  龙爪山说好听点是山,说不好听只是个大土坡而已。从这里到和田岛最多十来里。而从上洛军驻地逢坂到这里却有6、70来里,上洛军却是抢先行动的一个。赤军亲率了本部一万二千人及上杉家三千人向龙爪山进发。而真田家、伊井家一万多人则作为预备队和掩护侧翼的后援紧跟其后。与幕府军实际上的总大将井伊直喜执意要在和田岛一带决战的想法不同,上洛军一开始就没有执着于决战这个概念,他们寻求的是歼灭幕府军的有生力量。因此,他们更多地是要集中力量歼灭幕府军。同样是集中力量,一个是按惯例想凭借装备上的优势来打败敌人,另一个是想在敌人汇合前分开吃掉他们。至于谁的想法正确,唯有等事实来证明了。
  赤军选择龙爪山的理由是希望在战斗开始后,幕府军已经在分别行动的路上,消息的传递和救援的来临都会成为问题的地点。此刻他的希望就是能抢先赶到龙爪山抢先布阵,而不是一场遭遇战。
  而此刻的的幕府军即使有着幸运女神的垂青,要取得合战的胜利恐怕已是不容易了吧?从战争一开始,上洛军就基本掌握了他们的动向。战争中,一份准确的情报,在许多时候都比所谓的奇迹、幸运要来得可靠些。

  幕府军动身的时刻大致是?时(凌晨5~6点)。而左翼军团完全出发动身的时间是(?)时三刻(快6点吧)。统兵的大将前田长光督帅着他的1500人以及归他指挥的6000多人走在路上。对于这位在家族、在幕府中都资历和声望甚高的前田家的顶梁柱,笔头家老来说,对于作战的感觉已经完全麻木。虽然没赶上战国时代那种兵戈乱世。但是也不是说完全在和平优雅的环境中长大的。家族内部权利斗争,大大小小的领地内的一揆,以及奉幕府命令而进行的征伐,多少让这位壮年已过之人累积了不少经验和教训。其实对于他来说,他的能力尚不足以独当一面,但是执行命令却是能一丝不苟,准确无误。因此才深受井伊的器重,委以重任。
  即使是这样一个被人私下讥讽为“感觉迟钝、想象力缺乏”的人来说。他现在也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不安。倒不是基于战略和合战胜负,他也不愿意去考虑这个:交给上头来伤脑筋吧,我只要执行就好。他隐约感觉到的却是军队内部的不稳迹象。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手下一些人的反常举动实在让他在意。他私下拜托了稍微信得过的谱代大名酒井元亲,要他密切监视朝仓、伊达、石川三军。
  此刻的朝仓义龙也在反复考虑着直江正忠的话:合战开始后,只要他们一点黑色的狼烟,他就要立刻响应………到底怎么办呢?朝仓仍然没有理出个头绪。
  就在众人的疑惑和不按的气氛中,左翼军团走向了龙爪山。

  “走了多久啦?”伊达远次郎辉胜在马上问着自己的亲信部下和泉岩国守宗守。
  “哦哦!都要一个时辰了,二公子殿下。”
  “呵呵!和泉殿啊!这可是我第一次上阵呢!真令人期待啊。我一定可以建立许多功勋的。到时候可以让家里人和大哥好好瞧瞧。”
  “当然!如果是二公子殿下一定可以的。”
  辉胜在黑暗中独自嘿嘿地笑了起来。对这个开朗好胜的年轻人来说,一切都是如此地新鲜:打仗、战争、功勋……。说是单纯也好说是天真也好,对这个年仅17岁的大孩子来说,还根本没有经历过任何战争,战争在他的脑海中,更多的还是父辈中流传的那些传奇故事。而自己祖父伊达政宗的波澜壮阔的一生,在伊达家中视为骄傲,这些都给辉胜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自己终于也能上阵了。从此开始了象祖父一样成为一个名震天下的武将之途”的想法使得辉胜兴奋无比。的确,此刻的他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立场一类的累赘和烦恼,单纯的他只是想奋勇杀敌而已。

