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殿现在的位置是:八幡宫 — 司马辽太郎小说

丰臣家的人们·淀姬和她的儿子

作者:司马辽太郎  来源:录入

第一章

  丰臣秀吉有不少与从不同的地方,情欲过于炽烈算得上是其中之一吧。壮年的时候,他自己克制着。到了晚年就放松了。淀姬是秀吉晚年所宠爱的女人,她为他生下了儿秀赖。

  这个女人出生在近江(今滋贺县)。童年时代——一直到七岁,是在近江度过的。

  娘家浅井氏,原是近江北部的霸主,主城在小谷。

  小谷城是一座建造在山顶的城池。城的背后,起伏的山峰连绵不断,一直远远地伸向北陆。城的东南紧靠着伊吹山。站在这伊吹山的山顶向远处眺望,只见眼下琵琶湖里的点点白帆,犹如小虫的翅膀那样,间耀着微微的亮光。这座山顶的城塞正是淀姬的娘家。对她来说,这城池和山顶的景色,怕是永生难忘的了。

  淀姬的童年,境遇十分悲凉。当她懂事的时候,城池和山头都已陷入敌兵的包围之中。山脚下的平地上,到处是敌人的旗帜和人马。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童年时期的。耳边每天枪声不断。这在枪声惊扰下的日子,使人觉得没完没了的长。这样的情况,从元龟元年(1570)六月,到天正元年(1573)八月,整整持续了三年又两个月。

  “敌人是木下藤吉郎秀吉。”

  这是乳母(日后的大藏卿女官)这几年里一直以充满憎恶的口吻,在小女孩耳边念叨的名字。确切地说,敌人应该是“织田信长”。然而乳母却故意避而不说。因为织田家是这个女孩的母亲阿市的娘家,信长是阿市的哥哥,小女孩的舅舅。木下藤吉郎不过是信长手下的一员将领。但是,藤吉郎这个人是织田家派来攻打浅井氏小谷城的这支部队的直接负责人。让小女孩憎恨这个名字,是没有关系的。

  女孩一辈子也忘不掉当时的情景。从城南边的天险关隘往下望去,只见遥远的山脚下,平川对面的丘陵上,敌将藤吉郎在那里筑了个大本营。当地人把这一片丘陵,称为横山。而实际上那是一片婀娜多姿、蜿蜒起伏的古坟。就在古坟上筑了一座坚固的城堡。白天,无数面旌旗飘舞;入夜,万千堆篝火明灭。这是三年零两个月的期间里,昼夜不变的景色。就在那座大本营地,织田家的那位步卒出身的将领藤吉郎,正担任着迫害者总指挥的角色。

  女孩问母亲阿市:“妈妈,你认识他吗?”

  阿市按理是知道的。因为当她嫁到这浅井家来的时候,藤吉郎是她的婚嫁行列的护送人之一。此人有一副机智笑脸,目光锐利的眼睛,说话的声音宏大而开朗。但是身材十分矮小,相貌也很丑陋,那张脸简直跟刚出生的早产的婴儿一般。

  “…………”

  阿市听了女儿的问话,默默地摇了摇头。一种连提都不愿意提起的强烈的厌恶之情,犹如一把出鞘的钢刀似的,毫无掩饰。女孩一辈子也忘不掉,此时此该母亲那怒气冲冲的表情。

  城池陷落的日子来到了。关于战争的进展情况,小女孩没有从大人那里得到过任何消息,她只记得那一天早晨,天还没有亮,就被叫醒,被人领着去见父亲浅井长政。见过之后,就和母亲阿市、乳母们以及两个妹妹一起,分别坐进了轿子,被人抬着出了城门。

  小女孩曾不止一次从里面拍打着轿厢的小窗,问道:“上哪儿去啊?”

  但是连奶妈都不回答她。结果,她们被抬到了织田家的军营之中,第一次和自称是她舅舅的织田信长见了面。那天,信长没有披甲戴胄,却穿了一件看来很凉快的麻布短袖衫。他的身边跪坐着一位两眼哭得红肿的武将,此人的身材矮小得令人吃惊。

  “所说的藤吉郎,会不会就是他呀?”

  许多年之后,她凭借着一点谈谈的记忆,勉强想起了当时的木下藤吉郎是什么样子。就这样,她们被送到了尾张的清洲城,并在那里住了下来了。

  顺便说一下,估计她一生中至少在八个以上的城堡居住过,不断地从一座城池转到另一座。近江的小谷城,尾张的清洲城,越前的北庄城,山城国的淀城,相模小田原的附城,筑前的名护屋城,山城国的伏见城,摄津的大坂城……

  在尾张清洲城生活的时期也不长。没过多久,她们又迁到了越前北庄城(今福井县)。因为女孩的母亲阿市改嫁给了北庄城城主柴田胜家。胜家兼任织田家在北陆地方的总督,而这北庄城也陷落了。

  和她的出生地、浅井氏的小谷城陷落时的情形一样,攻城的敌人又是那位藤吉郎。从攻落小谷城之后到今天,已过去了十年的光阴。这期间,他的身份发生了变化,称呼也从木下藤吉郎,改成了筑前守羽柴秀吉。和从前攻打小谷城时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并不是由于信长的命令闯入越前的,而是按照他自己的意思,组织了一支大军,凭着一根马鞭,催着人马越过了木芽岭,闯入了越前平原,包围了北庄城。

  这时候,信长早已不在人世了。前一年,在京都的本能寺,他被手下的将领明智光秀所害,而这位光秀遇到秀吉的迅雷不及掩耳的挑战,也已一命呜呼。不用说,秀吉的势力看来已发展到足以掌握织田政权继承权的地步,然而织田家的首席老臣柴田胜家对此不悦,两人闹翻了脸,断了交。双方终于在北近江的贱之岳——靠近小谷古城的地方,进行了决战。秀吉靠着他那堪称神妙的用兵方略,击溃了胜家的军队。胜家向北逃跑,躲进了北庄城,关了城门。秀吉马不停蹄,跟踪追击。当羽柴秀吉的大军兵临北庄城城下的时候,她心里想道:“为什么那个男的老是这样子呢?”

  在自己的生涯中,这个男人两次带兵杀上门来,破坏了她的生活,弄得她与家人生离死别。对于这个男人,与其说怀着憎恶之情,不如说充满了恐惧。四月二十四日,天色未明,突然枪声大作,这震耳欲聋的枪声,简直就象会把北庄城震裂成两半儿似的。她在自己的卧室里被惊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但是接着又摔倒下去。奶妈一把抱住了她的长得丰满的肩膀,那时她已经十七岁了。天还很黑。屋子里黑洞洞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了一句:“还是夜里吗?”

  奶妈在她的耳边缓慢而小声地说:“不,天马上就要亮了,不过现在还没有亮。”

  这一句低声细语,唤起了她遥远的记忆。小谷城陷落的时候,这位奶妈也曾这么说过的。无论是黎明之前这时间,还是如疯如狂的枪声,都和近江小谷城那时的情景十分相似。

  就在她被震倒了的时候,秀吉的军队已经冲进了北庄城的一角。城里立时成了战场。胜家和他的家族们转移到了天守阁。这时候,守卫城池及其家族的士兵,死得只剩下二百人了。

  她的后父柴田胜家与她的亡父浅井长政有一个十分相似的地方,那就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脾性:要求死得壮烈。事实上,胜家也正是这样做的。

  胜家通知敌人自己准备自刎而死。之后,他在天守阁摆开了酒宴。他让残留下来的士兵们唱歌,自己则穿着茜草根染的暗红色的和服,兴高采烈地翩翩起舞。就这样按照历来的惯例,举行了落城之宴。

  然后派了一名使节到敌人那里提出劝告:“马上就要在天守阁放火自刎。为此,请你们退得远一点。”

  天守阁上堆满了二十年来贮存起来的火药,如果在这里放火,就会燃着火药,引起大爆炸,恐怕连天守阁的柱子和屋顶都会炸得飞到半空里的。胜家劝告敌人躲得远一点,以防炸伤。

  事实如此。只听见轰隆一声,地动山摇,天守阁飞向了半空。后父胜家,母亲阿市,和三十多位随身臣仆,全都在自己点燃的火里炸得粉身碎骨。就连这一次,也是命运使她活了下来。按照胜家的命令,她和她的两个妹妹一起,被送到了敌军那儿。胜家在自杀之前,请求秀吉说道:“请你救救这三个姑娘!”

  其理由是:“如足下所知,这三个姑娘,不是我胜家的孩子,而是近江小谷城浅井长政的遗儿。因之,是已故的右大臣的外甥女,对足下来说,她们是主家的人,是理当给以保护的。”

  不用说,秀吉接受了下来。这情形也和小谷城陷落时毫无二致,更确切地说是相同得有点过分了。这个幼名茶茶的姑娘,幼时曾经到充满刀山火海的阴曹地府周游过一次,大概是牛头马面们的一时疏忽吧,竟放她活着回到了人间,而如今,已是妙龄少女的她,又一次被迫重下了同样的地狱。在第一次下地狱的时候,她亲爹死了,第二次下地狱的时候,她的亲娘也死了。而这前后两次地狱,都是同一个男人逼着下的。传说此人是当今世上最有活动能力的人。

  她们被送到了这个男人——秀吉的军中。但不是大本营,而是一处位于战场东南方的名叫一乘谷的山村里,那地方离战场很远。这里是从前越前国的国主朝仓氏的城堡和府邸的所在地。虽说朝仓氏的旧址现在只不过在山林深处留下几块基石了,然而那扎煞着许多古杉的山谷里湿润的空气和那清静异常的古城的城址,想必会让三位姑娘紧张的神经稍许松弛下来一些。而这准是秀吉对她们的关怀无疑。后来才知道,秀吉这个人,看来倒是很会体贴人的,有时甚至过分了。

  也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考虑,秀吉没有马上会见她们。打下北庄城之后,他又进兵加贺,转战各地,攻克了许多城池。继而又降伏了能登和越中,直到初夏的时候才回到越前。在回越前的途中,他主动地顺道来到一乘谷。

  秀吉说:“让我见见茶茶姑娘。”

  他们是在一所寺院里见的面。秀吉事先让人把寺院的书院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差人把她们叫来了。秀吉没有把她们放在下座,而是给了她们与自己同等的席位。

  秀吉谦恭地开口道:“敝人是筑前守。”

  此人平日说话爽直,性格开朗,可现在这句话却说得有气无力,活象寺院里即将消失的那钟声的余韵一般。语气里还极其自然地带着忧伤的情调。

  “虽说是由于战争,但也是出自于奈才和修里兵刃相见,而修理又武运不济,终于阵亡,连你们的母亲大人也同归于尽。对此,正不知如何吊慰才好。”秀吉口齿清晰地这么说,语调里充满了真情实意。

  “在座三位,都是已故的右大臣的外甥女。不用说,是敝人主家的人,从今以后,”说到这里秀吉停顿下来,稍稍闭了一下眼睛,“请充许筑前守代替右大臣守护你们。” 

  这话说得多妙啊。通过提出信长的名字,秀吉的行为和立场就完全成为正义的了。昔日攻打近江的小谷城也是信长的命令;这次打越前的北庄城,尽管信长早已成了故人,然而那也是在关于由哪一位公子继承织田家这个问题上,胜家和秀吉发生意见分歧,由于这一原因(尽管这是表面上的),才发展到两军交战。这就是说,双方都“不是出自私心而始终是为了织田家的事业着想”,只要提到信长的大名,那么无论是消灭了浅井长政,还是逼得柴田胜家自尽,那就全非他秀吉为之,乃是正义使然。

  不过,秀吉此时此刻的正义的感情,倒也不一定全是装出来的。他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家臣,对他们说:“这几位小姐,是我主上的宝眷,而且现在的处境又十分令人同情,务请你们悉心奉侍,倍加爱护。”

  秀吉由衷地洒下了一掬同情之泪,要求家臣们照拂她们。这是秀吉发自内心的话语。秀吉是个爱把自己的真情表达出来的人,就象他脖子上的青筋总是露着那样。这是个罕见的人物,做事总是那么认真,即便说假话的时候,也能说得十分诚恳。他可没那么愚钝,只知道一味地诚实,无论是诚实还是真情,他都准备着好几套,就象他身体内部有着好多根血管那样。举例来说,当思念故主的时候,他对故主的忠诚之心,甚至使他不禁常常流泪,然而另一方面,他又不把故主的政权交给其子,而始终为了把政权抓在自己手中而全力以赴地展开活动。事实上,他正是怀着这样一种异乎寻常的野心,才率领兵马,纵横驰骋,转战各地的。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秀吉的真情。

  同时,秀吉又思忖着:“要是能把这位小姐……”

   秀吉如饥似渴的目光,久久凝视着茶茶那雪白粉嫩的玉颈,恨不得把她搂在怀里。这也是他的强烈的真情。在秀吉看来,这与对故主信长的忠诚一点也不矛盾。更确切地说,正是对故主的思念,才勾起了他这种情欲。秀吉喜欢女人,已到了不幸的地步。他所喜欢的对象,不是那种出身低贱的女人,而是贵族。正是贵族的女子,才燃起了这位出身低微的男子的欲念。至于贵族女子,也并非是任何贵族家的女子。

   公卿家的姑娘不在此列。公卿虽是贵族之中的贵族,但在秀吉以往的生活中,与她们没有多少实际的接触,因而了解不深。他得要武家贵族。为了这个缘故,秀吉已把京极家出身的姑娘弄到了手,又和宇喜多家的遗孀勾搭上了,也和本愿寺主持人的夫人几度同床共枕,但是秀吉心目中最崇敬的贵族,不管怎么说还得数织田家。如果冷静地思考一下的话,那么这事儿也未免有点儿奇特。因为这织田家,不过是个从信长父亲那代起才突然成为半个尾张国的主人的新兴大名而已,连他的祖父是干什么的,也还不清楚。然而当秀吉还在当奴仆,被人叫作“猴子”的时候,这织田家便一直是秀吉的主家。那时候,对他来说,织田家的家族,就是天宫里的人。在他看来,织田家的小组们犹如神仙一般高贵。她们那仙女般美丽的容貌,即便从地上仰望一眼,都甚至会叫人失魂落魄,如痴如醉。如果能把织田家的女子搂在怀里,哪怕是一个也好,那么即使放弃一千个女人,他也心满意足。这想法尽管有点卑下,然而在打心里向往这一点上,它和对故主的忠诚,就如生在一根藤上的两个瓜。

  秀吉心里忽然想起那位与柴田胜家一起在北庄城的大火中烧死的阿市来了。阿市长得天姿丽色,可谓绝代佳人。秀吉从前曾经偷偷思念过她,虽说那只是无法实现的一枕黄粱美梦而已。而眼前的这姑娘,正是那阿市的女儿,尽管姿色可能比她母亲略逊一筹。

  秀吉缅怀织田家的心情越是加深,他在脑海里就越描绘着有一天与眼前的这位姑娘结合时的种种情景:“将来总有一天……”

  但是,这位茶茶却低着头,眼睛一直朝着下面,其间只有一次仰视了一眼秀吉。

  “原来是这个人啊!”

