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臣家的人们·骏河夫人
作者:司马辽太郎 来源:录入
第一章
当最小的妹妹阿旭成亲的时候,长兄秀吉不在她的近旁。
“你有个哥哥,比你大七岁。要是他如今在家里帮你干些地里的力气活,倒也能代替我们作父母的,助你一臂之力。可惜他……”
母亲阿仲咕哝对阿旭这样说。对于阿仲来说,秀吉是她与亡夫弥右卫门所生之子。弥右卫门死后,阿仲改嫁,与竹阿弥结为夫妻。但她一直留意着竹阿弥对秀吉的态度,并为此而操碎了心。幸好(也许不该这么说),这位秀吉不喜欢竹阿弥,早从少年时代起就离开家庭,远走他乡。出走之后,先是听说在别处靠贩卖针线度日;后来又听说给三河地方某个相声艺人当捧哏的,到处游荡;也曾经卖身给一位经营陶瓷器的商人为奴,也曾加入过尾张地方江湖人一种结社的蜂须贺小六的帮会。总之,在下流社会辗转漂泊。
妹妹阿旭是在秀吉回到尾张当上织田的家的仆人之后不久结婚的。
“听说他近来住在清洲织田老爷家的长工屋里哩。”
虽说中村寨里传来这样的消息,可是仆人这样的位置,对于妹妹阿旭来说,却并不能有所依仗。
“听人说秀吉近来改了名字,叫藤吉郎啦。”
这消息刚传来不久,又听说被提升为下士,改姓木下了。这期间,秀吉本人当然也来过中村。
他还到阿旭的婆家来了。“是这儿吗?这就是阿旭家啊!”藤吉郎自言自语地唠叨着走进门来。他先是礼貌周到地和阿旭的婆婆寒暄了一番,接着又几乎搂住了妹夫的肩膀,大声地说:“你好啊,你好!”显出十分亲热的样子。
“真是个咋咋呼呼的人!”
阿旭对于这位与自己并不亲近的长兄,只能是这样看待他的为人的。她是一个极其腼腆的人,即便是哥哥秀吉和她说话,她也会一下子羞得面红而赤,要末默默地颌首点头,要末立刻摇头,二者只居其一,从来也不曾讲过一句完整的话。
“俺还丛来没有听见阿旭讲过话呢。”藤吉郎说,“你到底象谁啊?”
她同能说回道的哥哥未免不同得太过分了,在长相上也是如此。阿旭幸而同藤吉郎那副奇相无缘,在兄弟姐妹中间,阿旭的眉目长得最为端正,肤色虽然因为干庄稼活晒黑了些,但底子是白净的。
从眼神看,不是和她的生父竹阿弥一个摸样吗?
藤吉郎似乎很厌烦前几年去世的这位后爹,虽然他有此感觉,但从未说过:“你象竹阿弥啊。”然而,不管阿旭长相象谁,大概因为阿旭是他最小的妹妹的缘故吧,藤吉郎好象十分疼爱她。
“早点生个儿子啊!”
说着藤吉郎用一种与其说是兄长,不如说是一般男子汉那种带着下流、贪婪的眼光打量着这位小个子妹妹的腰肢。阿旭虽然长得矮小,但全身体态匀称、丰满。腰部尤为妩媚,宛如饱含着果汁似的水灵娇嫩。
“把这么丰满、娇艳的肉体给了她丈夫,却不生孩子,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藤吉郎不禁暗暗这样想。
藤吉郎作为织田信长麾下的一员中级将领担任墨股城寨首领的时候,不是二十八就是二十九。这时他才把住在中村的母亲阿仲和其他亲属接到城里,款待了几天。墨股是一座野战用的城寨,建筑都极简陋,房屋净是用那些带皮的全根圆木构筑的,即使如此,在一个中村的小老百姓家的媳妇阿旭眼里,却仿佛金楼玉殿一般。
中村来的这批客人走后,妻子宁宁笑着对藤吉郎说:“瞧那旭姑的老实劲儿!”
这位比嫂子年长几岁的小姑,在墨股小住的几天里,万事都只是微微一笑,从没有讲过一言半语。
“说不定是个傻瓜吧!”
宁宁这么想着,便对丈夫说了。藤吉郎却说:“哪里,她是因为腼腆啊!”由于她是自己的同胞骨肉所以他这样地辩护。
不过藤吉郎对阿旭的男人比对她本人更为关注。大概叫援助或嘉助吧。
“提拔他当个武士吧。”
藤吉郎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他想,既然自己好歹也算个枪炮队的小头目,那么,也该把自己的家属和亲戚叫到跟前,让他们充当自己的家臣团的骨干。倘使他原本出身在武士或者这一带的地方武士家庭,那自然有一批祖祖辈辈为自己家效力的仆人,也有一批宗亲。那么,按照这个谱系,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组成一支坚强有力的家臣队伍。然而对于流浪者出身的藤吉郎来说,就不得不心急火燎地环顾自己的周围,从中挑选武士了。因此,他从妻子宁宁的娘家那边,起用了她的表弟浅野长政(艺州地方的豪门浅野家的家祖),和宁宁的叔父杉原七郎左卫门家次(后来的福知山城主),把他俩分别安插在墨股城寨的重要岗位上。另外,藤吉郎又从自己亲属中叫来了他的弟弟小一郎,正准备加以教育和培养。然而这还不够,“阿旭的男人怎么样,要能用,也想用啊。”藤吉郎满心期待着。
“可此人真是个废物!”
藤吉郎借这次在墨股接待他们的机会,仔细地观察了他,看来这个人是一点也派不了用场。他虽然也长着人的五官,可脑袋却与牛马无异,然而又没有牛马那样大的力气。他的眼神老是呆呆的,没有一点神气。武士最要紧的是才干。可这个人什么事也办不了。
“到底是个种地人哪!”藤吉郎心里这样想。
他对这位妹夫越失望就越怜悯阿旭。要是她男人哪怕能计个帐呢,也好让他当个库房总管,管管出纳,或者当个货物驮运队的领班,如果连这些活都干不了,那阿旭也就只好一辈子跟着她男人在地里爬啦。
藤吉郎对阿旭的男人深感失望,但他天生就是一个助人为乐的人,于是他还是用了试探的口气对妹夫说:“怎么样?改姓木下吧!”
这话的意思是:我想把你算作我的同族哩。同时也想问问他想不想当个武士。不料阿旭他男人却面带冷笑,不,也许生就了这么一副长相,摇了摇头,冷冰冰地说:“我这就很好。”
藤吉郎又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当武士啊!”这回他回答道:“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我家里还有祖父母和父母亲在,也有祖宗牌位。”这意思大概是说,他虽是穷苦的庄稼汉,可也有自己独立的家庭,不能轻易地随老婆的娘家改姓。如果真是这意思的话,那么这位看来一无可取之处的汉子,倒也有他自己的自尊心呢!
