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织田信长·第五卷(1)
作者:山冈庄八 来源:录入
一、主战论
天正三年(一五七五)五月十七日,武田家的重臣穴山玄蕃头(梅雪)离开位于医王山的武田胜赖本阵,向右朝武田逍遥轩的阵营疾驰而去。
由于长筱城久攻不下,致使武田势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对应之策。
问题的症结在于信长是否真会派出援军。对于这点,重臣们各持已见,丝毫不肯妥协。
「——一定不会来!」
持这种看法的人认为:
「——既然信长至今尚未派出援军,即表不一定有不能来的理由。」
他们的结论是,如果信长果真派出援军,那么武田势就立即引兵退回甲州。
没想到这个结论却引起了强烈的反对。
「——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有今日这种局面,怎能轻言放弃呢?更何况,一旦攻下了长筱城,不就等于控制住家康了吗?」
这是主战派所持的论调,而情势也似乎对主战派有利。
主张引兵退回甲州的主和派系以穴山玄蕃头为首,其他尚包括山县三郎丘(昌景)、马场美浓守、内藤修理亮等重臣。主战派则以迹部大坎助胜资、长坂钓闲为主力。由於主战论正合血气方刚的胜赖之意,因此武田军士无不磨拳擦掌,准备与敌力决战。
为了统一内部的意见,胜赖特地连夜召开军事会议,希望能对此作成决定。
由潜伏在织田势中的密探甘利新丘郎所傅回来的消息得知,信长巳经由岐阜出发,因此信长援军是否会来,早已不是争论的重点了。
这证明了主和派的见解是正确的。
然而,胜赖说什么也不甘就此引兵回去。就在这时,迹部胜资以强硬的口气说:
「即使信长来了,我们也要与他一决死战。」
他在主张撤兵的重臣之前拍著胸脯道:
武田家自先祖新罗三郎义光公至先代的信玄公为止,已有二十代之久,从来不曾有过畏敌而逃的事,所以绝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使先祖蒙羞。如果我们不战而退,那么胜赖公将有何面目见武田家的历代祖先呢?
原本即有意一战的胜赖,此刻更是振振有辞。
「正是如此!我怎么能让人说我一看到信长的大军就吓得逃回去了呢?」
就在这时,马场美浓守信房提出一个折衷的办法。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避开织田、德川的联军,尽全力攻下长筱城,以便让主君进驻城内。
一旦我方成为守城军,不就可以使对方陷於持久战而兵疲马困了吗?」
然而这个方法根本不被采纳,因为他们认为这么懦弱的做法将会有损武田家的威名。
「好吧!找还有事报告!根据我的属下甘利新五郎所传回来的消息,我发现织田势根本不足为惧!」
迹部胜资缓缓地由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向众人展示。
原来那是一封由织田大将佐久间信盛写给胜赖和长坂钓闲,表明愿意当武田方内应的书信。
「——自从攻打石山本愿寺以来,主君信长似乎对我相当不满,经常当着重臣面前羞辱我,致使我忍无可忍、况且,即使我忍气吞声,最後终究难逃一死,因此我有意为威名远播的胜赖公效犬马之力,希望两位能为我美言。为了表明我的诚意,所以……随信……献上黄金十两,聊表寸心,敬祈笑纳。」
胜资又拿出第二封信,以严谨的表情呈现于众人面前。
「——心愿已于先前信中表达,幸蒙回音。我一向自诩通情达理,因此必须对贵方有所奉赠,才算符合做人根本。很幸运,此番我奉派出兵三河,因此决定当贵方与我军作战时,率军由信长的背後发动奇袭,一举攻下本阵,取得信长首级,然後再到贵营地去。届时,无论如何请两位务必为我美言,好让我得以为胜赖公効劳……请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尔反尔!毕竟我佐久间也是织田家的重臣啊!先前在岐阜城发生之事,想必都已知悉。所谓【士可杀,不可辱】,我著实再无法忍受借长的屈辱,故而再度修书,望能助我完成为贵方效力之心愿!」
听到这里,胜赖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来此次的军事会议大势已定了。
「胜资说得不错,既然我们有御旗、楯无保护著,何不放手与织田势在设乐原一决胜负呢?」
武田家有个特殊的傅统,只要一搬出御旗和楯无,绝对没有人敢再提出异议。所谓御旗,即是八幡太郎义家所博下来的源氏白旗。至于楯无则是新罗三郎义光所用的鞋具。武田家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一且在这两样傅家之宝面前发誓,那么事情无论对错,都没有人敢再表示意见。
「既然如此,我们只好遵从主君的决定。不过,这一仗必定十分艰难,各位必须有所觉悟……」
尽管重臣们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但是既然当家主君胜赖如此决定,他们也只好听命行事了。
穴山玄蕃头暗忖——
(或许这就是导致武田家灭亡的原因啊!……)
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从医王山的本阵返回营地的途中,他神情木然地不发 一语。
回到营地之後,玄蕃头很快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等在一旁的侍卫,并吩咐道:
「传令下去,命所有兵士密切观察敌城的动静。还有,织田势已经进入三河的消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只要城内的人不知此事,那么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竖起白旗投降了。更何况,现在长筱城内已经粒米无存了!」
说完,他慢慢举步朝帐内走去。
就在道时,站在玄蕃头身旁的侍卫河原弥六郎突然叫道:
「咦?这里怎会有陌生人呢?你是哪裹的百姓?」
听到他的叫声,玄蕃头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他看到一个身著草衣、体格魁梧的百姓,磕头如捣蒜地说道:
「我是有海村的百姓,名叫茂兵卫。请你们放了我吧—」
弥六郎将缰绳交给身旁的小侍卫,扯住茂兵卫的衣领。
「这个人的行动鬼鬼祟祟的,一定是敌人派来的奸细,快拿绳子把他绑起来。」
话声甫落,就有五、六名侍卫上前将那名百姓团团围住。
「啊……」
玄蕃头低声叫道,接连向後退了几步。
这名百姓的动作相当机敏。当弥六郎准备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时,他却一转身脱出了六郎的手中,接连跃过两名侍卫的阻挡,朝玄蕃头的方向直奔而来。
突然,他的手中刀光一闪。
「啊,有刺客—不要让他跑了!」
「快把他围起来,要留下活口!」
侍卫们全都举起刀枪,对准了那人。
未能及时抓住对方的弥六郎半怒半笑道:
「你这笨蛋!难道还不明白吗?凡是我方的人,脚上一律梆著橘红色丝线,唯独你是浅黄色
的啊!」
「啊……」
那百姓低头望望自己的脚。
「完了!」
「已经太迟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而且,我看你也不像普通百姓,因为你有一股杀人不
眨眼的锐气。」
眼见自己已为重重人墙所包围,百姓突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没错!我是一名武士。」
「好了,既然你已经有所觉悟,那就放下武器,乖乖地束手就缚吧!」
「悉听尊便!谁叫我饿得浑身无力呢?」
「好,来人哪!快把他绑起来。慢着,你到底是谁的手下?」
「我是奥平九八郎贞昌的家臣鸟居强右卫门。要不是已经饿得没有力气,我也不致落入你们手中……」
说完,他放下手中的兵器,双手自动伸到背後,一副视死如归般地闭起了双眼。
二、强右卫门被捕
穴山玄蕃头对手下的包围行动视若无睹,只是目不转睛地紧盯著强右卫门。
太阳逐渐西斜,而武田方的阵营也和隔江相对的长筱城一样,完全笼罩在夕阳余晖之下。
「你说你肚子饿了?」
「没错!」
「你说你叫鸟居强右卫门,是奥平九八郎的家臣?请问,你是如何在严密的守卫当中,潜逃出城的呢?」
听到玄蕃头的话,被夕阳映红了双颊的强右卫门不禁失声大笑。
「你弄错了!我不是出城,而是正要回城去哪!」
「什么?你说你是要回城裹去?」
「正是—如果你不想让我方出城的话,那么最好连河庭也张起网来吧—」
玄蕃头闻言不由得摇头苦笑。
「原来你是要回城裹去!不过,长筱城在这一、二天内就会被攻陷了,为何你还要回去呢?」
「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既然你已经成为阶下囚,最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间题,否则只会自讨苦吃,知道吗?」
「大将!睛问你是穴山先生吗?」
「正是!我就是穴山梅雪。」
「难道连你这样的大将,也看不出这城是否会在这一、二天内被攻陷吗?或许你还不知道吧?在长筱城被攻陷之前,织田和德川的大军就会到了。」
穴山玄蕃微微地摇晃著身子。
「这庆说来,十五日早上在雁峰山升起的狼烟是?」
「哈哈哈……你到现在才明白啊?那时我早巳由城裹逃出来了。」
「那么,你是去请求援军的喽?」
「也差不多啦!…不过,正确的说法是,我是去看看援军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嗯!」
「你知道吗?大将—我还看到了织田殿下和德川大殿哩!如今两家的大军正连袂朝此而来,
所以我说,怕这城绝对不会被攻陷的。」
听到这里,穴山玄蕃颤抖着声音叫道:
「弥六郎,立即备马!我要赶到医王山的本阵去。还有,把这像伙绑在马上,我要带他一起去。」
「遵命!」
小侍卫们手忙脚乱地将强右卫门绑在马上,跟著玄蕃朝胜赖的本阵疾驰而去。
反观强右卫门,则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安安静静地被绑在马背上。
(到头来还是被捕了……)
然而,他的心中却了无遗憾,毕竟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事实上,在返回长筱城的途中,他有办法,也有时间可以奸好吃顿板,但是——一城内的人已经没有东西可吃了……
想到这里,他宁愿忍受饥饿,也下愿独自一人求得饱餐一顿。
在强右卫门想来,如果一切顺利的括,那么他就可以一身草衣的百姓装扮来到川原,乘夜渡河回到城裹。不过,虽然不幸被捕,他却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我已经完成份内之事,而且援军也快到了……)
思及于此,这位谨守义律的武者顿时感到安心不少,对死生更有一份置之度外的廓然气度。
到达武田势的本阵之後,胜赖亲自审问强右卫门。
事已至此,强右卫门不认为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只见他如同恶作剧被人发现的小孩一般,以不肯服输而又佯装淡然的神态回看著对方。
「你倒是个很乾脆的家伙啊—鸟居强右卫门。」
「正是!」
「你和鸟居元忠有无血亲关系?」
「远祖时代我不知道,伹现在我和元忠并无任何血亲关系。」
「你肯临危受命,潜出城外充当使者,又在事成之後回到城内与同胞共生死的气魄,真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大将!」
「什么事?」
「我不会因他人的褒奖而得意忘形,更不会因受到敌人的称赞而降服。我看你还是趁早杀了我吧!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嗯,果然是个干脆的家伙。好,我就把你交给玄蕃吧!玄蕃,你好好地跟他谈谈。」
胜赖再度将强右卫门交回玄蕃头的手中,并且很快地被带到离城不远的川原小丘上。
此时,夕阳街未完全隐没。尽管四周的谷底已是一片晦暗,然而川原附近的岩石上,却仍遏洒著落日余晖。
(啊!如果他准备在此杀了我,那么城内的人一定会看到……)
强右卫门心中窃喜,因为这正合他意啊!
