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中岛传
原秀明(太刀丸)
一、小田原评定
天正十八年的正月,天气正是最冷的日子,关东地方一直在下着大雪。但是北条家的家臣们还是冒着风雪,爬过箱根泥泞的山路,陆陆续续来到了北条家的本城小田原,参加这次的紧急评定。
关白丰臣秀吉要东国出阵的事,早就世人皆知了。为此,北条家的家督北条氏政召集了领内所有的将领、家臣,商讨对策。
小田原城的评定间里,虽然黑压压的挤满了人,但是却异常的安静,没人敢随便说话,若大的评定间里只是传来纷杂的呼吸声。北条氏政坐在家督的位置上,手里抚摸着新得到的名茶器“桥立”,望着下面的众家臣。良久,氏政终于发话了:“丰臣老贼自不量力,窥视我国土,这大家都知道了。关于此事,诸卿有何对策?”氏政说完,家臣们马上开始了窃窃私语。首先发言的是次席家老松田宪秀,“敌军号称二十万,声势甚大,倘若野战必然不利,我小田原城防之坚,天下第一,城中粮草丰足,可供数年之需。便是当年的信玄公和谦信公也束手无策,臣以为还是全力笼城,做持久打算为上策。”松田话音未落,钵形城城主北条氏邦立刻站了起来,“主公,我反对!”氏政看着性如烈火的弟弟,皱了皱眉,向他挥挥手,“氏邦,坐下再说。”北条氏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快坐回原位,继续说道:“若是笼城,我领的其他支城怎么办?我关东北条家岂是胆小怕事之辈!动不动就龟缩不出。”他顿了顿,又说道:“箱根山险峻难行,再多的大军也展不开,若是在此全力一战,未必不能胜出!”北条氏邦的发言后,家臣们也分为了两派,家老和侍大将们大都支持笼城,而各位城主和奉行则希望野战。双方各持己见,一时争执不下。北条氏政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家臣们,也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间,他发现新任的河越城城主川中岛宏明自评定开始,还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的坐在那里。氏政心中奇怪,便问道:“宏明,你有什么意见?”
家督一发话,所有人立刻都安静下来。“宏明,你说说看?”
刚过二十岁的川中岛宏明,身材高挑,英气勃发。父亲曾是北条氏政的贴身侍卫,在一次攻打里见家的合战中,替氏政挡了敌方的铁炮狙击,战死了。为了奖赏护主大功,氏政将河越城赏给了当时刚刚元服的宏明。宏明虽然年轻,却很有才能,除了个性耿直,说话直接以外,文武并秀,河越城在他的治理下,几年间已成为北条领内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但是现在,素日开朗的他却一脸阴沉,英挺的双眉紧锁着。
“怎么?宏明,说话啊!”
川中岛宏明伏下身,说道:“主公,臣以为……臣以为不能和关白大人开战!”
“你说什么?”
宏明的声调有些颤抖,但他尽力克制着自己,继续说道:“臣以为,主公应该在关白大人出阵前,尽早送誓书和人质去大坂,这才是保全北条家的上策。”
“你是叫我投降喽?”北条氏政的语气明显和刚才不同了。评定间里的热烈气氛立刻冷峻了起来。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连大气也不敢出。
坐在宏明身边的是好友,侍大将风魔正胜,他急忙拉了拉宏明的衣角,连使眼色,叫他不要再讲了。但是宏明毫不理会,把头伏得更低,还在陈说着:“现在丰臣氏已是‘天下人’,连德川,伊达都向他称臣了,我关东虽强,却无法与之抗衡。主公应……”
话正说到一半,忽然间,听到风声有异,刚抬头来看,一物夹着劲风已飞到他的眼前。“砰”的一声巨响,正中前额,砸得粉碎。宏明立时觉得眼前一黑,鲜血汩汩流出。
北条氏政还是保持着刚才投掷的资势,愤怒地僵在那里,目露凶光。完全没有想到刚才亲手毁坏了价值七百贯的家宝。
“你……你这个懦夫!你这个叛徒!枉受我北条家的的恩惠,居然敢在此妖言惑众!”