  当抬起头看见秀吉时,茶茶有点感到意外。一个曾经给自己带来那么大的灾难的人,想不到竟象一个这一带的路口玩耍着的村童一样,天真无邪。只见他一会儿兴高采烈地说话,一会儿又孩子般地高声笑了起来。犹如盛夏时节睛朗的天空那样,万里无云,一碧如洗。他对什么事情都感到好奇,表示惊讶,看来倒是个心胸宽广、豁达大度的人物。对此,茶茶感到迷惑不解。

  茶茶甚至想:“不是那个男的。”

  “那个男的”是指她童年时曾经攻克她居住的小谷城的那个藤吉郎,那时他为了攻打小谷城而在近处造了座作战用的横山城,他是横山城的城主。茶茶心里思忖的是:眼前这个人可不是那个藤吉郎啊。在以往的岁月里,茶茶一直在自己的脑海里刻画着藤吉郎的形象,然而这形象却与眼前这个人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正是这位从前给茶茶灌输了有关藤吉郎的种种形象的奶妈,后来却开始对茶茶说:“那可是个好人哪!”

  虽说是渐渐的,但奶妈看来却在不断发生变化。最近,她的举止言谈,令人奇怪地变得很开朗了,她茶茶讲述了许多有关秀吉的故事。话语的细微末节之间,常常带着赞赏的语气,显然是为了让茶茶喜欢起秀吉来。

  “为什么会这样?”

  茶茶却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在这方面,茶茶是很迟钝的,而这种迟钝,是她这样出身的人容易具有的特性。茶茶只发现,奶妈的衣着不知不觉地变得阔绰起来了。

  而且,这位奶妈不知什么时候,竟从自己的家乡丹后(现属京都府)大野村,把她的两个儿子给叫来了。这位奶妈是丹后大野村的武士大野修理亮的妻子。早从小谷城那时起,她和丈夫就都是浅井家的仆人。小谷城陷落之后,他们回到了丹后。其后,丈夫因病去世,两个儿子平安地长大成人,长子今年已经快二十岁了,名叫大野治长。

  “丹后的大野村,是从宫津往西,一个靠山的村子,对吧?唔,我想起来了,有一条竹野川在村边流过,形成了一条小小的溪谷。”

  单独召见这位奶妈的时候,秀吉这样谈到了她的老家。秀吉并不知道什么丹后的大野村,而刚好他的幕营里有个丹后的大名细川幽斋,这些是秀吉事先从他那里批发来的知识。听了秀吉这番话,奶妈惊呆了。居然连那样偏僻的山村都了如指掌,这一点使她很快对秀吉有了亲近感。

  秀吉问她:“有儿子没有?”

  当奶妈回答“有”的时候,秀吉便接着说道:“你的儿子一定象你,很机灵能干吧,去领来给我看看嘛,我提拔他当个卫兵,要是挺有才干的话,将来还可能提拔他当大将呢!”

  奶妈暗自思忖:“嗨,这可是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美事儿么。”

  打这天起,她完全变了样,就如五脏六腑都给人换过了似的。她立即派人赶回老家送信。后来,她的两个儿子就从丹后宫津港坐上船,进了越后的三国港,没过几天就到了母亲这里。秀吉履行诺言,把他们兄弟俩都聘作了武士。

  茶茶有她敏锐的地方——正因为如此,她总是警惕地眨巴着眼睛,眼珠里老是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彩。然而当她听说奶妈的儿子被秀吉聘作武士的时候,却没有能联想到这件事和近来奶妈的神情的变化之间有什么关系。也不知是何缘故,她竟缺乏这方面的智慧,也可能生来就是这样的。

  茶茶她们按照吩咐迁到了大坂城。

  当她们一行人从越前进入大坂城的时候,秀吉已经叫人为她们准备好了一幢专用的邸宅。这是新建的,看来早就动工兴建了。

  奶妈说道:“可能早在越前的军旅之中,就派人飞马赶回大坂,命令人兴建的吧。”

  她又一次称赞起秀吉来了。茶茶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公馆,从这一点来说,她是满意了。奶妈说:“秀吉老爷可是个对人体贴入微的人啊!这从下面这件事也可以看得出来,他曾主动地对我说,他打算在您的父亲浅井长政老爷和您母亲阿市夫人的忌日,请一班和尚,为他们做佛事呢。这样的盛情,可说是非同一般喽。”而且更加重要的是,“秀吉老爷还说,到时把浅井家同族的女眷给叫来也没有关系呢。”

  信长在世的时候,浅井家是天底下的头号罪人。信长经过多年苦战,消灭了浅井家,之后便把他妹夫浅井长政的头盖骨涂了漆,加了金边,做成了一只杯子,拿它喝酒,并让他的手下人也传达室着喝。信长对浅井家就是这么恨之入骨的,对浅井家同族人也一样。他们之中,有的人在城堡陷落之后,藏进了深山老林,再也不敢在世上露面了。这话是说,秀吉要取消信长的禁令,不只是妇女,连男子也一样。

  秀吉说道:“我将按他们才干的大小,来委派他们。”

  奶妈说着:“这是真的吗?”便啪的一声合起掌来,脸朝平日信奉的爱宕的胜军地藏的方向,叩头致谢起来。

  她把秀吉的这番话也转告了茶茶,说道:“小姐,请您高兴吧。这么一来,您家祖先的全体在天之灵,也准会得到超渡而上极乐世界啦。真叫人高兴啊!”

  可是茶茶却并没有感动,她只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吗?”

  她这样无动于衷,并非由于对奶妈刚才的话抱有异议或反感,而是不能象奶妈那样,一听说与自己并没有直接关系的什么同族人发迹和祖先在天之灵的超渡,就乐得手舞足蹈起来。茶茶总是寡言少语。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给大人们这样的一种印象:茶茶是个心眼很多、颇难侍候的姑娘。就连奶妈也常常为此而焦虑。

  秀吉的许可下,潜藏在各处的浅井家的同族人,都陆续露面了。小谷城陷落之后改名田尾茂右卫门的浅井政高,还有浅井大炊助,甚至连已故的城主浅井长政的小妾所生的儿子浅井井赖也都出来了。这浅井井赖乃是茶茶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而茶茶连他的脸都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见到。

  秀吉为他们作了这样的安排:“啊,浅井家的人都来了吗?见了你们真亲切啊!请大家在美浓守手下工作。”

   茶茶她们对大坂城内的生活渐渐习惯了。

  秀吉说:“她们是主家的人。”

  他对茶茶她们很是敬重。这里面虽然也很包含着秀吉式的夸张成分在内。他的此种意向,在城内数万男女居民之中,已经家喻户晓。因而颠沛流离的三姐妹在大坂城日子过得并不赖。

  另外,茶茶和她的妹妹以及侍女们,来到大坂城之后才知道,原来大坂城的居民当中,浅井家昔日的臣仆以及他们的下属,或着过去和浅井家有过关系的近江人多得惊人。

  奶妈还说:“在秀吉殿下的亲信幕僚里,十个人中倒有三个恐怕是近江人哩。”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秀吉消灭了浅井家之后,第一次登上了织田家的大名的宝座。那时,他从信长那里得到了原浅井家的领地北近江三个郡中的二十万石封地。他本应以小谷城为居城,考虑到山城交通不便,同时也想给他封地内的居民一个崭新的印象,便在琵琶湖畔建造了一座新城,这便是长滨城。这期间,暴发户式大名秀吉,为了建立一支与二十万石封地的身分相适应的军队,招募了大量新兵。前来应募的,绝大部分是他领地内的人,因而很自然的,其中有许多是浅井家的家臣和浅井氏领地内的居民。秀吉身边的大名级的人物还有宫部善祥房继润等人;能征善战的将领则有田中吉政;具有行政管理才能的官员就数长束正家了。此外,还有藤堂高虎。此人身分虽然低微,但如果让他操持点什么事务,那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才。近江出身的大名和小名还有小川  忠、朽木元纲、大谷吉继、垣见一直、赤座直保、木村常陆介重兹等等。人数很多,甚至要一一举出他们的大名,都是件很麻烦的事儿。至于中级以下的武士,更是数不胜数了。

  虽说都叫近江人,而与浅井氏关系较深的,是近江北部的三个郡。近江的中部,原本是六角氏的领地,后来为信长所灭,如今连六角氏的一点遗迹都没有了;近江南部的甲贺地方,自古以来就有自成一统、独立自主、不与外界来往的传统;而在琵琶湖西岸山岳地带的朽木氏等,也与浅井氏交往甚少。在大坂城内的近江人中,人数最多的是北近江人。

  这些人心里都默默地想道:“小谷的千金小姐在这里。”

  因之他们对茶茶等姑娘所居住的府邸怀着一种亲切的感情和特别的敬意。他们以对待故主的礼节来对待茶茶她们。

  尤其是石田三成,曾好几次对奶妈说:“不管什么事情,要有什么不称心的,请只管对在下说。”

  看来他们的乡党意识,以茶茶所住的府邸为中心,正在渐渐加强之中。

  奶妈告诉茶茶:“还是尾张人多啊!”

  由于信长和秀吉都是尾张出身,因而可以说,在这大坂城里,有钱有势的,大多讲一口抑扬顿挫的尾张方言。为了与之抗衡,在秀吉当长滨城主时投到秀吉手下的近江出身的人们,早就有了得抱成一团的想法。他们大概把此种想法寄托在茶茶她们身上了。

  茶茶的外婆家——织田家,有好几个人在秀吉手下工作。织田信长的父亲织田秀信的第十一个儿子织田有乐是其中之一 。他在大坂府邸之中负责接待宾客和指导茶道,过着悠闲的日子。织田有乐也是茶茶的舅舅,因而,每逢有机会的时候,他总要来看看茶茶,说句“怎么样,有什么问题没有?”这样的话。

  有乐为人精明,况且又是个交际家,因而对宅邸的内幕十分清楚。他并不象一部分近江人那样,对这几位外甥女,抱着怀旧的感情。

  他曾私下对朋友细川幽斋表示过:“还是趁早让茶茶姑娘嫁人好啊!”

  有乐出于对秀吉这一新兴政权的忠诚之心,不免感到忧虑。

  有乐对幽斋说:“秀吉这方面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会不会对茶茶姑娘别有用心啊。”

  如果秀吉进了茶茶的绣房,那么有可能在这一政权内部,立即形成一个近江派。说不定近江人会以侧室(尽管如今还不是)茶茶为中心,组织他们的朋党。因为这一政权之内,近江人的数目非常之多,而且都各自掌握着实权,很有势力。倘使这些有权有势的近江人和侧室茶茶相勾结而抱成一团的话,事情将会如何呢?丰臣家的大权恐怕会给近江人独占去吧。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有的。”

  幽斋对此一笑置之。幽斋原是个对内幕情况感觉敏锐的人,可这次却连他都认为有乐的担心有点杞人忧天忧天了。

  三年过去了。

  茶茶二十岁了。

  “浅井侯爷的那位小姐,你打算把她怎么办哪?”一天夜里,秀吉的妻子北政所出其不意地问秀吉道:“出阁的人家已经决定了吧。”

  秀吉回答道:“还没有。”

  他脸上显出扫兴的样子。

  “还没有吗?”

  “可不。”

  “你注意到没有?她已经二十啦。”

  北政所重复地说: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一般姑娘十五六岁就出嫁了。二十岁年纪,那就过了婚期了。除了找一个前妻已经去世的人家去当填房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啦。

  “这可是位代人抚养的千金小姐啊,你打算怎么办哪。”

  她之所以死气白赖地讲这件事,是因为流传在朝中的闲话,她全听到了。人们私下议论说,这么一位名门大户出身的千金小姐,人又长得象天仙似的标致,可一直没听说许配给谁家的公子啊,这么说,会不会太閤殿下自有打算,想占为己有呢?嗨,怕是这么回事吧。

  秀吉的好色本来就是天下有名的,即便是无风无浪,由于这时代正是人心卑下的时代,因而男男女女聚到一起,常爱谈论这样的话题。

  例如朝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听人说,秀吉殿下从前就对茶茶小姐的母亲阿市有过爱慕之情。浅井氏灭亡之后,阿市回到织田家。甚至在这时候,殿下还曾向故主信长,恳求再三,希望娶她作妻子。可是阿市本人不喜欢他,刚好这时候柴田胜家侯爷的正妻死了,成了鳏夫,于是阿市便改嫁到柴田胜家侯爷家。如果这传说是真的,那么咱们殿下攻打北国的柴田,就是因为失恋而进行的报复喽。这里有一个证据:以往打仗,咱们秀吉殿下从来不杀打败了的敌人,可这一回对柴田侯爷,却毫不留情,竟放了一把大火,把柴田和天守阁都烧成了灰烬。”

  不用说,这一切都不过是臆测而已。当阿市还是织田家的闺阁千金的时候,秀吉即使对她有爱慕之情,也没有接触的机会。另外,要说阿市当了寡妇,秀吉还恳求娶她,这也不符事实。因为从当下级武士时起,他就有了发妻宁宁,即如今的北政所。秀吉是个贪求女色的人。可是对自己的槽糠之妻宁宁,却一直十分看重,有事总和她商量,而且万事都对她谦让几分。他对妻子宁宁的敬重情形,可说是极少见的。抛开妻子宁宁,娶阿市作正室夫人,这样的事情在秀吉身上是无全不可能发生的。另外,在北陆攻打柴田胜家的时候,他在军账中曾多次说过:“我可真不愿意杀胜家啊,……”

  他还说:我不想杀他,但是不杀胜家,天下无法安定,这是不得已啊,秀吉当时所处的的客观形势,迫使他不得不杀胜家。因为如果让织田家政权的首席家老活在世上,那么秀吉就不可能建立自己的政权。这决不是由于什么爱情纠葛。况且,秀吉不是那种能把怨仇在肚子里藏得住的人,从他的性格来说,恐怕不可能是由于失恋带来的怨恨而大动干戈的。

