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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中岛传

原秀明(太刀丸)

十一、破之一

  夏天的夜晚是平静的,除了远处偶而会传来野狼的叫声外,一切都好象睡着了,酒井的兵士们也大都进入了梦乡,连日的追击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了。身为大将的酒井胜光和副将浅野风秀翔则还在灯下讨论着军情。胜光依然整齐的穿戴着盔甲,他是名将之后,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武将的威严是他的家训。

  他皱眉看着地图,正在努力的寻找着自己部队的位置。

  “殿下,从地图上看来,我们现在应该在洞山附近的。”

  浅野早先派人去探过了地型,却发现本来应该在秩父中部的己方部队,却不知不觉的被带到了西边的荒山野岭里。心知中计,却也不便对倨傲的少主直言,只是暗地里派出了一支小队顺原路回去向酒井忠胜求援。自己则来劝服胜光赶快撤退。

  胜光点点头没说话,他自幼也是熟读兵书之人,对于现在这种不利局面也是心知肚明的,只是碍于脸面才没说出口。浅野观颜察色,知道该给少主一个台阶下了,立刻进言道:

  “殿下神勇,贼兵四散,只是我军初来,道路不熟,不如就此先回本阵如何?”

  胜光见浅野并没有责怪他的鲁莽,心中一定,便立刻应承道:

  “好!如你所言,传令全军立刻出发回本阵!”

  夜更,横濑的酒井本阵还是灯火通明,哨岗林立。酒井中老正在房内接见头一回出现的先锋队传令官。听着传令官讲述了这两天的战况,忠胜不禁大怒。

  “蠢才!真是不该派你去作先锋!为什么现在才来报告?”

  “回大人,少主在这些日子里,也是不断的派过人回来的。”

  “什么?为什么我一个也没见到?”

  “这……怕是都被贼兵截杀了。小人在路上也曾被人伏击,只有小人一人佼幸逃回来了……”

  忠胜沉默了,一股凉意由心底冒出。对儿子的愤怒转为了担心。

  “胜光他们怕是已经……”

  正在想着,忽然一名小姓飞奔而入,神色甚是徨急。

  “殿……殿!大事不好!先锋的人带了少主的首级回来了!”

  忠胜闻言,顿觉头中一阵天旋地转。他强忍住才没有晕倒,但是说话的声音却立刻沙哑了许多。

  “叫……叫他们进来……我要详细问……”

  三个衣甲凌乱,满身血污的武士大踏步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手捧着一个染血的包裹,他们一见忠胜的面,便“扑通”跪倒,哭诉起来。

  “才刚入夜,贼人就突然放火劫营,我们没有防备,死伤甚多。少主见寡不敌众,就……就切腹自尽了,浅野大人作过介错后,就冲进敌阵,也……我们最后只剩下一百多人,拼死杀出来,才把少主的首级带回来了。”

  酒井忠胜几欲昏厥,缓步走到手捧包裹的武士面前,将布包打开。

  “这……这不是胜光!你!!!”

  那正在伏敌哭泣的武士忽然一声冷笑,飞身跃起,还没等酒井忠胜将剑完全拔出,早一步欺近忠胜,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武器,等忠胜回过神来,一柄小太刀早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乃川中岛家家臣竹中苍紫是也!”

  外边已经是一片人声嘈杂,兵器撞击声不绝于耳,隐约可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高喊着:

  “川中岛家东岛一刀在此!!谁能与我一战!!谁能与我一战!”

  随即,杀声震天……

十一、破之二

  旗本不愧是旗本,虽然战况极为不利,主将被擒,本阵烧失,部署早就被冲乱了,可兵士们还在顽强的做着抵抗,但是这些都是徒劳的,横濑村已经完全成了川中岛军设下的修罗地狱。不远处的山坡上,川中岛藤明和饭富昌翔并骑而立,饭富在不断的发出指示,而藤明则没有说话,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下面的修罗场,倾听着杀伐的声音,只有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瞳孔中,不断的跳动着。饭富看他不语,以为他是在担心此役的胜负,便劝解道:

  “主公,不必担心,那位平野君的计策真是利害,这一仗必获全胜!”

  藤明闻言,微微一笑,默然摇了摇头,脸上并没有显出多少欢愉,反而透出一股哀伤的神色。饭富看着年轻的主公,心中不解,楞了半晌,才忽然恍然大悟。

  “主公,还有孝明殿下,都还是初阵啊……”

  “……”

  “主公……你在可怜敌人吗?”