宏明强忍着疼痛,任凭鲜血滴在地板上,仍然伏在地上,颤声道:“臣……臣只是为主公和北条家着想才……”
“住口!”北条氏政转身从小姓手里夺过佩刀,长刀出鞘,指着川中岛宏明。“今天就杀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逆贼!”
“主公息怒!”风魔正胜慌忙挡在宏明前面,“主公,请息怒!虽然川中岛出言无状,冲撞了主公。但请主公看在他父亲的功劳上,放过他!正胜愿为宏明请命!”川中岛在北条家的人缘很好,见他有难,也纷纷为他求情。
氏政虽然被众家臣劝了住,仍然余气不消。他指着宏明喝道:“今天就饶了你这条狗命!你给我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川中岛宏明双唇紧紧抿着,眼含热泪,却不出声,向北条氏政行了一礼,猛然站起来,大踏步的走出了评定间。
那一天是正月十二日,城外的雪还在下着,川中岛宏明被北条家追放,成了浪人。
二、兄弟旅途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不论是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的。不但是北条家灭亡了,连那权倾天下的丰臣家也不复存在了。昔日辉煌的大坂城上,飘扬的也是德川家的旗帜了。
四月初夏,天气并不炎热,轻柔的风吹拂在开满山花的原野上,蜜蜂和蝴蝶在花朵间飞舞着,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也许,只有这种大自然的景色,才是不会受时间影响而改变的吧!
大坂城郊外,十几个人在纵马奔弛着。领头的是两个英俊的若冠少年,两人并骑而弛,将其他人落开好远。年纪稍长的那一位头戴银丝缠边的软帽,身穿水蓝的长袖羽织,内衬着白色的软革甲。腰间佩着长短两口武士刀,刀柄镶金,一看就是非常名贵的东西。跨下的白马,也是一匹千里神驹。他相貌英俊,剑眉高挺,目光深邃,虽然是英姿勃发,却显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来,看起来深不可测。另一位年少的装束和他很相似,所不同的是,所穿的是真红的金丝火炎花纹的锦袍,骑的也是一匹红马,从远处看来,好象一团火炎在燃烧着。他虽然也是是一位俊俏少年,但与年长的那位给人的感觉不同,若说那位给人的感觉是深静的湖水的话,那他就是一团火炎,令看到他的人心中也充满热情。而跟在后边的人,除了一个领队外,都是统一的劲装打扮,身上都带着弓箭和铁炮,全副武装的。他们没有打出任何旗号来,更增添了一分神秘感。
在旁人看来,这一定是那位大名家的公子哥儿们,看着天气好,私自出来打猎了。但是他们若是知道了这些人的真实身份的话,大概会吓得魂飞魄散吧。没人会想到,这两位俊美如画的公子哥,就是纵横关东,令幕府谈之色变的川越山贼的头领,川中岛藤明、孝明兄弟。
一行人绕过一段山路,藤明停了下来,回头向身后的部下问道:“和藏,这里就是茶臼山吗?”领队的那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策马上前,指着山间的一片旷野,答道:“是的,藤明殿下。这里就是当年真田幸村大人战死的地方。”忽然间他好象想起什么来,又说道“听说老主公当年也参加过大坂的守城,莫非?……”藤明无言的点点头,对弟弟说道:“孝明,你好好看看,这里就是父上最后战斗的地方……”孝明也是一脸肃穆,看着战场的遗迹,心中想像着当年川中岛宏明弛骋沙场,浴血奋战的情景,不禁神往。
孝明并不是川中岛宏明的亲生儿子,在他还是个婴儿时,就因为战乱而父母双亡,成了孤儿。后来被宏明收养,成为了川中岛家的养子。宏明对孝明甚为疼爱,视同己出。同藤明相比,孝明对宏明的感情里,虽然少一份骨肉的亲情,却多了一份的尊敬和崇拜。
良久,几人才回过神来。藤明一抖缰绳,催动坐骑,向其他人说道:“诸位,要出发了!要在天黑前赶到堺!”诸人也立刻策马紧跟了上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远方了。