“随你的便吧。”藤吉郎心里这样想。
他很生气,便把这件事扔下不管了,从那以后的十多年里,秀吉一直驰骋沙场。这期间,织田信长灭了近江的浅井氏、越后的朝仓氏之后,他第一次分封给自己军一级部队司令官们以领地。他把越前赐给了柴田胜家,南近江给了明智光秀,北近江给了秀吉。秀吉在琵琶湖畔的长滨建造了作为自己根据地的居城,从此他开始成了拥有一座城池的身份。他的封地为二十万石,应该说,已经是一个新兴贵族了。
“总不能老让阿旭过那样的日子而不管她呀!”藤吉郎心里想。
这也是出自对阿旭怜悯。目下不仅弟弟小一郎,就连母亲和姐姐也都已经接来与自己一起生活了。再说还有一个面子的问题。一个拥有二十万石领地的大名,难道能让他的妹妹一辈子在尾张国中村寨当贫苦农家的媳妇吗?
“伯耆公,你给想个办法!”秀吉命令道。
这位被秀吉夸张地称作伯耆公的人,就是他的妻子宁宁的叔父杉原七郎左卫门家次。由于此人缺少当武士的才干,秀吉就让他当了个羽柴家(秀吉自从就封长滨以来已改姓羽柴)的家宰。于是,这位伯耆公便立即从长滨起程,奔赴尾张国,见到了阿旭的男人,对他说道:“感恩戴德吧,我家老爷要提拔你当武士啦。”
可是出乎意料,阿旭的男人听了这话,竟然脸色阴沉地一声不吭。当伯耆提高了嗓门又问他“怎么样?”时,他摇了摇头回答说:“我不想当。”
“为什么?”伯耆公差不多是半吼着说。
可这位庄稼人讲不出什么理由。反正他不愿意搬家。变换环境对他来说是非常可怕的事。
伯耆公连劝带哄,好说歹说,最后总算使他同意迁到长滨去住。伯耆公早就在长滨城里为阿旭夫妇准备了一幢公馆,让他们到长滨后尽可过悠闲的生活。不过,既然当了武士,就少不得要用一个象样的姓。这姓,伯耆公也早为他们准备好了,叫作佐治。
早先这佐治家,原也是镰仓时代以来这尾张国盛极一时的名门望族,至今在尾张国的刈地村里,还残留有这佐治氏的城址。如今,佐治氏虽早已没有了势力,然而在织田信长的家臣里,至今仍有不少人取用这个姓。这些人里面有当神官的,杉原伯耆特别恳请颁赐给这个姓,然后才到中村来的。
家徽是一把军扇。伯耆也早为他准备了一身有这军扇家徽的武士服装。总之,阿旭的男人终于当了武士。
他就叫佐治日向。
然而,在长滨城里的这种悠闲舒适的公馆生活,对他大概是很不适应吧。佐治日向在迁来之后,虽也曾一度发胖,但是不久就消瘦下去,而且瘦得比来时还厉害,最后竟象在烈日烤晒下变黄了的一片青菜叶子那样,终于枯萎而死了。从中村一起迁居来的他的父母,也在他的前后相继去世了。于是,好容易上升为武士的佐治家,终于断了香火。阿旭也回到了她自己的娘家——羽柴家来。
第二章
羽柴家的家臣和长滨城里的百姓都把孀居的阿旭称作旭小姐。
虽然人家称小姐,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的皱纹已经无法用脂粉掩盖,年纪也三十出头,早已失去了与小姐这一称呼相应的风采了。况且丈夫的死大概对她是一个颇大的打击,她的脸色总是阴沉沉的,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更老些。
“她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就连秀吉这样一眼就能看透别人心底的人,竟也摸不透这位沉默寡言的妹妹,现在想什么。最后决定还是帮她找一个新的丈夫,他从家臣中物色了一下,知道有一个名叫副田甚兵卫的死了妻子,现在是个鳏夫。
伯耆公体察秀吉的意思,这回又是他出面谈这门亲事。
副田甚兵卫原本不是羽柴家的臣仆,从前他是织田信长手下的一名亲兵,被派在秀吉手下工作。自从秀吉就封长滨以来,他成了羽柴家的亲信。
“此人并无多大能耐。”
秀吉对他这一点并不满意。作为武士来说他是极其平庸之辈,他毕竟没有将来能当一城之主的才干。唯一吸引人的一点是,说起尾张国的副田家,那是爱知郡的一家名门望族。秀吉要求于他的就在于血统的高贵。要说副田氏这样的品级就算高贵,那也未免可笑。不过从秀吉此时的地位来说,有这样的品级可以说满够高贵了。
只是这位副田甚兵卫本人对这桩婚事反应冷淡。
“这件事叫我为难。”副田甚兵卫断然地对伯耆公说。
他的理由是,自己没有能耐,别人也都知道这一点,倘使自己将来多少得以建功立业,别人会认为这不是我副田甚兵卫立了功劳所致,而是靠了老婆才得以荣升。这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所无法忍受的耻辱。为此,这桩婚事,就当我没有听说过吧。
“出乎意外,这倒是一个颇有骨气的人嘛。”
听了伯耆公的报告,秀吉思想上改变了对甚兵卫的看法。他想,真不愧爱知郡的名门之后,很有堂堂男子汉应有的那股子倔强劲儿,不过就此放弃这门亲事不免有点可惜,便对伯耆公说道:“怎么样,你再去劝他一下吧!”
这么一来就成了上峰的意思了。伯耆公原原本本对副田甚兵卫传达了秀吉的话,到这个地步,甚兵卫也就不好不答应了。
娶过来之后,甚兵卫发现再没有象她这样奇妙的女人。由于她不是武士家庭出身,不懂那套烦琐的规矩。举例来说,武士家庭,一年四季要举行许多仪式,例如每逢八朔日和嘉祥日,家里应举行什么仪式,自己应该怎么打扮使丈夫有一副什么仪容,这些她都不懂。她不单没有这方面的知识,甚至没有能力监管副田家的一大群仆人。不过,这些武家主妇的份内事,已由她出嫁时带来的一位老年女仆代管。具体的事务则由这位女仆差使下面的那些侍女去做。为了这事,羽柴家特地给了阿旭一笔称之为梳妆费的俸禄。
阿旭整天只是呆呆地坐在内客厅里,就如木头人一般。大概是秀吉的指令吧,她身边跟随着两位师傅,一位负责教她和歌,一位指导书法。但是阿旭对于这些,看来也都没有兴趣。这个女人,师乎不单单在肉体上,而且连精神上也失去了活泼劲儿。
“她简直一点也不懂按哪里,怎么按,就出什么声音!”
开头,副田甚兵卫觉得这个女人仿佛象一个妖怪似的。但是既然从今以后要一起生活到老,那末一些该对她说的话也就不能不说。结婚之后大约过了一个月光景,甚兵卫打定主意对她说道:“能不能再活泼一点啊!”