  藤明还是没有回答,忽然间,象是作出了抉择似的,他拔出腰间的战刀,高高的举起来,喊着:

  “全军!冲锋!”

  身后数百的声音在应和着。藤明一马当先冲了下去,饭富紧跟在后,他看着年轻主君的背影,心里除了对这才华出众的二兄弟的敬佩外,又添入了一分亲近和友爱。

  勉力支持的幕军在藤明的全力猛击下,终于丧失了最后的斗志。在有如狂风扫落叶般的扫荡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战后清点,千余川中岛军损失了二成,而两千幕府军则被全歼,还在病塌上的高力忠房切腹自尽。浑身浴血的东岛一刀和山中左兵卫等人都提着首级前来领功,虽然疲惫不堪,但是个个都笑逐颜开。这时,竹中苍紫推着一个被捆成了棕子的年老武将来到藤明的面前,正是河越藩主,老中酒井忠胜。忠胜发髻散乱,一双老眼失神的望着面前这位相貌儒雅的青年。

  “你……你就是川中岛?”

  藤明还是在微笑着。

  “是的,酒井大人,初次见面,我就是川中岛藤明。”

  酒井胜光率队连夜折回,一边在密林山道上穿行,一边在为见父亲后,要怎么隐瞒情况而打腹稿,并没有留意周围的情况,忽然间,前面传来几声惨叫,这才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在前边领队的浅野风秀翔飞弛到了他身旁。

  “殿下!前面山路上布满了倒刺和木栅!我们中计了!”

  “什么!?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

  胜光立刻下令撤退,但是还是晚了,从后队里也传出了惊叫。

  “火!是火啊!”

  “怎么了?!又怎么了?!”

  还没等部下报告,一支火箭夹着劲风在胜光的眼前飞过,回答了他的问题。虽然这种木箭没有什么杀伤力,但是军中的马匹则受了火的惊吓,开始乱奔起来,队伍一片混乱。胜光好容易才控制好了自己的座骑,看着眼前的混乱局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兵书上和父亲都没有讲过要如何应付这种情况,一阵强烈之极的恐惧和迷茫涌上了心头。

  “殿下!有埋伏!请下令让全队向西撤,那里有条小河!”

  浅野对着胜光大喊着,胜光茫然的点点头,浅野才策马去指挥部队镇定下来。

  在不远处观望的孝明看到幕军在有秩序的撤退,不免感到有些意外。

  “没想到那位酒井胜光还真有一套啊!”

  平野真实在一旁摇摇头,道:”未必是他,我倒听说那位副将浅野风秀翔颇有将才……”他顿了顿,脸上浮出自信的笑容,”呵呵,无论是谁,也逃不出去的。”

十三、破之三

  小河对面的火光在闪烁着,嘈杂的马蹄声也听的很清楚,佐盛间政康一手提着铁炮,一手握着指挥用的铁扇,平静的守在河边,作为最后的“渔网”,耐心很重要。他是京都出身,父亲曾是豪商,在大坂之战时,因为为丰臣方提供武器,所以在战后被幕府抄了家,全家都流放到秩父的深山里。命运的安排使政康成了川中岛的家臣。他自幼就对火药很有研究,所以被藤明任命为铁炮组头,统领川中岛家的唯一的一支铁炮部队。

  马队近了,在遭到火攻后,原来的七百多人也只剩到半数了。酒井胜光完全没有了主意,只是在埋头狂奔,一切调动都是浅野风秀翔在完成,全是这位副将的奔忙,部队才勉强撤出了弓箭的范围,这时,一缕波光在夜色中出现,风秀翔不禁一阵狂喜,他兴奋的高喊着:

  “传令全队!渡河……”

  但是,这欢愉的声音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扼止了。忽然间,他看到了对岸亮起了一片火把,铁炮的枪管在反射着光芒,一个武将打扮的人慢慢举起了铁扇……

  凄烈的声音回荡在夜空里,压倒了人与马的哀鸣。“又中了埋伏!”风秀翔刚想,就觉的右肩和左腿同时一阵剧痛,再也支撑不住,翻身摔下马来。在他落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身穿南蛮具足的人脱队绝尘而去,那是他熟悉的身影。

  “殿下?胜光殿下!”

  风秀翔无力的伸出手,作着徒劳的阻止,但是胜光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这位名门酒井家的武士很快就消失在树海中了。风秀翔怒气和悔恨同时攻上了心头,终于失去了意识……

  胜光一头扎进了密林,马也不要了,边跑边脱掉了身上的盔甲,也不知跑了多久,渐渐的周围都安静了,他这才喘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

  “酒井大人,舍弃部下,只身逃命,你还真了不起啊……”

  一个面带笑容的少年坐在一棵树上,悠闲的说着。

  “你!你是什么人?!”