(他们会知道我并末逃走,而是在回城途中为敌人所杀的呀!……)
来到小丘之后,他看到对岸的河堤上有幢幢人影来回活动着。
这时,城内的人似乎也看到了强右卫门。
不!他们当然看不清强右卫门的脸。事实上,他们只看到众多敌军的手下包围著一个被绑在马上的人,并将他带上了小丘……尽管如此,强右卫门却已经心满意足了。
「好了,就在这里吧!」
玄蕃头知道这个位;置一定能够让城内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俐落地翻身下马,说道:
「强右卫门—我准备在此将你处死。」
「这裹的景色相当优美,使我觉得精神一振。」
「强右卫门!」
「什么事?大将!」
「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没有!打从我被抓时,就知道终必难逃一死。」
「但是我家主君胜赖公却为你惋惜啊!」
「我不需要胜赖公的惋惜,只要我家殿下九八郎能了解我的心意就好了。」
「你这说法倒是很妙。其实,我根本无意杀你,但是军令如山,我只好依命行事了。侍卫们,把他架到绞架上,即刻行刑。」
「感谢你为我的死法煞费苦心;下过,这和一刀杀了我并无不同,反正同样都是住赴幽冥之途。」
「说得好—侍卫们,立刻把他架上绞架。」
强右卫门瞪大了双眼望著绞架。只见一根约有三间(一间为一米八)长四寸角粗的柱子矗立眼前,上面还绑著一根横木。
当侍卫们忙著将他绑在绞架上时,玄蕃头又说话了。
「强右衙门!」
「是的。」
「我实在为你感到惋惜!」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我知道。但是,难道你一点都不想救城裹那五百人的性命吗?」
「你胡说些什么啊?城裹那些人的生命早就获得保障了,不是吗?」
「不!他们能否得救,完全取决於你是否愿意帮助他们。老实告诉你吧—我方已经决定趁信长的援军尚未到达之前,全力攻打长筱城,将它烧个片甲不留。」
「哈哈哈……事情没那么容易。如果真如你所说的这般容易,那你们为何迟迟不敢动手呢?」
「强右卫门!」
「干嘛?何必发出那么可怕的声音呢?」
「明天早晨就要攻城了。」
「哦!」
「但是届时援军却尚未到达……我想你一定知道这点才对。我希望你能大声告诉城裹的人,就说援军不会来了……只需这么说即可。这么一来,不就可以保全城内那些一勇士们的性命了吗?」
「噢!」
被绑在绞架上的强右卫门下禁睁大了眼睛。
穴山玄蕃头心诚意挚地说:
「说真的,强右卫门,我不仅为你感到惋惜,也为你的主人奥平九八郎叹惋。我实在不想失去像他这种年轻有为,骁勇善战的猛将啊!现在,只要你肯告诉城裹的人援军不会来了,那么我会在明早的总攻击中约束我军的行动,不准他们滥杀无辜,甚至我也可以答应让城内的人毫发无伤地离开。我不仅是为了你才这么说,也是为了你的主人奥平九八郎啊!还有,别忘了城内五百个人的生死全都掌握在你的手中。」
就在那一瞬间,强右卫门若有所思地望著城裹,意志似乎开始动摇了。於是玄蕾头又趁机说道:
「要是奥平九八郎贞昌能够保全性命,日後必定能够成为顶尖的大将。如果一位可造之材就此丧命,难道你不觉得可惜吗?」
「原来如此……」
强右卫门叹息道:
「我确实……确实为主人感到惋惜。」
「对了!但是只要你的一句话,就可以使一切改观了呀!」
「好吧,也只好如此了。请你让我站起来吧!」
「你决定要说了?强右衞门!」
「是的!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这么做啊!」
「好,把绞架立起来。」
这时,城内的人也已发觉对岸的情况有异,纷纷地挥舞蓍双手,不断地叫喊着。虽然他们听不到对岸敌军的说话声,但是心中却隐约知道即将有事发生了。
「好吧!把强右卫门立起来,让他大声说话!」
「喂!」
和平地不同的是,此地的川风甚强,话声往往很快地被风吹散。然而,脸颊被啊成古铜色、头发满是汗水、污泥的强右卫门却毫不气馁,依然卯足了劲叫道:
「对岸的伙伴们!我是鸟居强右卫门哪!」
被绑在绞架上的强右卫门高声叫著:
「你们绝对不能投降啊!五万名援军明天就会到达此地了,你们千万不要放弃啊!」
「啊!」
玄蕃大叫一声。
「快把他放下来!这道家伙,竟敢欺骗我!」
「伙伴们,路上已经全足织田势的士兵了,你们只需再忍耐一,二天就可以了。」
在即将隐没的斜阳中,他声嘶力竭地叫着。
「哇!」
对岸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当欢呼声传入耳中时,强右卫门再次叫道:
「你们要坚持到底啊!」
就在同时,突然有两、三支枪朝他的腹部刺了过来,鲜红的血液顺着白木柱子蜿蜒而下。
「你这像伙,居然还敢骗我!」
「哈哈哈……这就是三河……三河武士的精神哪!」
强右卫门心满意足地低声说道。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甚至当敌人再度举枪刺入他的身体时,也丝毫不再感到疼痛了。
「哈哈哈……」
强右卫门再度放声大笑。虽然他已陷入死神的掌握之中,但是两眼却依然圆睁,在夕阳的阳映下闪闪发亮。
三、决战前夕
强右卫门的死,使得长筱城内的土气一振。
「 ——援军就要到了。」
「 ——明天他们就会抵达战场,各位记住,绝对不能让强右卫门白白牺牲。」
「 ——正是!即使必须吃土过日,我们也要坚持到底,否则将有何面目去见强右卫门呢?」
「 ——没错!不只强右卫门是三河武土,我们的身上也都流著相同的血啊!」
「 ——好吧!大家束紧腰带,继续抵抗吧!绝对不能让敌人踏进城内一步。」
另一方面,强右卫门的死,却在武田方的士兵之间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虽然他们早已知道信长已经派出援军,但是当知道敌军紧跟在强右卫门的身後,正逐渐接近战场时,却还是忍不住怵然心惊。
如今,情势已不容许他们再对这座小城发动总攻击,否则一旦敌军由背後袭来,武田势就将永无翻身之日了啊!