甚兵卫告诉她:心里难过就哭,高兴了就笑,举止动作尽可以更活跃一点嘛。可是阿旭却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当晚,在卧室里,甚兵卫又讲了一遍,并且和颜悦色地再次问道:“怎么样啊?”
在那个时代的武士里,象甚兵卫这样能对女人的心情体贴入微的男人,真可谓凤毛麟角,为数极少。看来他的这种亲切的态度顿时解开了阿旭心灵深处的疙瘩。她突然像喊叫似的说道:“我觉得很难受!”
她的声音之大,几乎让甚兵卫吓了一跳。她象在抽搐着身子。仔细一瞧,甚兵卫发现她正紧紧地咬着牙关,似乎在哭泣。甚兵卫低声细气地问她道:“难受什么呀?”
谁知这么一问,竟象决堤的河水似的,阿旭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原来这个女人竟是这样子哭的啊!”
这是一种无所顾忌的哭声,她象重回到孩童时代一般。甚兵卫把手搭在阿旭的肩上,妻子的哭声仿佛使他听得入了迷似的。他想,这才是不折不扣的一个活生生女人的声音啊。他对妻子说:“到天亮还有足够的时间,你想哭就哭吧,想说什么就说吧,可不要把我当外人哪!”
于是,阿旭以细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话了。令人吃惊的是,她竟说来到夫家以后,精神过于紧张,这使她感到难受。
“噢,是这样!”甚兵卫觉得很意外。阿旭的娘家乃是从五位下筑前守,一个有二十万石领地的大名。副田家当初充织田将军部下时只有一百石的封地,如今也只有二百石。从二十万石的大名家来到二百石的臣仆家里,竟然会神经紧张,弄得几乎要精神失常,这可真是件新鲜事儿啊。
不过,这倒也不是不可理解的。阿旭原来出生在尾张的一家最低层的贫苦农民家里。她的最初的婆家也是如此。如果让她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阿旭也会过得舒舒服服的。
谁知,她的异父同母的哥哥秀吉,在一个与阿旭毫无关系的天地里,奇迹般地飞黄腾达,出人头地,如今已是织田将军麾下的一名诸侯,一个天底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的人物。于是,阿旭的命运和境遇,也一下子完全变了。自从她搬到长滨来住以后,她已是诸侯宝眷的身分了。前夫死后,阿旭与亲生母亲一起,在长滨城里住了一年,身边有一大群侍女服侍着。这一切,对她来说,犹如做梦一般。侍女们都出生在尾张和近江地方的武士家庭,她们从小所受的教养也好,经历也好,全都和阿旭不同。阿旭不会象她们使用的室町习尚的武家用话,她本来不爱说话,因此就更加沉默寡言了。她和甚兵卫的婚事,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出来的,说是她必须改嫁到家臣副田家去。也不管阿旭愿意不愿意,哥哥秀吉一手包办了这门婚事。他对阿旭说:“副田家大小也是个名门望族,得赶紧学一点礼仪和武家的规矩。”
他派了一位从前曾经在近江的一家大户人家——京极家当过侍女的老女仆去教她。然而,这些礼节规矩是何等烦琐啊!比方说,当妻子与丈夫同在一个房间里时,她哪怕是要擤一下鼻涕,也必须跪着倒退到隔壁的房里去擤,而且规定得分三个阶段:从怀里掏出白纸按着鼻子之后,始而轻轻一擤,继则稍用力气,再则如第一次那样轻轻一擤。每件事都有种种规矩。当初她在尾张乡下种地的时候,农民家里哪来什么白纸,擤鼻涕都是用手捏着一甩完事。想想过去,看看现在,阿旭的境遇该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
她说,自从来到副田家以后,这种精神上的紧张变得更加厉害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周身血液的运行停止了还是怎么的,舌根也不听使唤,举止动作也不能按老女仆教她的那一套规矩做到。为此,她只好从早到晚默默地枯坐着捱日子。
“这是一个好女人!”
听了阿旭的诉说,甚兵卫恍然大悟,重新打量着身子略微有点胖的妻子。她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如此拘谨,就象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从五位下筑前守之妹似的。
“我全明白了。不过也没有办法。”
甚兵卫没有笑,他用更加轻柔而又尽可能严肃的语调对妻子这样说。并且告诉,所谓礼貌和规矩,如果总是担心着怕出丑,那就没有比这更折磨人的了。不怕出丑,不怕差错,行动自然,举止大方,有什么不合适的就改正。这才是关键所在。我以后也你给指点指点。你可以跟我当一个蹩脚弟子,不必想当一名高足。
“我来培养你。”甚兵卫对妻子这么说。
他的这番话,并不是为了宽慰阿旭,而是有股子热情,真心想把她培养成一个在礼仪和教养方面都符合武家妻室身分的人。
从那以后,每当甚兵卫留在家里的时候,总是留意这件事,指点阿旭。然而阿旭毕竟不年轻了,加上过去的生涯中有三十多个寒暑是作为一个农家妇女而度过的。事到如今,还想把她改造成别样的女人,这是比将野生动物驯育成家畜更为困难的事。然而甚兵卫却对一此怀有一股热情。
另一方面,奉职公门的甚兵卫也没有立下什么功勋,除了婚后不久增俸到五百石之外,别的就无可谈论的了。
既然羽柴家还只是指挥着一个军团,那么也就只能如此了。举例来说,拥有一千石封地的人,就要能够率领一批家臣和军团拨给他的一批步兵,担任一个作战单位的队长,不单打仗勇敢,而且会用计谋。倘若没有这样的才干,把甚兵卫的封地扩大到一千石,那就不仅关系到家臣的士气,而且会影响整个军团在战场上的活动。在这个问题上,就是秀吉也不能看私人情面给自己的妹夫以特殊的待遇。
“等战乱平定之后,也给他一座城池。”
秀吉曾对阿旭作过如此的允诺。这大概是因为,等时世太平以后,即使给无能的人以高官厚禄,那也是无关大局的。
在这以后,又过了五年,秀吉奉织田信长之命,任征讨中国地方的司令。当他从近江发兵到达播州(现在的兵库县)的时候,秀吉把甚兵卫从战斗队伍中抽了出来,让他留守长滨,负责自己领地的民政工作。也许对于甚兵卫这倒是比较合适的任命。那时秀吉把他的封地增加到了七百石。
虽说俸额只有这么多,然而副田家生活的富裕程度,却远远超过俸禄收入的水平。因为阿旭自己还有一份从国库领得的禄米。靠了这份禄米,阿旭足以过小诸侯一般的生活。不用说,甚兵卫也沾了她的光。
近来,甚兵卫多病,已经不能再上战场与敌人厮杀了。他常常发烧。一发烧就得卧床十天半月。可这种时候,阿旭就如回到了水中的鱼儿一样非常活泼,尽心竭力地服侍丈夫。
甚兵卫暗暗地想:“生了病叫她看护起来,恐怕没有比她更周到的女人啦。”
阿旭至今没有脱掉士气,作为一个武士的妻室,很不够格。然而在护理病人时,由于可以不受室町习尚那套繁文缛礼的束缚,所以她反倒觉得自己获得了解放,可以尽情地贡献自己的力量了。
可是,没有孩子。
这件事也叫甚兵卫很为难。既然大体上可以确定阿旭不能生育,那么,照通常的规矩,他必须找个合适的女人来侍侯,用这办法产生嗣子,使副田家不至于断了香火。这是一件十分必要的事,这甚至是一件比实际的必要更美的事。可是甚兵卫娶的不是别人,而是秀吉的妹妹。为此,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你觉得怎么办好?”