  传说完全是没有根据的。

  不过,另一方面,却不好这么把话说死。当秀吉在越前一乘谷第一次见到已经发育成熟的茶茶的时候,心想,这小妞子简直和阿市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因此而确实兴奋了好一阵子。虽然并没有象人们传说的那样对阿市害单相思,然而当时曾把阿市看作天下的绝世美人,对她十分仰慕,这是事实。不光是秀吉如此。抱有同样想样法的,在织田家的仆从之中,恐怕是大有人在吧。阿市就是这么一位人物。她生活在天宫之中。秀吉并不曾想染指阿市,他知道这是办不到的。当时的秀吉是充满了现实主义精神的,他决不是个一味想入非非、勉为其难的人。但是,在越前一乘谷这阶段,情形就不同了。

  “这姑娘如今是在我的羽翼之下。”

  秀吉的此种想法是符合现实情况的。眼前的这位姑娘,虽不是阿市本人,但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如今这姑娘从云端里跌落下来,成了受自己保护的身分。“到时候让我来搂着你,”秀吉心时曾暗暗地打过算盘,看来也是明摆着的事实。如果有人把秀吉当时的这种心思,加油加酱,绘声绘色地歪曲、渲染一番,那自然就会产生出上述传说中的那些故事来了。

  近三年来,秀吉悄悄地作了布置,让茶茶生活在他的影响之下。

  秀吉对待茶茶的方针是“不动声色地办”,他相信这也是不久的将来把茶茶弄到手的办法。这与攻打城堡很相似。无论是播州的三木城,因幡的鸟取城,备中的高松城,秀吉都没有强攻,而是采用长期围困的作战方式,切断敌人的粮道和水源,有时则用水攻。总而言之,战术的核心,全部集中在使守城的敌军失去战斗意志这一点上。秀吉是以这样的办法来对待茶茶这个人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顾情况,硬要闯入茶茶的绣房,是不聪明的。在秀吉看来,征服茶茶需要时间。时间长了,茶茶心灵上的旧创自然会愈合。而这期间的频繁的、既不动声色又充满温情的接触,将会渐渐改变茶茶对秀吉的心情。为此,虽然这三年里,秀吉常常为了礼仪应酬而离开大坂去京城,为了讨伐敌人而多次越过铃鹿山脉的山岭东征,然而每到一地,他总要给茶茶寄去种种稀罕的物品,以及问候近况的书信。茶茶方面出自礼貌,不用说也不能不给秀吉寄去回信。从茶茶来说,这三年,每时每刻都生活在秀吉的脉脉温情之中。

  事情就是这样。

  但是,秀吉的这些举动,在宁宁眼里,自然是令人不愉快的。她从身边的侍女那里也听到了许多风言风语,就连秀吉和茶茶常有书信往来这样的事情,由于茶茶的侍女向别人透露了,结果也传到了宁宁的耳朵里。

  从那以来,宁宁一直觉得非常没趣。而数日之前,织田有乐在茶会上突然向宁宁透露了这么一件事:“看样子近江人在蠢蠢欲动啊!”

  有乐没有多说。但是聪明的宁宁已经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大概是:近江人为了对抗丰臣家主力的尾张人而正在蠢蠢欲动。世间一般认为,尾张派是受到这位宁宁的庇护的。尾张出身的大小诸侯,每当得罪了秀吉的时候,就准来恳求宁宁,托她向秀吉说情。每逢遇到这样的事情,宁宁总是愉快地答应下来,并为他们效力。然而宁宁自己却并没有别的什么野心。

  但是朝中的谣传又作别论。人们认为,尾张派是大坂城中政界和军界的最大势力,而这势力的首领是宁宁。宁宁这个人,很明显地已经具有一种政治吸引力。尽管她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企图。

  宁宁也从侍女的口中听到了这样的谣传。说是近江人很羡慕尾张人,他们说:“我们也出生在尾张就好啦。”宁宁听了感到十分意外。近江出身的大部人都既不和宁宁接近,也不来托她办什么事。只有极少数几个近江人与宁宁有些来往。象西近江出身的田中吉政(任兵部大辅)和琵琶湖东边的中近江出身的藤堂高虎等人就是的。他们与近江的同乡反而疏远,与尾张人却交往自如。顺便说一下,前田利家可以说是尾张派的代表性人物。另外,年轻的有加藤清正、福岛正则、池田辉政、加藤嘉明;较年长的有浅野长政、中村一氏、崛尾吉晴等人。这些人全都是从创业期起就跟着秀吉在战火中成长起来的身经百战、武功卓著的将领们。尾张人的特点是善于打仗。

  另一方面,近江人具有当行政长官的才能。石田三成和长束正家几乎可说是算术方面的稀世奇才。例如石田三成,为了管理好丰臣家的规模巨大、项目繁杂的事务,创造了用途不同的种种账册。从国家财政的账册到厨房的小笔支出的账册都有,他通过这些账册指挥下属,料理丰臣家的事务。如果没有他们近江系的官吏和幕僚从旁协助,无论出兵打仗还是管理自己的直辖领地,都会发生困难。那样的话,秀吉恐怕连一天都不得安生了。

  由于上述的原因,他们近江人正在成为这个新政权的核心力量。

  织田有乐所担心的是:万一他们近江人结成一派,怎么办?有乐没有明确地对宁宁说出口来,他想说的是:您要当心啊,要是他们依仗旧主家的浅井小姐的话,这事儿怎么好啊!如果把话说得更直截了当一些,那就是:“他们近江人一心希望浅井小姐成为秀吉殿下的侧室呢!”

  这一年,即天正十四年(1586)的十二月,关白秀吉任太政大臣,蒙天皇陛下赐姓丰臣姓。这么一来,和平氏、源氏、藤原氏等贵族人家相并列,秀吉确立了作为当代新贵族的地位和体面。

  为此,秀吉在宫廷社会中的社交活动繁忙起来了。他常常要去宫中致谢,并参加种种庆祝的宴饮等等。在京城的时候,他住在聚乐第里。聚乐第是这一年的二月完工的。同年秋天,秀吉让北政所和大政所也迁来了,她们从此留住在京城里。

  茶茶则留在大坂。她与丰臣家属在宫廷社会中的社交活动,是无缘的。她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了聚乐第建造得多么富丽堂皇。

  茶茶心中想道:“真想去看一次。”

  她也把这话对奶妈说了。可是,唯有这件事连奶妈也无法满足她的希望。聚乐第是亲王、公卿、皇亲国戚以及封了位的武将们的社交场所,怎么可以让一个没有任何官位的没落大名家的遗孤进去呢?

  茶茶自言自语地说道:“一定非常漂亮吧!”她脸上流露出一种憧憬的神情。

  “北政所有官位吗?”茶茶问奶妈道。

  奶妈回答说:“她是关白殿下的正妻嘛!”

  北政所虽然是个女流之辈,却官居从二位,比大纳言的官位还高呢。这是何等华贵啊!

  此刻,茶茶的心飞向了那热闹而繁华的帝都了。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万紫千红、百花争妍的大花园。她想,在聚乐第里,该常是弦歌之声不断,诗会、香会、茶会频繁的吧,而这一切社交活动的核心人物则是秀吉和北政所啊。

  一天,这位秀吉突然回到大坂城来。府邸中的全体人员都慌了手脚。秀吉一进府邸,便吩咐把茶茶的奶妈叫来。奶妈慌忙沿着回廊奔了过来。出人意料的是,屋里只有秀吉一个人。

  秀吉一见奶妈,便一边用手摸了一把脸,一边说道:“嘿,您听我说!”

  他那肤色黝黑的脸,犹如吃了酸茱萸似的,一副尴尬相,同时羞答答地笑着。

  “从我脸上看得出来吗?”

  秀吉好象不看镜子也能知道自己的表情似的。他对奶妈说:“你瞧我这张脸,从我的脸上我就看得出来了吧。我害臊说不出口啊。”

  奶妈跪伏在铺席上。她已经懂了。这说的是茶茶的事。

  秀吉说:“我心里闷闷不乐,克制不住,这才回大坂来的,行吗?明天我就回京出。”

  奶妈心中思忖道:“明天回京?”

  要是这样,只有今天夜里是个机会。这事儿好仓促啊。

  秀吉说:“请多多包涵哪。你把这信匣打开!”

  听他这么一说,奶妈才发现眼前有一个信匣。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从那里面取出一张诗笺。想不到上面写的是一首情诗。秀吉这阵子对作诗十分热心,出于现实的需要,他正在努力学习贵族们的风习。这一点,茶茶的奶妈也是知道的。但是,难道连谈情说爱也要模仿贵族吗?要不,这位幽默大师是否在故意采用开玩笑的方式,以避免赤裸裸地提出问题呢?

  睡梦里,魂儿飞向大坂城。

今宵喜逢君。

但愿人如意,共床枕。

  这首诗很符合短歌的韵律。听说秀吉的诗,是由细川幽斋帮助修改的。这首短歌想必也是吧。

  秀吉特意说:“这是我作的诗。”奶妈诚惶诚恐,把诗笺收入信匣,盖上盖子,用紫色的绸带扎好,然后双手把信匣举过了头。

  秀吉以斩钉截铁的口吻吩咐道:“今晚戌时前去,叫她在卧室呆着,躺下来等我。”

  这显然已经不是贵族风度,而俨然是一个以武力取得了天下的武将的口气了。

  当奶妈正要退出的时候,秀吉又把她喊住,并招来了小书童。书童头顶一方白木做的台盘,放在奶妈面前,这是秀吉的赠品。台上放着黄金。奶妈当然不能不收下。

  奶妈退了出来,一边在长长的回廊里急步走着,一边思索着:“殿下整整等了三年才来。”

  对于这一点,她的感受是十分深切的。她早就是秀吉的得力的帮手了。其他近江人,例如官居治部少辅的石田三成等人,都曾间烁其辞地对她说过,盼望这样的事态早日到来。总而言之,为了改善茶茶对秀吉的印象,她在这三年里,真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想了多少办法啊!而现在总算眼看要成功了。茶茶的母亲阿市,是个深明大义、意志坚强的人;而茶茶却是个感情用事的姑娘,什么事情都容易按感情来判断。这对奶妈的工作来说,总算是个有利条件。在这方面,奶妈自己觉得,这些年来她费尽心机地对茶茶进行了诱导。不过,这姑娘生就一副任性和高傲的脾气,临到这紧要关头,还不知她会怎么样呢。

  奶妈自言自语地说:“无论如何得设法成全他啊。”

  她用这话来鼓舞自己。这件事如能办成,归根结蒂是对茶茶忠诚的表现,而决不是为了黄金而出卖茶茶。

  当天晚上戌时,秀吉进了茶茶的绣房。按理说,他早已吩咐奶妈,叫茶茶躺下来等他的,可是却只见茶茶依然衣着整齐地紧靠着矮脚烛台,跪坐在摇曳的烛光之下。

  秀吉顺口说道:“啊呀,这香好香啊!”

  他想借这临时捡来的话题,使自己摆脱尴尬的处境。绣房里点着香。满屋子香烟袅袅,香气扑鼻。由此看来,茶茶似乎是有意在等他到来。从香的味道看来,点的大概是由各种香混合而成的组香。倘使是这方面的行家,那么,只要用鼻子一嗅,就会猜得出是什么香。

  秀吉仰起脸,翕动着鼻孔说:“告诉我,这香叫什么名字啊!”

  他开始学习宫廷文化还没几天,靠用鼻子嗅是分辨不出来的。

  茶茶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回答说:“这香名叫嫩菜。”

  不过,和微弱的声音相反,眼睛却灼灼发光,显得有点傲慢的样子。本来茶茶对秀吉就不大恭敬,有时甚至有点妄自尊大。秀吉对她却很宽容。自从在越前一乘谷第一次见面以来,唯独对这位茶茶,秀吉一直容忍她采取这样的态度。换了别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秀吉是不允许他们这样的,而且也没有人敢对他这样。秀吉有不少侧室,例如旧织田家的分支出身的姬路姬,足利氏属下的大名中的名门京极氏出身的松之丸姬,蒲生氏乡的妹妹三条姬等等,她们大多是名门望族出身,可是在秀吉面前却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而是尽力讨秀吉的欢心,个个楚楚动人。秀吉待她们也不薄,确切地说是过于温柔了。她们对秀吉的这种厚爱,很是感动,常常满怀感激之情,为他服务。然而,唯有茶茶却完全不同。她好象生来就任性,而连秀吉这样通晓世故的人物,有时竟也不免发生错觉,以为这位小姐准是忘不了对自己的怨念,耿耿于怀,至今还在恨着自己呢。秀吉迷恋上她了。而正是这种迷恋,使他变得软弱了。

  秀吉讨好地问道:“这香是小姐自己点的吗?”

  茶茶没开口,而是默默地摇头表示“不是”。茶茶姑娘没有这种搭配并点燃组香的才艺。这是奶妈给点的。奶妈不仅给她搭配和点燃了香,而且还嘱咐她道:“小姐,你可千万别忘了,这组香名叫嫩菜,别弄错了,是嫩菜啊,这几首古诗是咏唱这嫩菜的。”奶妈把一首首古诗写在纸片上,并事先一一教会了她。这都是奶妈布置好了的。

  但是秀吉却误解了。他看到茶茶摇头,还以为是她谦逊呢。茶茶姑娘对于香道竟有如此深的素养,不禁使他十分感佩。这情景和正在热恋中的年轻人简直没有什么两样。

  “我对这香道是一无所知啊,请问与这嫩菜有关的,有哪些古诗呢?”

  茶茶用低沉的声调回答道:“有几首。”

  她照着奶妈刚才的嘱咐,从吟咏嫩菜的几首古诗中,选了下面这一首,出声念了起来:

  圃中嫩菜鲜,本欲去采之;

  昨今一场雪,菜埋雪里边。

   听完这诗,秀吉侧着头寻思:“昨今一场雪,菜埋雪里边”,这大概是拒绝的暗示吧。从茶茶的口气来看,至少因为某种缘故,今天是不能摘嫩菜了。

  秀吉抱着一丝希望再一次叮问道:“噢,今天不能摘啊?”

  如果是王公贵族家的贵公子,或者是奈良、平安朝时的公子哥儿,得了这样的暗示,他们至少会从女子的绣房中退出,然后写一首唱和的诗,差人送去,这才算得上是风雅之举。

  不过,同样是贵族,秀吉却是在战场上成长起来的,他那关白的乌纱帽,是靠骑在马上,挥剑撕杀得来的。他没有退出去。

  “小姐,我好不容易来了。”

  秀吉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伸出了右手,开始了行动。只见他用伸出的那只手抓住了青瓷香炉,一下子打开盖子,随即把水瓶里的水倒进香炉里。一霎时,满屋子香灰扑飞,缭绕的香烟熄灭了。与此同时,什么嫩菜也好,古诗也好,暗示也好,都一古脑儿地消失了。

  秀吉看到这情景,不禁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想不到秀吉的笑脸竟有一种沁人心肺的魅力,甚至令茶茶都不由得暗暗为之吃惊:“咦!”但是秀吉立即收起了笑脸。

  过了一会儿,他凝视着茶茶,说道:“公子哥儿那一套,就到此为止吧。”

  这是宣言。看来武人自有武人谈情说爱的方式。

  秀吉威严地命令道:“把你的右手给我!”