为今之计,他们只能在准备迎敌与收兵退回甲州两者之间做个抉择了。
胜赖当机立断,很快地做好了决定。
他放弃对长筱城发动总攻击的计划,转而开始为迎战织田、德川的联军做准备。
这时,由佐久间信盛寄给迹部胜资表明愿意充当武田方内应的密函,就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放心吧—一旦我们决定与信长决战,佐久间信盛会为我方做内应,由背俊偷袭信长的本阵。如果情况顺利,他会带着信长的首级来见我们……」
「——不过,我们也不能太过倚赖他呀—即使信盛真有背叛之心,但在敌方滴水不漏的防备之下,他也难以得逞啊—因此我认为,必须事先彻底了解敌人的阵容,谋求因应之道,这才是最根本的做法!」
「——那当然!这不用说也知道。不过,虽然有信盛在信长的障营中当内应,我们也应事先部署一番才封。」
「——没错!而且,布阵必须谨慎才行。等到时机成熟,再配合内应的行动……胜利非我方莫属啊!」
当天晚上,诸将齐聚医王山的胜赖本阵,静待派至四方的密探所传回来的报告。
终于,密探们接二连三地回来了。
综合所有的报告看来,他们发觉事态远比当初所想像的更为急迫。
正如强右卫门所言,家康和信长的联军早已由冈崎城出发,如今先锋部队已经过牛久保,朝设乐原直驱而来了。
到了十八日的中午,敌军主力就会全部抵达战场。
「——信长会将本阵安置於何处呢?我们必须先了解这点才行。不过,由敌军的先发部队陆续在西方的极乐寺山、茶磨山出现的情形看来,很可能他们准备将本阵……嗯,这个推论绝对不会有错!」
「——你是说,敌人要在极乐寺山和茶磨山……看来信长对於我们武田势的骑兵队倒是心存警惕啊!」
「——那当然喽!武田势一向以擅长在山里骑马作战而名闻全国。况且,由密探所传回来的消息看来,敌军以步兵为多:如此一来,当我方的骑兵队一发动攻势,必定很快就能将对方的阵式冲散。」
胜赖得意地笑了起来。
此地多为山岳地带,而信长竟会粗心大意地率领步兵来此作战,胜赖不禁感到大惑不解。
看来信长一定是在河内、尾张的平地战打多了,根本不了解如何在山里作战。好吧!
「既然敌人决定在极乐寺山设阵,那么我们就以此布阵吧!」
信长固然满怀自信来到此地,伹是这时的胜赖,却似乎有著更炽烈的野心和斗志。
只要情况顺利,能将织田、德川的联军冲散,武田势便可长驱直入美浓和近江一带了。
一要想完成亡父信玄的上洛遗志……这是干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
令胜赖不满的是,重臣们至今依然不肯相信他的能力,凡事都要拿他和父亲比较一番,甚至企图藉信玄的名义改变他的决定,迫使他放弃攻击计划,改采守势。
(再怎么说我也不比父亲差呀—你们等著瞧吧!看我胜赖好好地发挥一下!)
十八日的清晨,他们在设乐原迎接第一道曙光。
四、设马防栅的秘密
正如武田势所料,织田、德川的联军果然於十八日正午时分全部到达。之後,信长随即将本阵置於极乐寺山,家康也在北边的茶磨山设好营地,并立即召开会议。
在日渐西斜的夕阳裹,只见家康带著榊原小平太康政、鸟居彦右卫门元忠两人,形色匆匆地朝位於极乐寺山的信长本阵走去。
此地距离长筱城仅有四公里之遥。
策马前往弹正山的途中,他甚至可以望见连子川畔长筱城的屋檐。
在骁勇善战的家康看来,虽然城内正陷于苦战,伹是四周却仍散发著活力,毫无落城之相。
(幸好,还来得及!伹问题是……)
在被一片深绿所包围的城堡当中,四处可见武田势的旗帜随风飘荡。他很快地取出纸笔将对方的位置约略记录下来,然後朝信长的本阵直奔而去。
「殿下!」
当他们正要进入第一遭栅门时,鸟居元忠突然拉住家康的衣袖。
「今天你无论如何都要和织田殿下谈判啊!」
家康笑而不答。
看来德川家的重臣们对于信长的狡猾及屡次不肯派出援军的做法,仍然心存芥蒂。
(搞不好这只是……)
不待他们说完,家康立即大声喝止。
他相信,只要开完军事会议,一切的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织田先生一定早巳有了腹案,才会来到这裹……)
当他进入织田势的本阵之後,赫然发现信长正站在一张摊开的大地图前等著他。
家康恭敬地朝信长行了个礼,然後在对面坐了下来。
「怎么样?德川先生!我们胜了吧?」信长以扇指著画好敌军位置的地图说:「由敌军的阵 势看来,甲州势似乎决心与我方一决胜负喔!」
「正是!」家康朝元忠扣康政望了一眼,然後恭敬地答道:一旦决战,我方必胜无疑。」
「没错!你明白我信长的战略了吧?」
「是的。起初,当我看到你命土兵们带著木材和绳索来到这裹时,内心真是大吃一惊:现在我终於明白了。」
「德川先生!」
「是的!」
「在此我必须先说明一件事情。我知道你将胜赖视为平生劲敌,一定很想趁此机会消灭他,对吧?」
「正是!」
「但是,这事却急不得呀!」
「什么……」
「天下人都认为我的脾气最急躁……但是现在我却要以此来规劝你。希望你事先有个心理准备,我们绝不能在此役一举歼灭武田势……如果你有这种企图,那么我们的战略就会受到牵制,以致造成更多无谓的牺牲。换言之,我绝对不许你或我的女婿三郎有乘胜追击的念头。」
「原来如此……」
「胜利!我们一定会胜利!但是,如果你或三郎想要乘胜追击,则反而容易误蹈敌人的陷阱。万一你或三郎发生不幸,那么这场仗虽胜犹败啊!我希望你能牢记此事,一旦你和三郎之中任何一个身遭不测,我千里迢迢由岐阜来到此地,就毫无意义了。你明白吗?」
他神色凝重地重中此事,于是家康又回头望着两名家臣。
在叡山、长岛之战当中,行事果决的猛将信长,此时却像个慈父一般,时时注意著家康父子的安危。家康的眼角微微地湿润了。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忠告。」
「你明白就好。现在,你只要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施展策略就行了。来,你看看这张地图!沿著连子川的江岸,有许多画上朱印的点点,看到了没?」
「嗯,我看到了。」
「你认为这些记号代表什么?」
「这个嘛—我猜你打算将带来的木材,沿著红印围成一道南北向的木栅!」
「不愧是德川先生啊!哈哈哈!没想到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正如你所说的,我准备在连子桥、弹正山等数十町围上重重木栅。如此一来,胜赖必定会嘲笑找是个懦夫,既然来到此地,却还要设下层层防备,藉此阻止武田势的进击……」
家康也不禁微笑了。
「哈哈哈……怎么样?德川先生!你看我们是不是胜了?」
「不过……」家康慎重地说道:「虽然我们的联军有两万八干人,但是对方却似乎也有了充分的准备哩!」
「你说得没错!」
「敝家臣酒井忠次是个作战能手,因此我特地将他召来此地,以便协助作战。不过,即使如此,也必须花费一番功夫才能顺利地将对手引到木栅裹来。」
信长一拍膝盖,兴奋地说:「奸,你先把忠次叫来!」
「另外,我准备派大久保兄弟为先锋部队,让他们在木栅前方先做做暖身运动。如果这场仗完全倚赖织田势来打,我想他们会觉得很没面子的。」
「说得也是!好吧!有一个地方的确非要大久保忠世,忠佐来守不可。」
「那太好了!他们兄弟俩正想担任先锋,好为这场战争打出一个好的开始呢!」
「哈哈……我明白了。当大久保兄弟与敌军作战时,我会派柴田、丹羽、羽柴等三位大将守在栅外,以便随时支援并巩固我方的势力。嗯!以我信长的战略加上你的谨慎,真可说是如虎添翼啊!」
这时,酒井忠次也来到了帐内。
忠次的表情不甚愉悦。原来当他一抵达茶磨山後,立即提出自己的作战方法,没想到家康竟然在众人面前大声地驳斥他。
忠次所提出的作战方法是……
「——既然对手准备在有海原进行决战,我们不妨在前一夜向长筱城东方的鸢巢山城,也就是敌军武田兵库助信实的营地发勤夜袭,一举攻落该城。一旦敌人的退路为我方所断,他们只好朝西进;如此一来,不就得和联军正面作战了吗?」
没想到家康不仅不予采纳,反而大声斥喝他..