甚兵卫利用教阿旭武家的规矩机会,曾经委婉地问过她的看法。甚兵卫说,一个真正的武门之家,首先要考虑的是保持家名和里祭祀不绝。如果没有嗣息,按照惯例,正室应该挑选一名自己中意的侍女,叫她去侍侯丈夫。大概阿旭早就担心着这件事的缘故吧,当甚兵卫讲到这里时,她一句话也不说就哭倒在地了。和过去一样,她尽管没有明白地讲出自己的想法,但她的这种童女般的失声痛哭,表明她是坚决反对这样做的。
“还是不行吗?”
在这件事上,似乎连甚兵卫都没法开导她。甚兵卫心想,看他总不肯答应,不是因为女人固有的嫉妒心理,仍然是由于她不是武家出身之故。倘使她是武士家出身的女人,那么她从小就受到了要克制嫉妒心的家庭教育,自然懂得传宗接代的重要性。
“到底是个农家姑娘啊!”
到这种时候,甚兵卫是不能不这样想的,还有一点,她比普通的农家姑娘难办的是她的哥哥是甚兵卫的主人,身居筑前守的高位,因此他不能随心所欲地蛮干。
“俺哥哥也没有孩子。”
阿旭哭得象个泪人似的,只说了这么一句。甚滨卫心里想:你说什么呀,情况可不同啊。所谓羽柴家,不过是从织田信长家的世袭重臣丹羽长秀的姓名中取了一个“羽”字,又从柴田胜家的姓名中取了个“柴”字,把它们缀合而成的姓。你们是既非世家又无门第的贫寒人家嘛。可我副田家虽小但毕竟是个名门,远在镰仓时代就已经有了,家谱要比信长将军的织田家还显赫得多呢。按你娘家羽柴家的那一套来考虑,那怎么行呢?
然而,这一番话即使对她讲了也没用。甚兵卫因此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四年以后,发生了一桩重大的事件。
天正十年六月一日,织田信长因遭到家臣明智光秀的袭击在京都的本能寺自杀。
事变之后,光秀企图占领织田家的根据地近江,于同月五日派其部将明智光春率一支人马攻打安土城。安土城里担任留守的将领是织田信长的部下蒲生贤秀,由于兵力不足,在明智的攻城之前就丢下城池,护送着信长的侧室二十人,侍女数百人,退到自己的根据地——同属近江国的蒲生郡日野地方。安土城的北邻是织田家的重臣丹羽长秀的居住城池佐和山,但这里也只有少数人马留守,因而也弃城而逃。再向北是秀吉的长滨城。羽柴家的兵马当时全在山阳道,不在长滨。
城里只留有少数守城的士兵和秀吉的家族。但是,这里有早已担任文官职务的副田甚兵卫。
“打一场长滨城保卫战吧!”
一开始甚兵卫就这么嚷嚷起来。秀吉的妻子宁宁对于这个人如此惊慌失措,十分不满。就说打一场保卫战吧,可是城里勉强算得上武士的还不到十人。就连这么几个人也早已对织田家的前途不抱希望,更无心思在甚兵卫的指挥下作战,都偷偷地携带着妻子儿女逃往美浓、尾张地方去了。在这种情况下,又用什么和怎样打这场保卫战呢?
第二天,甚兵卫又改变了先前的主张,提出要逃到尾张去,可他又讲不出一个具体的目的地,只是吵吵嚷嚷地骂人,毫无作为。
“在打仗上到底是个无用之人!”
宁宁早对甚兵卫感到不满,便对他说:“由我来下命令,你不要多嘴。”
长滨城的东方,遗留着一座野战用的城堡,是从前秀吉攻打小谷时构筑的。这是一座山城,用来防御敌人的进攻,远比长滨城叫人放心。宁宁决定退守该城,便守护着婆婆和小姑转移。撤退的时候,甚兵卫也是一点不起作用。他既没有去主持押运财物的工作,更没有将此事对城内和近乡的百姓布告周知。这件事,日后显著地损害了秀吉对他的感情。如果甚兵卫是个聪明人,哪怕是派一飞骑向山阳道的秀吉帐中禀报一声:“合家平安无事。”只要如此一报,那末秀吉就会大为放心,可以无所挂牵地专心致志于对明智光秀的讨伐战争。
“甚兵卫这个人凭什么吃俸禄呢?”