虽然德川家取得了天下,使权力的中心由关西的大坂移到了关东的江户。但是商人们还是聚集在关西,靠着财力在堺町等地建立了半自制的体系,在这里,不论你是谁,只要出钱,便什么也能买的到。虽然商人们的贪婪令人不齿,但正是有这种自由的地下王国存在,才使得川中岛军在幕府的严密封锁下,也能够得到充足的补给。往常,在川中岛家,这种后勤补给都由军师望月和藏一手包半的,“货物”的购入与运送也是望月去办的。但是这次的“货物”非比寻常,竟要川中岛兄弟亲自去接收。
夕阳日暮时,川中岛一行人已经到了堺町外的官道上,町里街道上的喧闹声也听得到了。藤明、孝明兄弟是头一次来到这里,看到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还有熙熙攘攘的行人都觉的很新奇。
“兄长,你看,你看!真没想到关西地方竟然如此繁华!便是江户也不如这里啊。”孝明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对藤明说道,语气甚是兴奋。
“是啊!”藤明很喜欢这里的繁荣的气氛,“没想到,这里没有大名管理,商市不但没有混乱,反而这么繁盛。不知用了什么方法?”
“呵呵,殿下”望月在一旁笑道,“这方法可是当年织田信长公发明的。这就是所谓的‘乐市’啊。”
“‘乐市’?那是什么呀?和藏,快讲给我听!”孝明十分好奇,继续追问。
“是,孝明殿下。”望月微笑着向孝明颔首为礼,心下对这位敢于不耻下问的小主公甚为赞许,开始解释,“‘乐市’,就是允许自由开市,自由买卖,大名对商市的经营毫不干涉,让商人们能快乐放心的经商,所以才称为‘乐市’。”
“我明白了!商业繁荣了,人口,石高,都会连动增加,国力总体都会增加,可比向商人们收几个利钱化算多了!”
“孝明殿下说的很对,”望月点点头,对孝明的才智更加赞赏了,“但是在这之前一定要制定很详细的律典才行,不然会引起很大混乱的。这堺町虽然没有守护,但是也有自己的规距的。”
“和藏说的很好,这在将来我们也许会用到的,不,一定会用到!”藤明充满自信的说道。
“在下一定会全力协助殿下的!”
正在说话间,他们已来到町的中心了,正要找店投宿。忽然间,人流一阵混乱,只听到有人在大声喊:“快去看啊!真十郎大人又要打架了!”
三、倾奇剑客
顺着声音,人潮向妓馆的方向涌去。藤明、孝明兄弟甚是奇怪,同时向望月问道:“和藏,到底出了什么事?”每次购买军需品都是望月和藏出面的,他长期在堺和武藏国往返,对这里已是相当熟悉。此时望月的神情却很奇怪,一反平常谈笑自如,口若悬河的样子,吞吞吐吐的说道:“这……,这个在下也不清楚……”
“总之,先去看看。”藤明说道。于是,他们也顺着看热闹的人群,一起向那引人注目的中心走去。
妓馆前面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好在川中岛一行人都骑在马上,虽然在外围,倒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妓馆门口站着七八个身材魁梧,穿着怪异的大汉,各自手持着铁棒、长刀,都抬着头,冲着楼上破口大骂。二兄弟顺声望去,只见在妓馆二楼的天台上,一个青年人正凭栏而坐,他穿一件紫色印有大红牡丹花纹的鲜艳和服,露着一只臂膀,手捧着一碗酒,身边一个美艳的女子在为他斟酒。虽然楼下污言秽语不断喷上来,但他好象完全听不见的样子,依然在那里摆出一副如沐春风,怡然自得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向下面扫了一眼,说道:“观众来的还真不少啊!”然后站了起来,大模大样的什了个懒腰,对身旁的女子说:“由美,我下去运动一下,你再帮我温一壶酒。”说罢,随手提起一口剑,便纵身一跃,竟从丈许高的楼上跳了下来,轻飘飘的落在那群大汉中间。外边围观的人们中立刻响起了一阵叫好之声。“平野大人,加油!”“真十郎!不要输给那些家伙!”