「——如果依照你的战略断了敌军的退路,一定会逼得他们凶性大发,到时岂不是反而使我方遭受更大的损失吗?亏你想得出这种馊主意!」
因此,当忠次被叫到信长和家康面前时,当然脸色不会好看。
「忠次!」家康说道:「把今早提出的作战方法告拆织田公吧!」
「但是,殿下你不是说我那是馊主意吗?」
「忠次!」
「是!」
「夜袭的计划是不能在众人面前说的啊!我之所以骂你,并非因为你的方法太差,而是万一消息外泄,很可能会使你和带去的手下全部遭到不测啊!你明白吗?」
听到这裹,信长出声道:
「嗯,我明白了。忠次!你说,你打算在何处发动夜袭呢?」
「我认为我们应该在决战当日的破晓时分即占领鸢巢山城,所以,最好在前一天晚上采取行动。」
「真是妙啊!」
「啊,请问你说什么?」
「这和我的策略不谋而合啊!一旦取得了鸢巢山,敌人必定会以为这是我信长所设下的陷阱。嗯!这真是一个好方法!忠次!好吧!我答应借你五百名洋枪手,伹是你的行动必须让敌人有所警觉才行。另外,我会加派人手守在木栅裹,以便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嗯!你就照著这个方法去做吧!」
「是!」
「看来大势已定,我们是必胜无疑的了!来人哪!快拿酒和胜粟来。忠次,你也喝一杯吧!」
於是,帐幕当中再度充满了欢笑和活力……
夕阳已逐渐隐没在山顶,而一片深绿所包图的设乐原上,到处有袅袅炊烟冉冉升起……
五、五月二十一日
开始在连子川西岸设起马防栅,是在翌日清晨。
「——那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
「——难道信长真的如此畏惧对方骑兵队的袭击吗?看来他倒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嘛。」
「——不!这哪叫谨慎,根本就是懦夫的行为嘛!看来甲州武田势的骑兵雄姿必定时常萦绕在信长的梦中,使他无法安眠。」
「——没想到像信长这样的猛将,一且进入山裹,竟然变得有的驯兔一般。」
「——决战那天可有好戏瞧喽!」
就在人夫的窃窃私语当中,一道道的木栅设起来了。第一列木栅处处都有出口,第二列的出口逐渐减少;到了第三列,出口处则巳完全被封锁住了。
这有如山猪为捕捉野兔所设下的陷阱。
二十日正午过後,信长又加派人手,全力在周围建造防栅。在一片吆喝声中,只见由连子桥至弹正山之间,已出现一道划分敌我的防线。
「——信长先生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来到这裹以後,非但不积极部署战事,反而汲汲於营造木栅,可见他根本无意和对方作战嘛!不过,他准备守在木栅裹作持久战的念头,倒也很令人费解啊!或许他只是为了对家康有所交代而出兵,实际上却根本不想与敌人正面冲突。」
「——如果他果真无意作战,那么结果又将如何呢?」
「——那么他只好等待甲州势自动撤兵喽!……或许他正在等著这个消息哩!」
「——嗯,说得很有道理!你看,那些援军还慢条斯理地建造防栅,也不想想,长筱城内连一粒米也没有了呀!」
在甲州势这一方,也不了解信长建造木栅的真正用意何在。正当他们搜索枯肠寻求解答时,酒井忠次巳率领一队兵马在东南方展开行动了。
日落之後,筑栅的工程依然继续进行,每个人夫都已接到挑灯夜战的命令。
这场日本史上最有名的长筱会战,终於在二十一日的清晨揭开了序幕。
二十日当天,甲州势也已在连子川东岸部署完毕。
从木栅的构成方式看来,很容易认人误以为织田、德川的联军根本无意作战。因此,信长和德川即准备利用敌军的这种心理,趁其不备而一举歼灭对方。
由此看来,这场总攻击在一、二天内即可结束。
武田势的阵势如下:
第一队,由山县三郎兵卫率领两千骑。
第二队,由武田逍遥轩及内藤修理率领三干两百骑。
第三队,由小幡信贞率领两干骑。
第四队,由武田左马助信丰率领两干五百骑。
第五队,由马场信房及真田兄弟率领两千三百人。
原本担任先头部队的,即是主张决战的胜赖:但是临到出发之际,却在重臣们的坚持之下,怅然地答应留在医王山的本阵当中。
基於预防万一,因此马场信房及山县三郎兵卫费尽唇舌,无论如何也不让胜赖亲至前线作战。
天正三年(一五七五)五月二十一日——
是日清晨,清爽舒畅的南风徐徐吹来,微微泛白的天空也飘浮著朵朵白云。
一早醒来,山县三郎兵卫立即走出营帐,开始到各个营地巡视。
在武田诸将当中,山县和马场两人既是最得力的重臣,同时也是首屈一指的军师。
想到即将展开的战事,他不由得朝连子桥的方向望了过去。
「哎呀—那是什么?」
他勒住了马缰。
只见在被浓雾所笼罩的橘畔木栅裹,不时有幢幢人影在移动著。
「难道敌人已经进至此地了?」
正当他暗自思量时,突然由後方的鸢巢山傅来一阵如雷的枪声。
嚏,嚏,嚏!嚏、嚏,嚏!
这不仅是五挺、十挺洋枪而已!猛然醒觉之後,他很快地调转马头准备离去。就在这时,德川势的先锋大将大久保兄弟的哄笑声突然在栅前响起……
三郎兵卫立即策马飞奔而去。
鸢巢山已经遭到袭击了!
这么说来,我方的退路已经被截断了!而方才那阵哄闹声,就是敌人正式向我方挑战的表示呀!
「敌人!敌人已经正式向我方挑战了。来人哪!快吹法螺,快点!」
接著,一名神色慌张的侍卫来到他的面前;
「报告!兵库助信实先生所镇守的鸢巢山城,已於黎明时刻为敌军攻占了。」
「什么?对手是谁?到底是谁?」
在山县三郎兵街连珠炮似的询问之下,侍卫都还来不及喘口气,便又急忙答道:
「是德川的家臣酒井左卫门尉忠次……他的目的是要断了我方的退路啊!」
「你马上将这消息告诉其他大将!」
说完之後,山县三郎兵卫闭起了双眼。
(避免决战……)
由敌人事先截断武田势的退路看来,这件事似乎颇不寻常。想到这里,这位身经百战的勇将也不禁有如堕入五里雾中……
(那么,敌军先前派出众多步兵的意图何在?)
道时的他,已经不再试著寻求解答,只是愣然望著正站在严密设防的马防栅前起哄的步兵们。
六、训练过的云雀
三郎兵卫已经无暇多作考虑了。
很快地,他挑选一批武田势中最好的骑士,命他们摆开阵式,准备迎敌。在他看来,那些对准武田阵营而来的织田势步兵,只是一群有勇无谋的笨蛋罢了。
虽然隔著一段距离,他仍然看出掌旗的,正是德川方的大久保兄弟。
「好吧!尽管来好了,看我一脚把你们踩平!」
只是,他的心中仍然存有一丝疑虑,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耍诱使我方进入栅内……)
就在道时,武田势的阵营突然制造出一阵阵的土烟,朝大久保兄弟龚去。而对方也不甘示弱,立即响以一阵炮火。
枪声乍响之际,三郎兵卫的疑虑霍然开朗。
(原来敌人是有恃而来的……)
一旦骑士们胆怯而停止攻势,正好成了敌人攻击的目标……这时,鸢巢山的枪声终於停止了。
「伙伴们!不要回头看,我们一鼓作气冲进木栅襄去,将极乐寺山的敌军本阵夷为平地!」
在晨露迷蒙当中,隐约可见织田、德川两家的旗帜在极乐寺山、茶磨山、松尾山等处随风飘扬。
如果迹部大炊肋所说的佐久闻信盛愿意充当内应一事属实,那么尝我方朝敌人本阵攻击时,佐久间必定会起而呼应,共同挟击信长。
「哗!」山县三郎兵卫带著两千名畸兵,如怒涛排壑般地朝连子江奔去。
昂首站在这波怒涛之前的,正是大久保忠世及忠佐两兄弟。眼见对方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席卷而来,两人知道此时不宜力敌。
兄弟俩很快地调转马头,朝等在一旁的兵士叫道:
「立即撤退!将他们引到木栅裹去。」
说完,两人即率先逃入木栅深处。
见此情景,山县势更是得意不已,认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将马防栅摧毁,杀尽所有的步兵。
「就是现在!前进啊!」
在混乱当中,骑兵们已经进入了木门,而栅门也在马蹄的践踏之下,变得面目全非了。
令山县意想不到的是,木栅外居然有大批人马埋伏著。
就在下一瞬间——
由信长所率领的洋枪队将枪口瞄准被困在栅栏内的两干名骑兵,毫不留情地扣下了扳机……
嚏、嚏、嚏!
子弹密集地对准这两干名骑兵队发射,不会中断片刻。
终於,枪声停止了。在不足三十秒的时间裹,木栅内尸横遍地,悲惨之状令人不忍卒睹……
这当中,不时傅来马儿的哀鸣,以及一息尚存的士兵们的呻吟声;幸存人数总共不到两百名。
他们都有仿佛经历一场恶梦般的感觉。
拿著大刀、弓箭作战的甲州势,作梦也想不到对手竟然会以火枪来制敌。如今,他们总算了解敌人建造木栅的用意;只是这也就是他们的死期啊!……
「就是现在!一个也不让他们逃走!」
一息尚存的山县三郎兵卫,神情茫然地召集所有幸存的士兵,企图对指挥行动的大久保兄弟展开反击。
幸存的士兵们愕然地擦出大刀。
这时,一阵密集的枪声又朝他们扫射过来。
「我不甘心哪!」
不知是谁这么喊道,而这也一语道破了这些人心中的不平,毕竟他们都是无辜的啊!三郎兵卫也在枪声当中摔落马下,茫然地望著眼前的草地。五短身材的他,是武田家最受称诵的勇将;只是,他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死在洋枪之下。由於事出突然,以致他根本来不及对信长的新战法采取因应之道;就这样,他经历了一场前所末有的集团战争——设乐原之战。在黎明前的朝露当中,他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在洋枪的肆虐下,幸存者只剩五、六十名。当第一道阳光出现时,这场战争的胜负巳见分晓。
假如武田势知道第一队全军覆没的惨状,绝对不会再让第二队继续前进。
然而,傅达消息的土兵只说第一队巳经战败,并未更进一步说明详情。
因此,第二队的大将,也就是信玄之弟逍遥轩信廉,仍然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朝敌人的本阵进攻。
和信玄一样,逍遥轩也是个不轻易表露感情的人。
「什么?三郎兵卫已经败了!奸吧!那么我们赶快前进!」
他豪气万丈地说道。在急促的大鼓声中,他带著三干名士兵由山县势的北翼朝木栅前进了。
同样的,他们也在木栅外遭到猛烈的炮火攻击。
「——你们看哪!武田势又像训练有素的云雀一样,乖乖地接受炮火的洗礼哩!」
信长十分得意地说!