  可以说,用实力迫使对方投降和服从,乃是武将的办法。这办法果然对秀吉有利。茶茶变得顺从了。她把那只白皙的手伸给了秀吉,心里变得慌乱起来了。

  茶茶还没来得及纳闷“这是干什么呀?”秀吉早已抓住了她的手,只一拽,便让她倒在自己的膝盖上了。

  “茶茶呀!”

  当秀吉直呼她的名字的时候,茶茶的身体已经被举在空中。出乎意料之外,这个小个儿男人,不知哪儿来这么大的臂力。就这样,她被抱到被子上。但是至此秀吉已经精疲力竭了。只见他一屁股坐在铺席上,气喘吁吁的。

  他真想自我嘲解地说:“我也老了。”

  然而,为了在年轻的茶茶面前保全面子,他没有说出口来,而只是一味大声地狂笑着。现在,猎物就躺在他面前。但是秀吉没有马上行动,在呼吸平静下来之前,他要说些什么。他说,自己虽然生得个子矮小,可是托老天的福,却精力过人,不知疲劳。但是为了完成统一天下的伟业,现在已经有点疲乏了。要是从前,象他茶茶这样的苗条身材,只要用一个手指头就举起来了。可现在却……

  茶茶躺在被褥上,一边听秀吉这么说,一边心里想道:“瞎说八道!”对于这位早已年过四十的男人说的这些大话,她觉得非常可笑。

  秀吉说道:“茶茶啊,给我生个儿子吧!”

  他依然坐在铺席上,重复地说:“快给我生个儿子,好让他继承我丰臣关白家的家业啊。”

  这是他常说的一句私房话。他对与他有过关系的哪一个女人都这么说了。然而她们一个个地都违反了他这道命令。也不知是因为秀吉没有生育后代的能力,还是他所碰到的女人都是不会生育的。这事儿弄不清楚。且说现在茶茶被放在被褥上,正等候秀吉的摆布。

  就在这一瞬间,一桩巨大的事件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件,在丰臣家的家谱上,恐怕是空前绝后的了。秀吉和茶茶同枕同衾。可以说,仅仅是这样一件普普通通的行为,却从它发生的一刹那起,就开始改变了丰臣家的性质。近江派在茶茶的闺房之中诞生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秀吉对茶茶是爱之若深的。事完之后,他还没有放开茶茶,而是和她说着话。他很想赠送点什么给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子。

  秀吉一边用手抚摸着茶茶,一边问道:“你想不想要座城池啊?”

  秀吉说,女子嘛,总得买点中国来的绫罗绸缎啊什么的打扮打扮,另外,身边的侍女也得增添几个,然而,茶茶更应该有的是一座城池,她该有一座城池。

  茶茶听了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地说:“一座城池?”

  这时,她再一次地认识到,自己的情夫不是凡夫俗子,而是执掌天下的人物。执掌天下的人的赠品,自然应该是一座城池喽。

  “可是,我是个女流之一辈,我可不要城池。”

  秀吉劝说道:“你不用客气。

  他硬要给她一座城池。原因是,秀吉常常来往于京都和大坂之间,他希望在位于京都和大坂之间的淀这一带有座城池,作为休息之用。要是让茶茶住在那里,那么,不仅茶茶高兴,他自己也很方便。

  秀吉心里想道:“只是得好好说服别的女人们啊。”

  如果其他的侧室们都住在大坂,而唯独茶茶拥有一座城池,那么,她们大概是会嫉妒的吧。首先得胡乱编造一点理由,向正室北政所进行说明,使她不至于闹别扭。

  要干的事儿,迅速行动。这是秀吉的脾气。几天之后,他把弟弟大和大纳言秀长叫了来。

  他下命令说:“请给我在淀这个地方造一座城池。”

  他告诉弟弟,城池最好选在桂川和宇治川汇合而成淀川的地方。那里从前有过一座足利将军家属下的城堡,如今只留下几个土墩儿了。把那座废弃了的城堡恢复起来,重新建一座小而坚固的城池,造几幢华丽的楼馆给女人用。每幢楼馆的庭院里别忘了栽种花木,厕所怎么造,也要多动动脑筋。

  花了五个月左右的时间,一座城造好了。茶茶从大坂迁居到那里。同去的还有浅井氏同族的一批人和茶茶身边的侍女,住进新城的男女居民估计超过二百人。从此,茶茶被世人称为淀姬,秀吉则有时叫她淀的人,有时叫她淀夫人。

  没过多久,世人开始称呼她作“公子的母亲”了。因为她为秀吉生了个儿子,取名鹤松。

  谁知这位公子鹤松,两年之后就夭折了。秀吉大失所望。然而,他对淀姬的宠爱则与日俱增。不久,攻打朝鲜的战争开始了。秀吉前往设在筑前名护屋城的大本营时,还把茶茶带去了。在这名护屋的行营里,淀姬再一次怀孕。秀吉高兴得手舞足蹈。

  秀吉面对着淀姬的腹部,低头合掌,十分虔诚地折祷着:“老天有灵,让她生个男的啊!”

  生个儿子,这对于丰臣家来说,不啻是个奇迹。然而看来淀姬能轻而易举地叫它实现。那一年,即文禄二年(1593)八月三日,她按照秀吉的希望生下了一个男孩。那时,她早已从名护屋回到淀城了。

  这男孩便是秀赖。


第二章

秀吉和淀姬同床共衾这件事,关系非同小可,它将逐渐改变那以后丰臣关白政权的性质。

秀吉是个相信命运的人。但是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非常富于理性和精于计算的人。他既是命运的信徒,反之又不相信命运,对于事情的成败得失,总是要作彻底的计算。而在计算之后,临到最后关头,他又会相信自己的运气。

“我是个幸运的人。”

这是秀吉对自己的信仰。事实上,他的步步高升的前半生,始终充满了好运气。在信长影响下成长起来的秀吉,虽说不象信长那样,是个直截了当的无神论者,然而他也只是把神佛当作人们生活中的装饰品而已。和信长一样,他信仰的是自己。而在这当中,他更相信自己天生的好运气。

  也许和他自己的乐观而坚定的性格有关系吧。秀吉所爱好的,都是那种体态丰满、结实健康而同时又娇嫩欲滴,象出水芙蓉一样的女人。正室北政所宁宁就是的。这样一个贪色的男人,却自始至终地爱着宁宁,想必正是由于宁宁的外貌与秀吉的爱好相吻合的缘故吧。不,这与其说是与他的爱好相吻合,莫如说是与他心灵深处的信仰自我相吻合更为合适些。

  “宁宁是我的福神。”

  秀吉肯定是这样相信的。他自从得了宁宁,便开始走运。从那以后也一直福运亨通,有一段时期,那好运简直是接踵而至,就象是一个个喘着气、大步流星地追着秀吉似的。如果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面对这么多好运气,准会无端地害怕起来。

  “这准是宁宁给带来的。”

  关于这些好运气的来源,秀吉大概是这么想的。秀吉对这位糟糠之妻的深深的敬爱之情,远远地超越了他的同时代人的水平。就是在与宁宁之间不再有房事之后,他的这种态度也没有改变。这看来与其说是单纯的爱情,莫如说是秀吉对宁宁这个人有着一种信仰。他心里一直暗暗地想:“得待宁宁好点儿。”他准是暗自觉得,对宁宁好了,老天爷会降宠给他,怠慢了宁宁,老天爷就会疏远他的。

  小田原之役的时候,秀吉差人给身在大坂的宁宁送去一封信。信中表示,想把淀姬叫到军营中来。他的目的是想取得正室夫人的谅解。

  信里有这样一段话:

  我欲召淀来军帐中,望夫人通知她做好动身的准备。淀是仅次于夫人的、我的意中人也。

  自己所喜欢的,首先是你宁宁,其次才是淀姬,他用这些娓娓动听的言词,来显示他对宁宁难以主明的关切。也许对于只把淀姬叫到远征中的军帐之中一事,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吧。为了抚慰宁宁的心情,这封信接着写道:

  自己已经年老力衰。年内将去夫人处探望,畅叙别后情景,也想看一下大政所和少爷。

  此时的秀吉已是天下大权在握的人了。这样一位权势灸手的人物,至今仍对当初地位低下时结发的妻子,如此体贴,除了爱情之外,恐怕也是由于对宁宁本人抱有一种不为旁人知道的信仰的缘故吧。

  然而,在得到淀姬之后,秀吉有了这样一种切身的感受:“这个女人也是个福神啊!”

  这种感受或者可称之为信仰——他从淀姬身上看到了好的兆头。不,更确切地说,他觉得淀姬本身,就是吉祥之物。说得明确一点,她就是福神派来的使者。有这么一段离题的故事:在与秀吉同时代的战国时代的武士之中,流传着一种把女人的生殖器当作吉祥之物的习俗。武士们请画师画一张女阴图和男女交合图,把它们装入青竹筒内,背着走上战场。人们相信,靠这两张图的神力,可以躲避箭弹,靠了它,会在战场上遇到意想不到的好运气。例如取得敌方名将的首级等等。这和西洋骑士崇拜Mascot(英文,迷信者认为能带来好运气的人、动物或东西)是如出一辙的吧。

  秀吉就是把淀姬当作福神的。

  在后来出兵朝鲜的时候,秀吉把淀姬带到筑前名护屋。这一次,他向北政所以及其他侧室解释说:“上次小田原战役时,也曾带她随军,结果如愿以偿地打了大胜仗。她是战阵的吉祥之星。这一回也准备把她带去。”

  尽管这番话是他在妻妾面前为自己作的辩解,但是秀吉恐怕本来就认为淀姬是个吉祥的人。

  事实上,淀姬为他带来了巨大的喜庆。在筑前名护屋城,她再次怀孕了。秀吉欣喜若狂。

  秀吉拉着侍医曲直濑道三手,连连地摇着说:“我这么大年纪了,倒又……”

  作了父亲的秀吉此时已经五十六岁了。

  他立即差人把淀姬送回了上方。文禄二年八月三日,淀姬在淀城生下了秀赖。秀吉慌忙从筑前的大本营赶了回来,他哪儿还顾得上讨伐朝鲜的事呢!

  秀吉来到淀城看望阿拾。

  秀吉把乐开了花似的笑脸,头凑近婴儿的鼻尖,说道:

  “你是拾来的,拾来的,可不是我的儿子啊!”

  据说,拾来的孩子,能够无病无灾的地成长。即便是自己的亲生生儿子,也要采用这样的形式:先去扔掉,然后叫人拣回来。被授命担任拣孩子任务的,是秀吉手下的直系大名赞岐守松浦重政。他曾护送淀姬从名护屋回到上方。

  淀姬产后虚弱的身体已经得到了恢复。仅从这一点来看,她也是长得十分强壮、健康的。

  那天夜里,秀吉让淀姬睡在他身边,用手抚摸着她的身体,说道:“好象瘦了一点嘛!”

  从前鹤松在世的时候,秀吉曾从军旅之中给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恋人寄去过一封信:

  二十号前后定去你处,为的是抱抱公子。

   我去的那天夜里,也将请你陪我同寝。务请等我为盼。

  这一次也一样,来到淀城的很早以前,他就接二连三地发出了类似这样的书信,以激起淀姬对自己的强烈的情思。这样,使淀姬觉得秀吉就如一直在她的闺房里似的。这一次相会,虽是久别重逢,但因为觉得他早已到来,所以没有必要再羞答答的了,她一任秀吉的摆布,供他痴戏。

  “因为得到了你,丰臣家也要变样了。”

  从前,他曾崇拜宁宁。自从得到淀姬以后,她给他带来了比以往更大的幸运。

  秀吉用满口的尾张土话,不止一次地念叨着:“正是因为有了你!”

  “也得给拾儿送样礼物啊。”

  秀吉考虑从自己拥有的物品中,选一样最最贵重的东西。赠给这个刚出世不久的婴儿。

  这礼物就是大坂城。

  秀吉说道:“把那座城给了拾儿吧,我自己再在别处造一座。”

  既然拾儿是我丰臣秀吉的嫡亲儿子,那么尽管他还不过是个出生不久的婴儿,然而他必须拥有一座天下第一等的城池,以便对各方诸侯保持一种尊严和威武。

  当秀吉的计划付诸实行的时候,德川家康悄悄地对自己身边的家臣说:“真是多此一举!”

  此时,秀吉早已通过奉行向各地诸侯发表公告,说是他将把大坂城让给阿拾公子,另外造一座伏见城,作为自己居住的城池。关于建造伏见城的事,他命令家康以及以大坂为基点的东日本的诸侯协助。

  被命令协助的这些诸侯们,私下悄悄地议论道:“嗨,又要劳民伤财啦!”

  顺便说一下,东日本的诸侯没有派兵外征。受命派兵去朝鲜打仗的是西日本的诸侯。从秀吉来说,他大概是为了让东西日本的诸侯平均地分担经费,才命令东日本的诸侯担任建造伏见城的工程的吧。诸侯们知道民力已经疲敝,感到很为难。

  家康想道:“真是挥霍无度啊!”

  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法理解秀吉的脾性了。家康生来如小地主一般质朴无华,为了经营好新的领地关东,他已经把首府迁移到名叫江户的地方。然而,江户城的城郭建造得极为简朴。城墙不是石头砌成的,而是用开掘护城河时挖上来的泥土打了个土围子。就连城楼的大门,都用了太田道灌时代遗留下来的那座茅草屋顶的建筑,城楼内的地板也很不讲究,只用了般底板代替。自己节俭到如此地步,然而为了建造秀吉那座可有可无的、用作别邸的城池,却不得不耗费大笔钱财。

  “还是个刚从娘胎里钻出来的婴孩,要一座城池干什么呀?”

  家康简直觉得秀吉已经开始变得有点儿不正常了。秀吉恐怕确实是发疯了。家康听说,秀吉曾对他手下的亲信说道:“大坂城是送给阿拾公子的一件玩具。”

  即便按南蛮来的和尚的说法,大坂城也算得上是君士坦丁堡以东最大的城堡了。把这样一座名城拱手送给一个婴儿作为玩具,自己又在伏见地方建造新城,不顾民力之凋敝。这不能不使家康觉得秀吉怕是发疯了。

  拾儿已长到三岁了。

  这一年是文禄四年(1595)。这一年的七月十五日,早先被定为丰臣家正式继承人的关白秀次,由于出人意外地被怀疑妄图谋反,而被勒令切腹而死。他的妻妾和子女们,被拖到京都鸭川的河滩上,一个个都被刽子手活活地戳死。亲眼目睹或者耳闻这场屠杀的天下的百姓,无不大惊失色。

  了解秀吉壮年时期为人的老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议论道:“真叫人难以相信啊!”