“平野……真十郎……好熟的名字,”孝明皱着眉,在头脑里搜索这个名字,忽然间高声说道:“啊,想起来了!和藏,那不是你常提起的那个文武双全的好朋友吗?”
“是的……就是那个家伙。”望月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虽然才能上的确没的说,但是性格就实在让人……”
“哈哈!”藤明笑道,“的确是位奇人啊!和藏,稍后给我引见一下。”
“他一个人对付这么多行吗?”孝明甚是担心的样子,“我们也去帮忙吧!”说完,手按刀柄,便要出手。
望月向孝明摆摆手,制止了他。“孝明殿下请宽心,这种程度那家伙还应付的来。”
平野真十郎向人群挥挥手,才斜着眼向对手们打量了一下,“诸位找我有什么事呀?”大汉中的一个叫道:“我就是天下闻名的东海道八部天王众之一的大天王院刚满!(孝明:“从没听说过……和藏呢?”和藏:“在下也是……”藤明:“……”)平野真实,因为……那个……总之,今天我们要取你性命!”(孝明:“喂……全无缘由吗?”和藏:“反正是些不可理喻的家伙。”藤明:“……”)八个人同时大喊着:“觉悟吧!”“去死吧!”之类的,向平野猛扑过去。平野并不拔剑出鞘,只是在八人之间来回穿插,轻轻松松的躲过了一次次的致命攻击。就这样打了一会儿,平野还是面色如常,呼息匀称。那八个人却已经气喘如牛了。平野把剑扛在肩上,对八人说到:“那个东海道什么什么众的诸位,累了的话,就回去歇歇吧,我还以为会有趣些的,你们很令我失望啊。”“你敢小瞧我们!去死吧!”大天王院刚满大喝一声,抡起狼牙棒又冲了上去。平野眉头微皱,突然间杀气大盛,沉腰低背,一刀居合而出,刀光闪过,“噌啷”一声响,碗口粗细的铁棒已平平的从中被削断了!瞬间,一片鸦雀无声,围观的人们惊讶得连喝采也忘了。过了许久,到是吓呆了的大天王院刚满先反应过来,怪叫了一声,抛下手中的半截铁棒,转身就逃,剩下的东海道七部天王众也紧随其后,作鸟兽散,转眼就不见了。在回过神来的观众的叫好声中,平野收起剑,向川中岛他们的方向招了招手,一笑,便转身回到了妓馆中去了。
“那家伙早就发现我们了,”望月笑道,“殿下不是想见见他吗?在下愿为引见。”
“竟有如此神奇的剑术!”藤明自己也是剑术的高手,但看到这样的神技,也不禁折服了。孝明更是心急,不断催促望月。
“呵呵,殿下们不必心急,”望月抬头看看天,“太阳也快下山了,要先找地方投宿才行。”
当晚,三人安顿好部下,轻装来到平野真实所在的妓馆。虽然目的是来寻人,来到这里,二兄弟还是觉得有些别扭。望月看出了这一点,忍住了笑,尽快把红着脸的二个人带到了平野的房间。
平野还是白天的打扮,坐在那里悠闲的喝酒。看到和藏,只是伸手打了声招呼。三人落座后,望月开始对双方介绍
“这位是在下的朋友平野真十郎真实。”
“真实,这两位是……”平野忽然一摆手,道:“小藏,(和藏怒道:“不许这么叫我!”)你不用说了,这两位就是你的‘东家’吧!”