幸免於难的逍遥轩很快地召集仅存的士兵,狼狈地逃开了。这时,胜负可说已经完全决定了。
人之所以悲哀,正因为有感情和精神存在。因此,即使第三队的小幡信贞和第四队的武田左马助信丰明知此去必死无疑,却无法就此引兵回去。
不!不仅是他们,连守在医王山的胜赖也耐不住久候,急欲下山一探究竟了。
小幡势已败,左马助的黑母衣队也被敌军击溃了。在信长的精密策划下,武田势无法侵入栅内一步。
眼见左马助的部队已经全被歼灭,守在雁峰山麓的右翼大将马场美浓守信房也击鼓准备出发了。
他了解今天这场战争对武田家的意义。
这不仅是胜败的问题而已。
还关系著武田源氏的传家之宝——八幡太郎的白旗及楯无的足具——的绝续存亡啊!在他人眼中,或许道两样东西如同粪壤,伹是对武田氏而言,却有著无比的意义。于是,两队平知彼此姓名的人马就这样地展开了一场厮杀……
(信长终于一改往日的作战方式……)
信房亲自击鼓,藉以激励士气。
当部队正要前进时,信房突然发现织田势的诱敌部队又出现了,於是立即下令停止进击。
这并不表示这场战争已结束。然而,不明就理的胜赖却不断地催他行动。原来由真田兄弟和土屋直村所率领的第五队也和前面几队一样,早在木栅外就被猛烈的炮火歼灭了。
最先是真田源太左卫门由马上摔落,紧接著土屋直村也阵亡了。不多久,真田昌辉的身影也在人群中滑失了。
「报告!大将马上就要从医王山下来,与你一起前进。他说:即使美浓守反对,我也耍与敌人决一死战!」
听完使者所说的话後,信房大声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殿下真是个时运不济的人哪!告诉他,请他立即回国去!战事已经结束了。」
「啊、你说什么!?」
「我说战事已经结束了。请你转告殿下,信房决定在此阻止敌人的攻势,希望他赶快引兵回国!」
「那么,大将……」
「笨蛋!战争已经结束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信房此生再也见不到殿下了,请他自己多多保重吧!」
「呃、这个……」
「快走吧!一旦被敌人截断後路,就走不成了。你瞧!敌军已经走出栅外,正准备发动总攻击哩!」
话声甫落,敌军的旗帜果然开始朝这边移动了。
使者立即飞奔而去。
倌房再度击鼓,指示郎队慢慢朝敌军接近。如果不放缓前进的步伐,必然会加快敌人的进击速度,那么他就无法争取更多的时间,好认胜赖安全地返回甲州了。
(既然山县已经战死,我也不能独活……)
信玄在世时,曾再三嘱托他好好辅佐胜赖,没想到他却未能善尽职责,任由胜赖一意孤行,
导致今日的失败。想到这里,信房的内心羞愧不巳。
(佐久闻信盛愿意当内应!唉,我怎么会相信这种慌言呢?……)
如今想来,他不得不承认信长设下马防栅的策略的确相当高明。同时,他也了解对方的用意(我实在有愧先君的嘱托……)
为了避免成为敌人洋枪的攻击目标,他下令全军以蛇行方式前进,并且严禁兵士按近木栅。
事实上,他之如此煞费苦心,全是为了认敌人产生武田势正在前进的错觉,以拖延决战的时间,让殿下得以全身而退。
当使者再度出现时,已是四刻半浚的事了。
「殿下听从你的建议,已经由医王山经信浓回国了。」
「很好—他终于听了我的括了。」
「是的。不过,殿下并未马上听从。後来还是穴山入道(梅雪)抓住他的战袍,告诉他这是攸关武田家绝续存亡的时刻,殿下才勉强答应的。」
「奸,这样就好!否则我有何面目去见信玄公呢?好了,你快回去跟在殿下身边,绝对不能让他中途变卦。这是我信房最後的心愿……你就这么告诉他吧!」
「遵命!」
「快去吧!还有,你不要再回来了。」
这时已是上午八点,温暖的阳光遍洒在大地之上。
七、改变战史的人
将马场信房的尸体运至奥平九八郎镇守的长筱城内的,正是本多平八郎忠胜的家臣,也就是第一个运来兵粮的原田弥之助。
确定胜赖已经离开之後,信房召集全部兵力进行追击战,先後舆敌人交锋四次。
第一回合的反击行动裹,一千二百名的手下锐减为八百,第二次则减为六百。
当人数由六百减为两百,再由两百减为二十余人时,他只好撤退了。然而,即使他想退兵,也已经无路可退了。令信房稍感安慰的是,这时胜赖早已平安无事地回国了。
「明知必败无疑,他们却不肯轻言投降,直到且战且走地退到出泽丘山,才集体切腹……我们正好撞见犒直政先生的家臣冈三郎左卫门举刀刺向腹部,所以就把他的头取来了。冈三郎说我们都是幸运的家伙,他愿意献出自己的人头,希望我们为他补上最後一刀。说完之後,他就哈哈大笑了……如果每个敌人都像他,这仗还真好打吔!」
原田弥之助一边赞叹著,一边不住地咒骂胜赖。
这时,九八郎贞昌发现弥之助的手下扛着一面很奇怪的旗帜。
「咦!这是什么啊?唉呀!这不是武田家代代相传的八幡太郎之源氏白旗吗?」
「没错!所以我弥之肋才特地命人把它带回来啊!」
「什么?这是捡的?」
「是啊!所以我说胜赖根本不配称为大将!」
「嗯!那么,旗子是被弃置於地喽?」
「是的,所以我才把它捡起来啊!据我的同僚梶金平说,敌人的奉行把旗子一丢,就四散逃命去了——看来胜赖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哪!为了逃命,他甚至不管历代祖先所流傅下来的旗子是否会落入敌人的手中。至於那掌管旗子的奉行,更应该感到惭愧——真是一群愚蠢的家伙!虽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伹这面旗子毕竟是件古物啊!怎么能随便丢弃呢?」
九八郎无言以对,只好把头转向一旁。由这种情形看来,武田势必定走得十分匆忙……这时,弥之助又很得意地说道:
「我就说嘛——武田家怎会丢下古物不管呢?原来他们将马场,山县,内藤之类的老臣,像古物一样地丢在战场上了……」
「好了!快把旗子送去给大殿吧!」
救援的兵粮陆续运入城内,顿时四周又恢复了生气。人们不时地为胜利欢呼,高兴得手舞足蹈;然而,九八郎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胜者、败者。
灭亡、中兴……难道人生就只是这样吗?他不断地在心裹反问道。
就在昨日,城内早已粮尽援绝,而胜赖则夸耀著自己的胜利。但是今天呢?他失去了麾下的大将,忍著饥饿、狼狈不堪地败走了……这一切恍若梦境般地教人无法置信……
(强右衙门!城裹的人都获救了……)
虽然九八郎贞昌知道已经获胜,伹真正令他有战胜感觉的,则是在翌日被叫到位於高松山的信长本阵去时。
战争结束之後,信长即忙于检讨此次的作战及清点砍获的敌军首颅。在这当中,他下只一次表示,非要见见这个长期死守长筱城的九八郎不可。
九八郎骑着马抵达高松山,在岳父家康的引领下,来到了信长面前。
乍见九八郎的摸样,信长有好一会儿无法发出声音。
他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形貌看来憔悴不堪,一点也不象是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人。震惊之余,信长又有著一丝歉意。
「你就是奥平九八郎?」
九八郎以沙哑的的音答道:「正是——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信长本人。
(这就是那位在一眨眼间灭掉武田势的鬼将军……)
他的双眼炯炯有神,凌厉的目光似乎能够看穿人心,皮肤较想像中更为白皙,睑和身体都给人一种强壮的感觉;他的外貌绝对不比信玄或家康逊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位标准的美男子。
「九八郎!我赐给你我的姓名当中的「信」宇。从今天起,你就叫做奥平九八郎信昌吧!」
「是!」
「怎么样?你看起来似乎非常疲惫了。好吧!我顺便将信长的八信念一并给你,你可要善加保存喔!」
九八郎只是不解地望著信长。
他不了解信长给他信念的用意何在。
「虽然你保住了长筱城,但并不表示你的一生就此风平浪静。要知道,一且战事再起,你必须负起守护滨松、风崎的责任,才不愧是德川的女婿啊!我信长的信念,即是誓死保护日本,绝对不让它的根基产生动摇。」
「我知道了。」
「我佩服你的坚忍卓绝,所以才将信念给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
「嗯!你的双眼又闪著光辉,嘴唇也有些血色了……看来你已经没有问题了,对不对?九八郎!」
「谢谢你的训示。」
「好,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努力锻练胆气和武功,方能成为德川家的柱石,好好地为这乱世贯献一己之力。来人哪!把东西拿上来。」
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信长的爱刀青江次吉及闪闪发光的黄金十枚;乍见此物,九八郎突然潭身颤抖不巳。这时,他总算亲自领教了信长的可怕、可敬之处,一股强烈的斗志及武者的荣誉感在他疲惫的身体里复苏了。
(道世上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九八郎一向深为家康那隐藏在稳重作风里真的过人豪气及胆量所慑服。
而今,眼前的信长却与家康截然不同。他就像一股窜动的电流一般,肆无忌惮地侵入人们的心底,赶走所有的软弱,使他们的斗志和脉搏再度眺跃起来。
(这真是一位可怕的大将啊!)