  秀吉壮年的时候,尽管整年整月戎马倥偬,驰骋沙场,可是他从不徒劳无益地把自己人逼入死地,也从不随随便便地杀害敌人,而总是千方百计地设法叫敌投降。只要敌人投降了,就恰如其分地赏之以封地,授之以官职,给对方以体面。看来秀吉的这种不杀主义,与其说是一种策略,不如说是出自他的性格。但是,正是这样一种政策,在收拾乱世方面,发挥了很大的威力,敌军方面也因之有不少人毫无顾虑地投奔到秀吉这方面来。秀吉的此种性格,在阿拾出生以后,显然是变了。他竟叫人把自己的养子秀次及其家族的头,犹如用镰刀割草一般,不分青红皂白一古脑儿地割下,和从前的秀吉判若两人。

  从这时起,秀吉的肉体也开始衰老起来了。在秀次事件发生前不久,当年四月十五日夜,秀吉小便失禁,把被窝尿了个精湿。而且他本人还没有马上发觉,待他醒来之后,才知道自己已经精力衰竭到这般田地,不由得十分震惊。从这时候起,秀吉的皮肤变得又枯又黑,而且气虚力衰,食欲不振,常常腹泄。

  “太閤殿下腹部有病。”

  这一消息连同他小便失禁的事,很快就在朝中传开了。在伏见城下有公馆的诸侯们也知道了这一消息。家康当然也晓得了。

  家康暗暗寻思道:“看来秀吉活不长了。”

  他大概因之而感到自己的前途有了希望。对于这同一消息,丰臣政权中的近江系的官吏和幕僚,则与家康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他们是石田三成和长束正家等人。对他们来说,没有比这件事更叫人感到前途暗淡的了。他们是丰臣政权的执政官,也是秀吉的秘书官,不仅如此,他们还处在这样的地位:将来,当淀姬和秀赖继承天下的时候,有希望担任辅佐他们的大臣。秀吉一旦死了,他们这些由秀吉身边的亲信们组成的权力集团,将不得不退出朝政。到那时,估计关白秀次和他的侧近,如木村常陆介等人,将会取代他们而掌握权柄的吧。

  家康心里想道:“就是为了这一点,关白殿下才被杀害的啊!”

  连他都相信,关白秀次事件是由石田三成等近江派的大名们的阴谋和谗言所造成的。

  秀吉的正室夫人北政所也相信这样的说法。世人也都这么看。特别是那些因为秀次事件而受害最大的、与秀次关系亲密的大名们,例如细川忠兴等人,都相信是这样。忠兴为了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与事件无关,曾全力以赴地进行活动。他差一点被当作秀次的同谋犯处理。这时产生的对石田三成的仇恨——实际上是对秀吉及其政权的仇恨,使他在秀吉死后,投到了家康一边。

  不过,这恐怕是冤屈了三成。

  “让秀次当关白,对秀赖的前途不利啊!”

  也许他曾在秀吉面前说过这样的话。然而早在这之前,秀吉自己不仅已经领悟了这一点,而且早已在日夜盘算对策了。当他明白自己已经衰老不堪,同时想到秀赖还年幼无知的时候,这个生来情深意厚而今又因为完全丧失了理性而心力交瘁的人,在他面前只有一种选择,那便是杀死秀次,铲除祸根。

  说几句题外话。在这之后不久,发生了一桩类似的事件。秀吉死的那年,即庆长三年(1598),他住在大坂城里,由于年老体衰,每天过着时起时卧的养病生活。

  这时候,秀赖不在老父身边,而恰好在京都那座雕梁画栋、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府邸——聚乐第里。秀赖刚虚岁六岁。尽管还只是个幼童,却由于老父的希望和奏请,早已位居权中纳言了。六岁就当权中纳言,这在宫廷历史上,怕也是个前所未有的例子吧。

  但是,秀赖每天过的也无非是个普普通通的孩童的生活而已。在大群侍女的簇拥之下,他和她们一起玩耍取乐,每天都把整座府邸搅得没一个安静的去处。个头长得比一般孩子要高。

  虽说是幼童,对人可也有个好恶。这是理所当然的。有四个侍女他不喜欢。她们叫小吉、小龟、小安、小石。秀赖总爱对她们发脾气。她们也对秀赖的胡缠蛮搅,伤透了脑筋。这件事传到了身在大坂的秀吉耳朵里。尽管秀赖还看不懂,秀吉却立即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

  秀吉在信中称秀赖作“中纳言殿下”。

  接着写道:

  真是大逆不道!

  他在信中对秀赖说,她们胆敢惹公子生气,真是岂有此理。为此,该用根绳子把这四个侍女捆在一起,在为父的(秀吉)赶到京城之前,先把她们绑翻在地,待我去了之后,再帮公子一个个揍死她们。务请殿下息怒。

  最后虽然没有杀她们,但把她们都驱逐出了府邸。对秀赖的奶妈右京大夫,也作了严厉的警告。秀吉差人送去了一封信,提醒她说:

  有胆敢违背中纳言殿下意思的,可将她们一个个抓起来砸成肉泥。

  这些言行早已超乎常轨了。

  这个时期,整个日本国中一半的武士,上国外打仗去了。他们在朝鲜各地,与大明帝国派来的援军交锋,为了维持原来占有的地盘,正在进行着一场场困苦的战斗。在日本国内,各地的大名为了调集侵朝战争所需要的军费而横征暴敛。这就苦了老百姓。由于米价飞涨,京都、大坂地方的居民严重地陷入了生活的苦难之中。然而秀吉所关心的却唯有秀赖而已。

  当时的学者藤原惺窝就私下议论过:“因为有了这个小孩,天下黯然无光了。”

  他拒不与秀吉以及在他卵翼之下的那一帮大名来往,即便请他,他也不去。顺便说一下,有一次惺窝与一位住在伏见城下的朝鲜战争中俘虏来的韩国学者笔谈时,甚至这样说过:“当今,天下人虽缄默不语,然而都在暗暗地诅咒这丰臣政权。如若明军和贵国的大军,在博多湾登陆,所到之处又能实施一种宽容的政策,则吾国人民将乐意迎接贵军,各地大名也会反戈一击,那么从南往北,直至奥州白河关,贵军将如入无人之境,顷刻之间,平定全国。”尽管这种说法带有喜欢大明王朝的惺窝式的夸张,然而这位研究政治的学者洞察到,丰臣政权已经违背了时势,失去了执政的能力。这个政权所实行的政策,偏差越来越大,其目的仅仅是为了保住它的年幼的继承人及其生母淀姬的利益。所有政治上的弊病全都是由此而来。据惺窝看来,加重了这种政治上的偏颇并把它们付诸实行的,正是秀吉的亲信石田三成等近江系的文官集团。他们对秀吉所献的计策,归根结蒂全都是为了“秀赖殿下”。举个例子来说,他们为秀赖的前途着想,已经变换了一部分大名的封地,或者正要加以改变。这种做法,给各地的诸侯带来了不安。

  如果让惺窝直言肺腑的话,他甚至可能会说:“如果使用春秋的笔法的话,那么可以说秀赖虽然还只有六岁,然而他已经是这暴虐政治的当事人了。”

  照惺窝说来,淀姬的出现以及因为嫡子诞生而给丰臣家带来的变化,给这一政权和普天下的人带来了灾祸。

  可是,唯独秀吉却对此毫无察觉。

  六月十六日是个黄道吉日,也是仲夏的一个节日。庆长三年(1589)的这一天,秀吉卧病在床。为了接见登上大坂城来朝谒的各方诸侯,在侍医的扶持下,他从病床上爬起来,来到大厅的高台上,并让特意从京都叫来的六岁的秀赖坐在自己身边。为了讨吉利,按照规例,秀吉用手托着只装着点心的盘子,一边把点心分发给诸侯们,一边说道:“唉,真叫人伤心啊,我原想至少得活到秀赖十五岁的时候,每次象今天这样带着他会见各位大名,要能那样该多好啊,可我的命数眼看就要完了。天意难违啊。”

  他说着说着,中途难过得说不下去了,终于眼眶里噙着了泪水,最后竟不顾当着众人的面,失声痛哭起来。满座的诸侯都低垂着头,屏住了呼吸,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他们的心中想来定是百感交集,思绪万端。他们自然也想到了秀吉死后丰臣家的前途问题,但是更加切实地考虑的是,在秀吉死后必然会发生的政局的变动之中,如何才能保住自己。

  当年的八月十八日,秀吉死了。


第三章

  秀吉死后,按理说由他的亲信掌权的局面应该结束了,他们的政治性朋党应该解散了。这朋党的领袖是石田三成。

  然而,无论是亲信掌权的局面也好,他们的朋党也好,都在制度上保留了下来。秀吉通过遗嘱,命令他的部下重新改组了丰臣家的管理体制。德川家康代替秀赖执掌行政方面的事务,前田利家则担当丰臣家的保护人。以这两人为最高统率人,成立了一个包括他们二人在内的由五个大老组成的最高决策机构,这便是所谓的“五大老”。在它之下,又设置了“三中老”,作为调停机关。再下面又设有石田三成等人组成的“五奉行”,作为丰臣政权事实上的执行机关。由于这一缘故,已故的秀吉的亲信们的势力,在新的时代到来之后,也得以在制度上保存下来。

  不过,这毕竟只是制度而已。随着秀吉的去世,他的亲信们在实质上丧失了力量。在秀吉活着的当儿,各地的诸侯惧怕他们。但是,秀吉既然已经死了,那么,原有的一切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法力,也就随之云消雾散了。

  “丰臣政权所有弊病的根子全在他们身上。”

  这是在秀吉晚年吃过秀吉苦头的一批诸侯的一致呼声。他们不能对秀吉本人抱有仇恨,便诅咒起他的亲信来。

  “治部少辅这个人可不能饶了他!”

  其中态度最坚决的当数秀吉的正室夫人北政所和她身边的侍女们了。在她们眼里,石田三成似乎不是执掌天下行政的长官,而只不过是秀吉身边的一个私人秘书,也可以说他不是秀吉的私人秘书,而仅仅是淀姬个人利益的代理人而已。秀吉死后,丰臣家的中心自然转到幼童秀赖和他的母亲淀姬一边,而石田三成正是他们的代理人。如果对这样的情形听之任之,那么,从今以后,他们会比秀吉活着的时候更加玩弄那强大的权力,作威作福,这是势所必然的事。

  幸好,在执政官石田三成上面,还有一个上级机关。这个机关的代表是德川家康。北政所和她身边的侍女们都认为,必须依仗家康的力量,才能压住淀姬母子的代理人的势力。秀吉死后,北政所与家康迅速接近。有一段时间里,朝中纷纷议论:“他们两位之间,会不会有什么暧昧关系啊!”

  由于两人的往来十分频繁,从谈话情形来看,内容特别细致,感情也很融洽,以至于使人产生了上述猥亵的猜测。

  在当时,从朝鲜回来的各位将领之中,大多数人对于作战期间中央对他们的战功的评价甚是不满。他们认为,造成这种不公平的罪魁祸首,是秀吉的亲信石田三成。加藤清正等六个大名,甚至计划在回国之后,立即在大坂、伏见摆开阵势,以此诛灭三成。不用说,石田派也作了防备。由于这个缘故,大坂和伏见城下,群情骚然。

  “要打大仗喽!”

  大坂和伏见的市民们中,有不少性急的人,开始疏散起家财来了。

  大街小巷都传说着:“治部少辅石田三成老爷的后台听说是淀姬呢!”

  淀姬本人是个既没有任何官位又没有什么权力的人,然而因为她膝盖上坐着公子秀赖,因而世人开始有了这样的印象,认为她是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就连加藤清正都听信了市井的这种谣传。他认为:“我们得仰仗北政所帮忙。”

  他跑到如今已削发为尼的北政所那里,请求庇护。北政所认为他言之有理,特地请首席大老家康保护他们,并私下取得了家康的允承。家康对丰臣家内部的这一纠纷,暗自感到高兴,认为这是天赐良机。莫如说,他倒想暗暗地扇它几把风。

  这期间,淀姬却象个呆子似的,一无所知。

  “听说,各大名之间好象有点什么和嘛。”

  过了很久以后,即在石田三成被家康免去奉行的职务、离开大坂、假装隐居到自己的根据地近江佐和山城的前后,她才知道这件事。她对时局就只有这么一点肤浅的认识。就连世间传说和她关系亲密的石田三成,她也并没怎么接触过,而且对他既没有兴趣也不关心。只是侍女大藏卿女官告诉了她:“听人传说,江户内大臣似乎想要夺取秀赖公子的天呢。”

  听了这话,她也没怎么表示关心,只说了句:“总不至于吧!”

  淀姬对于叫作家康的这位五十来岁的胖大汉,除了觉得他相貌温和之外,是没有其他知识的。她自然不相信这会是真的。更何况,对事物的理解水平使她觉得这种事情是不可能有的。仅仅是关东八国之主的家康,如何敢与拥有天下诸侯的丰臣家相对抗呢?

  但是,当上面谈到的那位隐退到佐和山城的石田三成悄悄地离开根据地,秘密来到大坂城的府衙中之后,这位一向高枕无忧的淀姬,好不容易才发觉自己正处在前途莫测的风云之中。三成面对面地坐在淀姬下手,对她说道:“我要向您禀报一件内府的密谋。”

  三成对淀姬侃侃而谈,他以对于政局的丰富知识,和有点过于锋芒毕露的理论,述说了家康正如何以巧妙的手段,妄图篡夺丰臣家的政权的情况。

  “这个男人真能说啊!”

  淀姬听他讲着,有时感到倦怠,有时则不明白他讲的是什么意思。石田三成这个人,不懂得应该如何对女人说话,他缺乏这方面的才能。

  淀姬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插嘴问道:“有些深奥的大道理,我也弄不明白。照你看来,中纳言殿下将来会怎么样呢?”

  石田三成愣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见他侧着头,沉吟了半晌。他觉得,既然这样,那么,除了采用恐吓战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话也不知该说不该说,依我看,中纳言殿下有朝一日恐怕会落个与那位秀次阁下同样的下场吧。”

  淀姬说道:“瞎说!”

  照她看来,秀次是因为大逆不道才受到那样的惩罚的,秀赖殿下哪里为非作歹过呢?