这个问题,当秀吉从备中掉转兵马,从姬路向尼崎前进,马不停蹄地翻过重重大山的时候,他在马上不知曾经想过多少次。秀吉虽不是信长那种对于部下的无能毫不宽容的人,但是,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心里十分焦急。他甚至想,甚兵卫的这种失措是不可宽恕的。
第三章
南山城郊的一仗剿灭了明智光秀的秀吉继续向北进兵。在北陆地方又打败了柴田胜家,从而奠定了织田政权继承人的地位。
但信长的次子织田信雄却认为这不是继承而是篡夺。从这一立场出发,他在尾张国举兵抗战,同时呼吁东海道的德川家康支援,并与他取得了联系。
天正十二年,双方在小牧、长久手进行会战。
当时秀吉已经拿下京城,以大坂为根据地,其势力范围已达二十四国,领地的面积已超过六百二十万石,版图比原来的织田政权还大。
与此相比较,织田信雄只有一百零七万石,德川家康是一百三十八万石,双方势力相差悬殊。但是秀吉对于家康的才干以及他部下将领的勇猛善战,评价很高。他认为在这场大会战中必须谨慎行事。
甚至可以说秀吉是过于谨慎了,他从能够动员的十五万人中,把可以抽调的兵力全部抽出来投入了美浓、尾张平原的大会战中。但是秀吉告诫全军,不让他们首先出击,而是要他们到处构筑野战用的城堡,建立了一条占地广大的要寨线,采用以阵地对峙的作战方式。家康也一样。由于双方都凭借精心构筑的阵地据守不出,在这种情况下,谁先动手谁就要吃亏。两军于三月开战。四月,秀吉的一支部队轻率地采取了行动。他们想长驱直入,一举奔袭家康的根据地三河。在秘密行军途中被家康发觉,受到他的主力部队的攻击而溃逃。
家康在这一局部战争中取得了胜利。自那以后,他据守在阵地里按兵不动,不管秀吉如何挑战,他都不出来应战。他想尽力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在一局部战争中打败了秀吉。秀吉着急起来了。他希望和家康决一死战,通过决战而一举歼灭家康。然而家康却如蝾螺闭上了盖子似的不应战。他只想保持这一次胜利的记录,在继续保持这记录的过程中等待事态的好转。
秀吉看到家康不肯应战,便决定以他最拿手的本领——外交手腕来打破这一僵局,他先是引诱了家康的盟友织田信雄,对他进行笼络。信雄为利益所诱,瞒着盟友家康单独与秀吉讲和。于是,家康也为了保全实力而撤离了战场,回到了自己的国土。
秀吉接着派使者到家康那里,提议讲和。家康也看到天下归秀吉所有已是大势所趋,便接受提议。尽管他是局部战争的胜利者,然而在形式上却不得不居于失败者的立场,给秀吉送去人质。
当然,秀吉照顾家康的处境,表面上不说是人质:“鄙人愿收足下一位公子为养子。”
不管实质上如何,把这说成收为养子,对家康可以说大够面子的了。
家康答应了秀吉的要求,决定将次子于义丸给他,便派家臣石川数正护送到大坂。秀吉在大坂城接见于义丸之后,举行了收认他为养子的仪式,并立即为他举行了戴冠礼。秀吉赐了他一个“秀”字,取名羽柴秀康,从此成了羽柴家的一个成员。此人便是日后的结城秀康。
然而家康却始终不肯从胜利者的宝座上下来,他足不出他的根据地东海地方一步。按照常理,家康应该走出城去,上京都、大坂会见秀吉。可是这么一来,他就俨然是一个臣服的人了,然而家康没有这样做。这是他的政治策略。只要他据守东海,那他与秀吉就是对等的,虽然把次子于义丸送给秀吉,只不过是德川家与羽柴家结成了亲戚而已。
对于家康的这种态度,秀吉感到十分棘手。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只要家康据守东海五国(三河、远江、骏河、甲斐、信浓),那末四国、九州、关东、东北各路的豪强就会与家康联系,继续抵抗秀吉的政权,况且从眼前来说,秀吉即或想派兵征讨四国,只要背后有家康在,就无法动用大军。
诚然,如果秀吉动用手下的十五万人马的大军团对东海地方发动一场讨伐战争,那迟早会消灭家康,但那要花费很长的岁月。这期间,要是天下大乱,刚建立不久的秀吉政权就会垮台。他必须在短期内实现统一天下的伟业。因此,他认为与其发动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莫如选择能够迅速取得进展的外交途径。他要用外交手腕设法把家康弄到手中。也就是说,要让家康成为自己的仆从。具体地说就是叫家康上京一次。只要家康上京谒见秀吉,只要以这种形式两人见上一面,那末两人之间就成了主从关系了。
“不能想个法子叫他上京来一次吗?”
秀吉早就认为,当今天下英雄中,除了信长之外,唯有家康是可畏的。这次与他打了交道才明白,这是一个比预料更加令人生畏的人物。家康这人非同一般,他既不上当受骗,也不怕威胁恐吓。诚然,秀吉已经得到了人质,可是从家康政治上一贯果断来说,他早已把于义丸弃之不顾了。如果他对为质的次子有所眷恋,他可能会来京朝见的,然而至今却不见动静。人质之计,未能奏效。
形势的需要迫使秀吉作出决断。在形势的需要面前不惜采取任何飞跃性的行动,这就是政治。秀吉甚至觉得,要家康答应当他的仆从,就是自己跪在他面前吻一下他的脚,也是未尝不可的。
出自这种需要,秀吉想到了旭小姐的问题。
“小一郎,请你帮一下忙!”
在这个关头,秀吉对他的弟弟秀长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这样说。现在,他不得不让他的家人作出牺牲了。
“要是你说个不字,那末统一天下的大业就无望了,刚建立起来的羽柴家的天下就会土崩瓦解,羽柴家的势力会灰飞烟灭,咱们全家人都要死去。这么关系重大的事情可全看你能不能答应啦。你说你能答应吗?”
他要托弟弟办的事是:让旭小姐与丈夫离婚,再把他嫁给家康,使秀吉和家康成为妻兄与妹夫的关系,借此把家康纳入秀吉政权的属下。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可是母亲阿仲——现在的大政所会答应吗?恐怕她不会允许让女儿遭此不幸的吧。那就说服她。要说服母亲,与其秀吉亲自出马,不如叫弟弟小一郎——秀长充当说客为好,因为比起秀吉来母亲更喜欢秀长。再说,阿旭是秀吉的异父同母妹妹。他这个哥哥一半是情理上的,与其由他出面,不如让与阿旭同同父同母的秀长去讲,事情会顺利些。于是,秀吉对弟弟说道:“对阿旭的说服工作,也顺便托你啦。”
秀长听完哥哥的话,茫然不知所措。他想,自古到今,哪有这等怪事呢?阿旭明明有她的丈夫,夫妻关系也说得过去,他们正平平稳稳、无风无浪地过着日子。现在却突如其来地要去拆散他们的夫妇关系,拆散之后还要让阿旭马上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在这个国家的夫妻关系史上,恐怕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事吧。秀长几乎是惊叫着说:“这件事我难于从命。”
“我知道!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回答我的。”
说完,秀吉突然号啕大哭起来。秀吉是一个经常笑的人,可是当他感情激动时,却随时都会哭。这时他一边大声哭着,一边连珠炮似地数说着不得不如此做的必要性和原因;一边数说一边大声地哭着。看到哥哥哭成这个样子,秀长不作声了。最后他只好答应了哥哥的要求。
“可是,你打算对副田甚兵卫怎么安排呢?”
“我将尽我的可能帮助他。我打算提升他为诸侯,,赐给他五万石封地。”
让人家出卖老婆去当诸侯吗?当时秀长还没有意识到这点。在这方面,秀长是过于老实了。此刻,他只是想,既然上边如此安排,甚兵卫这一头总可以解决的。所以,他再也没有往深处想。他想的是比起甚兵卫来,更难办的是他的母亲阿仲和妹妹阿旭。“是不是能说服她们呢?”
秀长先找母亲讲了。果然不出所料,阿仲气得差点发疯,他对秀长说:“小一郎,你给我好好听着!那猴崽子从小时候起就净叫我吃苦受罪。我才不愿意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哩。那猴崽子当上了武士,才叫我不能不住在这公馆里啊。要是现在还住在尾张中村那月光都能从屋顶漏进来的家里,就不会有这等倒楣事儿。”
秀长连劝带哄,最后好歹总算让母亲答应了。下一步是要说服妹妹。
秀长把阿旭叫到了大坂城,和阿旭的大姐一起劝说她,并对阿旭撒了一个弥天大谎:“甚兵卫也早已答应啦。”
这一句话,使阿旭的手脚都凉了。她当场倒了下去,有好一阵子断了气的一般。医生使她苏醒了过来。被甚兵卫遗弃了这件事,看来远比要她重新结婚的打击大。醒来以后,阿旭仍是一句话也不说。当秀长最后反复问她去不去滨松时,她才茫然地点了一下头。
副田甚兵卫当时担任着近江中部羽柴家直辖领地的地方长官。当秀长找阿旭谈话的时候,甚兵卫也被大坂的杉原伯耆叫到他的公馆里。两人相对坐定之后,伯耆开门见山地讲了要他和阿旭离婚的事情,最后说:“这是上峰的旨意。”
甚兵卫听了火冒三丈,伸手握住了短剑。
“甚兵卫,你要干什么?”