「九八郎!」
「是!」
「你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呢?难道你不想接受我信长的性根?」
「不!接受、接受!我当然愿意接受。」
「武田势虽然战败了,胜赖却平安地返回甲州,这表示武田家尚未灭亡。所以,像你道样年轻有为的人,绝对不能松懈啊!」
「我知道!」
「现在我马上就要返回京师,发兵攻打本愿寺。一待攻下本愿寺,即刻就要朝甲州进攻。到了那时,就要看你的表现喽!」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天下尚未统一之前,我们没有权利休息,也不是我们休息的时候,否则鸟居强右卫门死也不会瞑目的呀!」
「对……你说得没错!」
「好,乾了这一杯吧!」
说完,信长再度微笑了。
「你的坚持到底和我的新战法!嗯!看来长筱之战足以让後代的武夫们傅诵不已了。怎么样?你能了解我说这些括的用意吗?」
奥平九八郎不由得届身俯伏在信长的面前。
他的心中既兴奋又感激。
援军到达之前,他为了确保城内百姓的安全而付出全部心力,如今早已精疲力竭了。原以为没有人会发觉他随时可能病倒,没想到信长却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才特地说些夸赞、训勉的话,使九八郎感受到被温情和关注所包围的喜悦。
「来!抬起头来,我们喝怀祝酒吧!九八郎!」
「是……是的!」
「不要哭啊!你已经胜了呀!」
「好……好,我知道!」
但是他仍然情不白禁地哭了起来。当九八郎止住哭泣抬头望著信长时,却发现他的眼眶也红了。
家康也把头转向一旁。
从他们头上吹拂而过的南风,带著一股浓浓的绿叶之香。
八、本愿寺战法
遭裹是本愿寺的大厅内。
聚集厅内的,以门迹的光佐(显如上人)及其子光寿(教如上人)!为首,包括暗中由越前而来的下间和泉、如今已逃至中国(日本本州中部)投靠毛利氏的足利义昭之密使七里赖周及富藏院、来自纪伊杂货的铃木孙一、朝仓家的残党中河义连及本顾寺的重臣们等十多人,已经在此密谈近两刻钟了。
伊势的长岛本愿寺被毁之後,如今又傅来武田胜赖败於三河的消息,迫使他们不得不从长计议,因而会议时间也就愈发冗长了。
在座的人一致认为,既然武田胜赖已经被打败了,信长的下一个目标必是石山本愿寺无疑。值得庆幸的是,毛利辉元答应肋本愿寺一臂之力。不过,即使如此,他们仍然没有必胜的把握。因为织田军势必定倾巢而出,朝大坂直奔而来。在他们想来,信长很可能采取封锁策略,命大军将本愿寺团团围住,切断对外的交通。
这么一来,岂不是万事皆休了吗?
「看来本愿寺已经面临生死关头了。」
光佐以凝重的语气说道,致使在座的人全都正襟危坐起来。每个人都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一条「生存之道」;然而,他们已经一筹莫展了。
难道就这样向信长屈服吗?
或者孤注一掷,来次冒险的行动呢?
「如果就这样屈服了,实在有愧於长岛的徒众们啊!」
终於,众人的意见已经一致了。但是,如何才能掌握「胜算」呢?想到这裹,众人的心中再度浮起一股绝望的悲哀。
「我想,我们应该听听我家主人公方先生的意见才对!」
赖周率先打破沉默:
「这是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事,应该以不寻常的手段来对应,才是上上之策啊!况且,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打赢这场战争才行。」
「这件事我们当然明白。问题是,上杉先生会答应与他的宿敌武田势联手对抗信长吗?」
下间和泉提出心中的疑问。
「所以我们才要派遣使者到甲州去,说服胜赖先向上杉谦信低头,请求他的援助啊!谦信是个击剑任侠的武者,一定不会断然拒绝的……不!如果只是胜赖一个人去求他,事情可能无法圆满达成;伹如果连毛利家、本愿寺及公方先生也都如此表示,结果自然就不同啦!」
「话虽如此,但是请你们不要忘了,谦信是加贺和能登的法敌!……」
「只要能使上杉势加入我们的行列,织田势根本不足为惧。当今之世,拥有压制织田势实力之武将,只有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僧玄已死,其子胜赖又被信长打败……如今除了仰赖谦信之外,我们还能仰赖谁呢?」
赖周说完之後,中河义连接口道:
「现在不是议论的时候,我们先探探对方的口气再蜕吧!」
「这么说倒也很有道理……」
「这样好了,一待上杉、毛利,足利、本愿寺的同盟成立,我们就立即返回越前,准备与织田军全力一搏!铃木先生,你是否嬴意和我们并肩作战呢?」
「那当然!我当然愿意!」
铃木孙一连声答道。
「越前、加实、纪州一起出兵,毛利势由中国攻过来,上杉谦信与武田氏联手西上,本愿寺则在大坂拼死抵抗……如此一来,拥有堺众势力的松永久秀也会自动加入我方。只要上杉,毛利能够顺利结为同盟,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好,就这么办吧!除此之外,我们实在别无他法了!」
「姑且不论有无他法可行,为今之计,我们必须使出潭身解数,促使这件事情圆满达成。唯有与上杉势结为同盟,我们才能自保……大家都必须有此认识。」
然而,每个人的心中却各怀鬼胎。
赖周一心只想帮助足利义昭恢复将军的地位,再度返回京师:毛利辉元则企田取代这位无能的将军而拥有天下。
他们认为武田胜赖和上杉谦信都有取得天下的野心,因此深信一定能使两人结为同盟。一旦聚集了所有的兵力,那庆镇守在日和见的松永久秀必定会再度背叛信长,转而投入他们的阵营。
本愿寺的目的,则只是单纯地为了保护自己的信仰。如今,他们和信长已是势不两立,根本没有妥协之道了。所以,他们只好听从赖周的建议,想尽办法促使谦信加入,以便共同对付信长。既然决定了,只好全力以赴,尽早达成目的,否则……
「我明白了!」
下间和泉回头望著光佐父子,然後说:
「只要同盟一成立,我就立刻返回越前,准备出兵事宜。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分散织田势的兵力?在我看来,石山也应该尽量减少兵力才对。」
「你说得没错!」
「铃木先生,你也尽快回到纪州,召集杂贺的士兵,准备出兵吧!」
「我知道!」
「另外,其他人必须设法引开信长的注意,以便毛利势有足够的时间说服上杉势加入我方。不论采用什么手段,我们都要完成这件事。」
秘密会议结束时,东方早巳泛白了。喝过一碗稀饭後,诸将即趁著天色尚未全亮之际,由北边的岸壁乘坐小舟沿淀川而下,各自踏上归途。
对本愿寺而言,这是一次攸关本寺存亡的重要会议。不过,要使近二十年来一直处於交战状态的上杉和武田势和睦相处,并且联手为本愿寺效力,说来实在是有点讽刺啊!说得明白一点,当今日本之中,能独立对抗信长的武将,除了上杉谦信之外不作第二人想。但是,谦信真能响应毛利的号召,掩护胜赖的上洛之行吗?