四、志向
“东家”,平野真十郎一眼就看出了川中岛兄弟的身份。兄弟俩虽然在表面上不为所动,心中却是甚为惊讶,一路之上,他们并没有刻意去掩饰身份,但还是没有人能看破,既使遇到关卡,也只是随便报上保科或是松平的名字就蒙混过去了。和平野才是初见面,就被看出了身份,的确是个异人。
平野象是看破了他们的心思,先将手中的菊酒一饮而尽,才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只要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再加上小藏对你们的态度,就很容易猜出了。那家伙平时高傲的很,不会对别人那么恭敬的。”
“呵呵,正如和藏所说,平野先生的确是才俊之士!”藤明叹服地赞道。
“对了!平野先生,你刚才说到的情报都有些什么呢?请详细说说吧!”孝明却问了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
平野也是一怔,定着孝明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了,然后向孝明举起了酒杯。
“这位公子就是川中岛孝明君吧!我很喜欢你,来!干一杯!”
“哎……”孝明转头看了看兄长,藤明微笑着点点头,他才喝下了酒。
“真实,在下没记的告诉你,在下的主家是谁吧!”一直没说话的望月忽然发话,语气甚是不善。
“哼哼,这个嘛……也是情报之一呢。”平野故作神秘状,又道:“我还知道诸位此次的目的呢。”
“平野先生,你连这都知道?”藤明一直微笑的表情,有了些变化。
“三位不要小看商人的情报网啊!除了岛原的那些切支丹,不论是甲洲的赤军,还是能登的后藤旧部,凡是和幕府过不去的,要买东西都会汇聚在这里的,自然你们也不例外了。”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么秘密的事竟然也……”藤明面上稍露忧色。
“你们要小心呐,你们的这船货只怕是早被人盯上了。”平野悠哉的又盛满了一杯酒,“天色不早了,诸位一路奔波,该早些休息才是。”言下逐客之意,甚是明了了。
三人见状,只好告辞。走到门口,藤明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以并非一般的严肃语气向平野说道:“平野先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夺取天下?”
平野酒正喝到一半,“扑”的一声便喷了出来。他两眼直视着藤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似乎要刺穿那个小他几岁的年轻人的心灵。藤明也没有退缩,和平野对视着。
“哈哈哈!”许久,平野忽然仰天大笑,“藤明君真是会开玩笑!”
“这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
“正是!真实!你的梦想不是成为天下第一臣吗?在下相信主公一定能实现你的梦想!”
“别开玩笑了!只是一群山贼,就想成为天下人吗?”
“现在我们的确只是山贼,所以为了更强大,一定需要平野先生你的力量!”
“…………,夜深了,请你们回去吧!”平野转过身去,看着窗外,不再和他们讲话了。三人无法,只好就此告退了。
三人走后,平野真实依然立在窗前,口中喃喃自语:“天下吗……”
第二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了。虽然是约在半夜,但是自从和平野谈过话后,诸人都加紧了防范,望月一早就带人去港口探查地形了。而兄弟俩则去了堺町的礼拜堂。藤明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切支丹。孝明不是教徒,但是他向来和兄长焦孟不离,所以也跟着来了。二人正要进门,一个教士打扮的人刚好从里面出来,他头戴着一顶大沿的南蛮式样帽子,将整个脸都遮住了。他走的甚急,一下子和藤明撞了个满怀。那顶大帽子落了下来,露出一张美丽之极的面孔来,若不是那双充满霸气的双眼,川中岛兄弟就要把他当成女人了。
那人看到藤明也是一怔,接着一笑,更是灿艳若花,说道;“这不是藤明兄吗?好久不见了!”
“你、你不是天草四郎时贞吗?”
五、港
天草四郎时贞是藤明四年前在博多认识的,当时藤明十七岁,天草才十一岁,二人一起在博多的大圣堂受的洗礼。当时天草才是一个刚刚元服的小孩子,但学问见识竟不在藤明之下,再加上一副连女孩子也为之倾慕的美貌,虽然只是二三天,却在藤明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之极的印象。现在的天草已经是九洲的天主教徒的教魁了。
天草弯身拾起了帽子,优雅的拍去了尘土,又戴上了,正要开口说话时,从教堂里又走出一个人来,是个年约三十的武士,衣着素净,腰间佩着一柄长的出奇的太刀。
“四郎,该走了。”武士向天草说道,虽然神色匆忙,言语间却甚是斯文。
“好的,三石先生。”天草向那位被称为“三石”的武士点点头,又向藤明说道:“藤明兄,我还有事,有缘再相见了。”说完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了。那位“三石先生”也是礼数周全,向兄弟二人分别行礼后,才快步跟着天草走了。
“兄长,那位就是九洲切支丹的首领天草时贞吗?另一位是谁?”