大概伯耆早就料到的吧。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伯耆用脚一蹬铺座,就势迅速地抽身躲到了一边。于是,他和甚兵卫之间就有了一段间隔。刚才伫立在两旁的杉原家的十来名家丁立即插到两人中间,一下子把他们两人隔开了。
“你,你们想杀我?”
甚兵卫好象异常惊慌。这时,他并没有觉察到是自己把手放在剑上的无意识动作,引起了这场轩然大波,这时他只是害怕别人要杀害他。
“哈哈,误会,这是误会!”
杉原家的一名老仆,故意用一种十分轻松愉快的声音,满脸堆笑地出来打圆场。接着他又说道:“您的手做了个危险动作,因此我们这才插了进来。先请你把手……”说着他敏捷地举手,指了指甚兵卫的右手,直到这时,甚兵卫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握在短剑的剑柄上呢。
“……我,不做什么……”
甚兵卫无力地垂下了右手。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手握剑柄的呢,是想抽剑切腹自尽呢,还是一刀斩了伯耆?
然而,恐怕两者都不是的。看来仅仅是由于感到奇耻大辱以及命运对自己的无情捉弄,使他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心。就在一刹间,他失去了理智,无意识地把右手放到了短剑上。他并没有杀死伯耆的勇气。纵然杀了伯耆,恐怕也于事无补。
“我,不做什么。”
甚兵卫又重复了一次。他想,即使要杀,也得杀秀吉,可是一个统率二百几十个大名,拥有六十余州的人,如何杀得了呢?
“我拒绝!”
过了一阵子,甚兵卫喊叫着说。除了拒绝之外,他无法保全作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面子。
话虽如此,他并不是说拒绝自己的妻子阿旭被人抢去。这件事是不可抗拒的,就如洪水和地震不可抗拒一样。他是说:他可以拒绝答应的代价,即当一个有五万石封地的诸侯,这是他甚兵卫的自由,他拒绝这样做。
“我拒绝。世界上哪有这样的浑蛋,靠出卖自己的老婆,去当五万石的诸侯呢?”甚兵卫喊叫着说。
“不用代价。请你们无偿地拿去好了。请如实禀报老爷,就说这是我甚兵卫说的。千万可别忘了!”甚兵卫说着便站起身来向门口奔去,在门口又转过身来,向着昏暗的屋里重复地喊着:“不用代价。我给他就是。伯耆公,请如实转告老爷。这句话,务请转告,否则,我甚兵卫无脸见人,无地自容,连弥陀佛和弥勒佛也难以救我。请务必将这句话转告老爷。”说完,他跳下台阶。当他要走出大门的时候,他第一次回过头来,张口又要喊什么。人们不由得觉得此人大概有点神经错乱了吧。
“他说不定会羞得切腹自杀吧。”门里边的人都这样想。
连正在路上奔跑的甚兵卫也曾想到过自杀。但回到住处之后,他才明白自杀是愚蠢的。再没有比这种时候切腹更无聊的事了。这只会使世人议论纷纷,我是因为受了屈辱之后而死的。切腹一向是用来夸耀自己的最高手段,应该激昂慷慨,但是如果在这种场合偷偷地自杀了,可能只博得旁人微末的同情而已。他想,与其切腹自杀,倒不如活下来辞官回乡的好。对,应该不辞而别。采用抛弃主人一走了事的形式。这样,世人或许会认为,这是对主家的一种反叛,主家要派出打手,前去问罪的,但是对手既然是朝廷,那就值得同他周旋到底。到那时候,就可凭着一垛住宅的高墙坚决抵抗,直到战死为止。除此之外,无法洗刷这样的奇耻大辱。
第二天天色未明,甚兵卫就离开了住所,逃出了大坂城。路上,顺便去近江的公馆收拾一下,便径直返回故乡尾张,在爱知郡乌森他的领地内的一所寺院里,落发为僧,取号隐斋,就此隐居了下来。
当然,按理上面是要派人前去讨伐的。但是杉原伯耆把这件事办理得十分妥贴。第二天一早,当他确实弄清楚甚兵卫已经出走之后,便进入大坂的宫城内拜谒秀吉,禀报了结果,并且说,甚兵卫回尾张不是私逃而是因病隐退,他曾向我表白过这一心愿。如此这般地一番掩饰之后,才神秘地请示道:“不知能否恩准。”
不用说,秀吉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杉原所说这番话背后隐藏的事实。但是,这种时候,如果兴师动众,派人前去问罪,那只会对朝廷不利。
“好吧!”
秀吉照准了杉原的请求。他还有更加重大的事情要谋划:必须立即遣使去滨松,说服家康,让他答应娶阿旭。
“此事该如何办好?”
尽管秀吉一向多谋善断,可这次却连他也并非胸有成竹。诚然,家康虽现有侧室多人,但自从正室筑山夫人五年前因一件不吉之事死于非命之后,他至今没有续弦。这一方面也是因为,昔日与筑山夫人之间的纠纷使家康吃够了苦头,他大概觉得目前这种没有正室夫人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更为理想吧。不过,总之一句话,他如今算是独身。
论年龄,家康今年四十四岁。预定嫁过去的新娘子阿旭已经四十三岁了,不仅根本就说不上是什么天姿玉色的美人儿,而且年轻时因常在田间劳作,皮肤很粗糙,脸上风吹日晒的皱纹很深,靠涂脂抹粉已经难于掩盖。加上出身卑微,不久前还是一个没有官位的武士的老婆。家康究竟肯不肯要这样一个女人为妻呢?秀吉最后想着:“不管成功还是失败,现在的问题是要派人去搭搭桥看。”
结果决定让织田信雄当介绍人,派土方勘兵卫和富田左近等人为使者,前往滨松。他们先前是信雄家的重臣,如今是羽柴家亲信幕僚。土方勘兵卫是个善长辞令的人。他对家康说道,为了天下和两家的安宁,没有比这更可喜的事了。家康只是点点头,一直不作声。最后他开口道:“请让我考虑一个晚上,不过我不会让各位失面子的。”他仅仅讲了这么一句话。
此后当他退到内厅,召集重臣们计议这件事的时候,家康已拿定了主意。
不过,大部分重臣都表示反对,他们气得脸色发青,满脸鄙夷的神情。他们说,主君如此高贵的血统,不应该同农民这样出身卑贱的人结成姻眷。他们根本不想承认秀吉是从三位权大纳言这样的高官。
“别说了。”家康不高兴地说。
这种感情用事的夸夸其谈,即使听一百个晚上,又有什么用呢?现在要和这位农民出身的四十三岁的老太婆同床共枕的是他家康本人。要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应该首先由他来说。家康完全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他要把这件事完全作为政治问题来处理。他不能不这样做。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这位未来的新郎是一个非常富于忍耐精神的人。年轻的时候,为了不失去邻国今川氏的欢心,他不得不从今川家族中娶了比他年长的女子为妻。过了二十几年之后,在织田信长的强迫下,他又杀死了这位妻子筑山夫人、连同他的亲生儿子信康。因为如果不服从织田信长的命令,作为他属下的德川家,一天也无法生存。如上所述,这一切的一切全部出自政治方面的原因。现在要娶秀吉的妹妹这个年过四十,死了丈夫之后回到娘家的寡妇作妻子,也不能用人之常情来考虑,这一点,家康简直是太清楚了。不管出身如何,今日羽柴家的权势早已大大超过昔日的今川氏和织田氏了。局势既然如此,这桩婚事也就不能不答应下来。
“请想一想看。”
家康必须从另一角度使他的家臣们保持作为德川家家臣的自尊心。他说:旭小姐是一个很好的人质!