  三成心中暗暗想道:“这是何等的无知啊!”

  出人意料之外,这位淀姬竟全然不知道,秀次之所以被处决,仅仅出自政治上的原因,而并非由于他的品行上的罪过。三成接着又讲了另一种前途。

  “要不,有可能成为一个象岐埠中纳言那样的人。”

  淀姬心里寻思道:“岐埠中纳言是谁啊?”

  她不明白三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招手让旁边的大藏卿女官凑到她跟前,叫她在耳边作了说明。

“岐埠中纳言”指的是正三位中纳言织田秀信。秀信是信长的嫡孙,织田家的合法的继承人。他从秀吉那里封得了织田家前代以来就居住的城池——岐埠城十三万三千石的领地。此人年方二十前后,长得眉清目秀,不公容貌象他祖父,而且平素喜欢穿绸着缎,讲究阔气,炫耀排场的脾性也象他祖父,却完全没有继承他祖父的才干,是个平平庸庸的年轻人,唯一的长处是性格开朗。

  诸侯之中,也有人私下议论道:“天下本来是岐埠中纳言侯爷的。”

  但是,当年秀吉料理完了原来的主人信长的丧事之后,没有让这位织田秀信继承织田家的拥有六百万石封地的霸主地位。他自己巧妙地率领织田家属下的大名,平定了各方的敌人,把把自己的领地扩展到了一千万石以上。到这时候奏请朝廷,由朝廷任命为关白。当上关白之后,地位便高于织田家了。而且,所谓关白,乃是人臣中最高的职位,他代替天皇总管日本国的政治。既然如此,那么,理所当然的,原来的主人信长的子孙在日本国的宗主天皇的权威面前,也就不能不成为秀吉统治下的臣属了。根据这样的理论,秀吉在世人根本没有觉察的情况下,如日头消融冰雪似的,逐渐并吞了织田家的政权,并把织田家的子孙也完全纳入了自己的麾下,使他们成了自己手下的大名。而且,据说这位织田秀信居然对秀吉还十分敬慕,竟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父亲似的。

  总而言之,织田家只不过是丰臣家的一个大名而已。

  淀姬怒斥道:“胡说八道!”

  即便从三成所在的下座往上仰视,也能看到她气得脸色苍白,上半身在激烈地颤动。不一会儿,只见奶妈大藏卿向淀姬跪行几步,完全象对待小女孩似的,拉过她的手,用自己的双手轻轻地把她的手按在中间,给她暧着。秀赖沦落成一个大名,这怎么允许呢?

  淀姬脱口说道:“可以出兵讨伐他啊!”

  她是说要去征讨那十恶不赦的内府。三成跪叩在地。他需要的只是这么一句话。余下的就是起草一份捺有秀赖印章的军令,对四方的大名发布动员令,让他们上大坂来集合就行了。

  这场纠纷终于发展成了一场席卷天下的大动乱。

  庆长五年(1600)九月十五日,以三成为谋主的由各地大名组成的大军,开上了美浓的关原,与家康率领的军队相对阵,双方激战了约莫五个小时。

  但是,石田三成被打败了。

  经过这场战争,天下的形势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家康从战场上率领着保持作战态势的大军向西挺进,经过近江,进入京城,接着又下大坂,住进了大坂的西之丸小天守阁,他把这里作为临时的政务所。本丸的天守阁里住着秀赖。

  家康前去拜谒。

  他以丰臣家的首席大老的资格,向秀赖报告说:“微臣已在美浓的关原地方,顺利地将叛逆之徒剿灭干净。”

  秀赖由奶妈陪着坐在大厅的上端。他微微抬起了那张肤色白皙而圆乎乎的脸蛋,听这位肥胖的老人向他报告。

  家康刚一讲完,秀赖就点头说了句:“辛苦了。”对家康表示慰劳。

  接见之前,老臣片桐且元事先教会秀赖,内府到来之后该如此这般地说。秀赖年纪太小了,他压根儿没有懂得如今结束了什么和开始了什么。

  但是,事态早已发生了变化。家康住进了大坂城的西之丸之后,一直赖在那里不走,他以丰臣家的大老和秀赖的保护人的身分,整天忙于这样的工作:没收或削减反抗自己而在关原之战中吃了败仗的大名的领地,并把它们分封给参加自己一方的大名们。这期间,丰臣家的各个大名,正如从前对秀吉所做的那样,都上西之丸家康的门下朝拜。就连住院在京都、界市地方的公卿、贵族、富商、僧侣等等都远道赶来祝贺。其热闹的情景,自非秀赖母子所居住的本丸所能比。

  当家康在他居住的大坂城西之丸做完了他的论功行赏工作,把秀吉时代的大名配置彻底改造成了以家康为中心的配置之后,尽管与秀赖同住在大坂城里,然而他已不再去本丸的秀赖处请安了。

  “今天的内府已不是从前的内府了,已是执掌天下的人了。”

  家康想方设法让丰臣家的全体仆从,包括饭厅的领班在内,都知道这样的事实。不久之后,当家康离开大坂回他的根据地江户去的时候,他只派了个代理人到秀赖那里通知了一下,他本人却连句辞行的话都没有去说。

  淀姬身边的人们,尤其是大藏卿女官,不由得责难家康翻脸不认人,然而她的声音却很小,小得甚至怕被别的侍女听见,只是在淀姬的耳边咕哝了一句:“这成什么话呀!”

  总之,在关原战役之后,家康已把原来隶属于丰臣家的大名,全都掌握到自己手中。丰臣家的武装力量被消灭掉了。

  最初,淀姬对于在关原之战中吃了败仗一事,反应颇为迟钝。她仅仅把这理解为单是石田三成及其党羽的力量调落了。这方面,怕也与家康使了个计谋有关。

  家康在关原获得大捷之后,立即差人急驰大坂,说道:“关原事件是治部少辅石田三成为了实现自己的个人野心而挑起来的,它与秀赖母子没有任何关系。这情况,本人十分清楚,为此,并不怪罪于她们。”

  他用这番话防止了大坂城无谓地陷入混乱之中。从而也给淀姬她们吃了粒定心丸。

  淀姬说:“德川侯爷不会亏待我们。只要我们保持缄默,看来不会出什么事。”

  大藏卿女官也这么相信。但是,家康一进大坂城,立刻改变了态度,突然进行起威胁来了。

  他借别人的口,在大坂城内散布了这样的话:“关原事件似乎不象是治部少辅石田三成一个人任意策划的。倘若在今后的调查过程中,发现他与什么人有重大的合谋的话,那么,任何尊贵的人,都将不予宽恕。”

  “任何尊贵的人”这个范围,自然包括秀赖母子在内。这使淀姬吓得心惊胆战。她暗暗担心会不会象从前的秀次和他的妻妾子女那样,在三条河边被活活地杀戮而死呢。从那以后,淀姬害怕得罪家康,便不再允许她身边的侍女们对家康作任何批评。

  家康感到很满意:“大坂城里的那几个女人,现在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了。”

  家康心里准是这么想的:“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了。”

  他乘着淀姬等人龟缩着脖子、谨小慎微的当儿,在大坂城的西之丸内,进行了论功行赏的工作。在这过程中,他乘势把丰臣家的领地砍去了一大半。

  已故的秀吉留下的遗产中,被砍之后就只剩下一座大坂城和摄津、河内、和泉三国(今大坂府),共计六十五万七千四百石的领地。可以说,秀赖已经跌落到了一个大名的地位——而且封地的面积比加贺的前田家还少呢。

  然而,淀姬她们却没有发觉。

  “事情好象有点蹊跷嘛!”

  待淀姬身边的侍女们听了人们的议论嚷嚷起来的时候,家康早已到江户去了。她们是如此粗心大意,在这之前,竟不知道丰臣家的领地只剩下那么一点儿了。

  “这不可能!”

  淀姬依然不肯相信。但是,为了谨慎起见,她把片桐且元叫了来。且元是近江人,是由秀吉从小扶养栽培大的,从秀吉升任近江长滨城城主的时候起,他就在秀吉身边担任小勤务兵。在贱之岳一战中,他与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几个小勤务兵一起英勇作战,冲破了敌人的阵地,立下了大功。这就是贱岳七枪的故事。后来,他没有象清正和正则那样,受到秀吉器重,未能当上大名。其原因大概是由于,在秀吉看来,且元既不懂得用兵方略,又缺乏政治计谋,才干平平,只有为人诚实是其优点。不过秀吉到了晚年,一方面也是因为越来越考虑秀赖的前途,这才又重视起自己一手养大的且元这个家臣的作用来,给了他一万多石封地。这么一来,尽管身分还很低微,且元总算成了一个大名。秀吉又赐给他“随时可以拜谒秀赖的资格”。但是秀吉之所以没有给他更大的职务,多半是因为早已任命前田利家为秀赖的太傅,任命德川家康代替秀赖掌管政务的缘故吧。然而,前田利家已在关原合战之前就病故,家康又在关原之后如上面所说的那样成了号令天下的人物。总而言之,丰臣家已经没有家老了。

  家康在关原之战中旗开得胜之后来到了大坂,一进城,他就把且元叫了来,对且元说:“请东市正侯爷辅佐秀赖殿下!”

  家康任命他担任秀赖的太傅兼丰臣家的家老,同时从丰臣家的直辖领地中,削下一片土地,赏给了且元,从而把他的封地增加到了一万八千石。可是,这样的人事按排却事先一点儿也没有跟淀姬商量。对淀姬来说,片桐且元本是个关系十分生疏的人,简直可以说是个外人。况且,且元是家康任命的家老,仅此一点,就总觉得这里面有鬼,自然和他亲近不起来。但这些都且不去管它。现在除了去向这位且元打听之外,别无他途。

  淀姬开门见山地问道:“东市正,秀赖殿下的领地有多少石啊?”

“啊,那个……”

  且元跪伏在地,为了不让人看见他那惊惶失措的窘态,他尽量让头低垂在铺席上。他一边把脸紧贴住铺席,一边暗暗思量着对策。这件事情,家康当然是通知过他的。不仅如此,就连新规定的领地的地契和账目也都在他手里。只是他一直犹豫不决,该不该把这一事实告诉淀姬母子。倘若他们知道了这样的情况,这位态度高傲而又不通世情的女人,说不定会神经失常,惹出什么乱子呢。

且元想道:“也许他们不会发觉吧。”

他瞧不起他们,认为他们是不会知道的。幸亏秀赖年纪幼小,淀姬的活动范围又仅仅局限在大坂城的本丸这块小天地里,城天只和她身边的侍女们接触。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必要知道丰臣家的一些新情况,即便知道了,也是无能为力的。

且元一直想道:“让他们照旧做着昨夜的残梦,以为秀赖还是个执掌天下的人物,这也不坏嘛。”

这与其说是他脸皮厚,自作主张,不如说是他的软弱无能和胆小怕事的表现。可是,如今这位淀姬好象已经知道事实了。

且元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吞吞吐吐地讲出了现在只剩下六十五万七千四百石封地这个无可奈何的事实。

淀姬听了,先是喊了一声,也不知是惊还是怒,跪伏在铺席上的且元没有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紧接着的一句话,且元听上去觉得十分的刺耳。

“我代替秀赖殿下质问你,你到底是家康的仆人还是丰臣家的仆人?”

照淀姬的说法,是且元把丰臣家全部出卖给了家康。要不,如此严重的事态——秀赖的地位一落千丈,不知何时竟跌落成了一个大名,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严重事态,不是早就应该和我们商量一下吗?

“不过,”这时且元才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了几句话。“这是打仗的结果。由于在上次的关原之战中吃了败仗,石田三成被绑着在大坂城游街之后砍掉了脑袋,安国寺的和尚惠琼以及小西行长也落了同样的结局。既然如此,那么发布了军令的秀赖殿下的罪过,恕小人直言,那自然就……”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淀姬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是想吓唬我吗?”

且元慌忙回答说:“小的不敢。”

但是过一会儿他又镇静下来,变换了一个说法。这个脸色苍白、身材矮小的人说:“这个是给殿下的伙食费啊。”“这个”指的是六十五万多石封地。

“伙食费?”

“如果这么说不合适,那么也可以认为是养育秀赖殿下的费用。”

“噢!”淀姬象是被他这话所吸引住了似的,不由得向前挪动了一下跪坐着的膝盖,“是吗?”

且元应合着说:“是的。”声音低得就象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要是把这六十五万石封地解释成是一笔把秀赖抚养成人所需要的经费,那么,这就是一笔足足有余的巨款了。

“内府曾经说过,”且元解释说,“如果再让这位年幼的主公象从前一样拥有那么大的直辖领地,那么,就会出现第二个乃至第三个治部少。这样,不仅会弄得天下大乱,而且最终会危及丰家的利益。对此,内府经过深思熟虑,才忍痛把主公的领地削减到六十五万石的。这倒也是为丰臣家着想啊。”

“是真的吗?”

“小的为什么要说假话呢?”

“按你这么说,江户内大臣曾讲过,等秀赖殿下长大成人之后,他要把天下归还秀赖殿下的喽。”

“是这么个意思。”

“确实是这样吗?”

“是,是这么回事。”

且元的应和之声,越来越含含糊糊了,而在淀姬和她的侍女们之间却起了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有人甚至高兴得欢呼起来。然而,在场的人最不相信且元这番允诺的,却是且元他自己。

关于这件事,他心里这么思索着:“内府总不至于会……”

不过,且元胡诌的谎言可并不是他自己创作的。他可没有这么机智,能够随机应变,当场编造上面这一节“内府所设想的”暂时掌管天下的故事。那是从家康的军师佐渡守本多正信里听来的。

本多正信对他口授道:“叫淀那位,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得宽宽她的心,请你对她那样说吧。”

那时候,且元一本正经地问:“你刚才讲的暂时掌管的事,想必是当真的吧。”

说这话的时候,且元一个劲儿地盯着正信的眼睛。正信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立即大声笑起来。

“嗨,我说你啊,怎么老这样啊。连你东市正侯爷都在说什么呀?”