“我也不认识,但是那柄长刀,似乎是神念一刀流当主的信物备前长光,莫非那人是岛津家的佐佐木秀磊?”
“日向城城主?那是岛津家的第一重臣啊!”
“是啊……教会和岛津家……他们之间到底有些什么?”兄弟二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当两人回到宿店时,望月已经在等侯他们了,孝明迫不及待地向望月讲述了这次奇遇,望月听后,也是半响不作声,然后说道:“看来岛津家并没有放弃当年的野心,数年之内九洲必有大乱。”
“到那时,我们一定要好好利用这机会!”孝明甚是踌躇满志。
“正是如此。”望月点头道。
“不过,我们先要专念今晚!”藤明说完,便开始下达命令,做晚上的部署。
尽管夜晚的堺町街市依然很繁华,港口却是寂静无人,自从幕府颁布了禁止南蛮贸易的命令后,港口明显冷清了不少。夜风混着海水的潮气,吹拂着川中岛一行人的衣襟。众人都安静的站在那里,焦急不安的看着海面。许久,一条船影在月光下显现出来了。
“来了。”
随着望月的声音,船入了港。
“看来我们跟岛津很有缘呢。”藤明看着渐渐清析的船体,悄声向弟弟说道。
虽然做了很多掩饰,又是趁着夜色,但是曾去过九洲的藤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萨摩水军的战船。过了一会儿,船上先下来了五个人,其中的一个老人望月是认识的,是一直有生意往来的原又三郎兵卫,他是仓敷的豪族,却舍弃武士身份成了商人,买卖做的很大,这次也是他牵的头。而另三个年轻人则是生面孔,还有一人高鼻深目,是个南蛮人。他们来到近前,望月先向原又三郎兵卫介绍了川中岛兄弟,五人便一起向兄弟俩行礼,但是只有老人原行的是掬躬礼,另三人却和那南蛮人一样,右手平于胸前,行的是南蛮的礼节。
“这位是传教士塞文,这三位是岛……”老人还没说完,就被三人中的一个打断了。
“我们三个是原大人的助手,小人是藤原宇长,这位是木曾诺朝,这位是服部笔久,见过二位川中岛大人。”
“是,是!他们是我的助手。”老人忙不迭的说道。
“好的,可以开始了吗?”虽然一眼就看出其中的蹊跷,但是藤明也没有点破,直接切入主题。
“英吉利制铁炮一千支,价值八万贯,请大人们收下。”老人将清单教给了藤明。
“八万贯?!”孝明惊道。
“呵呵,大人不必担心,老朽已经替大人们付清了。”
“原老先生,这怎么担当的起……”藤明在这之前,只是知道有批大军火要他亲自接收,并不知道竟然是如此贵重的武器。
西洋制的铁炮不但射程比日本自产的远一倍,而且发射速度也要快许多,一千支这样装备的铁炮队足可以对抗五千人的足轻。川中岛的全部军力不过三千有余,有了这些铁炮,无疑是得到了数千精兵。藤明此时的心情,自是兴奋莫名。
“那里,当年宏明大人救过老朽全家,老朽这条命也是宏明大人给的,这些安堵之物算什么?”
“老先生……”
“哈哈!大人,老朽是生意人,不会做吃亏的事的。只要大人功名成就之时,能让老朽的后代作个小官就行了。”
“好!我答应你!”藤明一把握住了老人干枯的手。
说话间,水手们已经开始把装着枪支的箱子搬下船,放进早已伪装成运盐用的马车里,准备分批运到武藏去。他们动作很快,只一个时辰,就完全搬完了。
忽然间,一阵杂乱脚步声传过来,几十支火把从四面亮了起来。
藤明手握刀柄,道:“哼,有客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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