  “快到龙爪山了!”听到左右的话。朝仓义龙心中一惊,离和田岛只有十来里了,可自己还没有个决断。“这如何是好?”
  接下来的一瞬间,成为决定朝仓义龙、伊达辉胜,以及左翼军团的所有人的命运的一瞬间,而这个瞬间的改变如此大,则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虽然朝霞已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了东方,但左翼军团还是处在黑暗中默默地行军。当第一阵火光划破黑暗的时候,不少人都感到了目眩,打破静谧的铁炮声,也格外地刺耳。
  “敌袭啊!”
  “糟啦!中埋伏啦!”
  “救命啊!”
  前面的部队突然如炸了锅一般响起了各种哭喊怒吼声,但刺耳的铁炮声一下也没有停顿过,不少幕府军官兵在一片混乱中莫名其妙地丧生了,侥幸逃脱的也是或受了伤或四下溃逃。

  “上总介大人,大事不好,我们中埋伏了!”
  “什么?”前田长光心中一片冰凉。丰富的经验使得他明白今天情况的危机程度。“没办法!传令兵!”
  “在!”
  “立即布阵,各队用弓箭和铁炮无差别射击,阻止敌人的冲锋!”
  所谓无差别射击就是向一切企图靠近的人进行不论友敌的射击。听起来未免有些过分,但却是防止溃军或敌人乘乱冲垮自己队型和争取时间来重新布阵的最好办法。毫无疑问,在黎明前的这一刻黑暗中,被袭击的前田选择了一条最正确的办法。
  “溃散的前队不要管他!各队等天一亮立即向本阵靠拢!”
  “是!”
  前田不停地发布着命令,希望能支撑到天明,或许能有转机。
  “立即向井伊大人求援。”

  此刻坐在山头的(赤军)长晟正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局势。当幕府军黑乎乎的队伍出现在视线中时,他阻止了性急的部下的轻举妄动。直到当幕府军的中前队完全覆盖在上洛军的第一线铁炮火力中时,他才缓慢地举起了军扇,决断地向下一挥:“开火!”
  正如他所意料:猛烈的铁炮火力将幕府军打得溃不成军,迅速地溃败了下来。但接下来幕府军的战术却也让他头痛不已。
  幕府军迅速地自动切断了和溃逃的前队的联系,阵势紧紧地迅速开始收缩起来,而且凭借着铁炮和弓箭掩护着自己。“可恶!如果铁炮能再多一点!”赤军有点愤愤不平地想到,如果铁炮再多个一千支,那么给予敌人的第一次打击就完全不会让他们有喘息的时间了。象这样让敌人可以从容地再组织起来也是没有办法。毕竟对手还是职业军队啊。

  清晨的霞光映在了赤军火红的阵羽织上,“必须速战速决啊!”虽然敌人措手不及,己方兵力又大大占优,取胜不成问题,但赤军最担心的就是时间拖久了让敌人的援兵赶来,“那就弄巧成拙了!”
  “传令兵!”
  “在!”
  “命令直江队和远藤队收拾敌人的石川队!”

  “上总介大人!石川队请求支援!!”
  “混蛋!”前田长光不由得破口大骂道,也不知道是在说石川呢还是在说敌人。但以目前的形势,又那里有一兵一卒可以分兵去支援石川呢。几乎每队士兵前都有着敌人与之战斗着。
  前田沉默了一下,作出了自己的决断:“不管他了!乘敌人加强对石川队的进攻的时候向本阵靠拢。”
  很难说前田在下令放弃救援石川队的时候会不会有内疚的感觉。或许他认为这样才是拯救全军的唯一途径吧。
  石川队在三倍于己的兵力猛攻下很快崩溃了,当前田亲眼见到石川的印着“三月“的旗帜缓缓倒下的时候,嘴角不由得抽动了几下。
  “听好了!各队都不准出击!井伊大人一定很快来救援我们的!到时候就是我们反败为胜的时机!”

  “真是棘手啊!”战斗开始了快半个时辰,赤军已经开始不安起来了。虽然幕府军已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一,但剩下的部队却紧紧地收缩了起来,只是牢牢地守住阵地。
  “馆主阁下,情况不太好啊!”同样一直在山上注视着战局敌我发展的赤军家的智囊:泽山助友不无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时间费得太多了,以后的战斗就不好办了。”
  赤军无言地点了点头,敌人虽然被压迫到了一块很狭小的地势上,但相应的,枪矢的密集程度却也加强了,再想要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很大代价。敌人抛弃了石川队而加强了队形,看来是决心以守待援了。
  “没办法!”赤军站了起来,“虽然没确定,但现在也没别的好法子了。传令兵!”
  “是!”
  “转告直江殿下,让他点狼烟!”