家康对他的家臣们说,秀吉已经囊括大半个天下,可是却主动地、卑躬屈膝地打算把自己的妹妹送给东海的我当人质。甚至不惜把早已嫁给了自己家臣的妹妹讨回来再给我。秀吉的难言之隐不是洞若观火吗?家康接着说,观今日大势,天下迟早将归羽柴家所有。一旦出现这种局面,那末总有一天我们将不得不臣服于他。既然已经看清了将来的结局,那就尽可能以体面的方式臣服于他才对我们有利。他说,在这类事情上希望不要和他争论。他所说的“这类事情”,是指他与旭小姐结婚的事。
家康答应了。他把这一意思告诉了秀吉派来的使者,同时让家臣本多忠胜带着彩礼,赶快前往京城去了。
“大喜呀,事情总算顺利解决了。”
秀吉拍了一下巴掌,做了一个表示极为欣喜的动作,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却对这么轻易地答应了这桩婚事的家康这个人,产生了一种比以往更大的畏惧。他心里想,这样的感觉敏锐、处事利落,会不会又是这个胖大汉的战略啊!
事情进展顺利,婚事举办得极为隆重。旭小姐只是听任事态的发展,任人摆布。她除了任人摆布之外,别无他法。她的身子被人从大坂城内的公馆里装上了花轿。不久又在天满改乘船只。不用说,她后来被载送到了京都,安置在聚乐第里。这座历史上最最富丽堂皇的殿堂被用作旭小姐出嫁前打扮整容的场所。她除了要自己张口吃饭,起身解手之外,只需要呼吸就行了。余下的一切事情都有别人侍侯。订婚之后过了三个月,正值初夏时节,她坐在花轿里,从京城出发上路了。这支送亲的队伍是由秀吉的亲戚官居弹正少弼的浅野长政,和织田家同族的官居隼人正的津田信胜,以及仪大夫泷川等人带领的。他们率领了千余骑兵,在队伍前后担任侍卫。光旭小姐身边的亲信侍女和随从武士就有一百五十多人,妇女用的轿子十一台,钓轿十五台。一支如画卷般华丽多彩的送亲队伍朝东海道而去。
五月十四日,送亲的行列进入了滨松城,当天就在城内举行了婚礼。事后,德川家的老臣榊原康政从滨松动身,为的是上京向秀吉报告婚礼在喜气洋溢中顺利完成的经过。不用说,当天夜里家康与旭小姐同床共衾。顺便提一下,家康已有爱妾多人。西郡局、阿万、阿爱、都摩、茶阿、阿龟、阿梶等等。他的后宫真是花团锦簇、绚丽多彩。在这种情况下,他哪里会有这般好奇心,想与这老太婆似的女人同床共衾,小题大作地去尝尝男女之间的那种情趣呢?
然而这个人物的令人惊讶之处在于,尽管是表面上的,但却能那么认真,那么一丝不苟地与新娘子度过了初夜。对待新娘子的态度也十分温柔。为了安抚她的看来已经疲惫不堪的神经,他恰如其分地对新娘子讲了一些必要的体已话。
阿旭听了,只是不时地微微点头,依然显得反应迟钝,然而内心却充满了一种清新而又惊奇的感觉。说起德川家康,那早就听说是东海地方首屈一指的武将,就连织田老爷也要让三分的,可谁知却有如此的脉脉柔情。就连自己第一个丈夫——一个贫苦的庄稼汉,和后来的丈夫——尾张的地方武士家庭出身的甚兵卫,也都不曾以这样的柔情对待过她。
当阿旭的眼神里流露出她内心的感动之情时,家康一眼就看到了。这时候,他知道这一多少有点困难的工作已经取得了成功,感到稍稍松了一口气。就家康来说,他必须温柔地对待阿旭。他知道这洞房花烛之夜切不可漫不经心、敷衍了事,不如说必须拿出比对待爱妾们更为认真的态度来才行。他想,跟随阿旭来的那位老年女仆明天准向阿旭打听家康对她的态度,而且可能立即写一封长信,寄给秀吉身边的老年女仆。秀吉也一定想了解家康对待旭姑娘的态度,或许现在正在焦急地等待这样一封报告消息的来信呢。对于家康来说,这洞房花烛之夜就是政治,而抚摸阿旭的失去了光泽的身体——尽管多少要有一些忍耐精神——就是一项重要任务了。
然而后来,秀吉却不能不大失所望。
秀吉原来抱着莫大的希望,以为结成这门亲事,家康大概就会来京。谁知家康娶了阿旭之后,仍然动也不动,热衷于经营东海。对于秀吉根本未加理睬。至少可以说,他一直装出一副对秀吉不感兴趣的样子。
秀吉变得越发焦躁不安了。这么一来,如果他不付出比这件婚事更大的牺牲,那恐怕家康是不会动身来京啦。秀吉的这种想法,促使他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他打算把阿旭的母亲作为人质送到滨松去。以此要求家康作出母亲到后他也来京的保证。这就是说,你家康尽管上京来好了,我决不杀害你,现在把我的母亲送到你处。你家康来京期间有个万一,可以杀我的母亲。
“小一郎,你去跟母亲大人说说。”秀吉命令他的弟弟说。
小一郎秀长吃了一惊。要说关白秀吉,那已是主宰天下的人物了。家康充其量不过是经营东海数国的地方诸侯,为了要他上京来一次,不仅把自己的妹妹白白送给他,还要赔上母亲,让她去当抵押品,这成何体统?秀长反对这样做,他认为这是武门的耻辱。
“依我看,对那位滨松老爷(家康),可不必退让到如此地步。如他不肯听从劝告来京偃谒见,唯有派兵讨伐,一举把他消灭。”秀长这样说。
这话可能是对的。如果是已故的织田信长大概早就这样做了。秀吉如今已位居关白,版图已在原有的基础上增添了纪州和四国,要征服家康,以实力而论,早已是绰绰有余了。
“是那么回事。”秀吉说道。
他对弟弟说,在他看来,正因为如此,所以这样做不算武门的耻辱。中央的强大势力向偏僻的弱小势力屈膝,这叫作谦让而不是耻辱,世人自然也会这么看的。毋宁说人们把这样行动看作美举的吧。我们统一的方针,以彻底消化为着重点,要尽可能爱惜时间避免动用武力,争取不留下后患。目的在这里。为此,不惜采用任何手段。当时秀吉已给军团下了征讨九州的命令,并准备亲自率领大军远征。他希望这个时期消除东方的威胁,保持天下的稳定。秀吉接着对弟弟说,滨松的那位是已故的织田老爷的盟友,其威望举世皆知。倘若他走出滨松城,成了我们的属下,那么天下人心顷刻之间就会安定。世人会认为我丰臣秀吉的天下已经坚不可摧了。目的就在这里。所得到的好处远比派兵讨伐家康来得大。
去年秀吉就任关白。与此同时,宫廷内和社会上一般人都把他的母亲阿仲称作大政所。
“行啊!”