不论成败如何,下间和泉已决定将信长的注意力引向北方,於是暗中来到了越前。至於铃木孙一,也朝纪州出发,准备发动当地的势力与信长对抗。
派往求见武田胜赖的使者由大馆兵部少辅担任,而负责替胜赖向谦信求助的使者,则由大和淡路守担任。不过,首先必须由武田信丰亲自向胜赖说明此事。
此外,原为义昭使者的僧富藏院则暗中去见谦信,七里赖周前往加贺求见宗徒洲崎景胜;他们计画由洲畸向谦信求援。
另一方面,本愿寺的部署已经告一段落,而讽刺的意味也愈来愈浓了。
武田信玄死後,其子胜赖又惨遭挫败,致使上杉谦信的声望扶摇直上……
在此情况下,信长凯旋归来之後,还来不及在岐阜稍作停留,便又急忙回到京师。
六月十三日,上杉谦信特地派遣使者前来祝贺这次的胜利,对下一次的作战却绝口不提。
武田信玄在世之时,谦信和信长曾结为同盟以对抗武田家,因此这次派遣使者前来祝贺长筱之战的胜利,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谦信所派的使者,是信长的旧识山崎专柳斋。
信长郑重其事地迎接专柳斋至二条宅邸,准备上好的酒菜款待他,接著以拭探的口气说道:
「怎么样?上杉先生可以趁此机会一举攻下甲信啊!毕竟,如今的胜赖,战力不及以前的五分之一……」
话刚说完,专柳斋立即举起酒杯,望著信长说:
「这件事我们也曾时论过,伹衡诸种种事实,却发现一点希望也没有……」
「哦?为什么?去年(天正二年三月)我曾由关东的阵中派遣柴田胜家和稻叶一铁前去拜会你家主人。上杉先生亲口应允,只要我由西边出兵攻打胜赖,他一定会由柬边响应我们。」
「不过,事情却有了变化。」
「事情有了变化……嗯!确实有了变化,我们已经切断了胜赖的手脚。」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专柳斋连忙摇了摇手,显得狼狈不堪。
「如你所知,我家主人曾经立誓终生不侵犯他人。每到严冬来临,他就上山参拜昆沙门堂,过著有如圣僧一般的生活,直到春天到来才又再度下山。」
「这件事我明白!」
「他自认是昆沙门天的化身,为了消除世间的不义才拿起刀枪。正因为他是为正义而战,所以直到目前为止,不曾尝过败绩。」
「嗯!这倒也是实话——」
「信玄在世之时,他曾与之交战数十回;如今信玄死了,当然他不能乘机欺压对方的弱子。在我家主人的观念裹,趁火打劫是最不足取的行为。」
「嗯,不愧是最孚众望的上杉先生……」
信长拍著膝盖感慨地说。然而,他的心中却有著不同的想法。
就信长所知,谦信的心地的确十分圣洁,生活也有如圣僧一般地简朴。更难得的是,战场上威风八面的他,私底下却滴酒不沾,浑身充满了傲气侠骨。
(然而,光凭这些却不足以平定乱世啊!…)
既然使者如此明白地表示,信长也没有办法。不!事实上,打从和使者谈话之初,信长就未期望对方会答应协助自己。
他只是想由使者的表情,了解隐居幕後之谦信的动向,以及如今有哪些势力在当地活动罢了。
「这么说来,自从胜赖的父亲死後,昆沙门天更应该奉行天意喽?对不对啊?专柳斋先生……这种说法也不无道理啊!既然信玄巳死,上杉先生当然不再是胜赖的敌人。」
专柳斋更狼狈了……
「不!我不太清楚道件事情……」
「事实就是如此!依照上杉先生的作风,只要对方先低头,他一定会既往不咎,不许再提旧怨。不过,我想除了胜赖之外,一定还有更多心怀不轨的野心者前去求见昆沙门天,对吧?」
「没错!正是这么回事。」
(果然!我猜远奔他乡的义昭必定正对中国的毛利哭诉我的恶行,而近畿的本愿寺、胜赖、北条也都极力拉拢昆沙门天,对不对?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不过我相信上杉先生绝对不会为利益所动摇。哈,哈、哈。」
满验惊惧的专柳斋一口喝干了杯内的酒,颤抖著声音说:
「谢谢你的招待,我想告辞了。」
「好吧!请代我问世候上杉先生。」
待专柳斋起身後,信长大声叫著森长可。
「长可!把朝仓景镜的使者带进来。」
九、安土的设计
朝仓景镜是在前年的越前之战当中降服於信长,之後便一直留在越前。
当景镜的使者十万火急地赶来之後,信长正与上杉的使者晤谈,只好请他先在帐外等候。
跟在长可身後进来的使者,看起来相当年轻。当他屈身行礼过後,信长才发现他的脸色非常苍白。
「你叫什么名字?」
「河野与左卫门!」
「多大年纪?」
「二十四岁!」
「怎么啦?越前有何动静?」
被间及这个问题时,年轻使者的头更低了。
「正如你所料,由於本愿寺下间法桥的煸动,以致府中的虎杖、木芽、杉野,河野等势力群
起反抗,如今我家主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了呀!」
「你这个笨蛋!」
信长怒声骂道:
「这么说来,景镜是已经死喽?」
「啊??这个……这个嘛!……」
「既然这次的行动由下间而起,素与景镜不和的朝仓景健必然也在其中。当你千里迢迢地赶到这裹时,恐怕事情早巳有了变化哩!好了,你下去休息吧!」
使者退下之後,信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武田胜赖的失败,即等於拱手让出本愿寺;而今由淡路逃到中国的义昭又回到这裹,使得事态愈形复杂。
(义昭一定是计画要使本愿寺和毛利、上杉势结为同盟……)
所谓树大招风,当然信长的立场也变得更加微妙了。或许上杉真会为了胜赖而与信长为敌哩!
(不过,下间在越前举兵一事,倒是颇为奇怪……)
如果他们行助之前已和上杉谦信取得默契,不就表示上杉真有可能与毛利结为同盟吗?……对原本准备将敌人各个击破的信长而言,一旦上杉、毛利、本愿寺等三大势力果真成为统一战线,那么长筱城的胜利就毫无意义了。
「快把光秀找来!」好一会儿後,信长突然迫不及待地叫道。
这时,守候在信长身旁的,只有森长可和他的弟弟兰丸。在道燠熟的夏日午後,四周没有半丝风意,刺眼的阳光照在庭院中的岩石上,再反射到屋裹来。
「你叫我吗?」
「哦!你来啦?光秀!越前有无消息傅来?」
「还没有!不过,看来事情已经发生变化了。」
「不要净说些废话,快去做啊!」
「啊?你的意思是?」
「就是建造新城的事啊!」
「新城……哦!我明白了,你是指建造安土城这件事。」
「既然知道了,就要赶快动手去做。我打算在明年春天,也就是雪融之後即移居该地,所以请你快点行动吧!」
「明年春天雪融之後?这未免太赶了吧?这么大的一座城……」
两人的对话似乎总是抓不住重点,信长终于急得跳脚了。
「真是个迟钝的家伙!既然决定在安土筑城,不就表示谦信已经正式与我们为敌了吗?一旦谦信由西边出兵,毛利必会在东边响应;如此一来,岐阜城岂不正好成为众矢之的?」
光秀总算明白事态的严重,於是连连说道:「我明白了!」
「好吧!既然明白了,你就带著奉行丹羽五郎左,一起在越前的出口建造安土城,以便守护京师吧!」
「遵命!」
「另外,你再带著荒木村重、细川藤孝、原田直政等人同赴大坂,严密监视石山本愿寺。」
「那么,谁来督造安土城呢?」
「你真是笨哪!即使身在阵中,一样可以考虑有关筑城的事情啊!信长要取得天下……你为我设计的城,必须认所有的人一眼就感受到这种气势。」
光秀再度点点头。
原来身在阵中也可以设叶筑城啊!那么,信长自己要做些什么事呢?原以为他从长筱城回来之後,就会立即发兵攻打本愿寺的……
「看你一副满腹疑问的样子!还有哪裹不懂的,尽管问吧!」
十、第二次的血风
信长对越前出兵,正合了本愿寺的意思。
下间和泉在举兵之初,即一举攻下了越前,并由下间筑後法桥担任守护之职,号召群众们暂缓攻打信长。
他们的本意在於分散织田的势力,为大坂解危。
另一方面,则利用还段期间和上杉势取得联络。一旦上杉势答应出兵相助,再加上越前、加贺、能登三国的兵力及本愿寺那盈实的谷仓,他们的将来就可安全无虞了。
信长一眼就洞穿了他们的计谋。当今天下之中,唯一令信长畏惧的,只有武力、战术均高人一等的上杉谦信。
谦信至今仍然无意上洛,只在阳春之际远征,一到晚秋,便又引兵退回越後。这种毫无野心的作战方法,只是为了磨练他的攻防战技,而他本人也以此为乐。然而,这次的事情,却没有这么单纯。
既然谦信无意讨伐无父的弱子,那么胜赖当然可以反过来求助於他。再者,没落的足利将军之子孙、濒临危机的本愿寺必定也会向他求助。
对一向以正义使者自居的谦信而言,这些弱者的乞援很可能使他改变以往的作战原则。
过去谦信之所以和信长同盟,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毕竟,和老谋深算的信玄比起来,年轻的信长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罢了。
然而,如今的信长已非吴下阿蒙,甚至成为弱者的公敌。在无视於历史转变的谦信的眼中,或许真的认为信长是个欺压足利义昭、本愿寺等弱小势力,一心谋夺天下的野心家呢!