  从战斗一开始,朝仓义龙就处在一个异常尴尬的境地。虽然似有意似无意,对他的攻击似乎没有那么猛烈。但满山遍野的上洛军的军旗和士兵已经让他心惊胆寒。更何况敌军的攻势是他打出生到现在所见过最猛烈的。
  一排排潮水般的士兵向己方发起了前仆后继的冲锋,即使有人倒下,余下的人也不会去看上一眼,这种奋不顾身的视死如归的作战法的确在幕府军心理上造成了极大的恐慌。朝仓亲眼看见有的上洛兵就宛如丧失了感觉一般不顾身上还有根本没拔下的箭矢而不顾一切地向自己冲来。当石川久武的九百人的队伍受到上洛军重点攻击时,朝仓队目睹了石川队崩溃的全过程:本来齐整的一片黑色队伍如同一块铁被人用重锤一下一下地重击着。石川队形渐渐变得扭曲不成模样,终于被火红色的上洛军从中截断,又迅速地象一块被浸泡在水中,从两块到四块、八块,直到彻底地被吞噬,不复存在。
  “怎么办?”朝仓义龙头脑已是一片混乱,“如果受到攻击的是自己怎么办?”
  “近江守殿下,请看那里!”一片混乱中,朝仓随着一名部下所指看去。
  狼烟!寝返的信号!
  怎么办?怎么办?朝仓义龙耳中如同响起了炸雷一般。

  “不好了!长谷队叛变了!”
  “什么!”前田、伊达、酒井、朝仓、甚至长谷本人都不敢相信这则消息。实际上并不是长谷队,而是长谷队中有人叛变了。长谷尚元队中有个统帅了100步卒的下级足轻野村新卫门佑助,本来和伊井家有点关系,可能事先也被收买过,在局势不利的情况下不想就此死去,于是选择了寝返。诚然,100人的小队并不多,但却成了一个契机,接下来让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惊的契机,也许除了上洛军外。

  朝仓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上洛军居然还有内应!在目前已是不利的形势下,再不下决心,前景可想而知。不仅功勋谈不上,说不定还就亡命于此了!
  “铁炮队听好了!目标:酒井元亲,发射!”

  酒井队被突然从身后射来的铁炮惊呆了!
  “怎么回事!”
  “朝仓队也叛变了!”
  “什么!”
  “可恶!不能放过这帮家伙!”
  痛恨也罢惊诧也罢,形势已经急转直下了。加上朝仓和野村的部队,对阵的上洛军已经差不多是幕府军的三倍了。而且幕府军的防御阵型已经被撕开了个大口子,还锲入了一个叛变的部队。酒井队受到了前后两方的夹攻,很快就陷入了绝境,而其他各队也好不到那里去,上洛军通过朝仓队的阵地直杀了进来。
  “吁………………”指挥战斗的赤军长出了一口气:第一个目标达成了。

  “可恶!”目睹朝仓的叛变令得伊达辉胜怒不可遏,虽然酒井和长谷两队已经先后崩溃,“至少要砍下这个混蛋的首级啊!”
  “二公子殿下,不要冲动!”和泉宗守抱住了正要骑上战马的辉胜。
  “混蛋!你干什么!不要阻止我!”
  和泉完全能够理解自己的这名小主人的心理状态,第一次上阵就遇到了背叛,对于这个热血青年来说打击未免太大了点,但是他更不愿意让辉胜就死在这里。自己的本阵已经守不住了,不远处就已经有士兵中流矢而不断倒下了,更多的士兵更是四处逃散。
  “如果您真痛恨这帮叛逆就应该保重自己,才能以后带兵来讨伐这帮反贼啊!替死去的大家报仇。”
  “可恶,我只是……”
  “够了!您要先保重自己才能成就大事”和泉宗守毅然以极威严的口气打断了伊达辉胜的话。他不由分说地吩咐自己的亲兵:“带二公子殿下冲出去!”
  “是!”几名士兵将愤怒的辉胜强迫着带上吗,十几匹马向空罅处冲了出去。
  望着远去的辉胜,和泉浮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命姬殿下,我小五郎没有辜负你的嘱咐。”他骑上了自己的战马,大声喝道:“本队听好了!为了伊达家的荣誉,决一死战!上啊!”
  “杀!”伊达队的残余部队向蜂拥而来的上洛军发动了徒劳的最后一击。阻止了想要追击辉胜的部队。

  开战后三刻(一个半小时左右),幕府军左翼军团在龙爪山受到了攻击,全军覆没。
  此刻,正是宽政十年元月十五日的清晨。



稻荷御所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