这一次出人意外,大政所满口答应了。因为秀长心想,即便给老母亲讲述政治形势,也只会给她带来思想上的混乱。因此,他只对母亲说:“怎么样,阿旭出嫁已有好些日子了,您想不想去看看她啊?”对于这样的提议阿仲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把这件事公之于世的时候,也用了这样的理由:“大政所为慰籍旭小姐之寂寞,将下访东海。”
家康也屈服于秀吉的要求,差人送来书信,说他打算上京谒见,并为此而作了准备。
不久,大政所从大坂起程东下。家康原计划从滨松远道去冈崎迎接,并亲自迎接进滨松城。这时有一个幕僚,宛如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似的,向家康进了一言。他说道:“说不定是个假的。”
理由完全是臆测的。据他说,这么大年纪的老妇人,在京城内廷的女官之中有的是。秀吉为了骗主上,有可能把不知从什么地方物色来的一个老太婆打扮成大政所呢。
“这话有道理!”
家康听了也连连点头。那时候他已经来到冈崎。听幕僚这么一说,立即心生一计,改变了原定的计划,连忙派人去滨松把旭小姐接来。目的是观察一下旭小姐与大政所见面时的情景,以判断真假。家康和幕僚们全部把这一企图秘而不宣。
“不过,这位夫人向来不大敏感,究竟会怎么样?”
也有人这样担心。因为旭小姐向来反应迟钝,表情麻木,难于猜透她的心事。
由于原定计划的变更,旭小姐匆匆从滨松动身的那天是七月十七日。从滨松到冈崎是为期两天的行程。第二天是十八日。黄昏时分,旭小姐的一行人马进入冈崎城内。
这时候,简直就象事前安排妥贴的一般,大政所的仪仗从西面进入冈崎城来。两人的仪仗在通往城的正门的十字路口相遇了。
“那不是大政所的仪仗吗?”旭小姐掀开轿帘,对她的侍女们说道。
对于一向感觉迟钝的她来说,这真可以说是罕见的敏感了。
大政所也感觉到了。双方都靠人的本能的感觉发现了对方,并且立即作出了反应。大政所也命令轿夫停下轿。她拉开了轿帘,只见从轿帘里面伸出一个灰白色头发的脑袋来。
“啊哟!”旭小姐首先发出了一声近似悲鸣的尖叫。
她赶紧跌跌撞撞地从轿里滚爬着出来,这是因为踩着了衣服的下摆而摔了一跤。当她从地上爬起来时,正好大政所也急匆匆从轿子里跌跌撞撞地下来了。母女两人就势在路上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旭小姐不顾衣服沾满灰埃,竟然象一个小女孩似的痛哭。
“没有错!”家康的幕僚本多重次站在一旁看到这般情景,以实验者的冷彻目光颔首点头这么说。
这是一次高明的实验。但是另一方面,它也反映了德川的冷酷无情的态度。而这大概可以说是日后一直保持下去的德川家特有的家风吧。
看到这番情景,家康放下了心。第三天,他就动身上京去了。家康在京城逗留的二十五天里,大政所和旭小姐一起住在冈崎城的公馆里。这期间,德川家属下的将领井伊直政、大久保忠世和上面提到的本多重次,率领手下亲兵对公馆严加监视。本多重次还特意在大政所下榻的楼殿四周堆满了干柴,并派兵日夜看守。准备一旦听到家康在京城被害的消息,就立即点火将母女两人活活烧死。
“啊呦,你原来是嫁到了这样的人家当正室夫人哪!”大政所对女儿说。
她也很惊讶,她觉得,这个小女人的不幸遭遇,就如那色彩斑斓的地狱图所描绘的那样。在这二十五天里,母女两人的脸颊上从早到晚没有断过泪水。离这冈崎城向西行八里,就是她们曾经长期生活过的家乡——尾张中村。作为贫农在那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是何等的快乐啊,这一切如今成了她们母女俩不厌其烦地交谈的话题。
家康平安地从京城回来以后,大政所离开冈崎回去了。家康紧接着就把他的首府从滨松迁到了骏府(现在的静冈市),阿旭也跟着迁居,自那以后一直住在骏府城里。因此,被人称为骏河夫人。
不过,她在这里所住的时间并不长久。
三年后的天正十七年七月,得到大政所在京染病的消息,她立即赶往京城看护母亲,幸好大政所的病痊愈了,但旭小姐却从此病倒,于是便留在京城里休养。不愿意回骏府,心情郁郁不欢,恐怕是导致她生病的真正原因吧。自那以后,她的身体日见衰弱,终于在第二年的正月十四日,在聚乐第死去。时年四十八岁。
秀吉没有把旭小姐的遗骨送还给德川家,因为她生前始终不愿意回去,甚至为此而忧郁得病倒了。秀吉把她葬在京都郊外鸟羽街道旁边的东福寺内,增给她一个南明院殿光室总旭妹的谥号,随后立即率大军讨伐关东的北条去了。在这次东征途中,当他路过骏府的时候,听到了关于旭姑娘生前经常到安倍郡瑞龙寺降香参拜的逸事。秀吉可怜她那薄命的一生,为了超度来世,特地在寺内为她建造一座供奉塔。
奇怪的是,关于她的事迹,在她死后连一首和歌都未留下来。当然,不光是没有留下和歌。
在这一时代,在丰臣家和德川家的内外,有过不少记事的人。他们为后世留下了各种记载。可是任何一份记载里都没有留下她的片言只语。也不知是因为她实在寡言少语,还是由于她不喜欢和人交往。
不管出于哪个原因,在历史中她是保持着永恒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