本多正信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继续大声笑着。本多这么笑,究竟是意味着“不用再问,当然是内府的真意喽”,还是意味着“你我彼此都不是执行这条计策的同党吗,事到如今你再来提这样奇怪的问题,可不好办”呢?凭着且元的这点智力,实在难以辨别,而且他也不敢再问了。派了这么一个智力低下的汉子去当丰臣家的总管,这大概也是家康的计谋吧。

但是,就连这么一位且元,看到淀姬和她身边的侍女们这般愚昧无知,也不由得感到既可叹又可怜。看来她们根本就弄不清该相信什么和该怀疑什么。

举个例子来说:家康把丰臣家直属领地中的界市和博多这两处对外贸易的海港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了。这两大港口所收得的贸易关税的金银,数目巨大。在以往,这笔进项都是流入丰臣家的库房的。可是现在,它们全都流到江户去了。如果家康有意在秀赖长大成人之后把政权归还给丰臣家的话,那么,理应把这些金银放到大坂城的金库里贮存起来,以供将来秀赖使用。即便从这么一件浅显易懂的事情上,也可以看出家康的真意何在。按理说,淀姬和她的侍女们是应该懂得这些事情的。


第四章

家康也一直在留意淀姬的情绪。要是她闹起别扭来,拥着秀赖再次号令原丰臣家系统的诸侯,那么,迅即之间天下又要大乱,家康好不容易才抓到手的天下大权,就不得不如捏在掌中的沙子那样,纷纷散落。

举例来说,在关原之战中为家康出过力的福岛正则、加藤清正等人,从家康那里分别封得了五十万石左右的大片领地,但是他们始终没有放弃自己是秀赖的家臣这样一种双重的立场,常常上大坂去拜竭秀赖,向他请安。倘若家康对待秀赖过地苛刻,那么他们今后会如何动作,是难以逆料的。

为了这个缘故,家康虽说身在江户,然而仍旧是以丰臣家的首席大老的身分号令天下的。关原战役结束之后,过了两年,即庆长年(1602)二月十四日,家康再次来到大坂。一个月后,他在三月十三拜竭了秀赖。

家康致辞说:“往日久疏问侯,现特前来恭贺新年。”

时节早已到了三月中旬,还说是恭贺新年,未免有点古怪。不过,这样子总算施了臣仆之礼,从而稳住了加藤清正及其他旧丰臣家系统的大名们的情绪。第二年,即庆长八年二月八日,家康又急匆匆地来到大坂向秀赖致了新年贺词,然后回江户去了。但是,这庆长八年的拜竭是最后一次,自那以后家康再也没有来过。这是因为,昔日曾统治过日本的丰臣家的强大声威,已经渐渐地被天下的人们忘却了。自然地,大坂城下变得萧条起来,而江户则取而代之,成了繁华之地。原来隶属于丰臣家的各大名都在江户建造府邸,让自己的妻子儿女住在江户,自动地把她们送给家康当人质。就连加藤清正,——更确切地说,是加藤清正带头,在江户的三宅地方,讨得了一块宅基,挥金如土地在这里造了一幢金碧辉煌的公馆,让妻子儿女住在里面。这么做,大概是为了向家康和天下公开表明,决不反叛江户政权吧。别的丰臣系统的诸侯,也都学这位清正的样,在江户造了公馆。

家康心里想道:“现在已经不必再去大坂拜年了。”

从此,他停止了大坂之行。

秀赖失去了实力。

不过,唯有官位却一个劲儿地向上升。这是理所当然的。丰臣家现有的领地只有一个大名的水平了。然而与其他大名不同的是,丰臣家属于皇族,秀赖的父亲秀吉和他的义兄秀次都曾升任关白之职就表明了这一点。在这一点上,丰臣家和五摄家(可以担任摄政和关白之职的门第)的近卫家、鹰司家、九条家、二条家、一条家是没有区别的。秀赖虽说尚是个少年,但在庆长六年已升任从二位大纳言,而到庆长八年则当上了内大臣。年仅十岁的少年任内大臣,这在古往今来的历史上,谅必也是少见的吧。

官至内大臣,可以说是朝中百官的统帅了。由于这个缘故,京都朝廷对大坂方面,施以按规例理应有的礼节。每逢新年,亲王、公卿等王公贵族,成群结队地从京都来大坂,在大坂城内的御殿里,朝谒秀赖,向这位丰臣二世的贵人,恭而敬之地致贺。在这一点上,与秀吉在世时丝毫没有两样。

但是,只有家康不再前来祝贺。一个比上面谈到的更重要的原因是,家康在这一年奏请朝廷,获得了征夷大将军的称号。如远在从前的木曾义仲,源赖朝等先例所表明的那样,只有源氏出身的人,才能被天皇封为征夷大将军。足利尊氏也因为是源氏,才受封的。明智光秀也一样,他自称是土岐源氏,所以受了诏封。秀吉在当织田家手下的将领时,不公开自己的出身门第。由于后来有一段时间里曾自称是平氏出身,因而不能当征夷大将军,不得已而奏请朝廷,请求朝廷为他创设了一个朝臣的姓——丰臣,从而成了皇族,并以关白的资格统治天下。家康起先也没有自称是源氏,但是后来在当织田信长的同盟者的时候,请求朝廷,获准公开称作源氏。多亏有这么一段经历,才受诏封为征夷大将军。征夷大将军的最大好处,在于可以开设幕府。

通过开设幕府,家康使关原战役之后一直持续至今的建立在江户的非法政权合法化了。这样,他就可以公开地统率各方诸侯,号令天下的百姓了。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他都可以不必担心丰臣家了。这时离关原大捷之后已经过了三年。

家康任征夷大将军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大坂。这使淀姬和她的侍女们大吃一惊。

“丰臣家的臣仆居然要开设幕府吗?”

她们无法理解。进而又联想到,既然要开设幕府,大概是不打算把政权归还给丰臣家了吧。

这一次淀姬又叫来了片桐且元,仿佛他就是家康似的,气急怕坏地责问他说:

“你对我们撒了个谎,是吧?”

且元没有立即答上话来。但是,在考虑了片刻之后,他把自己一厢情愿地盼望着的事儿,象煞有介事地谈了出来,仿佛那便是家康心里的想法似的。

“嗨,这也没什么,将军的职务,就他这一代嘛,回头他是打算让给秀赖殿下的啊。”

这期间,从江户回自己领地广岛去的福岛正则,顺路来到大坂,拜谒了秀赖和他母亲,说了一番与此类似的话。

福岛正则对他们说:“再忍耐一段时期就行了。”

据他说,家康生于天文十一年(1542),是属虎的,已经上了年纪。而内大臣(秀赖)呢,则如一株幼苗,正在茁壮成长,内大臣越长大,家康越接近死亡。家康一死,敝人及天下的其他诸侯,就不必再顾全德川家的情义。如果失去了家康,那么一旦两方打起仗来,德川家也就没有现在这样强大了。因此,现在要一个劲儿地忍耐。千万不可操之过急,轻举妄动,而应该一心一意地服从江户方面的命令。等将来时机成熟,到那时,即或德川家不想归还政权,我们也将凭着手中的刀枪,让德川家把权力还给你们。

福岛正则十分肯定地说:“请放心就是,我一定那么办。”

听了这番过于直截了当的话,就连这位淀姬也既感到放了心又为正则本人担忧起来。

淀姬说:“左卫门太夫侯爷刚才这番话,倘若传到了江户,你会怎么样呢?”

这个女人,这次竟为别人而担起忧来,是极其少见的。就这么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已使正则感动不已,禁不住热泪盈眶了。

正则以低沉的声音说道:“多谢!”但是又立即抬起头来,大声地说:“传到江户又有什么了不起!本来,对于江户老爷来说,敝人是他的恩人。上次关原战争的时候,敝人因为对三成憎恶之极,因而加入了江户老爷一方。由于我参加,大批诸侯也竞相站到了江户老爷一边。”

事实正是如此。正则原与前代主人秀吉有亲戚关系。为此,在丰臣家的大名之中,他们与加藤清正二人同是丰臣政权的开国功臣。在关原会战的时候,因为连这位正则都帮家康,所以别的诸侯,也就放心地参加了讨伐大坂方面的会战。那个时候,对于想要推行自己政治计谋的家康来说,福岛正则具有异乎寻常的价值。正则是清楚地懂得自己这种价值的。而且,在关原战场上,正则担任家康方面部队的先锋,参加了最残酷的战斗,正是由于他勇猛非凡,一往无前,才击潰了西军。总而言之,正则为家康立下的功劳,比谁都大。再加上关原会战之前,正则曾在下野小山地方,对劝他参加家康一边的黑田长政讲过:“我可以参加江户老爷一边,不过,这完全是出自对石田三成的憎恶。我希望从江户老爷口里,得到一句保证的话:打胜这一仗之后,丝毫也不会有损于秀赖的地位。”

其后,正则通过黑田长政,从家康那里得到了内容大致如此的保证:“不会那样的。”正因为左卫门太夫福岛正则是如此功勋卓著的人物,所以据他说,即便刚才那番话传到关东,家康也是不会责怪他的。

听了正则的解释,淀姬越发放心了。

然而,身在江户的家康,根本就不是正则这样的武夫所对付得了的。这一点,没过多久就清楚了。

家康干脆辞去了征夷大将军的职务。这是庆长十年(1605)四月,家康任将军两年之后的事。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就在辞职的当天,他奏请朝廷,把征夷大将军的职位让给了他的嫡子秀忠,让他继承了政权。

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条消息更叫大坂府衙的人们沮丧,更叫淀姬和她的侍女们愤慨的了。因为通过把将军之职让给秀忠这件事,家康向天下表明:他已经无意把政权禅让给秀赖了。

此时,秀赖年方十三,早已官居右大臣。在这之后如要高升,则只有当关白了。如果当上了关白,那么就得按其先父开创的先例,一方面统率廷臣,主持朝政,一方面又率领二百余名诸侯,总管天下的政治。那样,就执所必然地不能不与被认为是镰仓、室町时代以来武家栋梁的征夷大将军发生冲突。


第五章

  对于世间来说,丰臣秀赖这个人是个没有实体的几乎象个影子一样的存在。他的长相如何,资质和性格怎样,除了他的母亲和侍女们等身边极少数人以外,同时代的任何人都是不得而知的。
  就连正在盘算着杀害他的德川家康也不例外。

  “那个人现在长得怎么样?”

  每当有人从大坂来的时候,他一定要提出这样的问题,然而只能听到几句肤浅的泛泛的回答。

  “聪明呢,还是蠢笨?”

  家康想要打听的仅仅是这件事。但是他又不便开门见山地问,只好暂时依靠为数不多的材料进行臆测。如果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那么得早点找碴儿杀了他,倘若是个傻瓜呢——也得要杀,只是可以从长计议,慢慢考虑。

  家康最后一次见到秀赖是庆长八年(1603)二月四日,那时秀赖实足年龄十岁。关原之战已经过去三年了,家康事实上成了主宰日本的人,但是还没有当上将军。那次他亲自来到大坂,以家臣的身分向秀赖致了新年的贺礼。

  家康心里觉得:“这是个平平常常的、不出众的孩子。”

他暗暗地放下了心。说得露骨一些,那该叫作愚钝。一张白皙的面孔,红润的下嘴唇微微耷拉着。不仅如此,尽管已是十岁的人了,可还是没有谒见时的威严,动不动就想把身体靠到奶妈的膝盖上,身子不时地在摇摆着。

这是家康最后一次的拜竭,就在这一年的这个月,他当上了征夷大将军,名副其实地登上了权力的宝座。接着又在这一年的七月,家康打发他六岁的孙女于千到大坂,给秀赖作了妻子。家康并不热切地希望成全千姬与秀赖的这桩婚事。这是已故的秀吉临终时口授下来的遗嘱。如果他不遵守这个遗嘱,那么他手下的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过去受过秀吉恩宠的大名们,可能会动摇。对于家康来说,让秀赖这个少年和于千这个童女结婚,不过是为了使刚建立的德川政权保持和平,同时也为了稳住上述这些旁系诸侯们而已。

  第二年的三月,家康在伏见。他既然已经当上了征夷大将军,也就不再按规例到大坂去拜年了。

“叫他们上我这儿拜年来!”

  他针对丰臣家放出这样的空气。从家康来说,他是想通过这一行动,让他的主人秀赖知道,不管过去如何,现在的他是什么样的人物。

不用说,大坂方面感到很吃惊。诚然,关原之战以后,丰臣家的领地已削减到仅有六十余万石,相当于一个大名的封地了。然而,家康是丰臣家的臣仆这一点,却没有变,他曾向故主秀吉提交过一份用熊野誓纸写的发誓“拥戴秀赖殿下”的效忠信。这誓言至今仍是有效的。况且,即便在官位方面,秀赖和家康也是不相上下的。既然如此,那秀赖又为什么必须到伏见向家康拜谒呢?主人向臣仆拜谒,这样的例子,在外国有没有且不去说它,在日本是断然没有的。

  淀姬面对家老片桐且元,怒不可遏地质问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又说,那可不成,得叫他德川老爷上这边来,请你去对他这么说。

淀姬身边的几位年长的侍女们,也都一个个异口同声地说:“夫人说得有理!”

且元听了,心中暗想道:“这是何等的愚昧无知啊!”

他对她们差不多感到绝望了。这帮女人首先不懂得什么叫政治。

“不错,一般的道理,完全如夫人您说的那样,不过……”

且元急得满头大汗,他不得不极力向她们作解释。他磨破了嘴皮子反复向她们说明这样一个现实:“道理虽说如此,可实际上是行不通的。”然而终于没有能为女人们所理解。结果,这件事是这么了结的:由这位片桐且元充当使者,以秀赖的代表的形式,上伏见城,向秀康拜年。

淀姬(秀吉死后得了个院号,称为大虞院)不加思索地答应说:“你要是代替秀赖去的话,那可以。”

  这件事也说明,尽管淀姬开口闭口讲着“道理,道理”,可实际上是完全不谙事理的。既然要顾全丰臣家的体面,那么,即便是派代表前去,同样也是秀赖的耻辱。但是从淀姬这一边来看,仅仅是由于过分担心秀赖的安危,不愿意叫秀赖离开大坂城上伏见去。道理不过如此而已。淀姬和其他许许多多母亲一样,认为秀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的关于秀赖的思虑,看来怎么也超不出这样的范围。

   且元登上伏见城拜谒家康,祝贺新春。

   家康知道这事的内幕,但还是故意问道:“秀赖殿下怎么样啦?”

   且元也随便应付地说:“诚惶诚恐回禀老爷,秀赖殿下得了感冒。”家康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说道:“这倒是让人担心的。不过,秀赖的感冒,到明年总该会好了吧。希望明年能在京都见到他。”他的意思似乎是说,不论如何,明年一定请他上京来。

   且元无可奈何地回答道:“明年一定来。”

   家康听了,就如取得了诺言似的深深地点了一下头。大将军的职位让给了嫡子秀忠,从而表明他已经无意把政权还给秀赖,天下该由他德川家来世袭了。秀忠从江户来到京城,进皇宫向皇上致礼。普天下的诸侯云集京师,都对家康和秀忠表示庆贺。但是,唯有右大臣丰臣秀赖,既没有上京,也没有向德川父子致贺。家康心里着急起来。他必须让秀赖到自己跟前来一次,以向天下表明一个事实:连丰臣家也已经臣服于他了,同时也让丰臣家承认这一新的关系。家康动员了住在京城的秀吉的未亡人北政所(秀吉死后的正式称呼是湖月尼公),请她派人到大坂去。北政所对于秀赖来说,相当于母亲。在这一意义上,她该是最有权威的人了,然而淀姬却如一只闭了壳的海贝似的,把北政所的劝告置若罔闻。

   第二年,即庆长十一年,双方照样没有见面。第三年的二月,秀赖得了天花。有一个时期,甚至传说性命难保。

   家康这时在江户,听到这一消息,曾不止一次地自言自语道:“秀赖要死啦,秀赖准活不了啦!”