由于有了这层顾虑,信长一直对谦信保持高度的警戒。
当柴田胜家和稻叶一铁前去拜谒谦信时,信长曾命他们携带一座由狩野永德以洛中、洛外名胜古迹为蓝本所绘制的金屏风以表敬意,至今仍被上杉家视为珍宝。由此可知,信长早就防范著谦信,深恐他与自己为敌。在安土筑城,其实足为了防止谦信阻断通路的措施啊!……
想不到起事的徒众们却不听和泉等人的指挥,急於在越前扩大自己的势力。
事实上,他们的势力根本微不足道。即使信长无法亲自前往越前,也不会延迟在安土筑城的工作。相反的,他直接攻向大坂,致使他们有如身陷泥淖之中而无法自拔……
信长于八月间展开行动,由海陆两道攻入敦贺,一口气攻下所有的村落、小城及寺院。
信长已决意仿效长岛之战的大屠杀,以平息一向宗徒们的反抗。不论对信长或整个织田势而 言,再也没有比一向宗徒更令人讨厌的敌人了。
此地的宗徒不曾目睹僧长的残暴,因此根本不怕信长,更无法想像当这如猛虎般的大军抵达时,将会发生何种情况。
悲剧转眼间就发生了。
镇守在国境上虎杖城之下间和泉联合久末的昭严寺、宇坂的本向寺等地的一向宗徒,共同防守位於木芽岭的石田西光寺及和田本觉寺;钵伏则由杉浦法橘、阿波贸三郎兄弟及专宗寺的门徒守备;今庄、火打两城,由下间法桥及藤岛超照寺、荒川与行寺的门徒镇守;他们同仇敌忾地与织田势对立著。
河野新城被攻陷後,杉津口也在瞬间为敌人所有,此时的越前早已成为一片血海。
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战。
参与此次起事的,除了门徒之外,还包括他们的家族及寺内的妇孺。
「——凡是信徒,都可能被煸助,所以一律格杀勿论!」
信长斩钉截铁地说。
眼见情势不对,朝仓景健乃斩了鼓动这次起事的下间和泉,表明投降的诚意。
信长并未答应与他谈和。
「认他切腹吧!」
景健死後,躲在下野村的总大将下间筑後法桥也被村民指认出来,很快地送到柴田胜家的阵营裹。此次战役的牺牲者,包括僧侣七百余人及其家族三千一百多人、信徒一万两千两百余人。
虽是为了信仰而造成悲剧,但亲见如此惨况,已足以令他们胆战心惊。就连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煽勤者,也只好连夜逃住加贺了。
十一、消失的织田势
平定越前的乱事之後,织田势立即攻向加贺。
然而,这时上杉势已经进入加贺,正严阵以待织田势的来临。
难道两雄真会在北陆之地一决雌雄吗?
谦信必是接受一向宗徒的求援,趁著信长进入敦贺之前来到此地。
由此看来,武田胜赖的恳求及本愿寺、毛利,足利义昭等人所派的使者,果然动摇了谦信的意志。
真正导致谦信决意与信长一战的原因,是由於加实的一向宗徒洲崎景胜、本愿寺光佐的密使常上院及镇守在越中、加贺国境上的谦信部队,都传来信长在越前大肆屠杀的消息。
此时的谦信仍然无意上洛,而时序早巳进入十月,看来也该是他引兵退回越後的时候了。
「——也好,我们就留在此地与信长一战,让他见识见识我方的实力有多强吧!」
尝洲崎景胜和常上院离去之後,谦信立即在国境上展开祈福仪式,预祝此次战事胜利。接著便进入加贺,攻打与信长交情深厚的松任城之镝木赖信。
对倌长而言,松任城乃压制加贺的重要据点,一旦被敌人攻陷,後果将不堪设想。为了确保这个通往北陆的要道,信长十万火急地派出了救援部队。然而,当织田势的先锋柴田胜家、佐佐成政,前田利家和不破光治率军由江沼、能美两郡出发时,谦信的精锐部队已经攻陷松任城,而镝木赖信也阵亡了。
「什么?松任城已经落入敌人的手中?那么,敌人的守将是谁呢?」
当柴田胜家在海滨的松原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禁怒发冲冠地反问道。
「是谦信的部将柿崎和泉。如今他们正在大肆整修,准备守城哩!」
「哦,是柿崎啊!他根本不足为惧,我们一口气就可以把他赶出城去了。」
如果不是信长的使者正好来到本阵,织田势的先锋部队早就朝松任城的敌人攻过去了。
这么一来,自夸战无不胜的织田势和以神兵自居的上杉势,必定会在此地展开一场生死之斗。
然而,使者却以沙哑的声音宣布了信长停止攻击的命令。
「什么?大将不准我们继续前进?这么一来,敌人的防备岂不是更坚固了吗?这其中必有缘故!」
「所以大将才要亲自来此向各位说明啊!不过,他要各位暂时停止攻击。」
胜家和成政沉默不语,而前田利家则说道:
「或许殿下是为松任城的失落而感到气馁吧!」
不破光治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殿下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们看,这海风多庆清凉啊!不如我们就在这裹等他吧!」
北国的十月早巳霜露纷飞,徐徐的海风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耳边也不时传来怒涛拍打岸边的声音。
织田势的先锋部队很快地在松愿一带散开,而睹将则在传说义经及弁庆曾经住过一晚的胜乐寺内休息,等待信长到此会合。
信长较预定的时间晚了四刻钟才到,一进入寺内,立即边笑边摇著手说:
「退兵吧!退兵吧!」
「啊!这又悬为了什么呢?」
前田利家率先开口问道:
「如果我们就这么回去了,岂不是要被上杉势耻笑吗?天下人也会说,信长不敢与谦信一战,所以才会引兵逃走。」
信长微笑著把手放在火上,心平气和地说;「这个嘛!想和昆沙门天作战是一件最愚蠢的事,更何况松任城已经失陷,我们当然只好撤兵喽!」
「我们要退到哪裹去呢?」
胜家紧接著利家问道:
一旦敌人知道我们撤兵,一定会从背後追击,何况上杉谦信又是一个追逐能手。」
「好啦!事实上我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和昆沙门天作战,而且我们也得到了另一种胜利啊!你们不必操之过急,晕竟我要胜的,是整个日本啊!我希望各位立刻引兵退回越前,为过冬做好准备,这才是上策。」
说完,信长又笑了起来。
「我都已经四十二岁了,怎会不懂人心呢?」
「这倒是真的。」
「如果我不战而走……自认为战无不胜的昆沙门天必定会心满意足。只要他一满足,就会按照惯例退回越後,绝对不会在松任城久留。但是,如果我们坚持决战而触怒了他,由於少了武田势这个後顾之忧,所以他一定会像上次在川中岛一样,对我军穷追不舍。这么一来,我们所损失的,就不仅是一、二座城池而巳,甚至可能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啊!」
「原来如此!」佐佐成政拍着膝盖说:「为了不触怒对方,所以你要让他们留在松任城,直 到冬天过去?」
「正是如此!要不这么做的话,必然会加深对方的敌意:这么一来,不仅无法完成在安土筑城的计画,北近江也会不保。所以,目前我们必须引兵退回越前,以免触怒昆沙门天。」
「嗯,这的确是个好方法,对不对啊?又左!」
胜家由衷地赞叹道,而利家也点头附和著。如果两军在此对阵,极可能会损失一半以上的兵力;况且,即使夺回了松任城,也会被困在大风雪中而动弹不得啊!
「嗯,看来也快播近了。」
光治望著天空说道:
「在大将的计画裹,建造安土城和夺回松任城何者比较重要呢?」
「哈哈……你想得很周到嘛!在我认为,安土城必定会取代松任城成为日本第一要塞……这么说各位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回的。胜家!」
「属下在!」
「我决定将越前八郡给你,希望你能在北庄严密地监视谦信的一举一动。」
「啊?你要将越前八郡交给我?」
「是的!至於前田利家,则负责第二防线,所以我将府中(即今之武生)!给你,希望你能坚守到底。佐佐成政、不破光治!你们负责第三防线,必须固守敦贺至北近江之间的通路。明年春天雪融之前,安土城就可以完成了;当我们再度来到此地时,昆沙门天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如果我们不先巩固自己的守备,怎么压制得了本愿寺的策略呢?」
「没错!到底不愧是我们的大将啊!」
成政赞叹道。而信长却毫不在意地说:
「不要以为我伯昆沙门天!只要我们能够切断本顾寺的谷仓地带及昆沙门天进军上路的四条 通路,必然可以赢得胜利。至于此刻的胜利谁属,就留给後世的史家来论断吧!」
这样,本拟以破竹之势袭向松任城的织田势,突然从上杉势的眼前消去了。
上杉势大声击鼓,以夸耀他们的武勇。
将松任城交给柿崎和泉後,谦信便退回越後的春日山城。过了不久,越路、加贺及越前都为深雪所覆盖了。
谦信认为,信长必是以为彼此仍是同盟,才会自动退兵以避免冲突。
「信长这家伙!倒是做对了一件事……」
回到春日山城后,他又一如往例来到山顶的昆沙门堂祈福,等待春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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