  胜光握紧了战刀,恶狠狠的喊道,衣装散乱的样子就象一只被困入绝境的野兽。但是那少年并不为他的杀气所动,满不在乎的从树上跃下,轻轻落在胜光面前。

  “啊,忘了自我介绍,真是失礼了。我叫濑田宗次,是川中岛大人的部下,今天为去你的首级而来。”

  “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看我柳生新阴流的奥义·天狗断!”

  刀光划过,掀起一阵暴风,但是却只斩到了空气。濑田轻笑一声,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寒光无声无息的一闪而逝,胜光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身首异处了。濑田掏出白纸,仔细的擦干净了刀身上的血迹。

  “菊一文字则宗沾到这样的懦夫的血,真是太可惜了。”

  在濑田将酒井胜光的首级提到川中岛孝明面前时,战斗已经结束了,群龙无首的兵士们彻底失去了斗志,所剩的二百多人全部弃刃投降了。浅野风秀翔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草席上,伤口也被包扎好了。在他身边,一位少年和一位妙龄女子正在谈话。

  “细川姐,辛苦你了。”

  “那里,孝明殿下,悠是药师嘛。不过,为什么要救敌人?”

  “呵呵,敌人也是人啊。而且象这样一位武士,是绝不能为懦夫殉藏的。”

  “啊,他醒了!孝明殿下,那悠去看看别的病人了,你们谈好了。”

  “细川姐好走。”

  浅野看着大将服饰的少年彬彬有礼的送走属下的军医,想到平日酒井家等级森严,不禁有些迷茫。

  “你……你是和我们作战的大将?”

  少年脸上浮起灿烂笑容:“是的,我是川中岛孝明,浅野兄,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十四、业火上

  在川中岛藤明、川中岛孝明兄弟大破酒井军时,土方剑一却艰难的支撑着另一方的战局,由于大部分兵力都投入到与酒井方的战斗里了,土方只是带着区区三百人,在群山中和奥平、安部的三千八百人马捉着迷藏。

  奥平美作守信昌刚过壮年,和常以名将之后自诩的正统派酒井忠胜不同,很早开始就喜欢结交忍者和暗杀者的组织了,并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很大的情报网,这次出阵更不惜重金雇用了越后最有名的忍者军团“风间党”。

  “风间党”的首领风间火月年纪在二十五、六岁,性情乖张,行踪诡异,却是情报的行家里手。在奥平进军的同时已经替他搞到了秩父山的地图了。土方数次设计想骗奥平军走入绝地,但是反而迭遇险境。但是奥平军也没有找到川中岛的主力,结果两方就在山里相持起来。

  过了数日,奥平信昌渐渐焦燥起来,酒井军溃败的事也传到了他的军中,家光将军也派了使者来催促了,据说各地的“剿匪”都是损失惨重,将军甚是恼火,到处都有绝封追放的事情发生。信昌不禁想:奥平一族会不会绝灭在他手里呢?他叫来副将冈部藩的安部宗成和风间火月,商量下一步的战略。冈部是小藩,安部宗成唯奥平马首是堪,并没有什么意见,风间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大模大样的对信昌说:

  “美作守大人,我倒有个办法把他们引出来。”

  奥平对于风间的无礼心下甚是恼怒,却没表现出来,恭敬的问道:

  “风间大人有什么妙计吗?”

  风间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村落,说道:

  “这里叫皆野,住着大约二百多户人家,我们只需要把他们全抓起来,川中岛即然号称‘义军’,一定会来救这些可怜虫的,呵呵呵。”

  奥平和安部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尽皆默然。许久,奥平信昌才道:“让在下考虑考虑……”

  九洲日向城,是个远离战火的地方,天气要比关东还要热些,十几年的平和日子让善战的隼人们也变得有些习惯于过悠闲日子了。城主佐佐木秀磊刚刚从岛原公干回来,闲暇来在城下町中漫步,他来到街边的茶亭叫了一杯清茶,正待品味,却听到远处有人大叫:

  “秀磊大人!秀磊大人!”

  两名家臣急急忙忙的跑到他的近前。

  “什么事?”