   要是秀赖死了,那会对天下都有好处。如果活着,那么过些日子家康就不得不发动战争,攻而歼之,铲除威胁自己子孙的祸根。

   家康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军师本多正信说:“真想祈求那一位早点死呢。”

   正信主张早点把丰臣家给收拾掉。庆长八年,秀赖拒不上京的那一次,他就建议家康尽可能用这件事作借口,开战讨伐。但是家康惧怕这样做对世间的影响。秀吉墓地的新土未干,就把秀赖给杀了,世人会怎么想呢?得再等一段时间。加上西日本的大名们,虽说已屈服于德川家,但是他们的真心如何,尚不得而知。特别是秀吉一手栽培大的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听说还私下派使者到秀赖处请安呢。

   尤其是那个福岛正则,传说还曾私下对秀赖或淀姬讲过:“请殿下等待时机。”

   所谓时机,是叫秀赖等待家康衰老死去的时候。听说福岛正则曾说过,到那时,他将发动那些过去受过丰臣家恩泽的诸侯,设法把政权从江户夺过来,交给大坂。据他说,在家康活着的时候,各地诸侯慑于家康的威力,不敢行动。再说,无论自己还是清正,都受了家康的恩泽,他不想因为这件事而与家康兵刃相见。但是到了秀忠这一代,那就用不着顾全情面了。

   据说,正则用这番话来劝诫淀姬及其身边的人们不要轻举妄动。这些情报都传到了家康的耳朵里。情报的真假程度如何姑且不去管它,而象福岛正则这样的大炮,是有可能说出这些话来的。何况旁系的其他大名们看来也或多或少地有着类似的想法。总而言之,问题在于家康和秀赖的年龄。家康一年一年衰老下去,而秀赖却是一年一年长大成人。

   正信说道:“倘使秀赖殿下出人意外地因患天花而一命呜呼,那么,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的,怕反倒是加藤和福岛之流吧。”

   加藤和福岛是秀吉一手培养起来的,而同时在关原战役中又站在家康一边(其原因一方面是由于对西军谋主石田三成的憎恶,同时更是为了保住自己)。福岛在主战场担任先锋,加藤则在九州钳制住了西军的小西行长和岛津,两人都各自为德川家康建立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他俩又都是既爱得深又恨得深的人。正因为是这样一种性格,他们为丰臣家势力的衰退而忧心忡忡。对于秀赖,总想在不影响自己地位的范围内,至少能守护住他的一条性命。虽说如此,倘若秀赖因为患天花而自然地死亡,那么他们的上述感情将会得到解脱,也就可以不必去冒什么风险了。正信上面这番话,正是讲了这事儿的微妙之处。

   然而,对家康来说,不幸的是秀赖竟脱离了危险,保住了性命。家康很失望。不过,这期间传来的情报,使他放下了心。原来当秀赖身患重病、生死未卜之际,天下各方的大名,竟没有一个人前去探望。诸侯们对家康如此惧怕,他们对德川政权的稳定性和永久性评价如此之高,连家康自身也颇感意外。

   顺便说一下,这些情报是有人从大坂城的内府送来的。提供情报的人多得简直不胜枚举。在秀赖身边保驾的七名将校之中,就有两人(青木一重、伊藤丹后)内通家康。此外,过去秀吉的门下客织田常真入道(信长的二弟),对于淀姬来说是舅舅。他在大坂城内养老,可在秀吉死后却事事处处都为关东方面着想。上述这些人不断地给家康送去情报。

   秀赖的康复使家康和他身边的人们暗暗地下了决心:要把这个年轻人从地上抹掉,除了采取政治和军事方面的断然措施之外,看来已别无他途了。

   无论家康还是军师本多正信都知道,大坂城的实际掌权人是淀姬的奶妈——一个名叫大藏卿女官的女人。正信经过曲折的安排,又不让人觉察到是关东方面指使人做的,巧妙地编造了一个谣言,吓唬这位大藏卿。谣言说,如果现在不建造神社佛阁,那么,秀赖殿下就要没命了。秀赖这回患天花,也是由于神佛显灵。秀吉公在世的时候,一生不知打了多少次仗,杀了多少人。被杀的鬼魂会作祟来折磨秀赖殿下。天下有不少神社佛阁破败倒塌,如能将它们修葺一新,那么这些恶鬼就自然会纷纷散去。大藏卿女官把别人告诉她的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淀姬。淀姬听了,不寒而栗。

   这位贵族妇女茶茶,又称这为淀姬或大虞院的女性,要说以她儿子秀赖之名,在这块土地上留下了什么业绩,那么,充其量不过是重建了许多神社、寺庙而已。她对宗教狂热地投资,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京城的北野神社,出云的大社,鞍马的昆沙门堂,河内的誉田八幡宫,京城的东寺南大门,睿山横川的中堂,三条的昙华院,摄津的胜尾寺,大坂的四天王寺,醍醐的三宝院仁王门,京城的南禅寺法堂,山城的石清水八幡宫,大坂的生国魂神社,上醍醐的御影堂和五大堂、如意轮堂、楼门等,不一而足。其势之猛烈,简直可以说遍及了整个近畿及其周围地区,在这一带的从多的名山宝刹之中,几乎难以找到一座没有写着“右大臣秀赖建立”或“右大臣秀赖修筑”的匾额或留下有关记录的了。寺庙和神社的建造和修理,哪怕是一处,也是要耗费巨款的。淀姬她们花在上述这些寺庙神社上的钱财数目之巨大,简直会把人给吓坏的。淀姬对秀赖的前程祈求得如此之深,甚至使身在关东的本多正信都不由得感到震惊。

  据说正信曾吃惊地说:“唉,作父母的望子成龙,此种深情看来倒是不分贵贱的哩。不论怎么说,已故太閤殿下留下的遗产也真够吓人的啊!”

  象秀吉这样的理财家,恐怕是罕见的。在秀吉执掌政权那阵子,丰臣家的直属领地仅仅有二百多万石。而他封赏给家康的却是关东二百五十多万石。如果从封地的大小来看,那么作为丰臣家的臣属的家康,比秀吉还多呢。但是秀吉的思路早已超脱了以米谷为中心的经济思想。他开掘了佐渡的金山等矿山,独占了矿业的利益,同时又大力发展界地方及博多湾的对外贸易,从中收取税金。此外,还把琵琶湖的交通枢纽大津建成了一座城市,发展国内贸易,从中获取利润。丰臣政权以及丰臣家的一应开支,都是靠了这些方面的收益维持的。结果,在大坂城里储存了大量的金银,由秀赖继承下来了。

  本多正信常常说:“大坂的那个愚蠢的女人和小孩倒是一点也不用怕的,不过……”

  事实上,江户政权既然已经把各路诸侯紧握在掌中,那么,不管秀赖如何拚力挣扎,天也塌不下来。只是有两桩事情叫人放心不下。一是西日本的大名会不会抬出秀赖,以实现自己的野心,二是丰臣家具有的金银。秀吉在世时铸造了金币,建立了一套货币流通的经济体制,因此即便没有米谷,只要手里有金银,想一下子招募十万浪人,那也不是办不到的。为了让丰臣家减少所拥有的金银,正信巧作安排,杜撰了怨魂的故事,把淀姬和她的乳母大藏卿女官吓唬了一下。幸亏她们不知道这是关东方面用的计谋,以至于上当了。但是,光让她们修建寺庙和神社,看来秀吉的遗产不容易减少,就如饮马池塘,池水不会枯竭那样。

  家康对正信说:“让她们重建京城的大佛如何?”

  “啊,好极了!”正信拍案叫绝道,“这真是神计妙策。”所说的京城大佛,是指东山方广寺的那一座,那原是秀吉建造的。秀吉本来打算造一座巨大的佛像,大得超过奈良的金铜大佛,而且事实上他也造了。只不过因为那个朝代的冶炼铸造技术比前一代大大退步了,结果,金铜佛像未能造成,而只造了一座木器厂头结构的泥灰涂塑的大佛。安放这大佛的方广寺的正殿,高达二十丈,大佛高十六丈。为了建造这座大佛,前后用了两千天时间,总共耗费了一千万个人工。可是,秀吉造的这座大佛却在庆长元年(1596)发生的伏见、京都地区的一次大地震中倒塌,如今已经不存在了。

  家康把丰臣家的家老片桐且元叫到跟前,亲自对他说:“想必太閤殿下在九泉之下也会深感遗憾的吧。真该尊重他的遗志才对啊!”

  且元听了感激涕零,谢之再三。之后,便昼夜兼程火速赶回大坂城,向秀赖和淀姬禀报了家康所讲的话。他们听了,尽管有点难以置信,但无不欣喜雀跃。例如,始终形影不离地陪在一边的大藏卿女官,简直高兴得要发狂了。只见她听着且元的话,不住地点头,不久又把跪坐着的膝盖朝向淀姬那边,说道:“这是最好也没有的事了。怕也是托太閤殿下在冥冥之中佑护之福吧。建造大佛的事,务请从速进行。”说完番话的时候,她激动得身子一直在打哆嗦。

  淀姬也激动得浑身颤抖。她之所以如此喜悦,是因为从这件事看出,家康并不是心狠手毒的人。“尊重已故太閤殿下的遗志”这话出自家康之口,从关原战役之后这位老人一贯的态度来看,是有点难以想象的。为了祈求秀赖荣华富贵,福星高照,而在神佛面前所花费的不计其数的金银,看来总算得到了报偿,想必是老天爷正在逐渐软化家康的铁石心肠啊。淀姬终于决定继承秀吉的未竟之业,立即着手造一座金铜大佛了。由于技术水平的限制,虽然只能造一座比原先计划的略小一点的,然而它毕竟是一座高达六丈三尺的气势雄伟的金铜大佛像了。

  象建造大佛这样的工程,是一项全国规模的事业。这从古代圣武天皇建造奈良东大寺的大佛一事也可以明白。虽说秀吉留下了大量金银财宝,然而,这不是丰臣家这样只须六十多万石领地左右的一家大名力所能及的事。可是淀姬却这么做了。不久,正当佛像的浇铸工程进行到中途,大殿的营造也大有进展的时候,由于铸造工人用火时的疏忽,引起了一场火灾,千辛万苦浇铸起的半座大佛也被烧融了,大殿化为一片灰烬。

  然而,淀姬和她的奶妈大藏卿女官却并没有灰心丧气。她们打算重整旗鼓进行大佛的铸造工程和大殿的建筑工程。只是原来那么富有的丰臣家的金库、银库,如今也开始见底了。无奈,只得将秀吉留下的黄金中的大法马金(大型的金块)拿出来熔炼。一块大法马金块,可以铸作一千枚大金币。这是秀吉健在的时候,秘密藏在天守阁里的,现在终于要动用它了。可是光靠这些还是不够。不足的部分,她们想请江户政权支援。淀姬派人到她的亲妹妹、征夷大将军秀忠的夫人阿江处,请她在秀忠面前帮忙说说。顺便交代一下,关于对大坂用计的事儿,秀忠一点也没有从父亲家康那里听说过,他完全被蒙在鼓里。秀忠立即派人到身在骏府的家康处,请他和父亲商量这件事。

  家康厉声喝道:“胡闹!”

  他犹如吞了个苍蝇似的,满脸不悦。那难看的脸色怕是他有生以来不曾有过的吧。一方面,秀忠这个老好人竟如此不懂事,真叫人生气。另一方面,对于家康来说,只能称之为敌人的丰臣家那帮女人们,想不到竟无能、愚蠢、幼稚到这等地步,不由得叫人感到不快。打个比方来说,他家康是位才智过人、名闻天下的棋中高手,正在绞尽脑汁地考虑着一着着妙棋,而他的对手是丰臣家的那些不中用的女人们。她们对棋艺一窍不通,竟然幼稚可笑地向秀康伸着手道:“请给我一个棋子吧。”

  家康缄默不语。

  他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对他说呢?”

  说真的,我劝丰臣家重建大佛的动机并不是为了祈求太閤的宴福,而是为了让丰臣家把钱库里的黄金用光啊。然而对方虽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现任征夷大将军职务的秀忠,但深藏在自己心底的这一秘密也不能泄露给他。不过,已经当上了将军的秀忠,对于这些事情,按理也该看得出一点苗头了嘛。想到这里,家康不由得又一次生起气来。

  家康撇了撇嘴说:“你们这些男子汉大丈夫,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说这种糊涂话啊。”

  家康当时对秀忠派来的使者说的一番话,在一本名叫《骏河记事》的古书里,是这样记载着的: “秀赖年幼,淀姬是妇道人家,不用说,他们的话是不作数的。但是,你们是老于世故,处事练达的男子汉大丈夫啊。想不到你们竟把少年秀赖和女人的话当真了。甚至还和我来商量,这成什么话!本来,建造方广寺的大佛,那是已故太閤殿下出自个人的爱好进行的,并非天下大事,公共事业。因之,这回秀赖重建大佛,也只是他一家一户的私事,你身为将军,是不应该牵涉进去的啊。”家康对来人说完这些,旋即进里屋去了。

  这情况传到了大坂。

  淀姬叮问道:“他果真是那么说的吗?”

  听到上述这番话后,她不得不恢复了早先对家康的看法,而这种看法是一度改变过的。她感到,家康对待秀赖的态度和从前一样冷酷无情。

  淀姬决定由丰臣家来出这笔钱,并吩咐片桐且元照此办理。从且元来说,他当然早说知道,这么一来丰臣家的钱库恐怕差不多要使用一空了。但是另一方面,这个老人已经觉察到了家康的本意所在,因而对淀姬的挥霍涩费,也就不想再竭力劝阻了。何况即便劝了,淀姬也不是那种听得进意见的人。他只好从客厅退了下去。并如实地转告了钱库的帐房。

  大佛的建造工程又开始了。

  这期间,京城里各种各样的谣传和流言四起,甚嚣尘上,也传到了淀姬的耳朵里。可以说是反映了真实的情况吧,有一则流言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家康的计谋,而且讲得象煞有介事似的。这流