  秀磊皱皱眉,被扰了清兴感到有些不快。

  “秀明公子他、他……”

  秀明是原又三郎兵卫老人的独子,和秀磊从小就是结拜的兄弟,现在在岛津家见学。秀磊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个义弟不知又创下什么祸了。”

  “秀明公子接到一封家信,就急急忙忙收拾行装出城了……”

  “什么?秀明走了?!”秀磊大吃一惊,“他要去那里?”

  “关东啊,大哥。”

  一个懒散的声音从秀磊身后响起来。

  “一直以来受你照顾了,秀明今天就告辞了。”

十五、业火中

  原秀明的突然辞别,让佐佐木秀磊很是惊讶。虽然他素知这个义弟独特异行,但是从没有过出走的事情发生。秀磊有些面色不愉,问道:

  “秀明,为什么突然要走呢?难道岛津家有谁亏待你了?”

  原秀明挠挠浅红色的头发,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来。

  “哦咯~大哥,你好像误会了,我不是负气出走啊。今日宇长君他们带了老爸的信来,上面提到东国有个川中岛氏很是有趣,再说我老呆在这里,白吃怒志大人和大哥的总不是办法,我要去关东闯闯,顺便也挣些士族的家底出来。”

  “是吗……兄弟不想在岛津家效力我也不勉强,川中岛兄弟我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确实是人中龙凤,可是,你的剑术和兵法的修行还没有结束啊!无论如何,你要先学完。”

  秀明不在意的摇摇头,说道:

  “的确,我的剑术和兵法都只学到八分,不过这就足够了。”

  “这怎么行!一知半解上战场是拿性命开玩笑啊!”

  秀明看着一脸认真的秀磊,叹了口气,说道:“大哥,世人都追求的是精一,而我则不同,我要的博百。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样样精通的,与其在一方面耗上过多精力,倒不如多学些别的,学以至用就足够了,取长补短才是上策啊。”

  听了秀明的一番似通非通的大道理,轮到秀磊叹气了。

  “真是说不过你啊……这‘弁舌’的本事,大概除了宇长,没人是你对手啊。”

  “谢谢大哥夸奖,这要多谢宇长的指南啊。啊,对了,这个大哥看一下。”秀明忽然想起了什么,将手里的包裹扔到秀磊面前,里面渗出了血渍,竟是一颗人头。

  “秀明!这是?!”

  “这是送给大哥的践别礼物,这个人叫柳生宗严,是将军的密探。”

  “柳生宗严?新阴流的那个剑豪?”

  “是吗?我倒没听过这个名头,不过这家伙真的很强,一剑就把我的刀劈断了,还好我准备了这支上了剧毒的短统,才把他解决了,想想真是后怕啊。”

  “秀明……这不是有背武士道吗?”

  “啊,好像是的,那家伙死前也这么说的,不过,我根本就是商人的儿子啊,不是武士族呢,哈哈哈。”秀明根本没看秀磊等人谔然的表情,自顾自的大笑起来。忽然他止住了笑,向秀磊深深鞠了一躬,用少有的正经腔调说道:“大哥,我从元服后就一直受你照顾,今日一别不知何年才能相见,你多保重!这柳生宗严是九州的密探头目,他一死,怒志大人的计划就没有阻碍了,这也是我对岛津的诸位的一点心意了。如果将来在战场上遇到我,大哥不用手下留情。我告辞了。”

  “秀明……”秀磊的双目有些湿润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解下腰间悬挂的小太刀·鬼切递给秀明。秀明双手接过,又向秀磊鞠了一躬,才转身大步流星的去了。

  秩父山东麓的皆野村的村长川田老人以前是参加过关原的老兵,经常一提起就是,想当年家康大人如何如何的,在家里还供着德川家的军旗。虽然周围的村落对川中岛家都是赞誉有加,他就是看不惯这些反幕的人,还严禁村里的人和川中岛家接触。这几日听说幕府派兵来“剿匪”,高兴的不亦乐乎,早就开始准备劳军的酒菜了。这一天,他老早就在村口张望,看看是不是有幕府的军队经过。忽然间,进山砍柴的儿子一亮气急败坏的跑了回来。老人一看就生气了,喝道:

  “什么事急成这样!我是怎么教你的,想当年家康大人面对宇喜多的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

  一亮抹了把汗,打断了父亲话头,高声喊道:

  “爹!幕府的军队要烧我们村子啦!”

  “你胡说些什么!将军大人的军队只是路过,赶快带上酒,随我去劳军!”

  “不是啊,是真的!我早上去砍柴,看到山外全是官兵,人人手里都拿着火把,在向我们这里来啊!”

  “你……你说什么?”还没等老人明白过来,震耳的马蹄声已经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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